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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
――献给二弟的初恋
从村里到x 城有100 多公里的路程。为避免中途转车的不便,或是时间上的要
求,亦或是出自于经济方面的考虑,这趟天不亮就摸黑出发的客车以其起迄全程框
定了数量颇为可观的客源。
车上昏黄的灯泡似乎有迫人心情无法轻快的魔力,亦或是潜意识里对梦乡的惬
意与美好不得不屈服于生活的奔忙而深感懊恼,我无法遏制心底升腾的悲凉,翕灭
的香烟是劣质的,而似乎只有这瞬间即逝的轻烟让人触及生命的历程……
车又停住了,又有人上了。坐在离车门有四、五米的最后排的我已懒得有看看
来者是谁的念头了,某些乘客为了吹嘘自己这段时间又有多少钱流进腰包而非得尽
力找一个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受耳刑,真为他们的炫耀感到可怜与可悲。
有人在我面前落坐了,凭直觉我相信是个女的,抬起头果真没错。我很为自己
的判断正确而阿Q 似的沾沾自喜。真的,毕业以后没能顺利地捧起“铁饭碗”而在
企业里干了两年的“打工仔”,让我全方位地领教了在村里人的口舌中从天堂到地
狱的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真切了“唾沫也能杀死人”这句话的份量,心底的绞痛
为从中获得的敏感而欣慰。茫茫然抬起头可有可无地想看看究竟,前排的女子正好
转过身来,刚好打了个照面,“怎么,是她?”,我脑子“轰”的一声,意识一片
空白――终于明白书上的描写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我心尖上隐隐而深刻地疼痛的
那个人……
愣住的我不知所措,而她却很快又坐下了,好像真是若无其事的没有其它的反
应。回过神来的我稍稍能启用一些思维了:她近视、深度的,现在鼻梁上的那副眼
镜和当初并没有多少不同,再说就车里如熄灭前麻油灯亮度的昏黄的光线,或许真
没认出我来也是正常的。可我们之间曾经人潮人海中也可以准确地感受得到对方气
息的灵犀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了吗?我把头埋进了褪色的大衣里,寒冬里风的刺骨
是谁也不会陌生的感受,虽然车窗已然全都关上,浮游在车里的冰冷却一点没少,
我的举动不算是反常吧?
多少回梦中缠绵万状、梦醒后凄然泪下的人就在前面,我竟不知该怎样说服自
己去面对。只任百般滋味汹涌,紧紧地守住往昔,守住些时清晰晰地浮现的四年前
的一幕一幕……
与她的相恋源于我不时见报的流淌着诚挚的懵懂的小诗。一天的自修课上,她
在我面前坐下了,“呃,诗人,你的《那个季节里》‘测出一根头发的直径/ 是深
情与悲欢/ 永远与梦的距离’――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告诉我好么?”圆圆的镜
片后面闪烁着专注与真诚。我感动了。是穷教书匠的父亲营建的书香、是天生多愁
善感的个性,我在文学中找到了令灵魂得到抚拭、熨贴、舒展的途径,流连忘返;
同时又因暴戾、极端、冲动的个性与大多数同学找不到认知而日愈从群体中分离、
疏远了,孤独感日甚。而她,竟然说“好想知道你诗里的沧桑”。于是,雪莱,济
慈,波德莱尔、徐志摩、戴望舒……缀满了一个下午的时光,自然也少不了各自的
生活与经历。这之后,彼此间相互的接触也频繁了……
有一天,落霞透过窗户落成她身上的华彩,而她就在此时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
着我,心里最隐蔽的弦被拨到了,却只敢在午夜梦里千百次的相遇和打着手电筒写
下的一首首令夜色活泼的诗。我告诉自己不能走近,同学的闲聊中得知她家是80年
代较早富起来的为数不多的一部分中的一个,尽管善解人意的她相处时总是轻描淡
写地带过,我自卑呀!
夏日里的某一天突然大雨,下课后同学齐集走廊望天兴叹,没有冒雨冲锋之勇
的我也在其中。女同学大多由先前的阴霾得到预兆而细心地带了伞,三三两两踏去
一路漂亮的水花。出神的我感到陡然间有只纤纤小手拉着我,很有劲的,看清是她
时世界只剩下雨点落在伞上的“啪啪”声与同学们惊讶之余爆发的各式各样的起哄
声了。我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汹涌澎湃的幸福感笼罩住了。那天的雨,于是永远落在
心头。是了,那天她穿着一袭连衣裙,白色的,天使那样的……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爱的旅程。
学校两三百米外就是大海,沿着小路,穿过一片蓊郁的木麻黄林,相爱的我们
多少回相依相偎,手牵着手来到海边,或是选一处可以远望的沙堆相拥而坐,看海
鸥掠食千帆过尽潮起潮落。此时必有被风拂起的长发贴着我的脸,撩拨着心弦的柔
板,然后定有某个时刻彼此同时凝神着对方,深情而笑,毋须言语……;或是在退
了潮的沙滩上慢慢地走着,我们都喜欢赤着脚稍微用点力踩出一个脚印然后注视着
十足的潮湿怎样模糊这轮廓直至归于原状。这时我们的眼光都很凝重,我们由此想
到的是爱的历程将呈现出我们对生命对人生的态度(这是她告诉我的),夕阳落在
不远处的一座山上,把严肃的坚硬也逼出一些昏黄的诗意。
然后我们又手牵着手从原路返回,晚自修的钟声大多都在这个时候响起,我们
循着校园的那条碎石小道来到教室,走进一晚的学习中。累了抬起头的时候,总能
看到彼此深情拂拭的目光,片刻后,又埋首书堆冲劲十足。记得同学某君曾开玩笑
说“知道强度最大的电是什么吗?告诉你们,是xxx 与xxx 的相互凝眸,超过高压
电了……”,同学们都笑了,善意地打趣着我们,她也笑了,我们都笑成了甜蜜的
往事……
看过多少如火如荼的初恋最终不免夭折的故事,幸福中的我经常怀疑自己是不
是在梦里,潜意识的惴惴不安,我们是否可以是那条漏网之鱼。
转眼大四,某日她突然神色不安地告诉我,她的父亲要她学习日语,说要她父
亲要去日本做生意,准备举家搬去。她说:“我们一起吧,家里会同意的,相信我!”
我愣住了,我从不曾怀疑过我们的感情,只是我们可能都忽略了:世俗对真爱
的侵蚀、摧毁是无孔不入的,一丁点便可以筑就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其实她和我
都预感到,我们的感情在这个变故之下所遭遇的压力,只不过,我们更愿意听信心
底的那丝侥幸罢了……
我的父母年近半百,还有已至耄耋之年的老祖母,本以为毕业后可以缓解仍在
求学的弟弟妹妹之于父母亲的沉重的经济压力,我怎么可能一走了之。我的心禁不
住一阵绞痛,这就是我最爱的人,她可能就从此离我远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便一起学习那陌生的异国语言了,为让她抹去心里的疑虑,
我笑着对她说:“离直接阅读川端康成等一批日籍作家原版作品的日子不远了,可
知我对他们是多么的尊敬”。可我的心在滴血,我堵死任何她为我作出牺牲的可能
我残酷地让自己在漆黑的夜里任悲痛欲绝的心散作遍地的烟蒂,不知情的同学调侃
式的恭喜更让我痛上加痛了。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是细数着最后相守的日子了
……
毕业会考后,离别的伤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如同大去之期已至的哀愁已然
遮掩不住,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我都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或许是上天给了我此生不复再有的力量和
勇气,我痛苦、惶恐、坚决、郑重地对她说:
“我决定和你分手了”。
“别开这种玩笑”,她似乎以为我只是不合时宜的幽默而嗔怪着。
刹那间所有甜蜜的往昔飞速想瓦解我违心筑起的谎言,我一噤,底下的话疾接
而出:
“不!不!我不是开玩笑,真的!我只是把这当作大学生活的一场游戏;毕业
了,戏也该结束了,我承认我卑鄙,你打我骂我吧,对不起!!”
她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直到从理智上认定这无论基于什么前提下都存在的事
实,一下子扑倒在我怀里痛哭起来: “不,不,你是跟我开玩笑的,不是这样
的”。
我的心抽紧了,泪也快流出来了――要不是咬着牙硬给逼回去的话。我告诉自
己如果心软下来的话只能是毁掉她的幸福,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走进她的生活。与
其让她陷入苦恼的泥潭,不如索性让自己一个人痛个彻底吧。
路过的同学见状打趣着说:“就快双宿双飞了,不至于乐得晕头转向吧?”
我顺势抽开身,“还有点事,我走了”,便故作潇洒地走开。每走一步,她泪
流满面的表情就再一次戳痛我的心。
独自在学校在后面的木麻黄林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我想,这或许是此生唯
一的一次爱情的终结了,天黑时回到宿舍,同学告诉我她在海边等我,想都没想便
冲出宿舍……
到现在我都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骤然冷静下来的原因……
她,就坐在我们曾经多么熟悉的谓之予“情人椅”的沙堆上,成弓状,托着肋,
长发飘飘,我就在大约50米距离的凹陷处望着,不敢被她发现,只是听任自己的每
一声呼吸都泄成浓浓的悲苦。
月亮也来了,是一弯新月,闪烁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许久,她站起来,大声喊道:
“x ,你出来呀,我知道你来了,来告诉我你早上说的不是真的,我知道你是
爱我的,我也同样的爱你呀,不能没有你,她的声音终于的暗哑,嚎啕,哽咽”
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冲出去,只是紧紧地攥着两把沙,手心、嘴唇都渗出血来
了。心,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吹走了,我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往回走了,我闪进路边的林子里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走过校园,走时
我的宿舍片刻后又回到她的宿舍……
回到宿舍后同学告诉我她交待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给她打个招呼,还说,她通红
的眼衬托的表情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俩人相互依偎的俪影小心翼翼地放
在箱底。然后,破天荒地不知喝了多少酒,哭了多少回,据说,我那天被抬回宿舍
时吐了一路并扬言如果哪个人找她来我就对他不客气……
第二天天未亮,我硬撑着快要裂开的脑袋、忍着无法再言说的悲恸,在好兄弟
风的陪同下离开了学校,上车前,我抱着风大哭起来,风没有阻止我,风说:“我
懂你,你没错,你是好样的”,我哭得更像是杀猪般的嚎叫了。那天是97年9 月3
日,当天晚上的毕业会餐我自然是缺席了,听说她那天也喝了很多酒,哭着喊我的
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向家里嘱咐一番后去了舅舅家住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母亲说她来找了好几趟,
也没打听我的去向,只是默默地帮着母亲做着家务活……
天下着雨的时候,她已在异国他乡了,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那熟悉不
过的笔迹,不用说,她的……
“x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的初衷,我只想说,爱你,永远……”
我病倒了,几天后,带着所有的日记、书信与照片,我焚烧着我的过去,风过,
看一只只蝴蝶飞向远方,我抽着烟,无泪……
此后几年,我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在究于应付的世事中奔波劳碌,我以为时
间已让我慢慢地将她忘却,是的,那些相关的东西我都烧掉了,多少回梦里惊醒时
我才发现:我烧不掉烙进生命的记忆……
――我依然爱她,我无法回避这个事实。
我告诉自己,既然已作出之前的决定,就不必再在她的生活出现了,不该让四
年前的无奈再度萌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看着她握着手机说着业务上的事,我
知道同学所言不差,她过得应该是不错的,我也放心了,甚至不想猜测她此次回国
所为何事。
我在中途一车站下车,尽管这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我怕在天明的终点站出现
使我不知所措的一幕,深深地望着她一眼,下了车,也不知脚是怎么着地的……
望着远去的车,我在心底狂喊,别了,我的挚爱……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再不会将你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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