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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一个傻瓜
(结婚印象之一)
(一)
满堂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陪同下去上班,心中并没有多少恐慌,相反地内心有
种说不上来的高兴。他顺着墙跟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商场的玻璃窗上或墙上
一个个的美女拿着不同的商品朝他咧着嘴笑,满堂也回报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完后
就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没有刘晓庆,不好。" 他开始挨个地寻找,走着走着
便错过了往服务公司拐去的路口,一条大道直奔而下。
满堂姓金,算来今年也有三十多岁了,长得很是周正,笑起露出白白的牙齿,
象黑人牙膏上的广告。常不自觉地如婴儿吮奶样地嚅动着嘴吧,长到二十多岁时还
分不清个男女,跑起路来二腿向外撇成八字形,二只胳膊一甩一甩的,脚步沉重地
扬起一路的灰尘。
据说满堂的痴傻是小时发高烧烧的。那天,他爸妈都正在各自的单位里热火朝
天地开批斗会,等到他们和同事们激情高涨地喊完口号,回到家里时,满堂已是不
醒人事,抱到医院,医院里的人也去开批斗会了,只有一个小护士值班,开了几片
药后就把他们打发回家了。等到满堂的高烧时起时伏,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一起
退下来之后,他已分不清男女了。
到了大革命的未期,人们已从集会批斗的热情中疲软下来,大院里有很多人家
开始悠闲地养起了鸡鸭。于是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群群的鸡鸭在前面嘎嘎地叫
着狼狈逃窜,满堂在其后手拿木棍挥舞着怪叫着追杀。每当看到这个情景,满堂那
精于盘算的父亲老金就会吸着烟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二)
很快,满堂乘着邓小平爷爷改革开放的东风,丢下了喝令鸡鸭的杀威楱,拿起
了扫帚进了他父亲单位的第三产业服务公司,成了一名光荣的清洁工。
虽说在满堂的头脑里从来没有时间观念,但是从没有迟到早退过。上班前,他
父亲与他在家里或是到街头吃完早点,将他送到公司门口,然后拍拍满堂后背:"
上班了。" 满堂就会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点头:" 噢" 一声。甩开八字步进了大门,
到下班时,他父亲就会来接他,满堂就会把扫帚一扔,跟着下班的人流回家。
满堂工作了三四年后,在他那鸿濛未开的世界里,上帝说了一句要有光,于是
满堂混沌的脑袋里就有了光,他分得清男女了!见到与他年龄相当的女性一律尊称
"妹妹",见到男人则是翻翻眼皮。而且喜欢上了刘晓庆的画片。还学会了做生意,
当他知道费旧报纸,啤酒瓶和饮料瓶能卖钱时,他把单位的各个角落都查找一遍,
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卖钱的纸头碎片,破瓶烂碗,有一次他看到会计小王抱着一
摞报表,就跟在屁股后面:" 妹妹,你这纸不用了,地(给)我吧。"
东西攒得差不多时,他就跑到公司门口,朝马路上收破烂的招招手,那样子很
是神气。看到满堂卖破烂,就有人跑过来:" 满堂,卖了钱咱去喝酒吧。" 满堂正
忙着和收破烂的讨价还价,看到有人要讨酒喝,不知是谦钱少,还是怕请别人喝酒,
手一挥不愿意卖了:" 三毛五?太少了,人家都卖二毛五。" 收破烂的以为自己的
耳朵听错了,又以为满堂在和他开玩笑,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的人就劝满堂卖了
吧,满堂执意不肯再卖,收破烂的就认为满堂在捉弄自己,看到那么一堆的好东西
没有成交,便愤愤地盯了满堂一眼,拉着车子走了。
满堂平生只畏惧二个人,一个是老金,一个就是会计。满堂知道,会计那儿有
许多钱,每个月发一次,发了钱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满堂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但他记得发工资的日子,见谁跟谁说我今天发工资。但满堂的工资都由老金领,领
回家后对满堂说:" 你发工资了。" 满堂听了不再是一脸的嘻笑,而是神情严肃地
跟在他父亲后面。老金就说:" 我给你钱,你不能买那些画片。" 满堂一脸不置可
否地看着老金,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没有听明白。老金叹了口气,然后给儿子几块
零花钱。
满堂拿了钱就会到街头买刘晓庆的明星照,他几乎收藏齐了刘晓庆不同时期的
不同形象的画片。他把最喜欢的几张带在身边,见谁给谁看。满堂这次买了张刘晓
庆在〈武则天〉里的剧照,把它贴在床头上。老金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刘晓庆的媚
笑,他没说话,盯着海报深思。满堂一见他爸进来,立刻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缩在床
角一动不动。老金坐在床边,看了眼满堂,满堂不由地一哆嗦,老金就说:" 满堂,
给你找个对象好不好?" 满堂没说话只嚅动了下嘴吧,满堂娘也进来了,指了指墙
说:" 象刘晓庆一样的女的,你要不要?" 满堂用一双迷茫胆怯的眼睛看着他父母,
又嚅动了下嘴吧。满堂的父母相互看了一眼,出去了。
满堂并不知他的父母在为他的将来煞费苦心地经营打算,由于有了一张刘晓庆
的大人头照片,他这一夜睡得特别地香甜,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刘晓庆拉着他的手
在天上飞翔。
(三)
这天傍晚,满堂娘从外面风尘朴朴地回来了,老金就问咋样。满堂娘象个泄了
气的皮口袋软在床上:" 表姐说现在乡下的小丫头也不象前些年那么老实好哄了,
到城里来是愿意的,但不想嫁给一个憨子。倒有一家愿意的,就是女孩有点少心眼,
干活要有人在旁提醒点才行。" 老金一听就摇头:" 不行,一个憨子就够了,再弄
一个来,将来我们死了,谁来照顾他们?"
生活中往往是这样,对一件事情,当我们没有什么企求时,一切都是安稳的,
一但有了想念儿,便平添了许多的烦恼,老金夫妇就是这样,以往从没想过给儿子
找个媳妇,可一但动了这个念头,他们觉得犹如上了高速公路的汽车一样,想下来
已是欲罢不能了。
满堂并不知他父母的心事,他快快乐乐地甩着胳膊,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
曲儿,从外面回来了,一进屋就钻厨房,在里面搜寻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以入口
的东西,有些不高兴地叫了起来:" 妈,怎么什么都没有吃的?" 他举着鸡蛋篮子
翻给他妈看," 鸡蛋也没有了。" 说着往地上一扔,气哼哼地往卧室去,往床上一
躺说:" 你想饿死我。" 他妈从里屋出来看了儿子一眼:" 你一回来就是个时候。
"拾了篮子出门买鸡蛋去了。
因为到了傍晚,农村来的卖菜的差不多都回去了,满堂娘又不想买二道贩子的,
在菜场里转了一圈,发现还有一家自卖头,鸡蛋已所剩不多了,讲了一会儿的价,
满堂娘开始挑起了鸡蛋,卖鸡蛋的旁边挨着个卖花生的农村老太太,见他做了这最
后一炮生意就说:" 他李大哥,你这会儿就走吗?"
" 走,天不早了。"
" 我也跟你一道回哩,蹲了一天,我的脚都不听使唤了。"
" 成,你这么大岁数了,不该来,该叫你家小玉来。"
" 唉,这不是心疼俺孩儿吗。"
" 玉儿也不小了吧,说下婆家了吗?"
" 还没呢,她爹妈死的早,撇下了这么一个孩儿,俺可得给她说个好人家,不
能让俺孩儿受罪哩。"
" 你家东隔壁的马娃就挺好哩,俺看他和小玉也挺和气的。"
卖花生的老太太摆摆手:" 不成哩,马娃是不错。可俺不想让俺孩儿在泥土里
打一辈子滚。"
" 咱农村人不和泥土打交道,还想咋地,难不成你想让小玉当城里人吗?"
满堂娘听了这翻话,不由地放慢了捡鸡蛋的动作,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
" 俺玉儿长的又不孬,生地又伶巧,可惜了生在农村。要能嫁到城里享福,俺
也对得起她死去的爹妈了。"
" 俺婶子,你可莫糊涂哩,城里人咱可高攀不上哩。" 卖鸡蛋地见满堂娘捡了
一会子了,还没捡好,就问:" 就这俩鸡蛋,你咋捡那么长时间,天黑了,俺可还
有二三十里地等着走哩。" 满堂娘住了手,站起身说:" 我也不捡了,你都给我秤
上吧,秤好了给我拾篮子里,我再买点花生。"
卖花生的老太太见有了生意,忙殷勤地招呼:" 这花生可脆生哩,可香哩,是
俺孩儿炒的,你尝一尝。"
满堂娘嚼了个满口喷香:" 这花生炒地好,给我秤二斤吧。" 她一边捡着花生
一边说:" 这位老姐姐,我刚才无意中听了你们聊天,你打算把你孙女嫁到城里来。"
" 是哩,是哩,农村苦着哩。"
" 这事儿,我给你说合说合怎么样?"
老太太一听二眼里露出了喜色:" 那敢情好啊,大妹子,有劳你费心给张罗着。"
" 不用张罗,这会啊就有现成的,小伙子挺好地,家里的日子富裕着呢,不愁
吃穿。"
老太太一听停了手里的秤,把花生倒进了塑料袋里,又捧了几捧在里面:" 大
妹子,这花生我不收钱了,你拿去吃吧,不管成不成,俺先谢谢你了,事成之后,
俺给你买条大鲤鱼。"
满堂娘推辞不过,接在了手里。
满堂娘和卖花生的老太太说到了天已黑定,然后,各自有些依依不舍地分手了。
看着卖鸡蛋的三轮车走远,就着路灯,满堂娘把地址看了一遍,满意地揣在了腰里。
提着鸡蛋和花生兴冲冲地回家了。
(四)
第二天一早,吃完了早饭。满堂照例拿好了他父亲的包在门边等着一起上班去,
老金挥了下手说:" 我今天请假不上班了,你一人去吧。" 满堂顺从地把包放下,
一人开门出去了。满堂娘从窗口伸出头去朝楼下努力地张望,看到满堂蹒跚地身影
出了楼洞就大声地叫喊:" 满堂,路上小心车子。" 满堂连头都没回,甩开胳膊,
象小朋友一样一二一地走了。老金在屋里不奈烦地说:" 你赶紧把那个地址给我,
天不早了。" 老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一边眯缝着眼一边吃力地念着:" 下
场乡二小队王小玉。" 抬起头问满堂娘," 是那女孩的名吗?"
" 可能是吧,你一问不就知道了吗?"
老金把纸片装好:" 你给我拿几个钱。"
满堂娘问:" 要多少?" 问完就觉得多余了,上屋里去取来钱。有些不放心地
叮嘱了一句:" 那钱可得放好了,长途汽车上小偷多。" 老金揣好钱出了门。
老金到天黑时才回到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坐着二个民警,满堂娘正满面
感激地说着话,满堂在旁边呼噜呼噜很响地扒着一碗面条,民警见老金回来了讲明
原因后就告辞了。老金有些恼火地朝满堂的后脖上打了一巴掌:" 你不上班,哪去
了。" 满堂刚夹起一个荷包蛋正要往嘴里送,冷不防他爸的一个大窝脖,鸡蛋掉在
了地上。满堂一脸委曲地叫了声妈,满堂娘就不忍了:" 他饿了一天了,你就别说
他了。" 老金点了支烟边抽边怒视着儿子:" 我怎么养了你这个孽子。"
(五)
卖花生的王老太给那个买花生的人留下地址后,并没往心里去,她几乎已忘了
这事。当老金说明来意后,她还有些愣愣的,仿佛在梦里一样惶惶地不知如何是好。
又是让坐,又是倒茶。忙不迭地说小玉不在,上她姨家去了,我这就叫人去喊来。
老金摆摆手,看了看低矮漏雨的二间瓦房,空荡荡的四壁,说了会子话,就走了。
临走,留下了一千元钱。
满堂娘一惊,就埋怨老金不该这么快就给钱。
" 你知道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事就得花些钱。你没见,我把钱拿出
来时,那老婆子的表情,恨不能马上就把她孙女嫁过来,说了多少感激的话。我看
这事问题不大。"
满堂娘有些担心地说:" 她是没见着咱满堂,要是见了人还不知愿不愿意呢。"
老金沉默了一下:" 使了咱的钱了,还能说什么,不愿意也没事,还钱就行了。"
在星期六全家大团圆吃晚饭时,老金向全家公布了一项计划,决定装修房子,
给满堂找对象。当大儿子满仓二口子弄清楚不让自己拿钱时,就没有说什么。
满平一听就说了句:你这不是把人家当成工具了吗?
老金暴怒地把筷子朝桌子上一拍:" 工具,什么工具!你上了二天学,跑这儿
来教训起老子来了,滚,你给我滚!" 满平哼了一声,站起身拉着女婿就走。
一顿饭虽然吃得不欢而散,但仍没有改变老金的主意。
一个月后,老金看着装修好的房子,削瘦的面颊上泛起舒心的笑意,他看着正
在低头拖地的满堂说:" 别拖了,跟我去理个发。"
路上,老金问满堂:" 我这些天对你说的话你都记得吗?"
满堂一脸迷茫地看着老金。老金叹了口气:" 咱家要是来个女孩子,你怎么招
待人家?"
满堂仍不知所以然地吮吸了下嘴吧。老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这些天我都
白教你了,啊?" 满堂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老金忍了忍放下了扬起的手,尽量地
和颜悦色地说:" 要是来了女孩子,先得问人家你好,请人家坐下……"
满堂忽地来了灵感,含糊不清地说:" 我还得给人家倒水,给她拿东西吃。"
" 对了!" 老金的脸上现出莫大的喜色," 对,就这样,你得记住了,到时候
不能傻笑,吃东西时,不能出声音,知道吧。"
" 爸,谁上咱家来,还要吃咱的东西?" 老金不理他,推开了理发店的门。
(六)
卖花生的王老太带着孙女王小玉敲响了满堂家的门,门打开的一瞬间,王小玉
觉得眼前一亮,就立在了那里不敢往前迈一步,只觉得恍惚进了电影里一样,崭新
的家具让人说不出地洋气,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的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
装了八个灯泡,不由地想到自己家就一个灯泡,还是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的装饰品。
队长家的灯倒是有个灯罩,在村里已是风光的了,和这个一比,不由地让觉得那么
地土气,这八个灯泡要是拉亮了,屋里还不得亮堂地晃人眼?小玉原先还和奶奶怄
气不想来,一见了这摆设,心里的气消了,不由地低下了头,正好见到地上铺着的
地板,心里又是一动,城里人就是有好多地讲究,这么干净漂亮的木头铺在地上,
用脚踩,真是可惜了。队长家里的地板也不过铺了三毛钱一块的瓷砖,那都让人看
了觉得摆阔,更何况是这么好的木头,得花多少钱呀?
开门的是满堂的嫂子,见了来人,心里就明白了是谁,热情地往里面让着,一
老一小站着不动,王老太不好意思地说:" 俺农村人的鞋底脏,别踩坏了这地板。"
" 不妨碍的,换拖鞋吧。" 嫂子利索地摆好了二双拖鞋。王老太先是换了,小
玉则在一旁低着头不动,她奶奶给她递眼色,小玉仍是不动。王老太就有些面上挂
不住了对满堂的大嫂陪着一脸地笑容:" 她嫂子,你可别笑话,农村的孩子没见过
世面的。" 说着用手暗地里扭了小玉一把,小玉吃不住,缓缓地退下了鞋子,大嫂
看到了姑娘露在袜子外面的大脚趾,不由地笑了笑。
看到满堂娘也在屋里,王老太忙不迭地打招呼:" 大妹子也来了,真是让你费
心了不是。" 满堂娘便有些尴尬地解释说:" 其实不瞒你说,我给你说的就是我儿
子,那天没直接告诉你,你可别见怪了。" 王老太忙说不见怪,不见怪。
大家落了座,寒喧了二句,老金朝屋里喊了一声:" 满堂,出来招呼客人。"
满堂一直在卧室里很老实地呆着待命。他父亲今天一早就非常严肃地和他谈了
一次话,他有些恐慌地看着父亲,不知家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父亲让他做
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否则会扣除他这个月的零用钱。
听到父亲很亲切的招唤,满堂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缓缓地走了过来。倒了二杯
水,这是老金培训了好几天的成果,颇满意地点了下头。王老太接过水的时候看了
满堂一眼,心里不由地一沉,王小玉是连头都没抬一下,只看到了满堂的手。老金
看到王老太的眼神不再象刚进来时那样烁烁地发光,象拨了电源的灯泡一下子暗淡
了下去,他和满堂娘不由地交换了下眼色。满堂娘笑容满面地说:" 大娘,那天在
菜场我没好意思说就是我的孩子,满堂人你也见到了,这孩子老实着呢,不会说话。
本来今天是要上班的,听说你们要来,请了一天的假,准备陪你们到市里四处转转。"
王老太就笑笑地说:" 不要麻烦了,俺坐坐就走,今天认了门,有空再来。"
说着就站起了身子。
老金就说:" 不能不能,吃了饭再走。" 朝满堂娘递了个眼色。
满堂娘也说:" 就是就是。" 说着站起身到屋里去拿出来一件崭新的大红的羽
绒服。
满堂娘把羽绒服提起在王小玉的身上比量说:" 咱们说的事你们不愿意不要紧。
以后咱二家就当亲戚走了,小玉虽说是第一次来,可我见了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
这衣服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了,玉儿,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满仓的媳妇听了,歪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就用手碰了下正切菜的满仓,朝他努
努嘴,满仓没说话,仍低头干活。
王老太站在那不动了,满堂这时正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 你吃水果,妹妹
吃水果。" 这二句话说得干脆利索,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拖泥带水,然后很殷勤地
将苹果递到王老太和王小玉的手里,简直是神来之笔。
王老太没吃萍果,却又重新坐了下来,王小玉看着奶奶被衣服映红了的脸在逐
渐地泛上笑意:" 俺孩儿,你看你婶子多疼你。第一次见面,就往你身上花钱,快
穿上试试。" 满堂娘领了王小玉到卧室去换衣服。
王老太转头对老金说:" 这可让恁破费咧,俺心里过意不去。" 老金就说:"
这不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吗,我们都知道,你老人家把小玉带大不容易,巴望着她能
有个好人家,一辈子生活不用愁。"
" 可不是吗,想想过去的光景,唉,俺受的那罪不用提了。" 王老太开始数落
起过日子的艰难和对小玉的企盼,说着说着就掉下了泪。老金安慰了几句,把话头
一转又说:" 要是将来成了亲家……" 老金顿了一下,见王老太并没有什么反对的
意思就接着说了下去:" 要是将来成了亲家,你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家都会高看小
玉的,我和他妈会把小玉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待的,决不会委曲了她。"
王老太就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说:" 那就好,那就好。"
(七)
王小玉和她奶奶第二次从满堂家回来后,骑回了一辆女式坤车。王小玉看着衣
服和车子,第一次感到那掉土的墙壁和粗糙的家具是那样的寒酸。她奶见她盯着东
西愣神就笑着说:" 玉儿,想啥呢?这家主儿可说对了吧。"
王小玉闷闷不乐地说:" 奶,俺看那人有些傻哩。"
" 俺点好,没有花花肠子,能对你好呀。"
" 俺是说他有材坏,是憨。"
" 咋,你不想愿意?"
" ……"
" 咱可没少花人家的钱哩。"
" 咱把东西还给他就是哩。"
" 不是还这一二件东西的事,咱这房子翻新,盖的新猪圈,抓的猪娃,你当是
从哪儿来的钱,还不都是人家接济咱的,咱还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 奶,你花了人家这么多钱,咋不早给俺讲!"
" 孩子,奶也是想能让你一步登天,到城里过好日子不是。唉,人少些心眼也
没啥,家里这么有钱,能对你好就成。俺孩子,莫傻了,好好的人,能看上咱?"
王小玉不再说话,但眼里有了泪水。
有些时日,王小玉没再上满堂家来。满堂娘就说可能那丫头不愿意。老金吸着
烟不说话,找了个面包车下乡了。见了王小玉,和颜悦色地说:" 满堂想你了,让
我开车来接里呢?" 王小玉就不说话。王老太陪着笑说:" 这二天家里有活,正说
忙完了就去呢,玉儿,快给你叔倒茶。"
老金没有喝茶就带着王小玉上车了,然后从车里探出头来说要把小玉留下来多
住些日子,和满堂二人可以很好地培养感情。王老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远去
的汽车消失在村子的尽头,不由地掉下了二滴老泪。
(八)
自从王小玉住到了满堂家后,老金就让满堂到他哥家去住,一个星期只让他们
见上一次面,而且每次都是和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平时则是满堂娘跟着小玉,带里
带外地一步不离,王小玉来了一个多月了,没有单独地和满堂说过一次话。
老金夫妇每天都在观察着王小玉的一举一动,若是吃饭时少吃了一口,下顿就
做改样的,若是有些愣神,就带她上公园,逛商店。隔三差五地老金还会把王老太
接来。
" 知足吧孩子。" 王老太背着人悄悄地对孙女说," 换个人家,谁会这样待成
咱。" 看着一家人围着自己转,王小玉在这里感受到了一个家庭的热闹和温暖,从
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她认为恋爱就是这样的,虽然一月见不到满堂几次。
老金夫妇对小玉也很满意,他们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而且听
话。
只有满堂一人不满意,他不愿意住在哥哥家里,因为嫂子不让他吃小侄子的零
食,乱动家里的东西。他一回到家里就问老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住,老金就拿眼瞪
他说等你结婚以后!满堂就打了个哆嗦从家里出来,跑到对门李婶家发牢骚:" 李
婶,那个住在俺家的女的是谁,老也不走。" 满堂第一次没有用" 妹妹" 来称呼女
性,显然是真生气了。
李婶就说:" 你不高兴人家住你家吗?"
满堂皱着眉头吵嚷着说:" 她住在俺家干什么!还吃俺家的东西!"
李婶就用勺头敲了下满堂的头骂道:" 混小子,人家不仅要住你家一辈子,吃
你家一辈子,还要给你生孩子呢。"
满堂一听还要生孩子便不出声了,一边嚅动着嘴吧吃着李婶家的包子一边含混
不清地说:" 生男孩我要,要是生个女孩我不要。"
(九)
就在老金夫妇喜气洋洋的为满堂筹备婚事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的事情。
王小玉的姨来了。
王小玉的姨来了之后,她并没有直奔老金家,而是悄悄地在老金住的宿舍里,
楼前楼后地打听了一圈,捶胸顿足地骂上了门来,说满堂一家坑了她家小玉。满堂
娘一个电话招来了正上班老金和大儿媳妇,老金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了许多冷朝热
讽的话后,三个女人扭在一团打了个披头散发。邻居忙来拉架,劝开了双方说:这
事得让小玉做主,有人就把王小玉叫了出来,王小玉已是哭成了泪人。
王小玉的姨见小玉身上穿着迎时的衣服,脸上已没有了菜色,白胖了许多,头
发又黑又亮,不再是以前的焦黄色。换了个人似的,这要在街上走过,倒难一眼相
认,虽说是哭红了眼睛,却平添了几分的妩媚。小玉的姨就在心里叹息:果真是城
里的饭食养人,把个柴禾妞养成了个小姐一般。她拉起小玉的手说:" 玉儿,让你
受委曲了,你跟姨回去吧,找了个这样的对象,咋能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爹妈。" 王
小玉一听这话又呜咽了起来。
满堂娘一听不愿意了,抬高了嗓门大声地叫到:" 让街坊四邻地听听这话说的,
好象我们家亏待了你们不成,你家小玉来到我们家后,这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
不都是仅她,把她当老祖宗一样供着,怎么就委曲了她了呢?"
老金一把把老伴拉过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这门亲事是双方的老人坐下来谈
妥的,彩礼也下了。我们是很真诚地想和你们家做亲家的,是把小玉她当做自己的
女儿一样好好地对待的,如果你反对这门亲事的话,我们也不勉强,只要把彩礼钱
一分不少地退了,人,你马上领走。"
小玉的姨一听这话把胸一挺说:" 礼钱我来退,你说多少吧?"
老金从鼻孔里冷笑一声:" 还钱?!这事你可做不了主,就是你能做得了主,
只怕你家砸锅卖铁一时也还不上。"
" 恁莫要有二个臭钱就来欺负人,玉儿,你说咱收了人家多少钱,姨给你还?
"王小玉不出声,她姨就急了,拉着王小玉就往外走,满堂娘一见就想要去拖小玉,
老金用眼色制止了她。王小玉往后拖着身子叫着姨,到门边就抓住门,不愿往前走
了。她姨一见这情景,不再拉她,反而平静了下来,把小玉又推回屋里,坐在椅子
上问王小玉:" 小玉,撇下钱的事咱不说,你给姨一句实话。" 她回手指了老金夫
妇重重地吐出一句:" 这家人你可愿意跟?"
王小玉沉默着,老金夫妇沉默着,邻居们也都沉默着。
突然,王小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嗓子:" 姨啊姨,你只
当没有了俺这个外甥女吧。" 她姨一听这话,扑到王小玉的身上又捶又打:" 俺那
死去的姐姐呀,俺那糊涂的孩子啊。" 恸声大哭起来,一屋子的邻居忙劝。她姨止
住了哭声冷冷地说:" 好,好,即然你愿意留下,姨也不说啥了。" 站起身来就走,
小玉在地上拖着她姨的脚大哭,她姨抽出了脚,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屋子的人都跟
着掉了泪。满堂娘忙去扶起王小玉,搂在怀里" 乖乖肉" 地又哭做一团。
王小玉的姨回去后跑到小玉爹妈的坟头哭了一场,再也没回过娘家。
(十)
三天后,小玉和满堂去领了结婚证,回来时正赶上下班时间,满堂娘便站在院
子里,拿着大红的本子给过来过去的人们看,大家都说恭喜恭喜,老金在楼上见了,
下楼来沉着脸把满堂娘拉回了家。
五一节这天,阳光灿烂,人们满面春风地参加了满堂的婚礼。王小玉在老金夫
妇的带领下一 一敬酒,虽然大家没有看到新郎,但谁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好象这
个婚礼不是满堂的,而是老金夫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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