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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
重新翻翻《诗经》，在古奥的词语里，在满纸“抗议奴隶主的残酷压迫”的注
解中艰难地跋涉，忽然读到两句很好懂的：“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真是好懂，象两句大白话。“我的心忧伤啊，象一件未洗的衣服。”那么两句，
咏叹的也只是一点平常的忧伤，用的是两千多年前的大白话吧，即使隔开悠久的时
空，仍然很好懂。
衣服脏了，自然要洗，蓬头垢面的总不成体统。“何日归家洗客袍”，衣服脏
了也就让人想家，那是南宋人的想法了。在先秦人的心目中，忧伤的心，只是象一
件脏了的衣服，不必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自然而然，本来如何，就是如何。
记得小时候在外面玩， 不知不觉地， 广播响起来了。中午是林彪的语录歌：
“大海航行靠舵手”。林彪折戟沉沙也已经好几年了，根据他的语录改编的这首歌
却总在放，大概他成了反革命，歌颂伟大领袖却没错吧。黄昏时，是一首根据民歌
改编的歌：“公社好比一根藤，社员好比藤上的瓜”，唢呐吹得欢天喜地，然而每
当这时，我总觉得一股甜蜜的忧伤充溢心头。不管这支歌吹得多热闹，那里面的一
种凄凉却挥之不去。而总是在这时，外祖母到桥头叫我回家：
“喇叭都响了，回来吃饭了。”
后来的某一年夏天的黄昏，七七年吧，我费力地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走在
青石板路上回家。雨下得大，每一颗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让伞的重量也
增加了许多。走过一座石桥时，忽然在桥头一根电线杆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正是那熟悉的唢呐：
“公社好比一根藤，
社员好比藤上的瓜。”
这声音不论如何宽容都不能算好听，然而却让我那么地感动。
也许那时并不知道怀旧，一个小孩子心里也不会去怀旧的，可我却想到了许多。
那些平整的青石板路，两边是石灰剥落的矮墙，不远处改成仓库的道观，观门口两
只被红卫兵拉倒了的石狮子，石头缝里长出了植物的桥，粉过的墙上的“消灭血吸
虫”的宣传画，柜台上红漆都暗了的酱菜园，幽暗的中药铺，每天早上挑了菜来街
上卖的乡下人，以及挂着一只只包得象火腿、有一张红纸盖着的丝绵的杂贷店。即
使那时都还在，却让我感到了和过去的不同。
时光飞逝。
一个孩子心里并没有那么老气横秋的想法，只是想到了过去。过去的都过去了，
即使现在没什么改变，可还是和过去不太一样。水流云在，但云和水一样，都不再
是那一朵了。
后来外祖母去世了。
某一年清明我和父母去为去世一年的外祖母上香。走过田间的机耕路，看着田
间翻出来的一大块一大块的黑泥和被剪得奇形怪状的桑树，并不是黄昏，田里一根
电线杆上的一只喇叭里忽然发出了那两句熟悉的歌：
“公社好比一根藤，
社员好比藤上的瓜”
天很睛朗，云也不多。因为没什么污染，田边水沟里的水不象镇子上那条河一
样又黑又臭，仍然称得上清澈。池塘里有蛤蟆在爬，可以看得到塘底的淤泥上横七
竖八的痕迹。喇叭里的声音一样噪杂难听，可我却觉得那唢呐声那么清澈美丽。
是水流云在吧，还是“事如春梦了无痕”，反正都只是这么一回事。就象又过
了很多年，在一个夜里，我想到了古人的那两句诗：
我的心忧伤啊，
象一件未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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