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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墨余录》中的一个小故事说起
清末，鸦片战争以后，不管中国人多么不情愿，外来事物的涌入，还是让中国
人大开了一回眼界。 这个时期， 笔记中很有点有趣的东东，摘一点清人毛祥麟的
《墨余录》看看：
"余尝偕俞君恭甫于西商密某（燕垒按： 大约是密尔顿之类的名字）处，见所
未见。密幼附海舶贾粤，能通华语。……所居楼面临浦江，中设远光镜一架，长丈
余，大如巨竹，窥之，遥见浦东田舍鱼罾，历历在目。时有村妇荷锄行，后随一稚
子，仿佛若可接语者，实在四五里外，是亦奇矣。"
这里无疑是说望远镜，但有点古怪。"长丈余"，似乎放大倍数已非常高，这可
能是天文望远镜了，却用来看风景，不免奇怪。想来，那个"丈余"多半是夸张语，
不然，"大如巨竹"，竹子能有多粗？再巨也不过碗口粗，和那个"长丈余"比例未免
有点不对，碗口直径大约十二三厘米吧，长却足足有三米多了。
后文又有所谓三足乌、人鱼腊。三足乌大约是畸形的鸟类标本，人鱼腊他也说"
类人处， 惟头项及左右手宛似，自肋以下，鳞尾依然"。如果这是儒艮或海牛的标
本，不该有鳞。考虑到文人多半夸饰，恐怕这个"鳞"字是他加上去的，因为上文说
了"仅存枯骨"。这就是文学和科学的不同。中国人自古以来，可以说没有真正的科
学家，即使很有科学态度的李时珍，在他的《本草纲目》也记了些道听途说的异闻，
（燕垒按： 例如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写到蠼螋曰："蠼螋……其溺射人影，能令
人发疮。"蠼螋，昆虫,体扁平狭长,黑褐色,前翅较短较硬,后翅较大较圆,折在前翅
下, 有些种类无翅,尾端有角质的尾铗,多生活在潮湿的地方。这是《金山词霸》里
的解释。）对于毛祥麟这样的普通文人来说，文采比事实更重要，他写得兴起，也
不顾和事实的差距了，信手就加上个"鳞"字，除非是那西商密某人把一只哺乳动物
和鱼的骨骼拼接在一处。这也并不是不可能，近代出过好几件把猴子和鱼拼到一块
儿冒充人鱼的事。
毛祥麟此篇题为《西商异物》，有趣的还在后面：
"最后，出一泥金匣，内藏残烛一枝，色淡碧，隐有红丝细纹，作鸟兽花木状，
燃之，香流一室，徐徐焰中出烟一缕，其初细若游丝，继则浓如吐雾，高至盈丈，
而凝结不散。指顾间，微见山林屋宇，丹碧隐然。旋灭烛，而所结之烟，移时始化。
"
写得可真生动，很有点天方夜谭的味道。看他说那残烛，珍之如宝，果然也有
可宝之处。只是真有此事么？我怀疑，可毛氏言之凿凿，是他亲眼目睹。可如果当
他是真的，烛烟怎么会结成图案呢？又没有什么机关，看看下文他怎么解释：
"密因问： '识此物否？'余曰：'是殆蜃脂所成乎？'密诺诺，称余博物。俞君
请其详， 余曰：'《埤雅》尝载：南海有蜃，嘘气能幻海市。取其脂为烛，香闻百
步，烟结亦成楼阁。项偶忆及，不意所言之果有合也。'遂相与一笑而别。"
如果一篇有文眼，此处是也。原来前面一大段，全为夸口自己的博学而做的铺
垫！每当我看这一节，不觉想笑。想象那位密尔顿还是什么的密某，听到这个拖辫
子的中国人一本正经说什么"蜃脂"，不知作何想。也许，那是龙涎香吧。龙涎香本
是抹香鲸体内的分泌物，也有说那是鲸的粪便，也错不到哪里去。初取时奇臭，燃
之有异香，自古都是名贵的香料。密某藏了一段龙涎香和蜡做的蜡烛，拿出来献宝，
未必会知道"蜃"是种什么东西，可能他会以为中国人把"蜃"当作是抹香鲸的别名，
觉得这中国人的确博学，知道是从动物体内取出来的。是不是体内的油脂，密某本
人也是莫名其土地堂吧。
毛祥麟生活在上海，应该说见过些世面，不是个冬烘头脑。《墨余录》卷十一
《亚美利加小鸟》写蜂鸟，卷十六《志泰西机器》三十一则，讲他见到的或听到的
西方的机械和新发明，有些如电报、潜水艇、潜水钟，可能有些西方人自己也还不
知道。要知道，此书初版于同治庚午年（一八七〇年），对于西方科技，一般知识
分子还当成是"奇技淫巧"，持一个不屑一顾的态度。好象是许奉恩的《里乘》，还
说传教士让人信教是要取人心血。相比较而言，毛祥麟没有把西方人当成化外蛮人，
尽管他很有点强作解事，喜欢胡说八道一通地解释道理，但毕竟认为西方人并不逊
于中华民族，而且在某方面那些蛮夷已经胜过了天朝上国，这样的见识已远远高过
一般人了。 如果回想一下我小时候总在报纸上见的那些"中华民族是最勤劳、最智
慧的民族"的昏话， 好象那时比清末人还要妄自尊大，可能自尊心和国力是成反比
的。鸦片战争以后，一场洪杨之乱把中国折腾了个够，但在洋务派官员的努力下，
毕竟国力已经有所恢复。现在总是无条件地美化太平军，丑化清廷官员，可把满脑
子天地君亲师和洋糟粕的洪秀全和喜欢玩乐但并非一无可取的慈禧相比，我更喜欢
世俗化一点的那拉氏兰儿。毕竟，真小人好于伪君子。如果天皇真的坐了天下，那
才是真的历史的倒退。象洪秀全自称是天父幼子，杨秀清自称是天父附身，萧朝贵
说是天兄附身，那些跳大神的玩意儿要是搬到朝廷上，可真要让中国人蒙羞数百年
了，今天，可能每天还要三拜九叩，恭祝第几代天皇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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