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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俗永帷
一 < 开庭>
" 哗哗" 两声清脆的铐子响,两位穿蓝色制服的法警,娴熟的把我和同案铐了
起来。推上了停在警戒线铁门外的吉普车。
顺着牢墙根开出看守所朱红色大门。
副驾座位上胖胖的法警,象所有好奇的法警以同样审讯的目光,把我发梢到脚
尖来回打量几遍,漫不经心的问:" 啥案?" 坐在囚车上的罪犯,他们本就见惯不
惊了。
:" 抢劫。"
:" 抢劫?" 他略感惊奇的在嘴里重复一遍。显然,他不怎么信。一个十五六
岁的少年,奶毛还未退尽,也会抢!
抢谁?
谁又会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抢了呢?
当然,我抢的人并不是小学生手里的钢笔和小人书。
不管抢谁,我总是抢了,不然,又怎么会坐在这囚车上。
看他那一脸的雅气,无法想象,他竟和抢劫罪联系在一起!不可思议,这年代,
都在向钱看。
钱,真正的害人!
钱不害人,他怎么小的年纪,应该背起书包去学校读书。完全不是被押送到法
院,去站在被告席上。关了多久,这并不重要。:" 抢的是什么人" ?
:" 忘了".我似乎觉得和法警谈话如一件很累的事。犯人,好想都不愿跟警官
们聊天。当然,抢劫罪。大半年的铁窗生活,多少也知道,抢劫罪在刑法上的份量。
判刑无疑。未满十八岁,判多少年呢?判刑之后,又送到那座" 名山" 度过多少年
春秋。想到离别的家人,心里一股油然而来的滋味,很是难受,象一杯极苦的酒,
必须得一人饮下去。当然不是文君酒,也比文君酒醉人,一醉就不知是多少年酸甜
苦辣,这一杯,当真的苦,当真的醉人。捧起这杯酒,怨天么,怨地么!
幸好,我还小。
小,就还有时。
不满十八岁的罪犯,在量刑上,通常比成年的罪犯要轻的多。
开庭,在" 四大监:的囚徒,没人不知它的含义。但,无论此去判上多少年,
去开庭的路上,通常要比呆在十二平方的囚室愉快。象笼子里的画眉鸟,尽管被关
着,还是希望别的地方转一转。对前去开庭受审的囚徒,这是一次难得可以出来,
而又可以放开肚子吃一顿的机会,似乎审案的结果,远不如大吃大喝重要。
有点儿象关在里面" 帮派" ,瞧不起刑事犯的理由饮食犯罪。
废话!
难道还要去为抢夺省长,市委书记而去杀人放火么!
生下来,家里富裕,有吃有穿。不为一个烧饼,一个红薯,而抢劫斗欧,不为
穿暖,吃好,这闻名罪犯中心的" 四大监" ,肯定改为" 四小监".
十六岁。大人眼里,不过是孩子,正因没长大。长熟,自然没有成年犯人的想
法多。悠悠思思,不一样要被法官宣判刑期。
囚车上,我无所谓的坐着,仿佛是送我去看看法庭的尊貌。象笼子里的小鸟,
这瞅瞅,那望望。这城市,离开不久,确也变了,一些小路 变宽了,一些旧房不
见了油然想到了法官。到底法官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戏上的黑包公,如果是,那就
好玩得紧。法庭,我从来没去过。
当然不是提讯室。一定是个礼堂。还有几百名痛恨刑事犯的听众。说不定愤怒
的受害者,正坐在原告席上等待我走上被告席。上次被吓得一塌糊涂,今天不知又
是什么脸谱。她也许正在想,这家伙一定是吓得发抖,可怜吧吧的狼狈样,甚至比
自己被害时还要可怜十倍。
此时,我一点儿也不怕,判上十年八年,也不在乎。我小,不懂如何去在乎。
想到被害者坐在原告席上,只觉得有趣得紧。唯一不安的却是能不能象电影或书上
的英雄那样走上法庭,泰然自若的站在被告席上,带着轻松的微笑,静听法官宣读
判决书。
:" 怎么,没一句话?" 同案挤了挤我的肩说:" 关哑了。三巷道混得可以吧?
打牌是赢多,还是输多?吹了几次大号(输了自己的囚粮没得吃)?睡过金鱼缸吗?
“。
我若无其实的抬头瞟了他一眼,又偏了回来,好象这就是回答。
:" 保密啊,混得不行,我又不会转你。" 他坐在则边,穿的还是被捕时的那
套蓝涤衣服,只是新的洗旧了罢了。
:" 保密,“我得意的说:" 有什么好保密的,混得不行,三巷道,好象没有
人敢惹我。”那口吻,我好象是整个看守所的" 牢头“。
:" 带着手铐,还在提劲。不许嚷!“警察通常都讨厌这类提劲打靶的毛小子。
是啊!我怎么会带上手铐?
我觉得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早了点,不过,根本想不到。在他们眼里,我不
过是聪明而调皮的孩子,孩子调皮很正常,不正常的就不调皮了。他们却不知,调
皮的男孩,走的路通常与别的孩子不同。别人不敢走的路,走了。别的孩子没经历
过,经历了,别的孩子没尝到的,尝了。别的孩子害怕的,我不怕。当然,我不是
天生的罪犯。世界上有没有,出生就是罪犯。
问天 笔
< 童年> 1
其实,我的童年和大家一样洁白,63年秋,偷吃了广寒宫的玉兔,被玉帝贬下
凡来,降生在一个贫困的工人家庭。上有一哥一姐,加上仁慈的双亲共五人。那正
逢粮食紧张的年代,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吃粮食,国家都讲分配,买红薯,也
要排很长很长的人队。但,父母没有为多一张嘴吃饭忧郁,而是为家里多一条生命,
世界多一个声音而高兴。省吃简用的把我抚养着。
能把童年的一切,象背诵毛主席语录一样记全熟口,也许不多。如果有,这人,
可能还在学前班上课。模糊的记得,哥哥背着我到市中心的文化宫捡子弹壳。当时
的哥哥,姐姐是什么样,忘了。母亲的模样,忘了。从全家合影的黑白照片上看,
母亲年轻时很漂亮。照片上一点也不显胖。穿的是深色条形图案的上衣,发型也是
60年代普遍的那一种,眼睛大而有神,令人感到顽强的生命力。事实证明,母亲生
命力的确顽强,像四川内的小草,任凭春夏秋冬,风霜雪雨,折磨不倒。看来,父
亲娶了母亲为妻,实在是父亲一生最英明的抉择。父亲呢?可以从照片上寻找他当
年的形象。不高也不矮,像普遍的四川人,不丑,久看颇有儒俊之味。两眼炯炯有
神,一眼望去,就不是凡人,似乎是如来佛主身边的金刚下凡。否然,又怎么会取
到我母亲那么美丽,善良的女人。
不管母亲美丽得像皇后也好,也不论父亲勇敢,英俊得像皇帝也罢,总之,实
际生活中,他们很穷,每天不得不为了生活朝出夕归。并且,父亲没有正式的职业,
这点,至今我也没有问母亲是为什么。因为我已近而力之年都还没有正当的职业,
现在不偷不抢,也没把我饿死。因为,有手艺,天干饿不死手艺人,良田千顷不如
博技在身。父亲正因有些铸造手艺,有手艺的人通常容易找到活做。
母亲在一合作煤厂做工,月收入多少,不知。我相信,一定很可怜,因为家里
家境根本不能和邻居相比。像一个靠体力挣钱的搬运工人,难以和开公司的经理们
相提并论。
工资再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都还活着。
母亲,似乎没有什么爱好,像一位标准的传统的中国正宗妻子。父亲,爱好就
多了,琴棋书画,酒诗烟茶。特别爱看< 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 等等古典名著,
一手漂亮的颜字,可以令当时的书发家们叫绝。拉一手好的二胡琴。可以让左右邻
居的孩子们到齐。还边拉边唱:" 鬼子兵来了。鬼子兵来了。整整一 个团。" 古
典乐器似乎不懂的。很少,棋。就不敢恭维了。我好儿子下棋,他也常常偷我一枚
棋子。诗画,到没有真正见识过父亲最好的作品。烟酒,敢肯定是第一。如此多的
雅好。偏偏脾气暴躁。
真怪。常常听他和母亲吵架。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想来,可能是太穷了,穷
人的脾气,那一个不火爆呢?穷极了,儿女又要吃穿,外面又要遵纪守法。又不敢
骂社会。骂领导,不在家里发泄,又怎么办呢?
然而,我却没学到父亲的诗书琴画,却学会了酒棋烟茶,当然,小小年纪并没
学完。能学会酒棋烟茶的儿童也是少见。
六十年代,家里有电视机的少之又少,我根本没听说过电视机。童年的游戏也
不是变型金刚。魔方或多种不同的电子游戏机。我童年的游戏,可以令九十年代的
儿童惊奇。弹枪仗,泥巴仗。打皇帝碑。一大多高的墙上藏猫游戏。无一不是令人
头疼的童趣。普通的玩具,子弹壳,铁环,牛牛,那些稍大点的伙伴玩扯响簧。不
是我可以玩的,三毛多一个。对我来说,已是很昂贵,象我现在不敢问金利来系列
产品。小手枪,自然就更高档了。具有手枪玩具的伙伴,他们的父母通常都比我的
父母工作好得多。尽管才八角钱一支,我父母是决对不会在生活开支里拿出一角钱
来买玩具。可是我常常在梦里摸着小手枪在街口巷尾追杀敌特。
手枪,一诞生,就成了男人永恒的梦。
不爱手枪的男孩,可能很少。
我不爱手枪,可能就不是我。
记不住是那一年了,总之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当时,由于家庭相当困难,父亲
将哥姐送到了母亲的家乡,可能想,农村再苦,总饿不死,父亲大早去挣钱,母亲
起床也匆匆前去上班,虽然我只有几岁,穿衣睡觉几乎可以独立,父母尽管爱我,
却没有多余的精力爱抚儿子。我从床上爬起来穿衣,居然发现床上有一张两元的人
民币。
心里一阵狂喜。仿佛看见一支小手枪一样。是谁的钱?
平白无故,床上怎么会有钱?
根本想不到了!
这是钱,完全可以买两把手枪。两把枪。下午就可以在伙伴面前扬眉吐气。
总之,这是拣的。
不用讲,下午就买回两把枪,送了一支给伙伴。阳光明媚的下午,说不尽的痛
快。人说,童年是黄金般的时光,我认为,简直不够。金子不过是物价的尺子。而
童年的欢乐,实在是不能用钱来比喻。
童年,这一个欢乐,幸福的下午,却支负了昂贵的代价和利息。
父亲下班前,我一定是要提前回家。父亲回家的时间,耍晕了头我也不会算差
一分。夕阳已尽,鸟儿归巢。欢乐的童趣,该结束了。
把手枪藏在腰带上,穿着加了两个补丁的衣服,拖着脚趾头也在外的破旧布鞋,
走回人生第一座旅店。就是现在" 会府" 小巷中间,过去是煤厂库。这房子已不是
用住房来表达。我就出生在这破旧不堪的房子里。拿我现在的感觉,比旧社会市民
的住宅还差几分。除了两张结实的旧木椅,则是一张旧大床。如果躺上去,一定会
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坐在那旧木椅上,两眼直盯着儿子,父亲还买回来。
我的感到大祸临头。母亲那眼神,我第一次看见。同时感觉到腰上的手枪,很
可能正是母亲用来买油盐菜米的钱。
已想不到更多。
母亲尽管没父亲火爆,这一次,是真正的发火了。
好象管教儿女的父辈,脑子里都少不了这种想法。黄荆条子出好人!
母亲尽管是共产党员,并不是没有力气或力气差劲的大官。出手时的条子不轻。
好象母亲从来没有如此狠狠的体罚儿子,我象一支调皮的小狗,被惹愤怒的主人揍
得遍体鳞伤。足足在家里呆了三天。
哦!我的童年,我的玩具,我的手枪,我的童趣,还有我扬眉吐气的游戏,支
付的代价, 不仅仅是我肉体上的创伤,也伤害了父亲的烟酒茶钱和吃饭的开支。
母亲的条子,并没有让我懂得钱的重要。肉体上的几条痕迹,一星期就消失了。
有钱没钱,它的差距何在?小脑袋里无丝毫影子。但,在入学的前几个月,一次被
板板车撞断了右手,钱,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好象是一个夏季,我光着脚,穿着短裤,跪到在马路边跟伙伴们拍烟合。一辆
载满大米的板板车,由乡下人,冒冒失失的拉过来。
是我不小心。
还是他不小心?
总之,车杠在我站起来时把我撞倒。
我没哭。
没哭,就是没事。
没事,乡下人自然就拉车走了。
当我回家,母亲为我洗手时,我才:" 哎呀" 的大叫起来。小手腕已经肿得象
腿一样粗。
母亲立刻寻问根由,我这才如实告诉了母亲。
找拉车的乡下人。
许久时间,又上哪儿去找?
父亲出差暂时不会回来。母亲把我带到邻居家,指着我的手,对一位正在织毛
衣的阿姨说:" 我那老几不在,瞧嘛,娃娃不知被谁撞了?现在手头又紧。望你借
三十元钱,好带娃娃去医院?"
:" 三十元!" 她很吃惊。似乎要借完她一生的积蓄。
:" 远亲不如近邻。" 母亲快哭了。
这阿姨姓吴。姓吴的是不是都" 无" 多少钱?面对着一位有求于已的邻居,而
且,又是为难事摆在眼前的邻居,再吝啬的人,看到我母子这般凄惨。恻隐之心也
会油然而生
:" 好嘛,不过大后天,我也等着用钱给英英的婆婆买东西。"
她拿出的是三张新的" 大团结".
当晚,医生初步观察,骨折。
第二天,骨科医院透视断定,骨折!
母亲没下倒,八方打听。一位同事告诉母亲南门外体工队医院的骨科张医生很
有名。
第三天,大清早就带我去了体工队医院。那张医生果然有名,盛名无虚士。排
队 看骨科的人真不少。而我偏偏有幸,走去就被张医生看中,放下别的病人为我
优先。
:" 多炖点骨头汤给娃娃喝,手不要放下来,一个多月就没事了。"
正午,烈日当头。母亲顺便带我去南郊公园。公园,是孩子梦中的天堂。母亲
挤出一角门票钱想为儿子减轻疼痛
。在武将廊中的边墩小坐,古木参天,爽风徐徐。
母亲蹦紧的精神轻松了许多,才想起儿子还没有吃午饭。
我用小手摇着母亲说:" 妈妈,我不饿,把钱留着," 真的,我仿佛一下变得
懂事了。
就是此刻,我也忍不住留泪。
因为,当时我饿坏了,却一直忍着,没开口。钱,是母亲借来的,这是我所目
睹。
父亲没回家,那天姓吴的就要上门。母亲若不是因儿子手断,决不会向他人借
钱,然而,钱又从何而来?
家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买上三十元。
第三天,母亲把钱如数的还给了吴阿姨。
有骨气的女人,通常说话算数,这就是我的母亲。
当吴阿姨拿走钱后,我却不明白:三十元哪来的呢?
这个夏天的夜晚,一点也不退热。我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看着拿扇替我摇
风的母亲,随口寻问:那三十元怎么回事?我不仅吃惊,简直好奇。
但我却看见母亲眼眶里的泪。我没开口。
难道因为我?
可我没有事嘛,医生说一个月后,我又可以活蹦乱跳。
为什么伤心?
为什么流泪?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流泪。现在想起,那泪一定酸到极点,
苦到极处。我仿佛预感到什么,毕竟太小了。
不过,这三十元钱的来历,我想知道。
奇怪?
接连几天,母亲都买回棒子骨和补品,给我炖汤,伤筋折骨,通常都要吃点补
品之内的东西。但,这不是家里正常的生活。
那三十元钱,我更想知道了。
十多天后。父亲回家,知道了儿子撞断手的前前后后,也想知道那三十元的来
历,和突然改变生活的来钱。
不问的丈夫,太少。
父亲睁圆吓人的双眼,火乎的坐在旧木椅上盯着母亲,他是讨厌借别人钱的那
种丈夫,显然,不回答是不行的。
母亲从席子下面拿出几张大小不一的帐单,递给父亲后又坐到儿子躺着的床边。
父亲看完,呆了。
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却没有了火。似乎那几张指单是命令他立刻烧掉自己房
子的手谕,没有惊喜,没悲痛,完全象一下级刚接受一项不可思意的命令。片刻之
间,好没领悟出道理。
突然,他象惊醒的狮子,呼的站起来,压底嗓门,对母亲说:" 我出门不是玩
命,是工作,是挣钱!回来总有办法,完全不必要如此,血是卖得的么!"
血
献血的到是有,但十天之内,数次卖血的不多。
童年,幼小的心灵就承受了负担,断手不论有多痛,我也不哼一声,似乎这也
可以为父母减轻一点困苦。
童年,我懂得了爱。
童年,我模糊的认识了钱。
好象,还恨钱!
万花吸食阳光的抚育,每朵鲜花象欢乐的小脸。童年是多么美好和幸福。
童年,尽管有悲惨和坎坷,童年,总有着快乐。那天真活泼,无忧无虑遍街跑
的影子,多么使人留念。
末完 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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