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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19
回到寝室,邹伯林立即给秦教授写信。写好后,感觉还不错,决定明天一早就
寄航空。他总算轻松些了,上床准备睡觉,这时闻到一股酒味。今天没有喝酒啊,
不会酒瓶被老鼠弄倒了吧?他看了看书柜上的酒,还在,只是瓶里的酒少了一半,
瓶塞放在一旁。这就奇怪了,是谁喝的?难道自己什么时候昏头昏脑喝的?有可能,
因为这几天确实够糊涂的了。他下床,走去拿酒喝了一口,塞上瓶塞,放回原处,
然后回到床上,痉挛地伸了伸四肢。太疲倦了!他倒床翻了翻书,看不进去,丢在
一边,很快睡着了。
薛玉兰趴在邹伯林的床底下。她这样做,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敢
如此大胆妄为的。在钻进床下之前,她喝了邹伯林的酒,她知道酒能壮胆,可是喝
多了,很快就醉得睡着了。深夜两点钟,酒醒了,昏昏沉沉中,她的头脑渐渐地清
醒起来,这才想起自己这个晚上要做的事。床上是男人缓慢而有节奏的鼾声,这种
声音,她小时候在父亲那里听到过,那不过就是男人的一种声音而已。今晚这鼾声,
很是异样,那真是地地道道男人的声音,很有吸引力。她又惊喜,又害怕。为了就
要实施命中注定的那一着,她浑身抖了起来。她象蝙蝠似地紧贴在地板上,脑袋似
乎要钻进地板里去,不停地转动着。绝妙的是,这种用力极大的动作竟然没有发出
一点响声,好象声音被她脑子里的谨慎收进瓶子里了。她的小脑控制着她那难以克
制的因情欲和恐惧驱使的运动,她的大脑却象密探为她站岗放哨,一有动静,马上
就发出信号,她立刻就不动弹,屏住气。
这都是为了爱啊,她是多么地爱他啊!她确确实实爱他,而不是要害他,对他
来说,她根本就不存在“害”这个万复不劫的恶念,她顽强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目的就是为了他呀。
他睡得好酣呀,拉着小风箱似地发出呼呼的鼾声。她就象吃了豹子胆,喝了老
虎血,眼睛闪烁着坚信命运的火焰。她终于掀开垂在床沿的毯子,鼓足勇气爬了出
去,不小心碰到一只皮鞋。这是他的。她爱恋地拿起皮鞋在嘴唇上吻了又吻,一股
带着汗臭的牛皮味儿宛若熏人的毒气流入她的呼吸系统,舒服极了,她将皮鞋捧在
胸上,仰天沉醉起来。她爱他的每一样东西,即使是这样一只汗臭熏人的皮鞋,她
也非常珍视。她放下皮鞋,双手按住怦怦跳动的胸脯,感觉小小的双乳胀鼓鼓的。
哟,我的天,真要命!她留神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眼睛象狼一样射出幽灵般的
光,每一样值得怀疑的东西,都被扫视了一遍。当她认为没有任何危险的时候,不
禁用手揉着那鼓胀的双乳,一阵快感从心里流入每一道血管,全身都酥软了好一阵
子。奶奶,美死个人。她快活极了,大胆地伸出手去摸他的手。“嗯!”邹伯林叫
了一声,翻过身来。她吓坏了,低下头准备重新钻入床下,见他没有醒,她又缩回
身来。她的心实在跳得很厉害,她不得不用双手按住,鼓胀的双乳咽了气般,没有
了先前的好感觉。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心跳缓慢些了,这才又伸出手去轻轻地拖过
他的手,见他没有动弹,睡得很死,便不顾一切地亲吻起来……
她想爬上床,睡在他的身边,但这个大胆得不能再大胆的欲念很快被征服了。
她不能做得太过分了,得到他的一只手,已经是触犯了神威,倘若再越雷池一步,
除非一死,但她命中并没有注定她在这事上死,而是在这事上活,因而她那疯狂的
心便自觉地遏制住了,她还爱着他呢。
她现在是有节制地慢慢地吻着他那醉人的手,不再象先前那样贪婪地狂吻。吻
着,吻着,便沉醉在甜蜜的幻想之中:邹伯林从梦中醒来了,狠狠地骂她,说她太
莽撞了,不应该不告诉他就偷偷地溜进他的寝室,象贼一样躲在床底下,然后趁他
睡着了就钻出来吻他。邹伯林还严厉审问她,除了吻过手以外,还干过别的什么事
没有。她回答说没有。邹伯林不相信,说她既然敢吻他的手,那一定还敢做更荒唐
的事来。她便苦苦哀求,请他千万相信她不敢过分。邹伯林似乎相信了。接着,就
是邹伯林不能原谅她,要惩罚她:从此不再辅导她学习,不再跟她说一句话,不再
看她一眼。她回答说:你这种惩罚,没有用,我会更疯狂地追求你,并且公开爱你,
让每一个人都知道。邹伯林被征服了,只得改变口气,问她是如何爱上他的?这种
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五一十地讲起来。邹伯林听完了,只得承认现实。我
真倒霉,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好呢,难道是魔鬼赐给我的爱吗?只有鬼才知道。我绝
不会爱你的,你太丑了!她红着脸说:不管你有多嫌弃我,都不会使我死心的。邹
伯林只得叹息道:没办法,看来我只有接受你的爱了,至少你这颗忠贞不渝的心还
是打动了我。接着,她兴高采烈地跑去向秦晓姝宣布她胜利了。秦晓姝气得死去活
来,咒骂她太缺德了,太卑鄙了。还咒骂邹伯林太无情了,简直荒唐透顶!她想:
这有什么呢,管它手段怎么样,反正邹伯林归我了。然后,她乐呵呵地跑回邹伯林
的寝室,跟他一起布置新房。一切都办妥了,她就跟邹伯林结婚,吻他的嘴,吻得
他喘不过气,他直说:好了好了,看你……她还想了许多未来的甜蜜生活,这些生
活都将使她过得很有趣:人们不敢轻视她了,而且以邹伯林夫人这种称呼经常谈论
她,对她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对她投以羡慕和妒忌的一瞥。她多么的幸福啊!为
了使邹伯林不对她产生恶感,她要到上海去做整形美容手术,把她的五官彻底改变
个样:一张又白嫩又漂亮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比秦晓姝的鼻子更舒缓有致轮廓分
明,一张躲着吻仙的十分乖巧的嘴,不时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对曲线优美的耳
朵。头发也要重新烫个迷人的款式,不烫单花,也不烫双花,而要烫波浪,给人以
深深的海洋的感觉。哦,多美啊,多迷人啊!
美妙的幻想结束了,薛玉兰又回到现实,继续吻邹伯林的手,并且大胆地抚摸
了一下他的头。多松软的头发呀!她又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呜哟,老天!胡子渣
儿地象把刷子。这就是男人啊。她还想吻吻他的嘴呢,她从来还没有吻过呢,这一
定美得不得了,一定让人快活得死去,可是行吗?她放下手垂在膝盖上,内心疯狂
的欲望突然被什么终止了,这是一道天然屏障,高高地耸入云天不可攀越。
也许是长时间的沉静,薛玉兰渐渐地害怕起来。蓦然,她意识到自己犯了罪。
她今晚所做的一切只有最不知羞耻的女人才做得出来,人们给这种罪的定义叫做
“偷男人”。偷男人不比勾引男人,勾引男人还能得到点儿宽恕,而偷男人是女人
罪中最严重的,绝对得不到老天的宽恕。她浑身颤栗起来,想着如何毁灭罪证。象
大多数罪犯一样,头一个念头就想到逃跑。她觉得只有逃跑才能销毁罪证,因为邹
伯林还没有醒过来,根本不知道她干过的事。
罪过啊,罪过!她轻轻地羞耻地念了一遍,便慌忙站起来,全身筛糠似地打抖,
双脚简直软弱无力。她双手伸向前方,慢慢地向门摸索着去,好不容易才触到门闩。
她轻轻地拉开门,一线灯光和一股凉爽的气流同时从门缝挤进来,照着她和吹着她。
她赶忙关上门,心又怦怦跳起来。走廊里有灯,我要是出去,万一碰上哪位解手的
男人,岂不彻底暴光了?她闩上门,又想:即使逃跑出去了,又怎么样呢?我冒着
生命危险来做的这件事,岂不没有意义了?我应该让他知道我已经爱过了他呀。她
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我真是爱他爱得太厉害了,又可怕又可喜,可这是犯罪呀。这
是犯罪吗?人为了爱是属于犯罪,那么人类为什么要有爱这种感情呢?爱不是罪呀,
爱是多么崇高而又伟大的感情呀!她憨痴痴地笑了起来,禁不住用双手抚摸着写字
台,想起了邹伯林每个星期六在这张写字台上给她辅导一次医学课。他爱慕地看着
桌上的每一样非常熟悉的东西:书、笔筒、墨水瓶、台历、陶瓷像等等。无意中她
看到了一封信,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她看清楚了信封上的字迹,知道这封信是邹
伯林写给秦晓姝父亲的,于是想拆开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有没有关于邹伯林和
秦晓姝之间的情况。但她放下了信,她明白偷看信是犯法的,偷看邹伯林的信更是
罪上加罪,她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了。说也奇怪,这封信似乎对她具有空前的吸
引力,诱得她心里发慌,使她的眼光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它。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
风,征服了她的理智。她在心里说:我已经犯了罪,老天,再让我犯一次吧。拆开
看了又怎么样?反正没人知道。她心一横,拿起信就拆开,紧紧张张地看了起来。
信中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老师:您好!
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给您写信了,这是由于近来我心中忧郁不安造成的失礼,
希望导师赐予我最宽宏的原谅。
写这封信,我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才提笔的。因为我不得不写这封信,不得
不把我当前面临的困境告诉您,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理解和支持,这样也许会使我摆
脱尴尬的局面。
情况是这样的:蒋主任到北京前,在去机场的路上把晓姝爱我的情况了告诉我,
并且说这也是您的愿望。我听后大吃一惊,一时不知所措。我认为自己对你们犯了
一个极大的罪过,不知不觉让晓姝爱上了我,并且爱得是那样的深,简直使我无法
阻止自己继续犯罪下去。老师,我这个人,应该在良心上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老师,我不是不爱晓姝,也不是晓姝不值得我爱,而是我不能对她有半点非分
之想。现在,我不得不坦白地告诉您,我是早有未婚妻的人。小时候,我父亲和远
方亲戚缔结了一门婚事,把我的表妹李金霞许配给了我。我和金霞青梅竹马,两小
无猜,乃至长大成人,从未闹过大的分歧。我们曾山盟海誓,不管天涯海角,都要
心心相印,白头到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可以不予理睬,但金霞与我之间
的纯洁爱情却不能背弃。我爱金霞,是非常真心的爱。
由于我的个人婚姻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因此使我一直碍于对任何人讲,包括
对你们从来不好意思提半个字。老师,这是我的罪过,是我的面子观点造成的恶果,
希望您能宽恕我。晓姝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值得所有男子去爱。但我不能做陈世
美,为了她抛弃金霞,我只能把晓姝当做自己的妹妹,只能用这种感情来对待她。
我想老师是过来人,懂得我的感情和苦衷。
……
看到这里,薛玉兰再也看不下去了。万万没想到,这封写给秦晓姝父亲的信却
成了对她的宣判书!她的愿望和为实现这个愿望所花费的全部心血,以及冒着风险
实施的行动意义,都被这一现实击得粉碎。她的幸福、欢乐,全都在一刹那灰飞烟
灭了。脑海干枯了,心被劫走了,五腑六脏也被掏走了,皮肉在腐烂,化为磷光悠
然飘去,她的全身似乎只剩下一堆白骨……
半夜,邹伯林被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惊醒,月光中只见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吓得他几乎大叫起来。他以为是梦,使劲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看,那里确实坐
着一个女人。他屏住气,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越看心里越感到恐惧。他是医
生,从不相信有鬼,但眼前的情况确实鬼怪。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办法。他悄悄
地在床上摸了一阵,一件可以当武器的硬家伙也没找着,于是他向灯柜摸去。啪!
茶杯碰落在地打碎。窗前那人一惊,回过头来。同时,他拉亮灯,翻身跳下床,准
备搏斗。薛玉兰!他惊愕万分。
“你!”
“我。”
邹伯林使劲闭了闭眼,又看,确实是薛玉兰。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薛玉兰埋下头,不吭声,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见她完全骇呆了,邹伯
林反倒感到心里没那么怕了。
“你怎么溜进我寝室来的?”他压低嗓门问道。
薛玉兰抬起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我问你,怎么溜进我寝室来的?!”
薛玉兰离开椅子,扑通跪在他脚前,头磕在地上,浑身缩住一团,凄零零地抖
着。
“请饶恕我!请饶恕我!”
“别大声嚷,快说!”
“我有罪,我溜进了你的寝室。”
“什么时候?”
“你到秦晓姝那儿去的时候,我没有走。”
邹伯林真恨自己那时的疏忽。
“我的天!继续说,躲在什么地方?”
薛玉兰指了指床下。邹伯林厌恶地看了一眼。
“干了些什么?”
“亲,亲了你的手。请饶恕我!”
“天啦!”邹伯林瞧着自己的手,觉得她那令人厌恶的嘴印子沾满了他的双手,
气得恨不得把她暴打一顿。
“还干了些什么?”
“没有了,就只看了那封信。”
薛玉兰望了一眼写字台上的信,又低下头了。
“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我爱你呀!”薛玉兰抬起头望着他。
邹伯林感到一阵肉麻。
“荒唐!荒唐!”
“哦……”
“太荒唐了。你根本没想到我会怎么想!”
“我只爱你,就什么也没有顾忌到。”
“天啦,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惩罚我吧!”薛玉兰又磕起头来。“把我处死吧!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别嚷!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一片苦心帮助你,结果你却想到一边,居然对我
干出这种事情来!”
“我不是人,请你处死我吧!”
“好啦好啦!事情就此结束。快出去!”
薛玉兰站起来,低头走到门口,停了片刻,不知是不舍还是想什么,然后拉开
门出去了。
邹伯林赶忙过去闩上门,反身抵住,生怕她又闯进来。这是惩罚!他在心里说
道:但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20
秦晓姝还躺在床上。自从薛玉兰跟她谈判发生冲突之后,她的病情比前两天更
严重了,面容憔悴,气色凄凉,一副倒霉透顶的样子,很是令人担忧。她已经没有
毅力来与病魔搏斗了,对生活也不再寄予希望,她只等邹伯林告诉她为什么要那样
无情地拒绝她,她预感到邹伯林的理由是一个任何力量都驳不倒的理由,这无疑是
个晴天霹雳,她既怕听到又想听到,她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等待那即将到来的
时刻。
门又响了!这位可怜的人闭上眼睛。脚步声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她心里紧张
起来。她现在非常怕见到邹伯林,怕他来向她宣布那个令她胆战心惊的理由,她知
道那等于是宣判她爱情的死刑。来人默默地站在床边,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显
然也是紧张的。但凭她对邹伯林爱的直觉,她感到有些异样,蓦然想起一个小时前,
邹伯林对她说下午有事,要到晚上才能来看她。张金曼又上班去了。那这人会是谁
呢?她不由得睁开眼睛。原来站在床前的是笑容可掬的林正云!这人还没有死心?
真是个讨厌鬼!
“身体好点儿了吗?”林正云问道。
不知趣!她很反感,不想理睬。
林正云象没看见似的,拖过椅子坐下,仔细打量着她。
“你瘦了,但看起来更漂亮了,你的病态美更有味道。”
色鬼!她掉开眼光。
“看来是我的莽撞害得你生了一场大病,我非常难受,现在是来向你道歉的,
请你原谅!”
真够虚伪!
林正云似乎明白了她的内心活动,但既然来了,就得作出最大的努力。
“哎,早知道你爱邹伯林这样深,我是决不插进来的。但人出了错,很难弥补,
即使有悔过之心,也很难使人相信,没有办法。”
这话还有点道理,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晓姝,别恨我,我所做的都是出于爱你的动机。你真的不能原谅我?我求你,
只要给我百分之一的原谅,我就满足了。”
秦晓姝闭上眼睛,不愿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
“还是不肯原谅我?我数一二三,如果你还不原谅,我就跪在你床前,直到你
高抬贵手才起来。一,二,三。”
数完,林正云真的跪下了。
“你起来!”秦晓姝睁开眼睛说。
“你原谅我了?”林正云惊喜万分,赶忙站起来。“我真高兴!我知道你心地
善良,不会忍心看我下跪的。你想吃什么?我为你做,我这人挺会做家务事的,真
的,不骗你。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完全是缺乏维生素和蛋白质。我为你做点儿圆子
汤,好不好?圆子汤挺好喝的,又有营养。”
秦晓姝无力地摇摇头。
“其实,你该吃点儿东西。当然我不能强迫你,否则又得罪你了,是不是?”
这人真是又可笑又讨厌,秦晓姝心里很不舒服。
“你真不幸啊。按你的身价和人品来说,你是不应该遭受痛苦的,你应该得到
幸福,享尽人间欢乐。你应该有一个理想的伴侣,谁是你理想的伴侣,自然是你心
中的相思鸟。”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你还爱着邹伯林。不错,他的确是许多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他有一颗崇高的心,这是用非凡的智慧和火热的情感培育出来的。”
她敏感地注视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弦外之音?”林正云笑了笑说。“不错,因为这个世
界随时都会冒出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来。薛玉兰痴心地追求邹伯林,这是人类
中的一大错误。这种女人追求邹伯林,不但不能为邹伯林增添光彩,反而损坏了邹
伯林的形象。邹伯林真是不同寻常啊,许多女人的追求都不能打动他的心,真是个
好男儿。这是为什么呢?你明白吗?不明白。好,我告诉你,这是由于他始终保持
着自身的尊严,保持着男人的纯洁。”
她越加觉得他的话中有话,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邹伯林为什么如此不被许多女人所动呢?这始终是一个谜。想想看,一个有
了妙龄、地位、荣誉的男子,竟然对周围追求他的女人无动于衷,这可能不引起人
们的注意吗?大家对他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但都没个结果,于是这个谜也就更神
秘了。”
这也是她心中的谜,她想听听林正云对这个谜的解释。
“这是个什么谜呢?”林正云神秘地注视着她,似乎要等她的回答,片刻后说,
“这个谜很简单,一般人都能猜着但往往又不容易猜着,现在这个谜已经揭开了。”
她心里怔了一下。林正云得意地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显得十分伤感。
“这个谜揭开了对你不利啊,秦晓姝,我怕你受不了。”
“你说吧,”她终于又说了一句,但说得相当吃力,她的神经已经绷得相当紧
了。
“请原谅,我实在不忍心刺伤你,你已经遭受过一次打击了,我怕看见你痛苦。”
“难道你还要跟我讲条件?”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说吧。”
“好吧,我说,可你听了以后一定要想得开啊。”
她双手抓紧了被子。
“邹伯林不是单身男人,他有未婚妻,而且很早就有了。”
一道电光掠过秦晓姝的脑海,两耳嗡地响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你不会说慌?”她说。
“秦晓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谎话。那女人是他表妹,他们是青梅竹马。”
她浑身发冷,两眼发直,抓住被子的双手无力地松开了。
林正云吓坏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秦晓姝,就当没有这回事,不去想它。俗话说得好,旧的
不去,新的不来。”
这可怕的消息,她两耳越响越厉害。
“晓姝,为了你终身幸福,我林正云愿意不惜一切!嫁给我吧,晓姝!”
林正云一下跪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抚摸起来。
“放开我!”秦晓姝叫道。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这人也不错,我完全是真心的!”
“放开!”秦晓姝大叫道,用力挣扎。
“晓姝,求求你!我都快要疯了,我不能没有你!”
“快放开!”
“我不明白,事实已经清楚了,你怎么还痴心地爱着那个对你来说根本就不存
在的偶象?想想我吧,我才是现实的。”
林正云贪婪地吻起她的手来。
“快放开我!否则我立即死!”
林正云回到椅子上,痛苦地号啕起来。
“我不明白,这辈子究竟犯了什么罪,使你如此讨厌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呀?”
“你出去!”
林正云一脸苦相,不再嚎叫了。
“好,好,我算是瞎了眼,迷了心!我恨我太爱你了,我更恨我无法消除对你
的爱……”
听见林正云出去关了门,秦晓姝一下用被子捂住头。这个可怕的消息,象敲起
的丧钟,那低沉的回声,震荡着她那衰弱而又空旷的心。
21
离开秦晓姝以后,邹伯林到部门请假外出,乘上一辆直达火车站的电车。昨天,
他接到李金霞发来的电报,她已经毕业分配了,叫他今天下午五点钟到火车站接她。
坐在电车里,邹伯林还想着昨夜发生的事。薛玉兰的行为太出人意料了,跟他
平时接触的那个小薛完全是两个人,那个小薛是绝对干不出这种事的。人这种东西,
太不可思议,越是道貌岸然,就越会干出不寻常的事来。费解。他感到最伤心的还
是自己花费苦心培养的一个颇有前途的人,居然是这种人,这不是天大的嘲讽吗?
如果事情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本身他给薛玉兰辅导医学课,就在不少人眼
中成了一件怪事,现在又出了这种事,不是明摆着授人以柄让人瞧不起吗?他觉得
自己确实太可笑了。昨夜受的惊,使他变得胆怯机警起来。今天上班,特别留神,
生怕那事流传开来,当发现省医院一切照旧,没有异常变化,这才放心下来。不过
有一件事引起他的注意:薛玉兰打报告回家探亲。这是听护士长说的。这天,的确
没有看见薛玉兰的影子,其实他还真怕见到她。这个护士回家探亲,对他来说,简
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至少可以让他在一段时间里安定安定情绪。当然,他希望
永远不再见到她。这件事告不告诉金霞呢?他认为还是应该告诉。但金霞是个爱面
子的人,倘若知道自己的未婚夫被一个女人玷污了,一定气急败坏,大闹一场。倘
若隐瞒不说,他又问心有愧。还有一件难以向金霞交待的事,那自然是秦晓姝。这
事比前者更难说清楚,不过想到往日金霞对他的百般温顺,又觉得金霞是能够宽容
他的,当然这必须在他老实讲出真情的前提下。
电车到了终点站。邹伯林下车去买了一张月台票,便走进熙熙攘攘的火车站里。
一列火车鸣笛驶进车站。
邹伯林心里开始激动起来,那个已经有着女子成熟美的未婚妻,立刻就要相见
了。一年多来,他是多么的想念她啊!她的笑声,她的情语,还有与他拥抱和亲吻
时的那种感觉,多么的令人陶醉,现在这些又要重新来到,以解决他一年多的饥渴。
他站在离铁轨一公尺远的地方,列车从面前经过,气流掀起的灰尘使他往后退了一
步。一个个车窗从他眼前飞掠而过,他无法辨清里面的人。火车的速度渐渐地慢了
下来,当第十节车厢的第五个窗口进入他的眼帘时,他喊了声“金霞”,就跟着这
节车厢跑了起来。火车停下了。不一会儿,一个身穿淡黄色短袖衫的女青年下了火
车。这就是李金霞,个子高高的,长得丰满适度,一张肤色健康的鹅蛋脸十分迷人。
邹伯林满脸笑容地跑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半年不见面了,也不说句好听的话,就知道笑!”李金霞说,其实她内心也
按耐不住恋人相会时的激动。
“嘿嘿,金霞,一路上好吗?”邹伯林不好意思笑着。
“不好,沿途上下车的人挺多,车里太热了。”
邹伯林赶忙把手中的折扇递给她,然后两人亲热地说着话向车站外走去。
走出火车站,邹伯林说坐电车热,建议乘三轮车。李金霞说好。邹伯林叫来一
辆人力三轮车。
二人上了车,放好行李。
三轮车缓缓地行驶着。
尽管天气热,没有风,李金霞却觉得比火车上好多了。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
激动地对邹伯林讲着毕业分配的事。
“今年大家都在响应祖国号召,奔赴边疆。我是落后分子,被人瞧不起,有什
么办法呢,我们总不能离得太远吧,只有考虑现实一点儿,把脸揣进口袋里了。我
找了校分配办所有人,幸好有名额,总算回到内地了。”
“是市里哪家单位?”
“你想得美!在黑水市,离省城三百多公里远呢。”
“干什么呢?”
“师专当教师。”
“分配到省内也很不错嘛。回省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只有这样想了。”
金霞分配远分配近,邹伯林眼下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应该如何开口告诉未婚
妻近来发生的事。
“金霞,”他说,“有件事想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啥事,显得这样严重?”金霞笑着问。
邹伯林埋下头,苦笑了笑,然后把秦晓姝的事讲了出来。李金霞认真听着,没
有说话,只是鹅蛋脸儿绯红,就象她也干了什么影响他们感情的事,当邹伯林讲到
自己撮合林正云与秦晓姝的时候,她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不但没有成功,反而使晓姝害了场大病,直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这
都怨我,是我没处理好。”
李金霞有点抱怨地瞟了他一眼。
“你只知道责备自己,就没有一点办法?”
“我想过。本打算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不敢开口。再
说蒋主任走之前又对我专门打过招呼,说我要是无理拒绝了她,后果不堪设想,所
以我一时不知如何办才好。这几天她病得又很重,我更不敢对她提我们的事。”
李金霞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心里生出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不过,”邹伯林说,“今天上午我给她父亲发了封信,把我们的事都写上了,
希望由她父亲出面对她说,我想这样要好些。你认为如何?”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金霞,这件事,你肯定恨我。”
“恨你!”李金霞捶了他一下。“我们的事有什么不好公开的?又不是什么坏
事。”
“我们是父母之命,太传统了。”
“父母之命又怎样?你我本来也自愿嘛,又不是完全的包办。你还是个知识分
子,头脑有问题。”
“你是知道我的性格,”邹伯林难堪地笑着。
“你就是死爱面子活受罪,照这样下去,我非被你气死不可。”李金霞尽管嘴
上说得厉害,却理解地依偎着他。
“金霞,我知道你能原谅我!”邹伯林握着她的手,感到慰籍。
李金霞是个善于处事的女子,她懂得应该怎样对待未婚夫的过错,她不仅不责
怪他,而且也不毫无道理地去妒忌秦晓姝,相反,她以一个非常精明的女人所具备
的宽宏大量来表示自己很同情那个在爱情上遭受沉重打击的同性,并且对未婚夫说,
她很想去看望秦晓姝,其实她内心深处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个狂热地恋爱着她未婚夫
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可以去,但我担心晓姝一旦知道你是我未婚妻,很难接受这个现实,她的
病还没有好。”
“不要紧,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
邹伯林犟不过她,只好答应。
接着,邹伯林又试着讲出薛玉兰的事,没想到一下激怒了未婚妻,使她蹦了起
来,惹得车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要是碰到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一定打她几耳光!”
“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消息也没有传出去,说明她并不是一个坏女人。再
说,她已经回老家探亲去了,至少可以证明她心里也不好过。”
“你真是的,快成了招惹女人的花花公子!这样下去,我真担心你以后怎么在
单位上混!”
“说到哪儿去了,不管怎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邹伯林把未婚妻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坎上,紧紧地握着。李金霞的怒气渐渐平息
了。
“金霞,其实我辅导薛玉兰的医学知识,是觉得这个人很求上进,想帮助她。
我对晓姝好,也不过是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罢了,她毕竟是我老师的女儿。”
“虽说你没这方面的意思,可她们却要把你的好意想到一边。采秋,‘男女受
授不清’,古人的话说得有道理。并不是我妒忌,我是为你想,万一有人诬陷你玩
弄女性,你怎么办?看来,我们应该提前结婚。”
“你放心,现在我懂得怎样去做了,我要让省医院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
妻。至于结婚的事吗,条件还不太成熟,我工作时间不长,你也刚分配,我们都需
要在事业上多出点成就,而且需要打下经济基础。”
李金霞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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