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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壁虎
阿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好象摆脱了某种深重的束缚,终于从沉沉的昏睡中
醒过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位威名赫赫、称霸一方的龙哥,现在竟象死狗一样躺在了医
院的病床上。
凌晨四点多钟,阿龙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在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第一次睁
开了他那双苍白无神的眼睛。阿龙一醒过来,涌入他脑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没
有死,他还活着。他很奇怪看到的满眼都是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
的床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医院里了。
一想到医院,他心里就恨恨地要骂娘,是哪个婊子养的不让他去死,而把他救
到医院里。可他实在是没有气力骂了。他只感到头脑昏昏沉沉,浑身如铁索捆绑,
无力动弹,他也懒得动弹一下。
那天夜晚,他自杀时的一些细节,他都清晰地记得。他满头虚汗,浑身乏力,
一进家门,就打开了煤气罐,割开了左手腕,倒在了床上。他做这些的时候,仿佛
头脑格外清醒,同时也格外绝望。他在割开那条蚯蚓状的黑动脉的时候,没有半点
痛感,反而感到了一种绝望的快感,就象杀别人所感到的那种惬意一样……至于以
后的事情,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时,他割开过的伤口那儿却有了一丝丝的疼意。一位值班护士轻轻地进来,
为他换了一瓶药水,又悄悄地出去了。他这才感觉到他的一只臂膀上挂上了吊针。
他的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尽管没有睡意,他仍然闭上了眼睛。多么安静的病
房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个陪伴他的人也没有。由于失血过多,他总感到身子
轻飘飘的,要往外飞,好象要不是房子罩着,他就可以飞上天了。窗外是另一个闹
轰轰的世界,他是才从那个世界里坠跌下来的残兵败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生死
对他来说,好歹一个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天花板的中心,一盏昏黄的电灯照临着,不很
明亮的电灯光反射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道不太规则的光圈。忽然,他发现天花板
上似乎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他以为是眼睛看花了,产生了错觉。白白的天花板上,
怎么会有黑东西呢?他连眨了几下眼睛,把游移散花的眼光都收束拢来,去集中注
视病床上边的天花板。他终于看清了,原来那黑条形的东西,竟是一只壁虎,一动
不动地扒在天花板上的光圈里边。
他妈的,这是哪来的壁虎?记得小时候,阿龙不止一次地听大人们说过,壁虎
一向独来独往,又咬人,特毒。他和小伙伴们都很害怕壁虎、蛇蝎、甚至癞蛤蟆一
类的东西。那时侯,他并不算一个坏孩子。他除了领着小伙伴们有时逃逃学,上树
掏掏雀窝,下田偷偷瓜果之外,也能为孤寡老人担担水,拾拾柴禾,偶尔碰见盲人,
还能牵着他们行路,绕过难走的地方……这都是多么遥远的过去啊。后来的龙哥就
别提有多厉害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连死都不怕,还能害怕墙上的壁虎么?
阿龙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壁虎。那壁虎也真是耐性十足,好半天都没有动
弹一下,仿佛僵在了天花板上,就同躺在病床上的阿龙一样,一动也不动。
阿龙看着看着,终于看出一点门道来了。那壁虎所摆出的姿势,很象代表人民
币时的那个“¥”字。一想到那个“¥”字,阿龙的心里居然象闪电那样倏地一亮,
随即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还夹杂着一股莫名其妙地冲动。
要知道,阿龙曾经拥有过数不清的钞票,他也懒得去数清楚。他只管钱是那么
容易就到手了,仿佛手一抓就是金钱票子,脚一踢就是珠光宝气,他把手一撒,钱
就象哗哗的流水一般四下里流走了。跟着他的那班弟兄,个个都不是孬种,只要他
把活儿一拨拉,弟兄们都说一不二,特别卖力。无论是帮人讨账还是替人消灾,无
论是倒腾买卖还是抢占地盘,也无论是聚众赌博还是打家劫舍……反正很少是做无
用功的,也很少失手的。龙哥自己呢,散神仙一个,绝顶地潇洒,他的名气可大着
呢。他还在一家单位吃着皇粮,搞个什么保安,可他很少去点卯儿。在这座不大不
小的城市里,好象还没有谁敢惹他,也没有谁敢不尊敬他。
天花板上的壁虎一动也不动,阿龙看得有些累了,就闭上了眼睛,心想:它不
会是个死的吧。等阿龙再睁开眼时,那壁虎却在暗地里行动了一次,与先前的姿势
有了些许变化。阿龙先前看不到的那个壁虎头已经露出来了,先前的“¥”变成了
一个“半”字。阿龙猜想它是在找食吃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阿龙以前是体
会不到这一点的。他从没尝过愁钱的滋味,他的钱真是太多了,他对手下的弟兄们
也慷慨大方得很,只要他高兴了,万儿八千的往外直甩。也正因为他出手大方,他
才笼络住了一班死心塌地为他所用的弟兄。
有一天,阿龙和几个弟兄从街头经过,他们看到一个半瞎的老人正在跪地乞讨。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无动于衷,任凭那老人哭爹爹告奶奶地哀求,竟无一人施舍半分
钱。阿龙一看就火了,他十分恼怒地驱散人群,又给老人撂下了一扎钱,还派两个
弟兄把老人送上了回家的班车。于是有人说,要是阿龙的父母健在,他必定是个大
孝子。其实,没有谁能摸透阿龙的心思。照阿龙自己的话说,要是有人能摸透他的
心思,他就不成其为阿龙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喜怒无常之人,好的时
候,心软如豆腐,连裤子都可以脱下来给人穿;坏的时候,心毒如蛇蝎,连天王老
子的头都可以拧下来当夜壶。
说实话,他从小就成了孤儿,在一种无爱的环境中长大。他开始并不坏,他是
一步一步变坏的,最后才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龙哥。他心底的无爱早已变成了对社会
的冷酷无情,他成了一个典型的冷血动物,感受最深的当然是他的妻子了。他又是
一个性虐待狂,只要逮着了他的妻子,他可以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场合地点,剐了
衣服就搞。为了满足他那变态的兽欲,他会不择手段,采取掐咬撕扯揪,抓啃踹抠
揍,十八般武艺俱全。他妻子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千方百计躲开他,逃得远远的。
有谁能料到,妻子的逃亡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就可以真正实现“日日换新娘,
夜夜做新郎”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窗外的世界在经过了黎明前短暂的沉寂之后,又开始新
的一天的喧闹了。
这时候,天花板上的壁虎勾起头,正冲着阿龙,冥冥中似有什么话要说。阿龙
看着反扒在天花板上的壁虎,忽发奇想,人怎么就不能象壁虎那样反扒着呢?他听
人讲过许世友的传奇故事,据说许世友能反扒在天花板上,黑灯瞎火的,一屋子的
人都抓他不着。他看过许多电视武打片,对那些神仙般的武林高手崇拜之至,他们
来无影去无踪,飞檐走壁,刀枪不入,他做梦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为此,他约了几
个伙伴,跑到少林寺和武当山去拜师学艺,结果发现都是骗人的鬼话,凡人根本就
学不成那些高深莫测的武功。但他仍然痴迷不已。他还不知从哪里谋到了几部早已
失传的武林秘笈,躲起来偷着练,幻想有朝一日,学成某种稀世神功,独霸江湖。
那秘笈上说:女子要想取得男儿真阳,得搞五百个男人,是谓采阳战法;男子要想
采到女儿真经,得搞五百个女人,是谓采阴战法。他十分迷恋这种“采阴战法”,
所以他就不断地变换着女人。可事与愿违,女人他玩了不少,秘笈上说的那种奇效
却迟迟不现。相反,他却因为纵欲过度,身子骨儿被渐渐掏空了。他隐隐感到力不
从心,时常闹病,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病鸡子。也许正是随着身体的每况愈下,他的
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要杀人放血,闹得他手下的那一班弟兄也时时提心吊
胆,人人自危,越来越难以忍受下去,最后竟然阵前倒戈,弃他而去,陷他于一种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之中……阿龙一想到这些,就不禁咬牙切齿,恨不得喝
了这班龟儿子们的血。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天花板上的壁虎也渐渐不安起来,它显然感到了天亮给它
带来的某种威胁,但又摆脱不了来自那昏黄的电灯光的诱惑。阿龙看到,壁虎居然
间歇性地绕着那一圈昏黄的电灯光转起了圈儿。它在爬动之前,先是勾起头,左边
探一探,右边探一探,象是害怕有什么危险。停一会儿,当它确信了没有什么危险
时,就快速地往前爬几步。阿龙感到奇怪,壁虎居然也有快速爬行的时候。可他没
有看见,壁虎在捕食飞过它面前的蚊蚋小虫时,还有象闪电一样快捷的动作呢。
阿龙眼盯着转圈儿的壁虎,心里涌起了一种滑稽的感觉。壁虎也怕危险么?可
这危险是你知道的么?只有无边的黑暗,才是壁虎安全的保障;如果壁虎暴露在光
天化日之下,人们要灭掉它,岂不是易如反掌么?说实话,阿龙是希望壁虎快快逃
掉的。有那么两三次,壁虎已经越出了那道光圈,阿龙就盼着它一直朝前爬,它也
就能逃之夭夭了。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蠢家伙又爬转回到了光圈之内。难道那道
不太规则的怪圈会有如此之大的诱惑力么?阿龙实在是搞不懂。
其实,
阿龙也不自知,他自己同那只壁虎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愚蠢。他阿龙
不过是受了金钱和欲望的诱惑,违背了生活的常理,最终陷入了一道人生的怪圈之
中。
人们常说: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金钱本身没有错,但钱多
的人往往会犯罪。阿龙知道,他自己一生下来并不是坏人,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
一个坏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这可恶的金钱,使他欲望膨
胀,使他丧失人性,使他嗜血成性。为了钱,他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用身体
作赌注;有了钱,他挥金如土,穷奢极欲,拿生命当儿戏;没了钱,他痛不欲生,
绝望透顶,成了一只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天色开始大亮了,天花板上的壁虎越来越不安分了,它的爬行也越发频繁,显
示出了某种焦躁不安。阿龙看到,壁虎摆在天花板上的姿势,已经不再是先前的
“¥”或“半”字了。随着爬行速度的变快,它的姿态也随之多变。它的尾巴弯向
左边,它就变成了一个行书的“手”字;它的尾巴甩向右边,它就变成了一个草书
的“毛”字。尽管天花板上的壁虎展示了它鲜为人知的一种随意性,但他压根儿也
不想脱离那道昏黄的光圈。
不知从何时开始,阿龙感到那帮手下不再象以前那么听话了,可他没有引起警
觉。他压根儿也没有想到有哪个龟儿子敢来捣他的鬼,直到他翻船的那一天,他也
没有觉悟过来。
那天是一场赌博,那是怎样的一场赌博啊,正是他赌惯了的一种强盗博。那种
人强有饭吃,狗强有屎吃的强权霸理,在这种赌场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弱肉强食
就是这里的基本游戏规则。在这里,谁强旺,谁就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谁软弱,
谁就在顷刻间变为不名一文的穷光蛋。
这天也合该阿龙有事。他一进赌场,心里就感到不那么塌实,眼皮也连跳了几
下,可他从来没有退却过啊。他一眼就发现场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正指名道姓地
叫他对阵呢。他真有些怀疑这狗日的们事先已经串通好了,专来找茬的。他是逃不
过这一劫了。也怪他的运气太差,手气真臭,他象被鬼捆住了手,一捞就输,输得
一塌糊涂,竟然做了他极不情愿做的“光输皇帝”。他的那班弟兄也象被他输傻了,
连劝他住手的人也没有。他终于暴发似地站起来:“妈的屄!走!”可那班弟兄象
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没一个听他的。他一急就拔出了短刀,可对方的主儿
坐在那里无事儿一般。只见一个保镖似的大胡子朝他喝道:“怎么,想赖账?你是
不想要吃饭的家伙了!”
他阿龙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一次不是人家俯首称臣?有一次,一个不知深浅的
家伙想赖账,他阿龙只不过一个手势,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就被丢在赌桌上了。还有
一次,省城来的一个大赌佬,钱丢光了,还欠下了一百多万,向他苦苦哀求,改天
奉上。他象欣赏一只动物那样惬意极了。其实,他早就看上了那赌佬带来的一个娇
艳撩人的小蜜。他语调轻佻地说:你这马子让老子上一次,就算了帐。在那男的声
嘶力竭的哭嚷声中,他完成了平生颇为得意的一桩杰作。就在赌场大厅的中央,他
把那个小妖女身上撕得一丝不剩,然后扑在那只欲哭无泪、欲犟无力的尤物身上,
尽情地发泄了他的淫威。当他心满意足地爬起身来时,那女的被他啃咬撕扯踹,满
身青红紫色,已经体无完肤了。阿龙淫笑地看着满场的人说:他奶奶的,100 万日
个眼,不日她个‘金屄辉煌’还有个鬼!
今天他是真见鬼了。镇定自如的坐在那里的主儿应该是他,可他却成了一只待
宰的羔羊。他的那班弟兄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上啊!可那些家伙们有如作鸟
兽散,都躲闪到一边去了。他妈的,他一边恨恨地骂娘,一边穷凶极恶地挥刀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对方一个大胡子和一个矮锉子欺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
势,下了他的刀,制服了他。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这下他可是栽惨了。他
一下就变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这且不说,更为可怕的是,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
脸,还怎么在场面上混呢?这不明摆着要结果了他吗?谁叫他作恶多端?多行不义
必自毙,也活该他咎由自取了。满场的人没有一个出来为他解和,他算是真正尝到
了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滋味。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搞不清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也居然会跪地求饶,口
中只是机械地哭嚷:“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对方那主儿十分轻蔑地哼
了一声,冷冷地说:“拖他出去,就让他个全人吧。”
阿龙跌跌撞撞,象个行尸走肉,一进家门,他就象杀别人那样,十分清醒地做
完了一连串自杀行为。不料一觉醒来,他不但没去阴曹地府报到,反而躺在了医院
的病床上……
天亮了,天花板上的壁虎丝毫没有逃生的迹象,它反而爬到了离阿龙最近的上
方。那壁虎高昂着头,就象一个倒笔写的残缺了的“”字,正对阿龙的脸部。阿
龙很不高兴这种近距离的龙虎对峙。他从小就十分讨厌壁虎一类的东西,不禁心里
骂道:“该死的家伙,远些滚吧!”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随着护士小姐,进来了一些人。他依稀认得有个是他
手下的弟兄。那弟兄眼尖,首先嚷道:“啊!龙哥醒过来了。”可不是嘛,大家发
现,他正眼瞪瞪地盯在天花板上,那上面反扒着一只壁虎。阿龙心想:完了,壁虎
被发现了,大家要灭掉它了,壁虎一受惊吓,就必然要朝他的脸上扑来……想到这
里,阿龙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往床里边躲去。那个弟兄又嚷道:“看哪,龙哥有救
了,他眼睛里有怕意呢。”
阿龙心里恨恨地骂道:“龟儿子,只要老子不死,就一个一个找你们这些王八
羔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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