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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木床
张文斌一下火车,一阵凉爽的夜风就扑面而来,吻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不由
地深深地贪婪地吞吐起来,因在闷热拥挤的车厢里浸淫了三天混浊的空气而萎缩了
的每一个汗毛孔,此时经风一吹,都舒展了开,所以他全身为之一振,不由地添了
几分精神头。
刚把行李拖到站台口,就看到小李笑咪咪地迎过来。张文斌在心里纳闷她怎么
来了,忽然想起是自己上火车时给她打的电话,让她来接车的,脸上就微笑着迎了
上去。
两人寒喧两句,叫了辆出租车,把东西搬了上去。小李在车上简单地说了一下
这二天店里的情况,又说到有几样化妆品没有了。张文斌就揉着脸疲倦地说这次都
进齐了。
小李就不再言语,一时到了张文斌的住处。等把东西都归置好后,已是夜里一
点多了。张文斌就拿了衣服到卫生间去洗漱。出来时见小李还没走,坐在那儿看电
视。他就咕哝了一句:" 你怎么还没走,天不早了。"
小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还吃什么不?"
张文斌就说:" 不吃什么,在火车上吃过了。"
张文斌坐下来看了两眼电视,眼皮就有些发涩,歪在床上又说了一遍你该回去
了,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的话,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张文斌在离他的化妆品专卖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二室一厅的房子,一室小的
当了仓库,一室大的当了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因房东是他一个朋友
的朋友,这些东西在租房时一起给了张文斌,并说如果不要的话就扔。张文斌没有
扔掉那张大床,并不是怕日后房东反悔,而是因为喜欢。
当他第一眼瞧见那张床的时候,心里就不由地一动,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上
面还有一个雕花缕空的床架,只是没有围幔,空荡荡地在那儿支着。床框上的油漆
因岁月划过而斑驳流离。透过那床头上几乎磨损贻尽的喜雀闹梅,牡丹富贵的雕刻,
仍能依希地辨认出当年它那雍容华贵的样子来,仿佛一个年老体衰的暮年美人,虽
是满面皱纹,但仔细端详,她在举手投足间,仍还残留着一丝半点的当年风情。
床一经屁股挨着,就吱吱呀呀的响,支撑不住要坍塌似的。
张文斌就说:" 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床了,古董呀。"
房东朋友就笑了笑说:" 是我奶奶的嫁妆,快散架了,也不值几个钱。"
" 你不要我要,现在上哪去找这样的床呀。"
房东朋友以为张文斌在开玩笑,就说:" 那你就留着吧。"
他果真也就留了下来,小李见他把这么一张破床当宝贝似的,就笑他说:" 你
有钱能买多少张这样的床呀,留着这东西不嫌掉价。"
他在心里一笑,说:" 你懂什么呀?这叫艺术。" 还让小李去扯了几匹白纱,
做了个床幔,那床便又添了几分姿色。张文斌躺在上面一边欣赏着一边就有了几分
梦的沉醉。
小李见他倦了,就把他的双腿挪到床上,让他睡好。张文斌朝里一翻身,床就
吱呀地叫了起来。他伴着床声也呻吟了一句:" 舒服。" 在心里叹息了二声之后,
就感到有一种力量拉着他,要使之沉入那至深的睡意中,他竭力地想要挣脱开那混
沌一片沉陷下去的感觉,可是却无能为力。
朦胧中看到一对男女在自己的房间里,那男的面容英俊,一头的乌发梳得油光
光的,一双眼睛此时像燃着的炭火,炯炯地盯着那个女子。那女子背对着张文斌,
软软地像个棉花堆似地倒了下来,正倒在张文斌的身上,张文斌并没感到有压迫感,
他推那女子,那女子并不理他,只是一伸手把那男子也拉倒在床。
张文斌想让他们出去,手只是扬了一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男子对张文斌嘻笑了一下,便转过脸去旁若无人地恣意起来。
顿时,张文斌感到身下的床象漂泊在巨浪上的小舟一样一起一伏地颠簸着,无
形的巨浪一浪接着一浪地袭来,几欲将其摧毁。他在心里惊惶失措地想:有什么事
要发生了,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想站起来,可四肢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
地看着他们二个。嗓子眼里象冒火似地焦燥起来,张文斌感到自己窒息地要死去了,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我这是在做梦,我得
醒来,我得醒来。他握紧了拳头拚命地大叫一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张文斌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他感到头像往常一样昏沉沉地,坐在
床边愣愣地出神。想着夜里好象做了一个梦,什么梦呢,他仔细地追忆着,想了有
几分钟,就一丝一毫地前后都连贯了起来。那个男子的面容记得清楚,像个熟人,
又想不起是谁。只是没看清那女子长得什么样,她始终背对着自己,就是有几次侧
过脸来,那面庞也是模糊不清的。他笑了笑,想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又想起小李,不知她昨晚上是几时走的。他在心里嘀咕自己的记性一天不如一
天了,然后拿了才进来的化妆品,到店里去。
出了宿舍大门,刚把箱子放下,要去拦出租车时,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
前,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里面下来。
他忙上前和司机打招呼要这车,那女子朝他宛尔一笑,撑起阳伞娉婷而去。张
文斌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忘了上车。司机就拍着车帮说:" 哥们,别瞧了,
走远了,快上车吧。" 张文斌哂笑着上了车。
到了店里把东西交给小李上了柜台,一时无事,二人就坐在那儿说闲话。张文
斌忽然地想起了什么问:" 你昨晚上几点走的,我也不知道。"
小李并不回答只笑着说:" 昨儿晚上睡得好吗?"
张文斌就想起那个梦来,不由地面上一红,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是王
五约他晚上去吃饭,张文斌就说不想去,昨晚上才下火车还没缓过劲来呢。
王五就在电话那头大笑着说:" 不是坐车没缓过劲来吧,只怕你那劲不知昨晚
又贡献给哪个小妞了吧?" 声音大得连小李都听见了,握着嘴偷偷笑着躲到一边去
了。
张文斌不好意思地瞅了小李一眼,笑着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闹了,
你说有什么正经事吗?"
" 当然有了,哥哥什么时候给你打过马虎眼来着,有个朋友想买点化妆品,你
来不来?"
挂了电话,张文斌就对小李说:" 今天早关会儿门吧,你把几种化妆品的样子
和广告说明什么的都带上,我回家去准备一下。"
小李一声声地答应了,开始收拾东西。
张文斌回到家里先洗了个澡,把商品的价格单拿出来看了一会子。小李也过来
了,把东西和今天的钱交待清了,然后问他什么时候走,张文斌看了下表说还得等
一会儿。小李就说我想去洗个澡,张文斌嗯了一声,仍低着头看价格单,卫生间里
就响起哗哗 的流水声。张文斌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到阳台上站站。此时正
是家家做晚饭的时候,炒菜的滋滋声和碗盆相碰的丁当声清晰可闻,这熟悉的声音
不由地令张文斌想起了远在南方的父母亲。
张文斌正愣愣地想着心事,隔壁阳台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子从屋里走
了出来,穿着一件镶着花边的白色真丝睡袍,头发湿露露的,歪着头在那儿梳理头
发。那女子先是侧着头,张文斌没看清,后来那女子一转身,正面对着张文斌,他
才看清,正是上午坐出租车的那个女子。他心里不由地一紧,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女
子瞧。原来她与自己住对门,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她呢?
那女子似乎并不知道对面阳台上有人在偷窥,只是自顾自地在那儿梳头。她的
头发极长,几乎到腰,都拢在胸前,如一片乌云,映得面庞白里透红。梳了一会儿,
又把头发拢到脑后,张文斌见她胸前已是濡湿了一片。因二手后扬,胸脯挺了起来,
那裙是丝的,一着了水,便似透明的一般紧紧地贴在女子身上,二个乳峰耸立着,
连乳头都被张文斌撞了个满眼,张文斌感到身上燥热起来,想回屋里去,却又挪不
动一步,他想去关窗,不想却把另一扇窗打开了。听到这边有动静,那女子瞧了过
来,张文斌尴尬地笑了笑,想她一定会进去的,谁知那女子并不动,笑盈盈地看着
他,仍不紧不慢地梳着,张文斌看着她微启的红唇,和一起一伏地胸脯,就感到自
己呼吸急促起来。
" 砰" 地一声身后的门开了,把他惊得一回头,见小李一边梳着头一边诧异地
问:" 喊你几声都不应,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张文斌用身子挡着小李说:" 没什么,闻得人家里炒菜的味儿挺香的,我肚子
饿了。"
小李也就没在意地说:" 瞧你嘴馋的,成天的美味佳肴地还吃不够。" 说着进
了屋。
张文斌叹了声气说:" 你哪知道出门在外的人呢,最想吃的是家乡菜呀。" 也
随后跟了进去,走到门边向后回头看时,只见对面阳台上早已空无一人。他虽在表
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波涛起伏着不能平静下来,跑到卫生间里去掏了支
烟吸了起来。小李就在外面催他,快些吧,时间不多了。他答应着掐灭了烟,有些
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二人到酒店时,王五已腆着那摇摇欲坠的肚子在大门口候了多时,见了小李,
就一边用手擦拭着肥嘟嘟的脖子上的油汗,一边笑着说:" 哟,弟妹也来了。"
小李就娇嗔地打了王五一下说:" 王总,瞧你说的什么话,你再这样没正行,
我可叫大嫂骂你了。"
王五就哈哈地笑着,边往里走边说:" 你别叫我王总,叫我大哥。喊你弟妹也
没啥,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我兄弟都默认了,你还装什么?"
小李举手又要来打,张文斌就笑指着王五说:" 你快别这么大着嗓门嚷,咱们
私下里闹没什么,这可是公共场所,不定有小李的熟人呢,让人听了去像什么话,
将来人家小李怎么找男朋友。"
小李听了王五的话,面上虽嗔怒,心里却欢喜,再听了张文斌的话,心里就有
些怏怏地,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落在后面。他二人并不知小李的心事,只在前面打
着哈哈,进了包厢。
包厢里已坐有一人,正在喝茶。见他二人进来,站了起来。王五忙给二人引见
:" 这位是刘总,这位是张总。今天没外人,都是自己的哥们。" 三人落了座,小
李低着头也走了进来。
一时把盏飞觚,喝了起来。喝了几圈酒,又唱了一回歌,王五就说:" 这么干
喝酒没什么意思,咱找个地方乐乐去。" 这一句话正中了刘总的下怀,忙不迭地问
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王五看了下表说:" 现在快十一点了,咱们去春满楼怎么样,
去跳舞吧?" 刘总因是外地来的,不知就里地说:" 跳什么舞,没意思。" 张文斌
就笑着不说话,王五将脑袋凑过去俯在刘总的耳朵旁悄悄地说了几句,那刘总就恍
然大悟地忙不迭地说:" 要去要去。"
小李去结了帐,他们三人都有几分醉态地坐上王五的车,正要走,张文斌一扭
头见小李也坐在车子里不动,就说:" 你回去吧。"
小李面上笑笑地说:" 我也跟你们去玩玩。"
张文斌挥了下手说:" 那不是你去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小李就说:" 不就是去舞厅吗?你们能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面上就有几分
地不乐意。
王五忙打圆场说:" 得,去就去呗。坐好了,我开车了。"
一路上几个人各自心怀鬼胎都不说话,到了地方,王五去找地方停车,三人在
门口站着等他。
这春满楼从门面看上去并不豪华,就是个普通的小饭店。墙上画着一幅广告画,
经年没人维护,已被雨水冲得面目全非,仔细看去,才看得出是一男一女跳舞的样
子。在这缺胳膊少腿的二人的头上写着卡拉OK的字样,那字的颜色几乎褪尽。
这春满楼只有一面临街的玻璃窗,里面没有吃饭的人,只有几个伙计站在那儿
招呼着,生意很是萧条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在这个外表看上去濒临倒闭的小饭店门前的巷子里,陆续地开进
来各种品牌的小轿车,有私家车,也有公家车,有一二个是市政府的,还有一个是
公安局的。人们络绎不绝地往里进,穿过大堂便不见了。
王五停了车,见他们还在门口站着,就说:" 你们怎么不进去,一会儿没位子
了。" 说着话,张文斌先领着刘总进去了,王五在后面拉了下小李悄悄地说:" 好
妹妹,我可是带你来了,只是出去不能对人瞎说,弄出事来可不好。知道吧?"
小李抿着嘴笑着说:" 想必你们是要干那见不得人的事了?"
王五就叹了口气说:" 唉,生意人,缝场做戏罢了。不过我可得先声明,我兄
弟是不到这地方来的,你可别错怪他呀。"
小李就冷笑一声说:" 他来不来这,管我什么事。"
说话间已到大堂的后门,出去,竟是个楼梯口。二人顺着楼梯下去,墙上的灯
光昏暗,隐约能看到有信手涂鸦地画着各种看不出是什么的图画,让人感到仿佛来
到了公共厕所一般。下了二层楼梯才看到一个门,用厚厚的布帘遮着。挑开帘子进
去,里面更暗了,连走廊上那样昏暗的灯也没有了,只有点点的烛光像鬼火似地一
闪一闪地。小李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由着王五拉着她深一脚浅
一脚地走。
" 在这儿呢?" 只听得张文斌轻唤一声,小李就觉得被王五按着坐下去。坐定
后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慢慢地适应了过来。借着小桌上的萤火虫儿似的烛光
看了下周围,原来是个包厢,象火车上的座椅似的。一溜排开,这边一排,对面一
排,中间是个舞池,空旷旷的并没人跳舞,连音乐也没有。其它包厢里的人都窃窃
私语地说着话,没有人想跳舞唱歌的样子。
" 这地方怎么这么暗?" 小李嘴里咕哝了一句,见没人答话,回过头看见他们
三人正嬉笑着盯着自己瞧,也红了脸笑了笑,住了口不再说话。正不知如何是好时,
一个娇声娇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请问,先生小姐要些什么?" 小李回过头去,
唬了一跳,一个穿着三点式的丰乳肥臀的女招待正站在面前。
王五指着小李说:" 给这位小姐来杯果汁,我们是老样子。"
那个小姐就扭着身子去了。
一时音乐响了起来,灯光也亮了,一个上身穿着几乎透明的胸衣,下身穿着草
裙的女子出现在舞池里。随着音乐在那里像孙悟空样地翻了几个跟头,草裙飞起时,
春光顿现。下面不住声地叫好。张文斌拿眼不时斜蔑一下小李,初时见她脸上还有
些不自在,眼睛慌乱地不知往哪儿瞧才好,过了一会儿倒也坦然自若了,就在心里
轻轻地笑了一声……
张文斌到家时已是半夜,一头栽倒在床,四肢象散了架似的,软绵绵地没了一
丝的力气,眼皮发涩,似睁非睁地朦朦胧胧中又看到那对男女在床上嬉闹,那男子
一张兴奋的面庞看着怪面熟的,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想不起来。那女子却陌生的
很,她仿佛知道自己的心事似的,将颤动颠簸的身子扭转过来,朝着他笑。他竭力
地想看清她的面孔,可是她的五官模糊成一片,眉眼不分的像团雾水,只感到她的
头发很长,触在自己的脸上痒痒地,张文斌就嘿嘿地笑了二声,那女子也咯咯地笑
了起来,在他身上像个豆虫似的蠕动着,并把那张模糊一片的脸慢慢地向他俯下来。
张文斌就感到一股热气堵住了自己的口鼻,令他窒息地喘不过气来,顿时心里升起
一个恐怖地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就在他感到自己要死去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忽然象一个充满气的轻气球,腾空
而起,飘浮在床架上。张文斌感到终于摆脱了那女子的束缚,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俯视着那对粘连为一体的胴体在吱呀做响的床上奔突起伏着,那床被摇晃着几欲坍
塌,白色轻柔的床幔如洒在水面上如霜的月光,随着流水晃动着,流淌着,奔泄着
……
张文斌朝外张望了一眼,看到阳台上一片漆黑。那黑夜如墨入水,在张文斌周
围蔓延开去,张文斌觉得自己一点一点地被其淹没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被一阵鼾声惊醒,睁开眼听了一下,不是自己在打鼾,
诧异地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人睡在他的身边。张文斌慌忙坐起,看着那个陌生的
女子,愣了有一刻钟才想起昨晚上在春满楼和王五他们喝酒的事来,只是什么时候
把这女子带来的,一点印象都没了。
张文斌坐起身来,感到下面一片潮湿,用手摸挲着,一个酒瓶滚了出来。他把
酒瓶放在地上,吱吱呀呀地下了床,到卫生间去洗漱。洗完脸,刷完牙,拿起梳子
对着镜子梳了几下,镜子里的那人一头的乌发梳得油光光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
他瞧。张文斌的心里一惊,这不是梦里的那个人吗?那人沉默地盯着他,嘴唇紧闭
着,眼睛里一片混浊,充满了血丝,下面的眼袋青青的,显然是酒色过度。那人在
镜里长呵一口气,周围便升起一团雾气,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张文斌感到后背上一
道寒气掠过,他不由地打了个冷战,逃也似地出了卫生间。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仔细地打量那个在他身边躺了一夜的陌生女子。那女子还在
沉沉地睡着,枯草似的头发蓬乱成一团,因染得时间久了,黑色的发根又长了出来。
面上的脂粉经一夜的揉搓已残败不堪,二个膀子倒是雪白一团。张文斌提起她的手
放在枕头上,腋下便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他的眼前,那儿有些细小的褶纹,被褪过的
腋毛,已探出了头,他又拉开遮在她下身的床单,那儿也是褪过的,只是这一夜又
长出来不少,黑碴碴,像没褪净毛的秃鸡屁股。他心里不由地一阵恶心,拍了拍女
子的屁股。那女子睁了睁惺忪的眼,摊开四肢迷迷糊糊地说:" 来吧。" 他又打了
一下她的屁股," 叭" 地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女子一个激凌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
他。
张文斌把钱扔在床上说:" 你该走了。" 那女子也不说话,就下了床。
张文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忍耐着那个赤裸丑陋的躯体在自己面前晃来晃
去,直到看着她穿好了衣服,化好妆,重又千娇百媚地样子才舒了一口气仿佛从腐
烂的水面浮出,嗅到了新鲜的空气。他扔了盒褪毛剂在床上说:" 用这个吧,能持
续一个星期。"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拾起床上的钱和那盒东西,塞进坤包里,一摇
一摆地扭着屁股在张文斌的面前消失了。
张文斌把那床浸着汗液和酒精的褥子掀起,一本发黄的书掉在了地上。他随手
捡起,是本《心经》,翻开看了看,原来是佛经,写着色空空色的一些话,看了一
会也看不明白,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有一个多星期,张文斌闭门不出。他推掉了外面的一切应酬,把店都交给小李
打理,
小李关切地问:" 你是不是病了?"
" 没有,我就是想一人清静清静。" 张文斌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懒洋洋地说。
小李初时听了不信,知道他是热闹惯了的,那里能忍耐得住这样的寂寞。几天
下来果见他在家老实地呆着,也不上那些地方去,连门也不出。就想:真是要改邪
归正了,心里就暗暗地高兴。每天不辞辛苦地在店里照料生意,抽空还给他送送饭。
张文斌过了几天清静而饱食的日子,纵欲过度的身子得到了调养,精神恢复了
不少,心里又有些燥动不安起来,不由地又想到那些地方去。只是一看到那些个矫
揉造作的表演和放纵无度的面孔,就想起那天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子来。以前那样也
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怎么就没了兴趣了呢?这样想着,原本高涨了的心绪就灰
了下来。
虽不去那些地方了,有时忍不住到街上租些毛片子看,看来看去也不过如此。
一天偶然在旧书摊上看到一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就心喜若狂地买了回去。看
完了意犹未尽,又到书摊上转悠。卖书的小贩认得他,就拿出本《金瓶梅》,说是
原版的一个字都没动。张文斌翻了翻感觉果然是,就买了回去。再去时,也不等他
问,小贩就把成堆的书一古脑地都摊在他面前,有历代禁书,也有现代的小册子,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看来看去,张文斌总结出一个理论,看影片不如看书,因为
文字可以给人一种无限遐想的空间,看现代的不如看古代的,现代的文字太粗俗,
只是为了描写而描写,直白浅露,既没有功底,也没有才情。古典文章因了浓词艳
赋的衬托而显得婉转悠美,意味绵长。这样想着,就将书扔了,看着对面的阳台又
愣愣地出神。有好些天了,那阳台上都是静悄悄地。曾见的那个长发女子仿佛梦似
的,亦真亦幻;又像是一阵轻风,飘然而至又飘然而去。
张文斌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虽说是寡人好色,只是现在的人即使好色也不如古
人好色的有学问。他们知道什么?这其中滋味不在于那赤裸暴露,只在于那犹抱琵
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呀。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已在这情色之中悟到了真谛,
个人品味上了一个台阶,便狂喜难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王五到店里找了几遍总不见他的影子,最后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张文斌的新住处,
就跑到家里来拽他,说:" 原来你躲在这里了,该不是金屋藏娇吧。" 里外看了看,
并没见到什么妖艳妩媚之人,就不耐烦地说:" 清静什么清静,人生在世,吃喝二
字。你知道圣人是怎么说的吗?"
张文斌第一次听见从王五的嘴里蹦出了" 圣人" 二字,就有些纳罕,反问道:
"圣人说什么了?"
王五一本正经地说:" 圣人说食色性也。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张文斌就故做不知地摇头。
" 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然后掰着他那胖得分不开岔的手指头说:" 圣人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食,色,性,这三件事,一个都不能少!"
" 原来如此呀," 张文斌听了大笑起来," 我今天才领会了这句话的精神。"
王五也撑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故意地板起脸说:" 圣人的教诲你都
不听了吗?"
张文斌就笑着点头说:" 听,听,怎么能不听呢。"
二人嬉笑着去了,到了那儿和众人见了,王五就把怎么去叫张文斌,怎么解说
圣人的话,学说了一遍,众人都哄笑起来:" 解得好,解得好。"
张文斌歪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任意地胡闹。王五闹了一会子,见他总
是淡淡地,就抬手摸着他的脑门子说:" 兄弟,你以前可是我们这伙人中的猛将呀,
今天怎么落落寡欢呀?别不是做下什么病来了吧,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这些病,
高着呢,赶明儿个我带你去瞧瞧吧。"
张文斌把他的手一把甩开笑着说:" 你才有病呢。"
王五纳闷不止地说" 那你这个样子就让我不明白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见
了她们跟活狼似的。现在怎么素起来了,你怎么忍得住的?"
张文斌就笑着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旁边有个哥们就说:" 张兄不是要学柳下惠吧?"
王五亲了一口坐在他怀里的那个红头发的女子说:" 说什么柳下惠坐怀不乱,
肯定是因为那个小娘们太丑了,所以没动心。他要是今天在这儿,见了我这个娇滴
滴的活宝贝,还不得生吞了下去。他还能忍得住?"
众人哄堂大笑。
张文斌笑得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指着王五说:" 你留着那张臭嘴去亲你那个
活宝贝吧,别在这儿糟蹋古人好不好。我告诉你,那不是硬忍的问题,那是动不动
心的问题。"
王五醉眼乜视着张文斌说:" 我现在就把这宝贝发给你,看你是动不动心。"
说着一把将那个红发女子的胸衣扯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胸脯来,一下推进张文斌的
怀里,那女子就势" 唉哟" 一声揽住了张文斌的脖子,众人又哄笑起来,
张文斌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红红的乳头像二颗樱桃,鲜红欲滴地在他的唇边
颤动着,只要他一张口,就会直掉进去。
众人狂叫着起哄说:" 还不亲一个呀,亲呀,亲呀。"
张文斌喉间就有些发涩起火,头微扬一扬,一眼看到了那女子的腋下,一片黑
毛象蓬草似地向外张扬着,心里就觉得有东西向上泛起,想要呕吐,他忙深吸一口
气,咽了下去。看了看那女子的脸,轻声笑着说:" 别闹了。" 将她的胳膊从自己
的脖子上拿下来,扶她在一旁坐了,又把衣服给她往上扯了扯。那女子见他这样,
面上红了红,坐在那儿整理衣服,不再吱声。
大家一看他这样,都有些扫兴地说:" 看这样子怕是要去上山做和尚了。"
张文斌将那女子面前的杯子倒满了酒说:" 上山做和尚有什么意思,在这莺歌
艳舞中做和尚才有意思。"
" 敢情是要做个花和尚呀。" 又一片地哄笑。
大家重又喝起酒来,喝了一会子酒,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的王五忽地一拍桌子说
:" 我明白了。" 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望着他。
" 我知道兄弟为什么这样子了," 王五打了个酒咯说," 兄弟是玩出了高水平
了,看不上这些人了。"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说:" 对对,是这回事。"
张文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也发笑,只是不 做声地看着他往下说什
么。
王五指着张文斌对众人说:" 你们看我兄弟这人品,这相貌!" 又拍了拍他的
肩膀," 行,哥哥如今知道你的心了,我明儿个一定给你找个一准配得上你的人。
"停了一下又坚定地说了一句:"我说到做到!来,喝酒!"
自那天过后,王五果然没再招惹他去那些地方,就是找他,也是生意上的事。
小李就纳闷怎么都一个个地正人君子起来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这一天,王五来了,附在张文斌的耳朵旁神秘地说:" 那件
事,哥哥给你办好了。"
张文斌莫明其妙地说:" 什么事儿?"
王五也不说话,拉了他就走。到了酒店,大家伙都已来了,见了张文斌都抿着
嘴笑。张文斌就明白了王五是又要捉弄他,也不说破,顺水推舟地坐了,看着王五
只正正经经地让大家喝酒,也不叫小姐,又不像要捉弄他的样子。喝了一会儿,王
五朝外面喊了一嗓子说:" 小柳怎么还不来。" 就有个服务员进来说:" 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素白衣服,梳着二条发辫,素面朝天的姑娘从外悄然而至。
王五一看二眼顿时一亮说:" 来,来,来,我的姑奶奶,都等你半天了。" 调开椅
子,让她坐在了张文斌的身边。
张文斌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服务小姐,等吃了一口菜,扭头看时,正好与那姑
娘看了个对脸,二人都是一愣:" 这不是对面阳台上的那人吗。"
王五见二人表情诧异,就问:" 你们俩人认识。"
张文斌吱唔着说:" 不认识。" 那姑娘也不说话,笑了笑。
王五就说:" 不认识没关系,这不就认识了吗。兄弟,给柳小姐倒酒。"
张文斌果然应声起来给柳小姐倒了杯酒,柳小姐忙站起来谢了。王五就说:"
你看你俩人这客气的,真是相敬如宾呀。"
众人看着他们嘿嘿地笑。
王五就说:" 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张文斌,人好着呢,特别会关
爱人。" 这后一句话又招得大伙一阵轻笑,张文斌也笑着说:" 你别没正经。"
王五又指着柳小姐说:" 这位是柳小姐,人具体怎么样,我就不说了,你以后
了解了就知道了。" 大家伙又笑。
王五指着酒杯说:" 你俩人先干一个再说话。"
柳小姐果然站起和张文斌碰怀喝了,二人坐下,大家又吆五喝六地喝了起来。
张文斌歪着头细细地瞅着柳小姐,这回离得近了,比在阳台上看得更仔细,更
真切,真是玉润珠凝地一个标致人物。王五看见张文斌在打量柳小姐,就凑在他的
耳朵上悄声地说:" 怎么样,兄弟,不错吧。哥哥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了这么
一个配得上你的尤物。"
张文斌就笑着低声说:" 还是让给哥哥你来吧。"
王五就说:" 别呀,我可是消受不起。回头你嫂子知道,非得把我吃了。"
张文斌就奇道:" 你是兔子的爹,老跑脚了,什么时候惧内了。"
王五就说:" 那些人,你嫂子不吃醋。这样一个玉人,一下子就把你嫂子比下
去了,她还不得和我拚命呀。" 说完,二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五又附在张文斌的耳边说:" 嗳,我可告诉你呀,人家可是良
家妇女,这是第一次出来见人,你可得悠着点呀。"
张文斌半信半疑地说:" 真的?怎么出来做这事呢?"
王五就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说:" 肯定有为难的事呗。"
张文斌回头再看她,果然没有那些女子的轻浮矫情之态。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的
事来,觉得自己不免太龌龊些。不敢再有轻薄之意,恭敬地让酒布菜,殷勤照顾。
酒足饭饱,大家商量着去洗桑拿。王五拦着张文斌说:" 兄弟,你就别去了,
你送柳小姐回家吧。" 也不待张文斌回话,就与众人唿哨着去了。
张文斌与柳小姐相视一笑,二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着话。
张文斌说:" 你瞧我们住得这么近,今天才算认识,可真有意思。"
柳小姐说:" 我那天在阳台上见你还纳闷,这家人怎么长变样了呢?你租的房
子?"
张文斌说是的。
柳小姐说自己也是租的房子。
张文斌问:" 你怎么认识王总的?"
柳小姐就握着嘴笑:" 你只别问,以后他会告诉你,说来我们还是老相识呢。"
一时到了家门口,张文斌一边缓缓地掏钥匙开门,一边留意着柳小姐,见她站
在他身后等着。张文斌心里不由地喜欢,开了门,将柳小姐让进屋来。柳小姐进门
后,一眼就看到了卧室里那张雕花木床,她惊奇地走过去,一边看一边说:" 哟,
没想到你有这么一张漂亮的老式木床。" 这是所有到他屋里来的女人中第一个对那
张古老的雕花木床表示赞叹的人,张文斌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那近似于儿童样天真的
表情,心里一动说:" 不是我的,是房东不要的,我正好没床,就用了。"
"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有一张这样的床。我喜欢古老的家俱,有意味。"
看着她那近似于透明的小手摸挲着木床上的沟沟坎坎,张文斌的心里又是一动,
一种久违了许久的东西,从心底里氤氲升起。这种情感多少年都找寻不到了,他以
为那早已在他的心底死去了,谁知却是被深深地蕴藏了起来,如今随着那女子的手
一点点地重又燃起。
" 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张文斌笑着说。
" 当真?"
" 当真。"
她听了这话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翻身躺在了床上,床吱呀地响了一声。她伸展
开二臂伸了个懒腰,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舒服。" 张文斌看到她的臂弯下洁白如
玉,就把目光往下游移,略过一起一伏的胸,到了下面,裙裾因倒下去的冲力被张
扬上翻了去,里面一丝不挂地暴露无遗地展现在张文斌的眼里。
张文斌呵呵地笑了起来,想起王五刚刚说的话来,心里就说好一个良家女子!
柳小姐听到张文斌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坐起问:" 你笑什么?"
张文斌就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
柳小姐一脸地兴奋说:" 什么笑话,说来我听听。"
张文斌就说:" 我讲了你不许生气的。"
柳小姐说:" 不生气,你讲呀。"
张文斌就讲:" 有一个脱衣女郎去看病,医生要给她做会面的检查,让她把衣
服脱了。脱衣女郎不乐意。医生就生气地说: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检查呀。脱
衣女郎一听也生气地说:我平时当众脱衣服给人看,人家都要付给我钱,今天脱衣
服给你看,你不仅不付钱,我还得倒贴给你钱。"
柳小姐 听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了二声后,回过味来了,收起了笑容,面
上红红地,只拿水汪汪的眼睛瞅着张文斌。张文斌见她那样,微微一笑,把脸扭过
一边去了……
张文斌醒来后觉得浑身酸痛,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了。床上空空的,
柳小姐不知何时去了。他抬腕看了表,已是凌晨四点多钟了。站起来去关了灯,重
又爬上床去睡了起来。在沉沉地睡去之前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可惜了这如花似玉
的好身子,真是辜负了韶华美景,青春年少。" 之后就是一片混沌。
张文斌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梦里,他依然地飘浮在床架之上,他知道那个男
人就是自己的灵魂,就叹息了一声。那个正在女人身上嬉戏的灵魂,听了这一声的
叹息,顿时委顿下去,倒在一边喘息着融化成一团雾,消失了。那个女人微笑着看
着浮在天花板上的张文斌,张文斌看着那张面容在漆黑的夜里白净地泛着毫光,这
使得她的五官清晰可辩,甚至连那细小的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张文斌抑制不住
内心的狂喜,冲口而出:" 原来是你呀。" 那女子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那个洁白
的胴体上的光越来越亮,照得张文斌难以睁眼,像块含有巨大的能量的磁石,吸引
着他这个飘浮的身体,使得他从床架之上直飞了下去,融进了那团光里。
张文斌被强烈的阳光刺醒,他看着在风中飘动的丝幔,为自己多年来在早晨醒
来后第一次感到神清气明而惊奇不已。听到外面传来的街市上的嘈杂声和收破烂的
吆喝声,才知道这并非在梦里。
他跑到阳台上冲着下面喝:" 收破烂的,上来,上来。"
收破烂的颠颠儿地应声而来。
张文斌指着那一堆书说:" 这多少钱一斤呀。"
老头用衣袖擦着黑红黑红的脸说:" 二毛五。"
张文斌点了点头。
老头一边捆扎,一边四处打量,看着床头上还有一本书,就指着那书说:" 这
本卖不卖。" 张文斌一看是那本《心经》,恐怕卖了会亵渎神明,就说不卖。老头
又指着那张床问:" 这张床该换一个了,卖了吧。"
张文斌说:" 卖了我睡哪儿,你还什么都想要了?"
老头就" 嘿嘿" 地笑了二声,算完帐,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张文斌,扛
着那堆书下去了。
张文斌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随手拿起那本佛经,翻起来。不经意间随口一字
一字地念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多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当看到" 度一切苦厄" 这五个字时,不知为何,张文斌感到心里一阵翻腾,
百般的滋味涌上心来,眼里一时聚起了泪水……
"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泪
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地再往下看:"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
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张
文斌的眼泪似雨滴样" 叭叭" 地打在书上,濡湿了一片。"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读到这里,张文斌觉得那一
直在他的心里纠缠着他、引诱着他的,让他渴望,又让他恐惧的梦魇,顿时烟消云
散了,一直在灼烧着他的那股无名的烈焰熄灭了,有的只是清凉一片。
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那个收破烂的老头还在楼
下吆喝,到阳台上一看,他正蹲在阴影里吸烟,看见张文斌探着头在寻他,就站起
来笑着说:" 你改主意了?"
第二年的夏天。
小李正在店里查点新进来的货物,王五汗流浃背地顶着日头来了。小李一见,
忙把风扇对着他吹。王五一边吹风一边说:" 你猜我见着谁了?"
" 谁呀?"
" 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个情哥哥张文斌呀,你知道我在哪儿见着他了吗?"
小李开始还以为王五又在打趣她,一看他一脸的正经不象是在开玩笑,就关切
地问:" 在哪儿?"
" 我前二天不是去上海了吗,哥们几个说要上普陀山进香。怎么这么巧,就遇
上张文斌了,开始我还不敢认他,倒是他先喊的我……"
小李打断了王五说:" 他也是去旅游的,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 什么旅游呀," 王五的五官扭到了一起说:" 他剃光了头,在那当和尚了。"
小李坐在了椅子上不说话。
好一会儿才说:" 那时候,他把店盘给我时只说要回家,别的什么也没说。我
也不好问他,只问他还来吗,他说还来。我想他是回去可能是要做别的生意吧,怎
么就……"
王五叹了口气说:" 都怨我,那一阵子闹得太厉害了,他可能急了,才想出这
样子的,真是一念之差呀。"
小李听到这句话,就愣了神想:是呀,怎么一念之差,就成了二个世界里的人
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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