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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挂里的故事
冬日里,昨天刮了一夜大南风。
第二天,便漫天地起了弥弥的大雾。
大雾弥弥,仿佛漫天拉起了无边无际的大幔帐。在那幔帐里边不知有多么神秘,
也不知有多么神奇!大雾缓缓散去,在眼前出现了一幅令人惊异的精妙景象:树挂!
我无法描绘出那景象的瑰丽和多彩多姿,更何况我一看见这景象就“别有一番滋味
在心头”呢!人们看见的只是那树挂的多彩多姿,只知道树挂里有那么多的诗情画
意,然而谁会知道其中还有一个悲凄的故事!
六十年代初,我还在中学读书。在学校里,娟和我们几个是中学生中几个知名
的“文人墨客”,几个人常常聚到一块“舞文弄墨”,写一些自以为是“文学作品”
的“诗歌”、“散文”一类的东西。我们几个在各自的班级颇受语文老师的宠爱。
娟虽然低我一个年级,但“文学水平”却比我高,她写的散文特别有韵味,有
“才女”之称,依次自命题作文,娟写了一篇题为《树挂》的散文,真是妙极了!
我真想象不出,她是怎样能从那在我们眼中看来极为平常的景色,写出叫我们感到
鲜灵活现,仿佛真的在眼前似的,她也真能想象得出那种新奇和出人意料。我读了
以后,暗恨自己头脑里文学细胞太少,词汇太贫乏,太缺少灵感,太缺少想象力,
差一点因此“弃文从理”。
星期六那天下午,学校突然召开全校师生大会。由学校的万校长亲自主持。万
校长长相精瘦总是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平时人们难得见万校长一笑,今天万校长
显得更加严肃:一脸正气,脸拉得老长,在大礼堂的讲台上来回地踱着,时不时地
用手一扶深度近视眼镜,一副非同小可的样子。
“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一个大会,我今天要讲一个很值得注意倾向性问题:在我
们中学里,有那么一个学生,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树挂》,思想很不健康,感
情基调不高,完全是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在那里娇姿作态。还私下里传阅,影
响很不好。我们有的同学不知道这篇文章的潜在毒化作用,竟奉为至宝,羡慕不已,
真是奇怪!我就把这篇《树挂》读给同学们听听。”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树挂》是娟的得意之作,当初一写出来先给我看了,我压根就没有看到什
么不好来呀,怎么会什么不好来呀……娟的性格内向,平时不善言将,即使我们几
个“文人墨客”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时候,她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有
个三言五语,也不多说,只是私下里我们之间有些“作品”互相交换时,她的话才
会多一些。在这样大规模的全校师生会上,万校长的讲话又是那么尖酸刻薄……
万校长又往上扶了扶眼镜。
我瞥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娟:一脸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万校长所讲的一切,都
与她毫无瓜葛似的,平静得似乎刮起八级大风,掀起狂涛巨浪对她来说也无所谓。
她昂着头,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前面正在慷慨陈词的万校长。
“' 在我上学的小路上,今天早上的情景使我惊呆了:啊,竟有如此美丽,如
此多彩多姿的树挂!我真有点不想上学了,我经受不了那种神奇的诱惑,我甚至不
忍心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让这些多彩多姿的美丽的树挂消失!' 同学们,你们听听,
这就是出自我们中学生笔下的' 文学作品' !还有一点革命情调吗?这哪里象一个
中学生!…… ”,资产阶级?我从文章中怎么也品不出哪里有资产阶级情调,倒
总是觉得淳朴和自然!我记得我读的时候真的感觉一般清新沁入我的心田,那是一
种多么难得的淳朴和自然!难道这也叫资产阶级情调!
放学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娟一声也不响,只是默默地慢慢地移动着脚步,
心中仿佛无限事。
“不用放在心上,由他说去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在我们经常走过的小树林里,娟停下脚步。我有点紧张,尽
管我是个男孩,要是平时我也就不会太在乎,可今天比往日,毕竟有所不同,娟要
是个男孩子,我也不会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心路一窄,出点什么意
想不到,我怎么能应付得了?
“咱们回家吧!”我说。
娟专注地望着我。我第一次发现:月光下的娟竟是这样的姣好俊秀,端庄如亭
亭夏荷矗立月下。我们在一起读过诗,讨论过小说,研究过散文,我们在一起的日
子那么多,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容貌。“什么是资产阶级?什么叫资产阶级情
调?中学生怎么了?写一篇小散文,抒发抒发情感有什么错?也要开这么大规模的
会批评?…… ”娟委屈地流着眼泪。她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
第二天,娟没有上学。
当天晚上,我去看娟,她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妩媚和青
春的光彩,口里只是喃喃地念叨着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们相对无言……
此后,我又有几次去娟家,娟没有起色。
毕业考试娟没有参加。
从此,大街上多了一个披散头发的娟,她的口里总是喃喃地叨咕着:“什么叫
资产阶级?什么叫资产阶级情调?一个中学生不过写了一篇散文,抒发抒发感情有
什么不对?…… ”
……
我一直记着这个《树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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