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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说诗
旧体诗杂谈
我十五学旧诗,犹记初学时苦无明师,无非寻几部旧书看看。起手的词谱,不
怕见笑,是一本毛泽东诗词后的附录。此书如今读来,觉其削足适履。毛泽东词中,
不少地方格律甚疏,如《念奴娇·昆仑》里的三个“一截”,有点过于离谱。写者
可称破格,但以其为法则不然。而该书却说主席词格律谨严,后人当奉为圭臬。害
得我当时拼命查平水韵,看“一截”是否都是平仄两读。其实他直说当中一个“一
截”破格,也未必有损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当时正是八五年,几部现代人选的古
典诗词中,甚至还有伪作。(指坎曼尔的《诉豺狼》,此诗收入《唐诗选》,是人
民文学出版社出的,这是个权威性的选本。此诗我后来在《文史哲》中见到当事人
一篇文章,证明是文革中某人伪作,当时却连郭沫若也大为叫好,叹为绝唱,证明
唐代回纥的坎曼尔同志与文革中人的审美观极其一致。奇怪的是最近的重印本居然
还收有此诗。)又《蝶恋花·答李淑一》,上下片用乡音叶韵,虽无不可,但总该
注一笔,弄得唐散宜说此词上下片不同韵,其实下片首句用“袖”字足以证之。这
些通押的例子古而有之,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也是以乡音押韵。
近来常读《新民晚报》,老牌报纸到底不同,副刊上常见时人之旧体诗词,少
见恶心之极的新诗,而那些旧诗词都还颇见功力,可见天下之大,十步之内,必有
芳草。可惜陈词滥调亦复不少,抄一首傅璧园的《高阳台·过开封》:
缓带角巾,青琴绿剑,豪情不减少年。
走马大梁,垂杨挂住吟鞭。
慨今吊古情何限,指夷门人在那边?
记当时,威却暴秦,力息烽烟。
我来已是千年后,但莺声啭暖,花影弄妍。
紫陌红尘,春风满路悠然。
汉周梁宋皆陈迹,莽乾坤万里山川。
试凭高,指点黄河,晴日正圆。
平心而论,此词遣词用句并不差,怀魏无忌,颇见感慨。除了有几句象曲,也
不算大病,要我写,还写不出这等水平,但水平不及人,不证明我不能评价。陈廷
焯说“莽乾坤”之类用在词中不雅,有点冬烘。用时与全词风格一致,有何不可?
问题在起首八字:“缓带角巾,青琴绿剑”,这付打扮在宋代是时装,在今天又不
是做戏,谁会如此打扮到开封去?又说“走马大梁”,有什么人会骑马去?这些今
天写来就都成了套语。胡适当初批评当时的旧体诗词都是套语,就是指这些。而词
中“我来已是千年后”只是约略数字,倒不必硬说战国至今已有两千年了,他少说
一千。
今人写旧体,最大的困难是思想和语言的脱节。我想现在没人会用文言思想的,
而诗词中的话也没办法在平常的时候说。如果一味追求古意,往往就出来套话,初
看都是诗,细看则没一句自己的;可太过于写实,也不行。象前面抄的傅璧园先生
的词,起八字改作“革履西装,名车小秘”,平仄固亦合矣,即使是实情,也成笑
柄。要在新与旧之间取得平衡,实在要很费一番斟酌。
今人写旧体,另外一个问题是用韵。古人用韵,六朝唐人以前用口语,明清后
就用了韵书。用韵书,虽然不合实际发音,总也有一个武断的标准,有些却和今音
差得太远,最大的问题是普通话里没有了入声,北方人根本弄不清入声和平上去三
声的区别。不少人建议改用今音来押韵。可用了今音押韵,问题并非没有了。象你
念古诗时,碰到古今音不同时,还是依古音来念。何况,用了今韵,那么用字呢?
是不是也该用白话?平仄是否也不必管了?这已不是个改用今韵的问题,而是伤筋
动骨的大手术了。如此改过,旧体亦已不复称之为旧体矣。何况,明清人已经碰到
过我们同样的问题了,读《红楼梦》中香菱学诗那一段,便可知清朝人的口语和韵
书已经有了不小的差异。当时人们仍沿用这些武断的韵书,是为了保持与古人的连
贯。今天,我们已经有了新诗,那么旧体也还是保持原样为好。旧体诗本身是一种
诗体,有其自身的格律,格律也还是不要动为好,不然,新诗与旧体又有什么不同?
象前面抄的傅先生的词,用韵很好,虽然“豪情不减少年”句中“少”字该用平声,
问题也不太大。平仄我倒觉得变通的范围不妨大一点,与其合律而不通,宁可通而
不合律。
对于旧体诗的形式,我觉得还是套一句禅语:“一动不如一静。”诗词出现至
今已经近千年了(近体已逾千年,词近千年)。今天我们既已不可能将之发扬光大,
可总不能让它绝在我们手里吧。
最后还是抄一首也是《新民晚报》上喻蘅先生的诗作结:
欣闻中华古诗文经典诵读工程启动
诗文吟诵久消沉,忽报春风动学林。
为使神州弘美育,不教诗国泯清音。
葩骚风雅千秋志,唐宋诗词百代心。
寄语作家休拜拜,江山灵气要豪吟。
(臭毛病犯了,硬要评几句,拖条狗尾也罢。此诗纵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文
字流畅,用韵也用十二侵,无一字出韵。“葩”字虽有点费解,我不太明白,未必
是他用得不对,和“唐宋”相对,大概指诗经吧,不敢乱猜。“拜拜”二字是对某
作家的《告别唐诗宋词》一文所发,亦庄亦谐,不可说好,多少有点油腔。未句很
有气势。喻先生的诗,也的确有水平,不逊于前面傅先生的词,可读性却要差一点。)
豪放与婉约
宋词很难分派。词人毕竟不是江湖中人,象刘过学稼轩,张辑学白石这样明确
师徒关系的,少而又少。词也不象宋诗,有江西派,江湖派,永嘉四灵一派。纵观
两宋,偶尔有几个风格类似,但称其为词派却谈不上,真正的词派要到清代词学中
兴才出现。大陆上以前越古人之俎代庖,说自古以来有两派:豪放,婉约。
呜呼!斯言何其不仁!以前读《词综》,现代人写的前言里,刘辰翁既归入豪
放派,也归入婉约派。所以前面说刘辰翁是继承了辛派风格(正派),后面又说他
和一批人风格凄婉(是邪派),硬生生把他一分为二。如果看看一般人编的词集,
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个印象:宋词两派,水火不容,女士优先。说女士优先,是对
李易安而言。柳永、张先、秦观、周邦彦、姜夔、吴文英、张炎都是不怎么样的词
人。(以前史达祖和王沂孙、蒋捷、陈允平还排不上号。我十七岁时甚至不知碧山、
西蔍是何人)
就词的风格来说,词分豪放、婉约两派大致不错,但其中还可以细分好多中间
风格,不太豪放也不太婉约的。象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秋词就不怎么好划到豪放
一派去,而苏辛写农村题材的词也不见得豪放。可以之来划人,就未免太武断了。
以前一般说豪放派是苏轼、张元幹、张孝祥、辛弃疾、刘过、陈经国、刘辰翁等人,
另外基本上都算婉约派。可是读一下东坡词,风格豪放的并不太多,大多数还是醇
酒妇人,流连风景。辛弃疾的词豪放的多一点,可也有沈谦所说的不减欧秦的《祝
英台近》(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至于刘过,既有“斗酒彘肩,风雨渡
江,不亦快哉”,也有咏女人指甲的近乎宫体的词。人,毕竟不是机器,只有一种
面孔,机械地把宋代词家分为豪放、婉约两家,既无必要,也觉可笑。
其实风格一如人的性格,并没有哪种风格是正统,哪种风格是庶出。旧时词评
家不知哪个提出“词体侧媚”,后人人云亦云,你说苏辛非正声,他说姜张为正宗。
现代又只推崇豪放,(可能因为毛泽东的词多数可算豪放一路。可毛泽东也有赠杨
开慧这样的婉约词,不过不曾正式发表。)人为地把宋人划成两派,把两条路线的
斗争照搬到宋人中。现在没这么提了,可是读一下宋词选本,多半还是以豪放一路
为正宗。如果读词,满纸都是“燕可伐欤曰可”,(刘过词。此句与稼轩词“以手
推松曰去”章法相同,皆用成句,然词味远远不及稼轩。亦有人谓此词是稼轩词。
但此词为称颂韩侂胄北伐,稼轩正人,北伐虽正事,其人其时却非,不至于如此称
颂。)未必过于单调。词如风景,一味长河落日,铁马金戈,壮则壮矣,久之人不
觉其佳。毕竟词不是传单,也要小桥流水,野草闲花,那么这幅风景才是完整的。
古人看此问题较我们圆通得多。以李易安一介妇人,词多半怨抑,也有“九万里风
鹏正举”这样激壮的词。读宋人词集,多半可以看到风格的多样,不过哪一类风格
多一点而矣。既然古人如此,我们不过后辈的后辈,何必将豪放与婉约说得如此水
火不容?豪放中可以有婉约,婉约中也可以有豪放,稼轩不少词就已做到了。《水
龙吟》末句:“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便是如此。后人只见英雄泪,
却不见要唤取“红巾翠袖”。要是稼轩唤取关西大汉给他擦泪,恐怕有点象香港的
闹剧片了。
最后抄一首张炎的词作结。玉田词很婉约,与姜夔齐名。清代浙西词派最推崇
他, 称为“家白石而户玉田” 。他是宋代词人的殿军,前人评他为宋词画了一个
“完美的句号”,可谓婉约的极致。他宋亡后曾应诏北游大都,此词便是此时所写,
俊朗潇洒,与张安国过洞庭词同妙。由于心情愉快,与他后来词的凄楚颇为不同,
“底事中分南北”句,也有看淡民族隔阂之意。但异族毕竟是异族,后来他失意南
还,卖卜四明,成了个算命先生,这样的词风也就再看不到了。
念奴娇·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
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
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
老柳关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
野人惊问,泛舟何处狂客?
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
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
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
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六朝诗
六朝在现在的文学史上,评价不高。因为一本《玉台新咏》吧,弄得一般人说
到六朝诗,就以为是宫体。李白诗:“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后代人很以此
为口实,抨击六朝,似乎六朝诗一无是处。
六朝宫体固多,但风格事实上也很多样。如果说汉魏诗以风骨胜,六朝诗则开
始雕琢词句。读汉魏诗,苍凉浑厚,但说名句,却说不上来,沈德潜就说集汉魏诗
集不出好来,因为汉魏诗只以气骨取胜,有篇无句。雕琢词句,可谓别开一生面。
唐诗中艳称的“炼字”,可谓始于曹植,而成熟于六朝。对于诗的发展,尽管末流
有太伤雕琢之弊,可也开辟了一个新天地。如果没有六朝人的努力,今天恐怕都读
不到那些精美的唐诗宋词了。
六朝是一个承先启后的年代。六朝诗对后人的影响,不仅仅是陶谢、鲍照、谢
脁、庾信几人而已。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六朝诗宫体固然较多,那主要
是齐梁两朝时的皇帝多半是艳体诗人的缘故。上行下效,艳体当然多了。而艳体对
后世的影响不小,也并不都是坏影响。六朝以前,那种冶艳的风格还没人写过,初
唐时风格艳丽,晚南风格清婉,都是六朝诗直接影响。五代、宋人的艳体小令,依
然可以看到六朝的影响,直到明代,杨慎的诗还纯是六朝风格。而除了艳体,六朝
的边塞诗也很有特色,继承了《诗·东山》、陈琳《饮马长城窟》以来的豪迈。陈
隋时的边塞诗,已经直接影响唐人。而沈约的“四声八病”说,也是近体的摇篮。
可以说,没有六朝,决不会有唐诗这一高峰。沈德潜的《古诗源》选了不少六朝人
的诗,不过沈德潜自己是台阁体,主张温柔敦厚,又是弘历的御用诗人,选得不太
好。读六朝诗,郭茂倩的《乐府诗集》里也有许多,选得也不错,缺点是篇幅太大,
又只有乐府。《玉台新咏》虽说选诗都有关女人,平心而论,选得很好,读六朝诗,
读读此书也差不多了。
六朝,历史上指的是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以南京为国都的朝代(其
实都是些小朝廷),而吴国的诗不足道,东晋时玄言较多,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六
朝诗”的风格。从刘宋那一代加上隋才是文学上常说的“六朝”。(这是我的理解,
未必正确,求教于方家。)刘宋时,有名的诗人陶谢,陶元亮的诗也不艳,不过他
的《闲情赋》倒是标准的六朝小赋。(说句题外话,九二年我买过一本《陶渊明集》,
才一元多点,是大得意事。)谢灵运的诗内容上山水多,文字却富艳精工,好用丽
字,他是六朝风格的开启者。而追溯上去,曹植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子建的《美
女篇》、《洛神赋》都是标准的六朝风格,六朝人极推崇子建,谢灵运就说天下才
一石,子建八斗,他一斗,其余散之天下。虽然也是吹牛,可对曹植也是极之佩服。
钟嵘的《诗品》里,甚至说曹植就象“人伦之有周孔”,推崇得无以复加,后来我
见一篇文章,对李白那两句诗提出别解,说“绮丽”也包括建安时期。虽然有点故
作奇论,也不无道理。六朝以前,大诗人屈指可数,陶渊明在六朝时根本排不上号,
钟嵘的《诗品》代表当时人对汉魏六朝诗人的评价,现在看来,好多都和现在的看
法不一样了,当时学习前代大诗人,孟德公的诗苍凉雄健,不合他们的口味,曹子
建风格多样,诗很精致,自然是学习的首选目标。
六朝诗对后世的影响很大,不过不要人云亦云地说是“色情诗”就好了。六朝
诗虽艳,色情是绝谈不上的,非常干净。以前对六朝诗评价太低,最大的问题,就
是那些诗人都是“剥削阶级”,都应该打倒的,他们的诗当然更是要不得的,何况
都说女人,当然应该是色情。道学家们可能忘了,主席的革命诗篇也有“寂寞嫦娥
舒广袖”之句,文革中全国禁止交谊舞,每周中南海还有一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
家在手舞足蹈。男人到底是男人。
当时北朝文风不盛,所以南朝文人出使北朝,北朝往往不讲国际人道主义,硬
把他们留下了。而北朝乐府多是异族的民歌,十分朴拙,大概看上去有点象是“劳
动人民”唱的歌,所以现在有评家说北朝诗水平比南朝的那些“打杀长鸣鸡”那样
哥呀妹呀的高得多,却不想想当时的北朝,还都算是侵略者,当时唱出这些歌的,
可能是骑在马上怀抱汉族妇人的鲜卑武士。尽管北魏拼命汉化,后人还认为那是个
“五胡乱华” 的时期,北朝民歌,对南朝人来说,有点象今天Jackson的歌。一千
多年后,居然说北朝民歌才是中国文学的正宗,怪哉怪哉。北朝民歌数量上远少于
南朝的,手法上也是直来直去,有自己的特色,在文学史上也有它的地位,却不能
以之来打倒南朝的诗,如果从对后世的影响来说,北朝也不及南朝,所以说到“六
朝风格”,人人都知道是指艳体了。
豪放词的先声
所谓豪放和婉约只是两种风格,一般认为豪放词是苏轼首创,其实不然,《花
间集》 里就有很豪放的词, 再早一点,戴叔伦的《调笑》就已经很有点豪放了: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
一声愁绝。”再早一点,韦应物的《调笑》也是:“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如果求其本原,这一类词出自六朝的边塞诗。《调笑》又名《转应曲》,本就
是拟六朝的杂言诗。六朝时的《江南弄》,句式就已大多一样,颇具词体。一代昏
君隋炀帝,早期其实很有作为,他的诗除了宫体,边塞诗也有特色,只是现在少有
人知道了。
五代时的《花间集》被现代人骂得很多,少日读过的词集,很少从《花间集》
中去选的。其实花间集中,不少人都有这一类豪放词,摘几首:
皇甫松《怨回纥》:“白首南朝女,愁听异域歌。收兵颉利国,饮马胡卢河。
毳布腥膻久,穹庐岁月多。雕窠城上宿,吹笛泪滂沱。”
牛峤《定西番》:“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楼寒。梦长安。乡思望中天阔,
漏残星亦残。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
毛文锡《甘州遍》:“秋风紧,平碛雁行低。阵云齐。萧萧飒飒,边声四起,
愁闻戍角与征鼙。青冢北,黑山西。沙飞聚散无定,往往路人迷。铁衣冷,战马血
沾蹄。破蕃奚。凤皇诏下,步步蹑丹梯。”
薛昭蕴《浣溪沙》:“倾国倾城恨有余,几多红泪泣姑苏。倚风凝睇雪肌肤。
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平湖。”
欧阳炯《江城子》:“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无情。六代繁华,暗逐逝
波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孙光宪《酒泉子》:“空碛无边,万里阳关道路。马萧萧,人去去,陇云愁。
香貂旧制戎衣窄,胡霜千里白。绮罗心,魂梦隔,上高楼。”
这些词,都是写边塞和怀古,有些也还不脱花间习气,总要扯到女人身上去。
宋初,李冠的《六州歌头》(秦亡草昧)一首,已经是很成熟的豪放词了,另外张
昪的《离亭燕》、王安石的《桂枝香》、范仲淹的《渔家傲》都是豪放词名作。只
不过当时词还是软媚的居多,大概这时词只是酒宴时让歌姬唱唱的,自然不能让那
些樱桃小口张大了唱“大江东去”吧,欧阳修说厕上读小词,可见词也是种厕所文
学。:-)
豪放也罢,婉约也罢,词究竟只是词,不关乎国计民生。今天,喜欢豪放或是
喜欢婉约, 原也是个人的事, 没人会来多嘴,想想中学的钦定课本里说,要反对
“缠绵悱恻”的,那么一部《全宋词》,一家伙就得反掉三分之二还多了,想想也
该对现状满意了。
戏排两宋词人座次
中国人很喜欢评些“八大”、“十大”之类,鲁迅讽刺说是“十景病”。象宋
十大词人,古人不评,现代评出好几个版本,不值一哂。戏以围棋段位评之,一家
言,你当然可以不同意。所选词家,以有词集传世,或词流传较多者。一些人虽有
名篇,但词太少,难窥全豹,故不入名单,象王安石、张舜民、李元膺等人。因为
全凭记忆,可能有遗漏,手头也没有《全宋词》,若有网友要补足,在此多谢。把
风雅的词人象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梁山好汉一样排起座次来,多少有点不敬,呵
呵。
此名单中,九段可谓超一流,八段、七段可谓一流词人,四至六段可谓二流词
人,三段勉强也可算二流,初段只能算聊具一格。二段就不去评了,因为很多无名
词人,名气不大,词却不差,评高了无法服众,评低了又觉太过委屈,把他们认为
二段词人,我想不至于太过离谱。另同档次中,约略以时代先后为序。
天元:辛弃疾
稼轩自古都是词人中甲乙。浙西词派、常州词派虽不认稼轩为绝顶,也不敢说
稼轩不好。余酷爱稼轩词,故评其为天元,稼轩实亦足以当之无愧。
九段:柳永,苏轼,秦观,周邦彦,姜夔,张炎
九段词人,亦是宗师级的人物。所谓宗师,足以开宗立派。南宋词人虽较北宋
为多,但在后世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却不及北宋多。吴文英虽然也是九段级的词
人,但人品不高,同七段中史达祖一般,一为贾似道门客,一为韩侂胄门客,故都
下降一级,以正忠奸大防。
八段:张先,贺铸,晏几道,李清照,张孝祥,吴文英,王沂孙
七段:晏殊,欧阳修,张元幹,史达祖,刘克庄,蒋捷,周密,刘辰翁
六段:曹组,叶梦得,周紫芝,陈与义,韩元吉,刘过,陆游,朱敦儒,高观
国,吕渭老,石孝友,汪元量
五段:晁补之,李之仪,黄庭坚,张耒,毛滂,万俟咏,陈亮,程垓,杨无咎,
康与之,赵彦端,蔡伸,向子諲,朱淑真,卢祖皋,陈经国,陈允平,袁去华,葛
长庚(白玉蟾也。虽也是五祖之一,词较张紫阳却好得远,颇有文士气。),刘将
孙(刘辰翁之子。虽不及乃父,也是一门风雅。)
四段:王观,晁端礼,晁冲之,陈克,黄裳(此人即金庸小说中《九阴真经》
作者,有《演山集》,词不甚高),杜安世,张辑,方岳,黄机,范成大,杨万里,
黄昇,戴复古,汪莘,李莱老,李彭老,张鎡,张枢(此二人张炎之祖、父,与玉
田不可以道里计),魏了翁,仇远,赵文,赵以夫,李昴英
三段:僧仲殊,赵长卿(二家词不少,水平也可划入四段,但太滥,千篇一律,
只能评为三段。),张抡(宫廷词人),杨泽民,方千里(这两人的词全是和周邦
彦的,再好也只能评三段。陈允平幸好有另一本词集,若只有一本《继周集》,那
也只好划到这儿来了。),沈瀛(说酒的词太多,《野庵曲》虽不错,是曲而非词
也。故曲非始于元,宋时已有。)
二段:阙
初段:史浩(史弥远之父,词甚多,全是应制。张抡应制虽多,后期却有佳作,
故看高一线。),曹勋(理同上。他是曹组之子,词比父亲多,水平可差远了。),
张伯瑞(此紫阳真人也,词全讲修道之事。本无意为词,但既写出来了,怪不得我
不敬。)
不入流:后辈燕垒生
元词二首
元人词向来地位不高。虽然元紧接宋,但除了由宋入元的一些词人,真正的元
词人少见佳作。大概元人的精力都放在曲上了,曲虽出于词,但两者区别很大。乔
张的曲以典丽为尚,接近词,可还是和词很不一样。
元代词人,自古都认为张翥为第一。张翥,字仲举,号蜕庵,有《蜕岩词》。
清人周之琦在《十六家词录附题》中写:“谁把传灯接宋贤?长街掉臂故超然。雨
淋一鹤冲霄去,寂寞骚坛五百年。”又吴衡照在《莲子居词话》中说:“张仲举词
出南宋,而兼诸公之长。”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说:“张仲举规模南宋,为
一代正声。”又说:“元词之不亡者,赖有仲举耳。”评价都很高。汪森在《词综
发凡》中点了一批白石的继承者,其中只有张翥一个元人。
张翥词清丽婉转,说他象白石,不如说他象碧山。他的词水平较平均,录他的
词一首赏之:
绮罗香·雨中舟次洹上
燕子梁深,秋千院冷,半湿垂杨烟缕。
怯试春衫,长恨踏青期阻。
梅子后、余润留寒,藕花外、嫩凉消暑。
渐惊他、秋老梧桐,萧萧金井断蛩暮。
薰篝须待被暖,催雪新词未稳,重寻笙谱。
水阁云窗,总是惯曾听处。
曾信有、客里关河,又怎禁、夜深风雨。
一声声、滴在疏篷,做成情味苦。
此词可谓逼肖宋人。词句清丽,上片从春雨写起,写到秋暮之雨,却是借一个
女子的形象。 这一点, 宋人是用得惯了。下片开始写冬雨,章法也有点象竹山的
《虞美人·听雨》,也是打破过片的惯例,可见张翥词和宋词的关系。到最后,才
写到实境,说在舟中听夜雨,更觉凄凉。
除了张翥,元词的确再难找出一家可与宋人匹敌的。白朴的曲地位很高,词实
在不行。张可久的《人月圆》虽然和形式和词一模一样,可还是曲,不是词。读来
读出,还应该算虞集的一首:
风入松·寄柯敬仲
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
几回晚值金銮殿,东风软、花里停骖。
书诏许传宫烛,香罗初试朝衫。
御沟冰泮水挪蓝,紫燕语呢喃。
重重帘幕寒犹在,凭谁寄、银字泥缄。
为报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
此词好处,全在末句。“杏花春雨江南”,章法自也是温飞卿的“鸡声茅店月”
中来的,连用三个名词,清丽绝伦,确是千古名句。此词格调轻快,因为虞集也是
个大官,写来雍容华贵。上片实不好,很象台阁体,说在金銮殿里值班,看到护城
河里冰化了,燕子也在叫,便起了思归之心。这样的词,自然看不到“人民的痛苦”,
可词就是如此,整天想揭露什么,那绝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伟大领袖的诗词,也
找不出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来。此词前人多与宋俞国宝的《风入松》
相提并论。俞国宝的词在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也写到,不过那是用玩笑的笔法
来写的,字句里透出对之的不屑。但在国家危亡之秋,写点流连风景的小词,也并
非不可以。只不过赵构掺了一脚,说“重携残酒”寒酸,改成“重扶残醉”,就词
意来说是进了一层,可如此醉生梦死,怪不得后人骂,害得连俞国宝也被后人骂了。
赵构作为南宋王朝的掌舵人,还嫌别人喝酒喝得太少,骂他是应该的,可俞国宝只
是个大学生,他写一首游春词,也无可厚非,即使是稼轩,也有不少词没什么爱国
内容。如果就词论词,俞国宝的词“鲜翠流丽”(况周颐语),很可一读,虞集此
词风格也与之近似。但俞词全篇都是写游春,不象此词那样有台阁味,细玩之,较
此高出一筹。
陈子龙词
陈子龙是明末的抗清英雄。他的人品是很高的,明亡后还密谋抗清,被捕后投
水自尽。他的诗词在明人中地位很高。
明末清初,许多明遗民不愿为新朝效力,有积极地反抗的,如陈子龙、张煌言;
也有消极地避世的,如张岱、屈大均。屈大均的诗比词好,张岱的文比诗好,张煌
言则更关注政治,他的诗词不能算很高,只有陈子龙,诗词都有地位。
说也奇怪,诗风和人的品格几乎没什么关系。严嵩的人品可说狗彘不如,但他
的《分宜堂集》却也很可读,当时人就有为他可惜的。后来的阮大铖也是。张岱对
阮大铖的四种传奇评价极高,可阮大铖的为人实在不象样。宋人中吴文英、史达祖
的人品同样不行,可吴文英寄和吴潜的词,史达祖送人使北的词,如果不说作者,
简直看不出是他们写的,正气凛然。其实也难怪,人总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人,
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品再坏,诗品说不定反而很高。
陈子龙的骨头很硬,词却是学《花间》、南唐,不能说一般的轻艳,每一个字
都是凄艳软媚入骨。唐代明相宋璟的《梅花赋》也是如此。读他的《山花子》:
杨柳凄迷晓雾中,
杏花零落五更钟。
寂寂景阳宫外月,照残红。
蝶化彩衣金缕尽,
虫衔画粉玉楼空。
惟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
读此词,很让人想到李后主,但李后主后期少用如此艳丽的词句。和他更接近
的是五代鹿虔扆的《临江仙》,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此词恐怕也是他在明亡后所
作。亡国后,那些口口声声要保卫祖国的洪承畴之流的高级领导干部,一掉头就投
入新主子的怀抱,反正战争死的都是小百姓,保家卫国,卫国两字落到他们头上了,
领导只有保家的责任。象陈子龙这样死不投降的硬汉,写出的词也如此凄迷婉丽,
当时他的心中,也在滴血吧。大势所趋,中国人也多半安于当亡国奴了,何况在新
朝比在旧朝时好多了。清军入关,还没沾染多少汉人的下流毛病,政治清明,比明
末时贪官污吏横行不知好多少,陈子龙也未必看不到。他在词中,表达的只是那一
种绝望。什么都完了,“彩衣”没了,只有蝴蝶算是以前的彩衣吧,而玉楼也被虫
子蛀空了,燕子得意洋洋,庆幸春天的到来。这里,对于燕子,也没什么坏话,只
说他们“无情”,可不无情,只有一块儿灭亡。陈子龙恐怕也知道,尽管还有明遗
民在四处奔走,当时郑成功反攻大陆一时还颇有成就,但人心思定,大势已去,陈
子龙唱出的,已不会象郑成功小胜后唱出的“不信江山不姓朱”这样发昏的诗句。
天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因为自己要以身殉国就硬要天下人陪自己也去殉
国,就象抗日时的一些志士们,当东三省沦亡时嚷得比谁都响,可大日本帝国的皇
军攻破南京就准备与之携手共建皇道乐土了。亡国奴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投降的高
官。读这样的词,一方面同情象陈子龙这样硬汉的骨气,让中国人不至于安于当亡
国奴,让中华民族不至于沦为一个下等民族,一方面也庆幸中国人时而有异族来教
训一下,让中国人脑子清醒清醒,让大中华的赞歌不至于在明代就绝了。(清末,
满人终于被汉族糟蹋了,那是后话了,谁都知道。汉族,毕竟只是阿斗。)
明末的词人,词风多半如此。天才的少年英雄夏完淳,他的词曲也和陈子龙一
样,一方面陈是夏的老师,另一方面当时的民族英雄可说都是悲剧英雄,明知走上
的是条绝路, 还是要走, 他们的词,要他们壮也壮不起来了。再读一下他的一首
《江城子》,也是一样:
江城子·病起春尽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
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
添我几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
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
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
张船山诗评
观我四首
生
芒芒生面忽重开,堕地先号事可哀。
瞥眼韶华因梦远,累心缘影为谁来。
名沉青史终无色,祸起红尘定有胎。
白业丹元修补急,万牛身重首空回。
老
中年岁月渺前生,变尽孩提古性情。
犹剩颓光恋儿女,也循常格到公卿。
飞花堕溷春难挽,瞎马临池夜可惊。
几个飘然云水外,一枝竹杖万缘轻。
病
毒草灵苗大小符,门庭风景半医巫。
形神久隔生原幸,人鬼交争势转孤。
枕上心魂疑岸狱,眼中眠食羡妻孥。
瓣香好礼维摩诘,认取天花著体无。
死
胶革全崩傀儡场,岐雷医命竟无方。
千秋许我留真气,百事催人到夕阳。
谁把黄金求骏骨,且余一垅羡生王。
涅槃羽化凭仙佛,为想归途尽渺茫。
这四首诗不算船山名作,但这是四首哲理诗,也有一读的价值。
说理诗,宋人写得很多,有不少写得索然无味。因为说理诗往往缺少形象,容
易写成押韵的散文。这一点,宋词也不能免。象这四首,咏生、老、病、死,本来
都是很抽象的概念,船山在说理中写出感慨,也是一条路子。
船山好道,他也有“一卷南华老此身”之句,因此,他对生、老、病、死的看
法也接近道家。他说人的一生都象梦,而“祸起红尘”也一定有缘故,这思想有点
接近于基督教的原罪思想,不知他的朋友里有没有传教士。
人生后,自然要老。中年以后,回首前尘,恍若梦寐,而人也有点老奸巨猾了。
说恋儿女,到公卿都是人之常,而他更欣赏的是飘然云水外,持一枝竹杖,什么都
看淡了。这里,他所推崇的,也是道家的无为思想。
病是人人要得的,病急乱投医,所以门前有医有巫,开的方子也不知是毒草还
是灵苗,甚至有祝由科的符咒了。“枕上心魂疑岸狱,眼中眠食羡妻孥。”写病中
情景,十分真切。最后说到维摩诘。维摩诘病中,诸佛前来探病,摩诘说法,天女
散花而不沾身,这是佛经中的典故,但这种达观和潇洒却是和道家相通的。
人死如灯灭,而船山觉得人更象个木偶。元姚牧庵曲:“荣枯枕上三更,傀儡
场中四并。”,可以参看。他觉得人就象个木偶,被人撮弄,原也由不得自己。这
四首诗,原也是一首接一首,生下后变老,老了后得病,病了就死。象木偶的皮革、
胶水都散了一样,“岐雷医命竟无方”,药石无灵,只有一死了。黄金买马骨,为
的只是后来的千里马三至,不是真个为骨,人归于坟墓,一切也完了。佛家说涅槃,
道家说羽化,原也只是他们说说而已,想想死后,一切都是渺茫的。这里,又进了
一层。常说佛道达观,可照船山看来,仙佛之事终属渺茫,而求仙求佛,原也是看
不透,表面上看淡今世,可却为求来世,或者想成仙。看透了又有什么呢?回头看
看人的生、老、病,原也象傀儡场中的一场闹剧,散场之时,自然什么也没了。
这几首诗自然不是抒情诗,但也不是没感情,感情只是隐在字里。写此诗时,
船山还不到四十,但也很消极了。换句俗话说,他是看透了。
张问陶《梅花》八首
张问陶的《梅花》,向称名作。咏梅花的诗,从古自今也多了,到清代,咏梅
花能让人传颂,必定有自己的特色。咏梅花如果泛泛而咏,即使工巧绝伦,也是多
余。这八首诗,很少正面咏梅花,所描写的,大多是梅花气格,写花也是写人。人
品定诗品,诗品高不一定人品高,但人品高者,诗品格定高。张船山一生对仕宦兴
趣不大,梅花八首,写出来也多是山林隐逸之感。象“老死空山人不见,也应强似
洛阳花。”、“转怜桃李无颜色,独抱冰霜有性情。”、“自是不开开便好,清高
从未合时宜。”之类的句子,多半也是有深意,写梅花即是写己。读这些诗,觉得
高青丘的“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显得粗俗,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
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多少有点刻画。
这八首后来和的人很多,但好的并不多。如果从韵来看,八诗有点象玉溪,因
此和者的风格都成了西昆体,少见佳作。清代这一类传颂一时的诗不少,王渔洋秋
柳四章,向与“张船山梅花八咏”齐名,但和作多半骂题,比原唱差得多了。由俗
入雅的两大家之一张恨水(另一家是金庸。这两家初看俗,但细看不俗,水平远远
高出同辈。),在成名作《春明外史》里,也和过几回。不过那时他尚未跳出鸳蝶
派笼罩,因此和诗走的还是《花月痕》的路子,不过也甚见作意。可见,大家非生
来是大家,但必定有成为大家的条件。金庸既写出不尽如人意的《碧血剑》,《袁
崇焕评传》虽史不象史,文不象文,但极见功力。正因为有《袁崇焕评传》这样的
附录,《碧血剑》也才有资格好过古龙的最好作品。古龙写得出《袁崇焕评传》么?
诗词本小道,气骨为上,辞句为下。这八首诗懂是很好懂,评却很难评。因为
八首是一个整体,不能拆开读。现在的不少当入门读物的旧体诗词选本,往往把前
人的组诗拆开了,当真有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断之讥;而评语也不知所云,
动不动“用白描手法”,似乎除了白描,再无手法。古人写诗之时,未必想到用这
手法。古人评诗,下焉者称“无一字无来处”,字字不能脱前人樊篱;今人越古人
之俎而代庖,把诗说成了八股,一样的可笑。而读诗,徒赏其辞句之工,固已落下
乘,而穿凿附会,更是下三滥。诗就是诗,不必存个铁肩担道义的想法,也不必多
想什么内涵。象这八首梅花诗,读了,感受到他语言的美,感受到他写诗时的感觉,
那就是读懂了。
梅花
一林随意卧烟霞,为汝名高酒易赊。
自誓冬心甘冷落,漫怜疏影太横斜。
得天气足春无用,出世情多鬓未华。
老死空山人不见,也应强似洛阳花。
野鹤闲云寄此生,暗香真到十分清。
转怜桃李无颜色,独抱冰霜有性情。
赠我诗难应束手,笑他人俗也知名。
开迟才觉春风暖,先听流莺第一声。
花中资格本迟迟,铁石心肠淡可知。
此世何人能领略,为君终夜费相思。
看来风雪无多日,香到园林第几枝。
自是不开开便好,清高从未合时宜。
梦绕寒山月下村,一枝相对夜开樽。
繁华味短宜中酒,攀折人多好闭门。
风信严时清有骨,尘缘空后淡无痕。
从来不识司香尉,只仗东皇雨露恩。
铜瓶纸帐老因缘,乱我乡愁又几年。
莫笑神情如静女,须知风骨是飞仙。
生来逸气应无敌,悟到真空信可怜。
世外清名原第一,不修花史亦流传。
回首山林感旧踪,雪花吹影一重重。
记从驿使春前折,又向瑶台月下逢。
对客岂无能舞鹤,赏心还是后凋松。
天人装束天然好,便买胭脂画不浓。
香雪濛濛月影团,抱琴深夜向谁弹。
闲中立品无人觉,淡处逢时自古难。
到死还能留气韵,有情何忍笑酸寒。
天生不合寻常格,莫与春花一例看。
腊尾春头放几枝,风霜雨露总无私。
美人遗世应如此,明月前身未可知。
照影别开清净相,传神难得性灵诗。
万花何苦争先后,独自能香亦有时。
黄景仁《感旧》四章评
清诗人中,余最爱张船山、黄仲则、龚定庵三家。此三家七律,尤为翘楚。国
家不幸诗人幸,也确是如此。张船山所处时代,正是清朝最为鼎盛时期,他的官也
稍大一点,故不平之鸣,便觉隔了一点。黄景仁虽与张船山同时,但一生沉沦下僚,
坎坷颠簸,不平之鸣比船山大多了。龚定庵身处清季,眼见国事日非,故气冲牛斗,
声可裂竹。此三家诗集我都有。如今除定庵因毛泽东引过“九州生气恃风雷”一首,
课本里也选了他的诗,世人对他的了解多一点,另两家谁知他们为何物?其实张船
山《梅花》八咏,黄仲则《绮怀》十六章,当时都传颂一时。这里选黄仲则的情诗
四首与大家共赏,看看旧诗人的情诗,并不都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感旧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
匆匆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燕垒生评:黄景仁少年时与一歌姬恋爱,后来没什么结果。过去有一本不著名
的小说《书剑飘零》 , 就是写他这一段经历,有兴趣可以找来翻翻。起首一句,
“大道青楼望不遮”便点出了当时的地点。说当时系马楼边,饮酒作乐,不亦快哉。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写当时的旖旎情致。可是少年冶游,终究只
是一瞬间的事,如今想想当时的荒唐,只剩下现在鬓边的白发了。
唤起窗前尚宿酲,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燕垒生评:如果说上一首是提纲挈领的写,这一首便是细写。借用电影里的术
语,上一首是全景,这一首是特写。当时自己被叫起来时还带着宿醉,可是又要离
开了。杜鹃叫声是“不如归去”,旧诗里写的多了,思归总说杜鹃杜宇子规,象唐
人崔涂的“子规枝上月三更”,无名氏的“杜鹃休向耳边啼”。但那是思归,这里
却是催人去,自己并不愿意。和那个女子空有书信相通,如相如之于卓文君,但自
己不过一介书生,只能象杜牧一样薄情了。这里,又是不由自主的。杜牧的薄情,
只是他自己本身的风流。而自己的薄情,却是现实所迫。可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
象当初的杜牧那样,“赢得青楼薄幸名”了。别后的相思空如流水,重来如同隔世。
以前的地方还在,自己却只能追寻余香,一遍遍地走来走去。整首诗,有着浓厚的
无奈。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涴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燕垒生评:前一首诗是从自己的角度来写,这首就以对方的角度来写。以前我
离开时,也曾想我吧,湘妃竹上留下了你的泪痕。都是因为我没有坚守誓言,怎么
能怪你把我看作路人?眺望着彩云如你一般遥远,我的愁绪仿佛春水永无止息。就
算有百尺的珊瑚,千斛明珠,也无法换回你来了。这里,可以看出以前的情人已嫁
作他人小妾。末句只是诗句写写,用石崇明珠一斛的典故,不是说真的要去买回来,
黄景仁很穷的。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鸟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燕垒生评:这首诗是尾声。说从此再难通音信,自己只有无尽的思念和自责,
以后只有自怜了。诗非常沉痛,但曲故用得颇多,中四句连用四典。黄景仁七律颇
似义山,这四首也很象,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华丽的词藻中,又多用典故。西昆体
学义山,空袭面目,读一下宋代西昆体的祭酒杨亿的诗《梨》:“繁花如雪早伤春,
千树封侯未是贫。汉苑漫传卢橘赋,骊山谁识荔枝尘。九秋青女霜添味,五夜方诸
月溜津。楚客狂酲朝已解,水风犹自猎汀苹。”就可以看出,西昆体的诗,多半还
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写,用典未免有为用而用之嫌,不免堆砌,读懂了也如雾里观
花。黄景仁则已把用典溶于自己的感情中,一旦读懂了,有如豁然开朗。
黄景仁《感旧杂诗》四章评
黄景仁此四诗,可说是《感旧》的姊妹篇,风格一致。
感旧杂诗
风亭月榭记绸缪,梦里听歌醉里愁。
牵衣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
明灯锦幄珊珊骨,细马春山剪剪眸。
最忆濒行尚回首,此心如水只东流。
燕垒生评:此诗写得极堪玩味。我初读此诗,是小时在郁达夫的《采石矶》中,
后来在罗黑芷的散文《醉里》,读到次句,作“醉里听歌梦里愁”,觉得应该如此,
郁达夫可能记错了。歌当然只有在醉里听,梦里怎么听得到歌声?年纪大了点,读
到了黄景仁的《两当轩集》,发现是“梦里听歌醉里愁”,才领略到味道。醉里听
歌,未免质实,他题目是《感旧》那么是回忆旧情,首句亦是“记绸缪”,可见都
是虚写。梦到旧日的情人唱歌,喝醉了仍然觉得愁,写得惝恍迷离,也十分地感伤,
韵味很长。整诗如写一个旧日的梦境,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了。写到这样子,才觉得
他学义山,的确是学到了真髓,不是只学点皮毛。读过此句,再读另三首,觉得未
免有点多余了。不过第四首有好句,也很可读。
而今潘鬓渐成丝,记否羊车并载时。
挟弹何心惊共命,抚柯底苦破交枝。
如馨风柳伤思曼,别样烟花恼牧之。
莫把鵾弦弹昔昔,经秋憔悴为相思。
四章诗未必首首俱佳,此章与下章就不怎么样。颈联自比张绪、杜牧,黄景仁
对自己也很是自诩。因为我觉得此二首不算怎么样,说句狂话,堆砌一些典故,我
也写得出来,就不去评了。下章也可以看出,他怀的还是那个歌姬。
柘舞平康旧擅名,独将青眼到书生。
轻移锦被添晨卧,细酌金卮遣旅情。
此日双鱼寄公子,当时一曲怨东平。
越王祠外花初放,更共何人缓缓行。
非关惜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
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逼方回。
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
自古同心终不解,罗浮塚树至今哀。
燕垒生评:四章中,以一首一尾最佳。首句颇为自诩,说不是因为情人惜别,
是因为她怜我才华。黄仲则对自己的才气还是很自豪的。唐萧颖士有奴,颖士对之
极苛,可他总是追随萧颖士身边。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爱其才,不忍去。因
怜才引出这个典故,说对方也有心跟随自己,“风情近日逼方回”,不知用什么典
故,有知之者请告诉我一声,多谢了。方回有两个,一个宋词人贺铸字方回,另一
个编《瀛奎律髓》的元人方回。想来该是以贺铸自况。颈联写得很美,说把帷幔下
了,想留住以前的余香,可依然有燕子窥人,暗喻自己对旧情不忘,可有别的女子
爱上自己了。末写同心终究是解不开了,也说是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过去,写得一往
情深。
黄景仁《绮怀》十六首
黄景仁的《绮怀》过去传颂一时。中国历史上,情诗不是没有,但真正意义上
的情诗不多,不少其实是宫体诗,把女子当作玩物,文字艳丽,写来写去却只是露
出轻薄相,象《花间集》中的大部份词都是如此。这十六首诗未必首首俱佳,但其
中“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两句是千古绝唱,如果喜欢武侠的,可
能还记得当初梁羽生的《冰川天女传》中就引过这两句。末首中最后两句“茫茫来
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也很是厌世。羲和,日神,他因为觉得活着无趣,
所以让日神快点走,把一生早点过完算了,而他实际上也只活了三十五岁(虚岁)。
过去的文士自命风流,往往把黄仲则的这两句诗挂在嘴边。十六首诗,一首首评也
无谓,而摘几首来读,未免有七宝楼台之讥。这些诗现在也少有人知道,就全抄下
来,自己读吧。
绮怀
楚楚腰肢掌上轻,得人怜处最分明。
千围步障难藏艳,百合葳蕤不锁情。
朱鸟窗前眉欲语,紫姑乩畔目将成。
玉钩初放钗初堕,第一销魂是此声。
妙谙谐谑擅心灵,不用千呼出画屏。
敛袖搊成弦杂拉,隔窗掺碎鼓丁宁。
湔裙斗草春多事,六博弹棋夜未停。
记得酒阑人散后,共搴珠箔数春星。
旋旋长廊绣石苔,颤提鱼钥记潜来。
阑前罽藉乌龙卧,井畔丝牵玉虎回。
端正容成犹敛照,消沉意可渐凝灰。
来从花底春寒峭,可借梨云半枕偎。
中表檀奴识面初,第三桥畔记新居。
流黄看织回肠锦,飞白教临弱腕书。
漫托私心缄豆蔻,惯传隐语笑芙蕖。
锦江直在青天上,盼断流头尺鲤鱼。
虫娘门户旧相望,生小相怜各自伤。
书为开频愁脱粉,衣禁多浣更生香。
绿珠往日酬无价,碧玉于今抱有郎。
绝忆水晶帘下立,手抛蝉翼助新妆。
小极居然百媚生,懒抛金叶罢调筝。
心疑棘刺针穿就,泪似桃花醋酿成。
会面生疏稀笑靥,别筵珍重赠歌声。
沈郎莫叹腰围减,忍见青娥绝塞行。
自送云軿别玉容,泥愁如梦未惺忪。
仙人北烛空凝盼,太岁东方已绝踪。
检点相思灰一寸,抛离密约锦千重。
何须更说蓬山远,一角屏山便不逢。
轻摇络索撼垂罳,珠阁银栊望不疑。
栀子帘前轻掷处,丁香盒底暗携时。
偷移鹦母情先觉,稳睡猧儿事未知。
赠到中衣双绢后,可能重读定情诗。
中人兰气似微醺,芗泽还疑枕上闻。
唾点著衣刚半指,齿痕切颈定三分。
辛勤青鸟空传语,佻巧鸣鸠浪策勋。
为问旧时裙衩上,鸳鸯应是未离群。
容易生儿似阿侯,莫愁真个不知愁。
夤缘汤饼筵前见,仿佛龙华会里游。
解意尚呈银约指,含羞频整玉搔头。
何曾十载湖州别,绿叶成阴万事休。
慵梳常是发鬅鬙,背立双鬟唤不应。
习得我拌珠十斛,赚来谁费豆三升。
怕歌团扇难终曲,但脱青衣便上昇。
曾作容华宫内侍,人间狙狯恐难胜。
小阁炉烟断水沉,竟床冰簟薄凉侵。
灵妃唤月将归海,少女吹风半入林。
灺尽兰釭愁的的,滴残虬水思愔愔。
文园渴甚兼贫甚,只典征裘不典琴。
生年虚负骨玲珑,万恨俱归晓镜中。
君子由来能化鹤,美人何日便成虹。
王孙香草年年绿,阿母桃花度度红。
闻道碧城阑十二,夜深清倚有谁同。
经秋谁念瘦维摩,酒渴风寒不奈何。
水调曲从邻院度,雷声车是梦中过。
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
从此飘蓬十年后,可能重对旧梨涡。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露槛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当游仙。
有情皓月怜孤影,无赖闲花照独眠。
结束铅华归少作,屏除丝竹入中年。
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黄景仁诗评
黄景仁除了学义山以外,古体主要学太白,七律主要还是东坡一路。他因为身
世坎坷,诗多哀声。
癸巳除夕偶成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
汝辈何知吾自悔,枉抛心力作诗人。
燕垒生评:此二诗写于元夜,在别人的大年夜里,黄景仁客处异乡,没地方可
去,只有一个人站在桥上。除夜是农历三十,月亮很小,只把一颗星当成是月亮看
了许多时候。此诗写得凄楚动人,是黄仲则的名作。后章要差一点,末句也是用温
飞卿的诗。
杂感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燕垒生评:不平之鸣,有感而发。既然学仙学佛都不可能,那么有不平之气,
还是说出来。颌联说自己如风中之蓬,悲歌也只悲不壮了,学禅也只让人说自己薄
幸。宋道潜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诗本此。好象有点颓放,
但颈联的两句却显得很是倔强。世上人,大都只堪用白眼去看,用阮藉事,而“百
无一用是书生”,很让后来的知识分子有同感。书生云者,读了几本书,不知天高
地厚。后来都多当感慨读,但这里,似更是在自嘲。尾联说不要因为诗多说愁,成
了谶语,春鸟与秋虫一样要作声。也是在自嘲,说不是只能作春鸟欢愉,秋虫愁苦
一样是一种自然。
言怀
听雨看云暮复朝,谁于笼鹤采丰标。
不禁多病聪明减,讵惯长闲意气消。
静里风怀元度月,愁边心血子胥潮。
可知战胜浑难事,一任浮生会浊醪。
燕垒生评:笼中之鹤,丰姿再好也没人瞧的。而久不能奋飞,自然也是意气全
消,不敢再有什么作为了。最后说想来想去,只有喝酒,诗颓唐得很。
岂意瞢腾便到今,一声钟动思愔愔。
蠹鱼枉食神仙字,海鸟空知山水音。
千载后谁传好句,十年来总淡名心。
何时世网真抛得,只要人间有邓林。
燕垒生评:如果前诗一味消沉,此诗就有点进取思想,可见不幸如黄景仁,挫
折太多,也不是一蹶不振了,何况燕垒生?不过这种进取也只是淡淡的。颈联句法
很奇特,但也不是他首创,放翁诗“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也是三
一三式的句法。老杜诗“中天月色好谁看”也是打破常规的句法,后人学得不多。
其实句法偶用新奇,自然连带着诗也新奇多了。
夜雨
潇潇冷雨洒轻尘,僵卧空斋百感新。
旱久喜滋栽麦陇,泥深恐阻寄书人。
希声或变中宵雪,贵价先愁来日薪。
岁暮柴门寒较甚,可堪此夜倍思亲。
燕垒生评:首二句写雨浥轻尘,僵卧空斋。平平写来,还看不出什么。颌联说
雨对新栽之麦有益,而寄书人却恐怕道路中断了。通过想到寄书人,从侧面点出刚
寄回一封家书去,也就是思家的意思。颈联忽说声音小了,雨成了雪,躺在床上就
先愁明天柴会涨价。已是岁暮,又是柴门,凄风苦雨中,更加想念家人了。整首诗
写得平实,也没有黄景仁惯用的凄恻,只是平平淡淡,话里却隐隐透出生活的艰辛。
《花月痕》诗词
《花月痕》 , 清人魏子安所作小说。此书是后来鸳蝶派的滥觞,象徐枕亚的
《玉梨魂》从小说名字和内容都是学它的。
这部书有名,其实也只有名在里面的诗词,缠绵悱恻,哀感顽艳,都是香奁体。
清末的文人很欣赏这些诗,张恨水早期的小说里也常引用这里的诗词。如果满分为
一百分的话,小说最多只能打个六十分,诗却可以打上七十。可这些诗也过于绵软
香艳,读过一些,就觉得无味了。我初读此书是在中学里,十多年了,记得的只有
两句:“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这两句因为太有名了,很多人都能
上口,可知道它出自于《花月痕》的,又有几人?不免有点数典忘祖了。
清末这一类小说颇多,但写得好的并不多。除了《花月痕》以外,陈森的一部
有点变态的《品花宝鉴》写得还不错,但里面的诗词却比《花月痕》差远了。如果
《品花宝鉴》还能打个六十五分,那里面的诗最多也只有五十分了。
《花月痕》里,因为诗词实在太多,每一回都有诗,但大多都千篇一律,多选
也无谓,选上一词一诗可矣。尝鼎一脔,可知全味,尽管这全味不见得如何味道好。
第十五回诗: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已肠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此诗是书中女主角杜采秋写给男主角韩荷生的。这首诗,依我看来,也是全书
中最好的一首。而首二句,又是一诗之冠。一首诗,起二句太好,并非好事,试读
古来的名句,有哪一句是一首诗的起句?起句起得太好了,后面的句子就成了狗尾
续貂。象此诗,有了头两句,后面的几句读过便忘。其实这两句诗本是一对,也不
适合作起句,何况这两句,已是意尽,再接些滥熟之句,反而多余。
第二回词:
台城路
萧萧落叶西风起,几片断云残柳。
草没横塘,苔封古刹,才记旧游携手。
不堪回首。
想倚马催诗,听莺载酒。
转眼凄凉,虚堂独步迟回久。
何人高吟祠畔,吊新碑如玉,孤坟如斗。
三尺桐棺,一杯麦饭,料得芳心不朽。
离怀各有。
洒泪堕春前,魂销秋后。
感慨悲歌,问花神知否。
“孤坟如斗”句,“孤”字原作“狐”字,不通,且对“新”字,无疑是“孤”
字。此字我妄改,想必也不是很离谱。此词是第二回男主角韦痴珠题花神庙的词。
花神庙在小说里是一种象征,此词是小说中第一主人公韦痴珠出场的第一首词,自
然应该很好了,但此词也只是一般,象“新碑如玉”,比拟不伦,有点杂凑之感。
小说里说“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花于此,或传某校书埋玉之所。”那坟自不会是
葬花,世上恐怕没人会那么无聊,葬个妓女(校书)自有可能。词里是把坟中当后
者解,无非是吊古伤怀。一部小说里,连篇累牍的都是诗,我觉得他写小说似乎只
是为了把自己的诗塞进去,小说反成了附属,不免本末倒置了。象此词,用在这里,
其实也只是炫才使气,没有的话,对情节发展也没什么影响。而诗词太多,也喧宾
夺主,至少我读此书,记得的也只是几句诗,情节一般没什么印象。我读的这部是
八十年代初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的定价一元二角二分, 共453页。点校得不太好,时
有标点错误,象十九回里,有一句是“却是将《池北偶》谈李闲、谢玉清一则衍出
来”,“谈”字应属上。另外前面那个“狐”字,我想也多半讹字。
毛泽东词二首
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毛泽东的词,纵观中国三千年诗史,唯有一曹孟德差堪比拟。不仅仅两位伟人
的经历有相似之处,从他们诗句的风格来说,也颇有相通。
此词是毛泽东早年的词。毛泽东的词,无可讳言,早期好于晚期。早期不免书
生意气,但词真切感人,词味也浓。起句突兀而来,便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
气慨。但还只是隐隐的一个远景,象十万大山,只露出一个小山头。独立于秋日寒
风中,本来景物萧瑟,但“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设色
浓艳,是绝好一幅秋色图,一扫悲秋的寒酸气。“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两句,词
眼在“击”与“翔”二字。鹰飞的有力,鱼游的自在,一笔勾出。“怅寥廓,问苍
茫大地,谁主沉浮?”几句,慷慨激昂。不管后人对毛泽东有何评价,毁者自毁,
年轻的伟人这份吞吐宇宙的豪情,永远值得我们敬仰。
上片至此,已经掀起一个高潮。现在问题提出来了,那么答案呢?下片忽然追
忆过去。少年时,尽管环境险恶,然而“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万户侯亦何足道
哉?结句本是实写,毛泽东少年时常横渡长江,晚年也游了一次,但此处以实化虚,
事实上正是对上片结束时问题的回答:主江山者,舍我其谁?读至此,燕垒生不觉
喟然叹曰:词虽小道,然化腐朽为神奇者,主席以后,再无斯人。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
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此词亦是毛泽东词中的名作。中学语文课本虽然编得不象样,但此二词却选得
好。此词写于重庆谈判时,记得一发表在《新华日报》上,登时引起轩然大波,有
人骂他有帝王思想,也有冬烘先生说真命天子终于出世。政治问题不去管他,就词
而论,此词实堪称毛泽东词中的压卷之作。
词开篇平实,三句平平淡淡,不过写地方,时间,什么事。这是五古长篇的起
法。诗词相通,固然可以一起便耸人眼目,但这样势必将作者逼上绝路。起句已如
此响亮,下文该怎么写?重观前篇《沁园春·长沙》,章法与此也差不多,起句也
是点出时间、地点,什么事。本来,词因为较诗曲折得多,所以就如钱塘潮一般,
一开始多半造势,水到渠成,搅起滔天巨浪。如果劈面一个丈把高大浪,后面的浪
头就必须高至二丈、三丈,不然就是虎头蛇尾,有句无篇,不为全璧了。
此词上片全是写景,韵用得好。写这种苍莽之作,用萧豪韵,有锦上添花之妙。
上片结句忽然用“红妆素裹,分外妖娆”,八字鲜艳明丽,在前文的一片白色中添
了一抹红,这一幅雪景登时生动。而上片写了那么多苍莽之景,全为衬托这八字,
而这八字,也顺理成章地引出下文“江山如此多娇”六字。而有这六字,下文评论
古人也不觉得突兀了。接下来连评五个古代名王,可谓一棍子打翻。说句题外话,
当初台湾不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在台出版,就因为“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
识弯弓射大雕。”几句,说金庸此书是为毛泽东立传,后来出了也改题《大漠英雄
传》。被人说有帝王思想也因为这儿几句。下面接的“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
今朝。”,正是直截了当地表现。在前面的《沁园春·长沙》中,其实也已有所表
露了。大陆上有人说此词的“风流人物”是指人民群众,自然也通,就词论,远不
及解作自况好。何况,毛泽东确实有帝王思想,不然后期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而
当时,一个人来主沉浮,总好过战国时期那样遍地的风流人物吧。不管怎么说,一
切都已经“俱往矣”,主席亦已作古,只留下辉映千秋的诗篇。
此词柳亚子有和作,可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与此词相比,不啻以筳扣钟。口
说无凭,附录于后,自己看吧。
沁园春·次韵和毛主席咏雪之作,不能尽如原意也
廿载重逢,一阕新词,意共云飘。
叹青梅酒滞,余怀惘惘;黄河流浊,举世滔滔。
邻笛山阳,伯仁由我,拔剑难平块垒高。
伤心甚,哭无双国士,绝代妖娆。
才华信美多娇。
看千古词人尽折腰。
算黄州太守,犹输气概,稼轩居士,只解牢骚。
更笑胡儿,纳兰容若,绝想秾情着意雕。
君与我,要上天入地,把握今朝。
一代词宗夏承焘
现代词人,很有点象熊猫,我想比熊猫肯定还要少。夏承焘先生,向来公认为
现代第一词人,知道他的又有几人?
手头夏先生的著作有两部,一部《天风阁学词日记》,另一部《天风阁词集》,
存词一百五十首。先生执教浙大,如今做古。余生也晚,不及见先生了。
先生词学极高,自为词亦精,我学词,颇得力于先生,但说是先生的私淑弟子,
那只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先生自看不上我这等臭手的。好在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也
不必有所顾忌。选先生词数章评之。
燕山亭·元日超山宋梅亭作
孤角风前,不诉暝愁,重叠关山哀怨。
一线斜阳,难挽飘零,烂漫岁华虚转。
流水前村,比环佩、曲中人远。
惊换。
又旧月楼台,海尘吹满。
休问高处春寒,只一面东风,已飞千片。
双栖翠羽,纵守苔枝,天涯梦痕同短。
绿遍湖堤,恐万树、暗香齐断。
横管。
仍伴和、山猿夜半。
此词是先生少作,恕小子不敬,套话仍多。词是好词,但起句谓“孤角风前”,
何人吹得?先生未必自吹,旁人也不见得会吹。结“山猿夜半”,也是套话。猿啼
三声泪沾裳,那是确有猿啼,超山连猴子毛也没一根。(不要说我瞎猜,我家就在
超山旁九公里,还记得小时某年春天与蚂蚁骑车去赏那几朵瘌痢梅花。)用典不免
为用而用,如此便觉有无病呻吟之讥。除这两点,另外都好。词很凄楚,写于三五
年,国民党的黄金时期已经过了,东北义勇军正在和日本人打仗,而中原内战仍频。
先生不是无心人,但一介书生,从戎无门,只有填词写胸中苦闷。宋梅亭在大明堂
前,一株老梅,与另一株唐梅据说都是宋末义士唐珏手种,至今犹存。看此梅,觉
岁月无情,人生一世,无非如白驹之过隙。短短的一段繁华,转瞬即逝。此词章法
全学碧山,试取此词置诸《花外集》,几不能辨。
玉楼春·与声越廿年不通只字,顷枉过湖楼,共榻倾谈至深夜,作此悼无受
廿年旧事倾怀抱,
半夜屏风伸脚倒。
共伤才子早生天,
七十尘容还耐老。
吴山眉黛如新扫,
永忆湖楼窗户好。
临平冷月梦回车,
单舸闹红愁打稿。
此词写于七四年。七四年,正是样板戏的年代,诗也只是地下文学。无受,任
铭善教授字,声越,徐震谔教授字。文革中,躲在家里,写写感慨,想来小将们抄
去也看不懂。无受早逝,而己与声越也都已年愈古稀,回想往事,伤如之何。屏风
倒,本是典故,南朝徐铿与吉星曜商略先言往行,屏风倒,压其背,神色不异。此
处可能也是实写,旧友重逢,说话说到兴头上,把屏风也踢倒了。窗外,吴山青葱
如眉,想起当初同住罗苑的情景。末写梦到旧友无受回车来访,同在西湖舟中吟诗。
这种怀旧情绪,在文革中看来当然是有毒的,所以也只能暗里写写。整诗充满了感
慨与迷惘,同前面一首相比,不再用过多的典故,有洗尽铅华之妙。字里行间,只
是对过去的怀念,对故友的伤悼。
读诗的原因
诗是什么?
为什么读诗?
读什么诗?
在这时代说诗,往往让人感到不合时宜。新诗人也都在哀叹读者太少,更不用
说旧诗了。有时想想,诗到底是什么?我们又为什么要读诗?
几千年来,中国诗总在变。从上古真伪杂陈的古歌算起,中国诗的历史可说和
中国人的历史一样长。而诗坛如此凋零,也只有今天吧,读诗的人比写诗的人还少。
如果给诗下一个简单而不太确切的定义,诗是一种分行押韵的文体。毛泽东以
前很光辉地指出诗要向民歌学习。如果不去理睬那些御用文人的有意曲解,这个见
解并没有错。《诗经》里的诗,我虽然一直无法相信那就是民歌,但至少是当时的
文人学习民歌的结果。事实上民歌和文人诗向来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六朝时的南
朝民歌, 如《西州曲》 ,向来被当作民歌,可从文字来说一点也不象。以前说是
“文人润色过”,我觉得本来就是文人写的,无非写给歌女唱而已。象这样的诗,
后来多得很,唐时有旗亭画壁,可见唐诗也是被歌女唱的,可“黄河远上白云间”,
总不能算民歌吧。词更是如此,本来就是歌词。
今天,实在很难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读诗。就我自己而言,初中里对诗感兴趣,
只是因为自命不凡,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地想自欺欺人,从来不曾想过从诗中去受
教育。一开始也喜欢读新诗,但读了些新诗,越来越觉得新诗的路越走越窄,诗越
来越长,动不动上百行,一连串的大白话,和三十年代的卞之琳、闻一多、孙毓棠
几家比起来,退步可说是一日千里。而新诗最大的问题是不精,张嘴即来,现在的
名诗人写出来的东西,事实上中学生也写得出来,而且未必比名诗人差。新文学运
动到现在,白话文早已经一统天下,可读得多了,就更觉得新诗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事实上新月派取法欧州的古典诗,想建立中国新诗的格律,想法没错,他们的创作
也很有成绩,后来毛泽东也说新诗要押韵,要有格律,可却成了民歌的翻版。向民
歌学习,成了写民歌。以前鲁迅的不那么精辟的“拿来主义”很受推崇,可实践时
却成了照搬。读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他用信天游来写叙事诗,尽管很难说那
是首诗(更象《再生缘》一类的弹词),毕竟偷到了民歌的一点精粹。而贺敬之用
信天游来写抒情诗,我每次捏着鼻子还是读不完。说句题外话,现代文学中几位名
声很响,实际上根本不足取的人物,象写散文的杨朔,写小说的浩然,写诗的郭小
川、贺敬之,实际都是新的台阁体,新的八股。这几位先生的人品当然不能说坏,
但写出来的东西,实在太不堪入目。课本里那几篇杨朔的散文,想起来都要作呕。
新诗现在已经没法读了。写诗的比读诗的多,大概也说明了新诗已经走到了尽
头,如果不另辟新路,那只有碰壁的份儿了。与之相比,旧体诗反倒更有生机,象
几位新诗大家,老来都写旧体,如卞之琳、何其芳、汪静之,尽管水平不一,但都
对新诗不感兴趣了。这是个很值得琢磨的现象,写新诗写到四五十岁的,很少很少。
按理说,年纪越大,诗艺更纯,应该更有佳作才对。欧州诗人,在晚年都有佳作传
世,哈代老了才写诗,中国人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比较一下中国的新旧体诗,
看得出新诗不管写得如何老辣圆熟,总嫌幼稚。新诗人中最脱俗的卞之琳先生,即
使写情诗也是淡淡的,极有大家风范,过了几十年再看,仍是佳作,但细细读来,
仍然水份太多。象他的那首著名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四句诗言简意赅,意味无穷。“你”在桥上看风景,那楼、那楼上看风景的人
也都成了你的风景。而你自己也成了楼上人眼中的风景。这两句就象两面对放着的
镜子,照出一道不尽的长廊。也正因为在对视中互相成为风景,为什么看,看了以
后又怎么样,这些都是题外话,你可以认为这是情诗,也可以说这是哲理诗,总之
都是由你想象。以前有篇鉴赏文章说是“看风景人看‘你’,说明‘你’比风景更
美”,这样的解释笨得要死,把两句空灵绝妙的诗说成了两句无味的情诗。这首诗
的妙处在于诗中的“留白”。空白多了,自然更可以随你理解。读这诗,总让我想
起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这样的新诗更接近五言绝句,而这首《断
章》的妙处,也正是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给人一种回味。就象一杯白水,初尝无味,
但正是这“无味”,可以让你想象出随便哪种味道。新诗中深通“留白”之妙者,
也只有卞氏一人而已。
可话又说回来,新诗用白话,不管怎么说,懂是好懂得多,但因为字句无法打
实,白话中总可以加加减减几个字。象这首诗,可说十分凝炼,但删去几个字,也
不见得不通,不用说改几个字了。首句中的“站”字,删去或者改成“坐”、“倚”
之类,也没什么大毛病。这是白话文自身决定的。白话,首先就是要白,要让人清
清楚楚,没有歧义。可诗却需要读者的理解,又不能太直露了。所以,从某种方面
来看,白话适合写应用文,象张伯瑞的《悟真篇》,用词来写炼丹,后人读得一头
雾水,反不如比他早的葛洪的作品好懂。而数学家苏步青先生,当然不是诗人,但
他的旧体写得十分好,读来并不逊于卞先生的新诗。新诗的佳作读来也不比旧体诗
爱好者的作品耐读多少,这岂不是很让人深思?
现在喜欢读旧诗的人可能还有不少,但掺杂太多的功利思想,很多人读旧诗,
无非想在嘴边、信里挂几句卖弄卖弄。这也是一种读诗的动机,不必说这些人浅薄,
我当初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嘴里念几句诗,让女同学看我的目光又甜又辣,即使
非礼勿动,也得到一点小小的满足。腹有诗书气自华,读得多了,自然会觉得这想
法可笑。象比尔·盖茨小时编程序,让自己身边坐满女同学,现在只是觉得那时可
笑又可爱。读诗最大的好处是让一个人气质高华,而最大的毛病是让一个人太脱离
实际,浑身酸气,新诗尤然。而读过几首诗,往往容易头脑发昏,自命清高,看什
么都不入眼,则更让人觉得好笑。想想,还是读一点旧诗,在古代诗人身后,看看
他们的背影,那么廿瓮黄虀,庶几可免,至于是不是让自己的情操得到升华,气质
得到提高,那倒不必去管了。
龚定庵诗二首
有清一代,诗派鹊起。从清初的宋诗派起,经神韵、肌理、性灵等说,争了半
天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其实所谓诗派,那也是无谓之举。风格之于诗,如性格之于人。天下人不会都
是一种性格,而诗也不会只有一种风格。想要用自己的学说一统诗坛,那自是痴人
说梦。
当时代进入近代,一切都开始发生了变化。以前想不到的事,居然成了现实,
而这个国家,也一天比一天让人失望,乃至绝望。在鸦片战争前,表面上一切都和
康乾盛世以来差不多,到处歌舞升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天下百姓,一半
在烟榻上吞云吐雾,而碧眼红毛的洋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终于,有人忽然说:“这一切都不对。当我们认为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水面下
已经隐藏了滔天巨浪。”自然他的话都是危言耸听,伟大的大清帝国稳如泰山,官
吏贪污一点,洋人弄走一点,剩下来的也足够大小领袖们挥霍了。
在一个醉汉和疯子云集的地方,独醒者是极端孤独的。正象在污泥中长出莲花,
人们只赞叹莲花的清白,可事实上莲花和淤泥也没什么不同。如果莲花有思想,那
他无非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脱离根基,可那是一条绝路。另一条路就是也最终化
作淤泥。
单纯的痛苦,那还不算什么。当你的痛苦却被别人认为那是欢乐的时候,这种
痛苦才是真正的锥心刺骨。
我仿佛看见了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年轻人。他痛哭,他狂吼,他大声疾呼,而名
流钜公对他的评价是:“狂生。”他们更关心他诗句本身,也会欣赏说:“小有佳
趣。”可谁会知道其中有着比诗句本身更炽烈的感情?
一个先行者,在他后面的人看来,只是一个在地上的影子而已。
读读他的《咏史》吧:
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流。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
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此诗题下有一个小注,说是:“此指曾宾谷。”曾宾谷是盐政。某人钻营到他
门下,想打打秋风,没得到时便为诗曰:“破格用人明主事,暮年行乐老臣心。”
结果曾宾谷被罢官,永不录用。这在清代只是算一个小小的文字狱了,比起动辄杀
头抄家的康乾盛世,曾宾谷可说不知有多幸运,该感激涕零的。定庵也未必是对他
有多少同情,曾宾谷早年以诌事和珅得官,品格也不会高。定庵写此诗,只是有感
而发。朝中大员们,一个个醉生梦死,有几个真正看得到繁华后的危机么?读“著
书都为稻粱谋”一句,感受得到他心中的无穷悲愤。后世引用这句诗,却多用于书
生自嘲,使这句诗平添了几分油滑。定庵不得志于当时,后世理解他的人也不多。
再读一首《又忏心一首》:
佛言劫火遇皆销,何物千年怒若潮。
经济文章磨白昼,幽光狂慧复中宵。
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
心药心灵总心病,寓言决欲就灯烧。
在这里,题目虽是“忏心”,可读来不觉得他在忏悔什么。劫火也销不尽心头
的愤慨,即使白天总是要“经济文章”,可到了夜里,一样心头会汹涌如潮。想想
这是心病吧,想把这些话也在灯上烧了,反正也没人看到,没人理解。他的忏悔没
有一点心平气和,只是说不出的痛苦,说不出的迷惘,也有着说不出的愤怒。
定庵最好的作品,当然不是大白话一样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他是个有血性
的人,诗句也是从肺腑流出,直抒胸臆,但不是脱口而出,诗句往往千锤百炼。一
百多年后,读到他的诗,总是让我想到,一百多年前,有那么一个不被人理解的天
才诗人,那个独来独往,有神韵,有肌理,也直抒性灵的龚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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