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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共舞
我想，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怀念一个男孩，但不是为了爱。
他叫云潮，是我的电脑打字班老师。那年夏天，因为初到大连，那点教师工资
支付过房租就已所剩无几了，我不得不到处兼职。于是想到学打字，多一样技能，
也就多一条谋生的途径。
第一天上课我就迟到了，因为刚刚做完一个家教，为了省5角钱的车钱又是一
路步行来的，整个人已经灰掉，站在教室门口久久不敢进去。但是想这么艰难还交
了学费不学白不学，便壮起胆子敲了敲门，小声说：“对不起！”
老师令人意外地年轻，并没有停下讲课，只是用眼光示意我进来坐下。
我坐在了第一排。离他这样近，近得彼此觉得不安。他的眼光时时飘过来，明
显感觉颇受困扰。但他讲得实在好，能把枯燥的五笔字型输入法讲得如此生动是一
种天才。我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中学教师，却不能不对他这业余教师深感佩服。
下了课，我正收拾东西要走，他叫住我：“你来晚了，前面的没有听全，我给
你补补课吧。”
我惊讶，为了他的负责。想道谢，却没说出口，脸无缘地发热。补过课，我们
一起离开教室，发现彼此原来住得很近，便干脆步行回去。
离家千里的我，于异乡第一次有了融融的暖意。
电脑课程结束时，我们已成为好朋友，彼此无话不谈。不，无话不谈的是他，
我，一直是有所保留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来大连是为了等一个叫吴舟的男孩。
吴舟是我读大学时的班长，我深爱他4年。4年里，他换女友如换舞伴，但我一
直等，等到他终于转到我的身边，同我相牵共舞，一直舞过今生。可是大学临毕业
他却突然宣布准备结婚了，那幸福的准新娘是我上铺的安静。从此我的生活中再无
阳光，直到我听说他已同安静分手，如今在大连做广告人，我才再次振作起来，并
费尽心机调进大连私立学校做教师。但当我找到吴舟时，他身边却又有了新的女友。
我5年的心事哦，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我只有在这座城市沉默下来，想他，爱他，
等他，也许，他总会有累的一天吧？总会有一天，他停下来回首看到我，终于知道
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是谁，也许到那一天，我们会舞出最美的旋律。
但我不愿把这一切告诉云潮，在云潮眼中我是独立而阳光的，我不愿让他见我
的伤痕。尽管我曾告诉他——再美的风景，也有阳光照不到的那一面。
但到了情人节，云潮竟送我玫瑰。
他送我玫瑰，情人节的玫瑰。
我惊愕，旋即泪盈于睫。一直以来，我沉在自己的心事里，只顾伤悼自己的爱
与痛，从没想过，会有另外的爱情故事在我身上发生。爱，除却吴舟，是不可再谈
的啊！
在白云雁水碧绿的湖边，我亲手替云潮点烟，一字一句告诉他：“我的一生，
只爱过一个人，他的名字，不叫云潮。”
他的眼睛立刻红了，脸也一齐涨红：“一生？你太夸张了，一生还长着呢。”
我心灰意冷：“对你，一生的爱才刚刚开始；对我，早已透支尽所有真情。除
了他，我不会再有完整的感情。也许，有一天我会结婚，但，对象不会是你。因为，
你会跟我要爱情。”
云潮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但他不再逼我，而是低低唱起一首歌——为了
爱，梦一生。一生，够吗？
我在歌声中流泪，他在歌声中走远。
我想，也许我们永不会再见。
但没想到，他第二天又来到我租住的小屋，笑容仍是开朗灿烂：“我想过了，
你可以拒绝我的爱情，但不该拒绝我的友谊。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我望着他，良久，终于微笑。是的，友谊，不再言情的友谊是最可珍贵的，我
没理由拒绝。
云潮要为友谊万岁而庆祝，于是我们来到居民区的小饭馆。
酒至微醺，我对他讲起了吴舟，讲起自己5年来沉默而没有回报的爱，讲起为
了寻吴舟等吴舟自己孤身来到大连，放弃优裕的生活而过起三餐不继的日子。但我
不悔，我告诉云潮：“吴舟是一个很好的舞者，他在跳一支古典的宫廷圆舞，那种
舞的规矩是不停地旋转，每转一次就换一个舞伴换一种舞步，然后当舞结束时他会
站在最后一个舞伴面前，那是他最终的选择。云潮，我会等，等着做他最后的舞伴，
最终的选择。”
我大醉。
次日是周末，我一直睡至中午。沉醉醒来愁未醒，我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长
发，不知今昔何夕，身在何处。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曲《If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的乐声在
门外响起，我好奇地打开门，却猛地呆住，瞬即脑中一片空白：是他，吴舟！竟是
吴舟！
我几乎怀疑自己仍然在醉，怀疑自己是否做梦，但他潇洒的笑是真实的，磁性
的声音是真实的，他捧着音乐盒问：“喜欢去什么地方玩？”那样子就好像昨天我
们刚刚见过面，约好了今天要一同出游似的。
是的，这是吴舟了，只有他才永远举重若轻，随意而自然。
我闭上眼睛，却关不住两行清泪。
那天因为我身体虚弱，我们未能出游。吴舟在小屋里陪了我整整一下午，给我
讲笑话，为我调药水，温存体贴，百依百顺。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又怎么会找到我的小屋，我知道是云潮。云潮，我欠你，
欠你一生！
当吴舟离去，我还久久不敢相信他来过。可是，桌上权充烟缸的小碟里有他弹
掉的烟灰，甚至还有一个烟头青烟缕缕。我中盅般地伸出手去拈过烟头送到唇边轻
吻，大学往事重现心头。难道，我6年的等待，终于一旦梦境成真？
那以后，吴舟隔三差五就会来看我，带我去各处玩，我的小屋里渐渐充满欢笑，
满溢得让我惊惧，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来，小屋将如何空虚，我又将如何
寂寞？我不敢想，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承受。
但我没想到那一天竟来得这样快。那日下午，我本约好吴舟要去划船的，可是
在附家庄等到日已黄昏，他却仍然未到。
我预感到有什么发生了，却不愿意相信，仍是苦苦地等着，如果他一直不来，
我是否会就这样一直站成风化的石雕？
当日已西沉，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来了，可是走到面前我才发现，那是云潮。
我呆呆地望着云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云潮也担心地看着我，久久才说：
“吴舟今天不会来了，他托我带给你这封信。”
我接过信，不敢打开，仍是望着云潮不说话。
云潮一字一句说得好艰难：“其实吴舟早已经来了，可是看到你，他突然变得
犹豫，他知道你会一直等，所以找到我写了这封信让我转交。他，不会再见你了。”
我听着，却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信上，其实只有寥寥几句话：“我是一
只流浪的船，而你是相思岸。可是，你只看过船靠岸，何时见过岸靠船？也许有一
天我会停下来，结婚，但，对象不可能是你，因为，你爱我太真。”
是的，吴舟不会再来了，他不愿意再见到我。他是潇洒的人，贪玩的人，他还
没有舞够，不愿停下，我痴情的爱吓住了他，他不敢认真，也不敢接受我的认真，
于是只有离去。他的游戏规则是不动真情，只有这样他才会舞得轻松自如，如果他
结婚，也是不愿意要爱情的吧？
忽然，我觉得他的信里有某句话好熟悉，是了，他说他的婚姻不会要求爱情，
同样的话，可不正是我对云潮说过的么？
云潮爱我，我逃避；我爱吴舟，他也避之如虎。爱人与被爱，原来都是这么可
怕的事。
我不禁失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而有泪自双颊凉凉地滑落。泪笑之中，听到云
潮苦苦的哀劝：“雪儿，你定一定，这并不是世界末日。你那么优秀，不怕世上没
有真正爱你欣赏你的人，何苦这样伤害自己？你知道吗？那天在电脑教室，你迟到，
喊一声‘对不起’，样子十分狼狈，但是神情倔犟骄傲，令人从内心深处感到震撼。
我从没有为一个女孩这样心跳过，那以后，我再也忘不掉你……”
他滔滔地诉说着，我听了很久才有些明白云潮在向我示爱。泪流得更凶了，我
疲惫地摇头：“云潮，我所有的感情都被吴舟带走了，活着，对我已经再没有什么
意义。云潮，以后我该怎么办？”
我终于失声痛哭。爱吴舟，找吴舟，等吴舟，6年了，6年来，吴舟是我生命的
全部意义。一旦等待落空，我不知道没有吴舟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仿佛熊熊烈焰被
层冰冻结，我心里是灰飞烟灭般的死寂与冰冷。云潮仍在苦劝，但我再也听不进一
句话。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小屋的，不知道云潮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夜是怎么度
过的，不知道又一天的到来与过去我都做了什么……我已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吴舟
已去，我没有理由再留在大连，可是，离开吴舟，我又能去哪里呢？
又一次，吴舟在意外的时刻突然出现，他内疚地看着我，说他没想到会伤我这
么深，早知如此，他该更早一些离开我，或者，根本不该在我面前出现。他的表白，
令我彻底地绝望了，我相信他的愧疚是真的，但我也更加明白他永远不可能和我在
一起，他愧疚的只是没有早一点让我清醒而并不是离开我，如果我仍然为他而伤心，
那不但于事无补，反只能加重他的负疚而令他不安。
我竟连流泪的资格也没有。
吴舟临走，告诉我：“我很抱歉，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我今天来，不
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云潮，他因为得不到你，竟然想自杀！我希望你能快去看看他，
不然，我怕你会后悔一生！”
什么？云潮他，自杀？！
不等吴舟说完，我便已冲出了房门。一日一夜的不眠不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
的力量，竟丝毫不觉虚弱，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云潮的影子。如果云潮真的出事，从
此以后，我怎能再若无其事地活过，我怎么能忘记曾有一个年轻的生命为我而殒？
哦不！云潮，不要太自私，不要太残忍！
我一路狂奔至云潮家，他却不肯开门。但是，我知道他在，我站在门外哭泣：
“云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忍心让我这样难过？云潮，不要以为我不看重
你，我只是不能用一个爱字包容所有的感情。我们之间是有友谊的是吗？纵然没有
爱，我们仍然快乐地相处过，为什么要做傻事将这一切美好的记忆抹煞？是为了要
我伤心吗？如果我不爱你，你的生命于我有何价值？如果我为你痛不欲生，你又怎
忍伤害于我？云潮，记得你给我唱过的那首歌吗？为了爱，梦一生。可是，一生很
长，不仅仅可以容纳爱情，为什么你不可以接受爱以外的感情？如果我能原谅吴舟，
为什么你不可以原谅我？”
我哭诉，泣不可抑。这时，门开了，云潮站在门口，眼中晶亮，唇边含笑：“
真的，你真的可以原谅吴舟？”
“云潮你……”我愣住。
他笑，笑容愉快明朗，宛如阳光：“雪儿，你说的一切，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可是我知道你听不进，我不知道该怎样解劝你，只有设计让你来劝我。”
这样？我怔忡许久，终于明白，原谅云潮又同吴舟合作了一次。是他们两个人，
共同帮助我走出了人生的最低谷。吴舟，他毕竟是关心我的，朋友的关心。
原来，我并不孤独，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我竟有吴舟和云潮两位好友，还有
什么不满足的呢？
失去了一份爱，却得到两份友谊，谁能说我不够富有？望着云潮，我由衷地笑
了，震落两行泪水：“云潮，谢谢你！”
时光荏苒，转眼我离开大连已经4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云潮，但，我会用一生来
记住他，记住人间最美好的感情——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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