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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了
我是一名教师，一名年轻且美丽的大学女教师。
我只比我的学生平均年龄大4岁，于是成为许多男生心目中的寻偶标准。
每个星期六，我都会收到大三2班的体育委员钟实的来信，信封里永远是一首
勃朗宁夫人式的14行诗和一张我的画像。画上的我或坐或行，或笑或嗔，眉目如生，
十分逼真。
画我留下，诗却总是细细批注了评析意见后附短信退回，严守一个语文学教师
的身份。
这样的涓滴不漏，并不是因为隔岸观火，而只是已身在沧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哦，那个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人叫做池健，是个长袖善舞
的书商。对于他的眼光与魄力我都佩服到五体投地，他送我珠宝、手饰，送我香奈
尔时装，夜巴黎香水，品味绝对一流；他还常常把我写的一些风花雪月的小稿子交
给相熟的杂志社发表，看我喜悦地在变成铅字的自己的名字上连连亲吻。
但是，这一切都抵不过他已婚的事实所带给我的悲哀与矛盾。
我扮演着清纯女教师与富商情妇的双重角色，一日比一日更感压抑。
好在放暑假了，我不必再面对学生纯洁而景仰的目光，压力略觉缓冲。
一日和池健去看电影，同往常一样，我们一前一后分头走进电影院，在黑暗里
摸摸索索一路说着对不起找到自己的座位，忽然心里感到无限委屈，只有强制自己
把注意力放到影片上。
片子是众口皆碑的《泰坦尼克号》，女主人公露丝一出场就将我吸引住了。画
外音她的内心独白“表面上我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可是我的心在叫喊”令我深深震
撼，心仿佛被重锤撞击。
表面上我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可是我的心在叫喊。
我的心——在——叫——喊！
可是池健听不到。我在黑暗里静静流下泪来。
露丝与吉奇超越一切的爱情令我激动不已，走出影院很久还念念不忘。池健笑
我：“20岁年轻人爱看的玩艺儿，你也会认真，这个年纪还在作梦，天真！”
我忽然怒极，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激烈地反驳他：“我也只不过24岁，
为什么就不可以再作梦？”说罢拎起手袋扬长而去。
“表面上我是个有教养的女孩，可是我的心在叫喊。”压抑的心哦，岂止在叫
喊，分明是哭泣。
回到教师宿舍，看到信箱里插着一封来自东北乡下的信，是钟实的。他回家过
暑假，却仍没忘记周末给我写一封信。
这次信里除了诗与画之外，还附着一封简短的便函，邀请我去乡下避暑。画面
很奇怪，是我戴着阔边草帽在田间捕蝴蝶，神态十分生动。
我不禁想起《泰坦尼克号》中吉奇为露丝画的那幅在海里埋了80多年的不朽画
像，那是爱的见证！我忽然一跃而起，从床底书箱里翻出钟实为我画的所有画像，
厚厚的一摞。
我拿起那些画一张张看过去，心柔柔地牵动，有点疼，但很舒服，是谁温柔的
手在心尖上轻轻抚过？
我看着，渐渐泪流满面。
我想起池健的话：“没想到你这样的年纪还喜欢作梦。”他老了，所以迷恋我
的青春，可是又因为自己的老迈而不愿承认我的年轻。同他在一起，一日犹如一年，
我是苍老得太快了。
吉奇怎么说的？享受每一天！是的，我还年轻，还有享受的权力，作梦的权力，
为什么要让自己锁在黑暗里等老？
说做就做，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钟实见到我喜出望外，他向乡邻介绍我的口吻如同说英女皇驾临。
每一个早晨，他会采来大把沾着露水的野花放在我的窗前等我醒来；午间，他
让我戴上手编的绿叶帽去田间捕蝶，教我如何将蝴蝶制成标本。钟实告诉我，他会
为我采集整整1000只蝴蝶，制成世上最美丽的爱情标本。
“吉奇。”我这样叫他，把暑假当做一次泰坦尼克的旅游，这阳光的乡下少年，
如此年轻，如此简单，同他在一起，一切都来得及从头开始。
我深深陶醉在阳光的芬芳里，半月攸忽而过。
教师假期比学生短，我要先回学校备课，于是同钟实依依惜别。
刚走到宿舍门口，我就看到了池健。他倚立在门前，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心忽地一沉，乡间的阳光忽然黯淡。池健深黑的眼睛响应走了一切，他低低对
我说：“我每天都在这儿等你很久。累了吧？走，给你接风去。”
哦，他心里还是有我的。我一阵心酸，不忍心拒绝，于是随他走进一家灯光幽
黯的西式餐厅。
左手执叉右手执刀之际，我自然地摆出各种姿势，乡下的洒脱不羁本能地抛在
了脑后。烛光影里香槟杯底，分明看到，钟实的眼睛在哭泣。
可是，我知道，纵然不愿再同池健这样不明不白地下去，我却也不会同钟实归
乡。他的年轻简单也许是优点，但，太年轻、太简单了。
正想得出神，池健送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笑咪咪说：“打开看看，喜不
喜欢？”
我不悦：“我不想再接受你的任何礼物了。”鼓足勇气，我打算与他摊牌，但
池健好脾气的微笑让我不忍开口，他温柔地坚持：“打开看看吧，你要是真的不喜
欢，那它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我疑惑，一层层打开包装纸，忍不住轻声惊呼，那是一本装帧十分雅致精美的
小书，封面清晰地印着我的名字，翻开来，扉页赫然一张我的近照！原来，是池健
收集了所有我发表过的文章出了散文集，连广告画也印好了，画面柔美煽情。我知
道，这本书一定会畅销，以池健的手眼通天加上落力宣传，我不久便会跻身风头正
健才女书之列，我知道，我一定会红！
餐桌上磨砂水晶碗里蓝色的跳跃的小小烛焰仿佛《泰坦尼克号》里那枚价值连
城的“海洋之心”，但是，我已经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露丝，她可以面对“海洋之
心”的诱惑仍决意共吉奇远奔，我不同，内心深处，我是希望嫁入霍利家族的，我
只是不甘心做高烈的情人。
我想要更多。
如果池健肯娶我，又哪里会有钟实？
烛光里，钟实闭上了眼睛。
再见，钟实。
眼泪落下来，滴在书衣上。
我原来并不需要“海洋之心”的稀世钻石，只是一本印着我名字的书已可以取
悦我。
我终于明白，即使钟实真的是吉奇，我也不是他的露丝，泰坦尼克的故事只能
发生在注定要沉没的一条豪华游轮上，而并不适合这个纷纷扰扰的现实尘间。
我只是一只城市的鸟，只能飞翔于城市的上空。野花的芬芳其实敌不过新书的
墨香，而千只蝶的色彩再美，又怎如印在书扉页上的我自己的一张照片？
我最爱的，毕竟只是我自己。
池健从烛光里伸出手来，手中是一盒《泰坦尼克号》光碟：“你最喜欢看的，
我可以随时陪你看。”
我摇头：“不必了，我的泰坦尼克号已经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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