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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一节
“博雅‘99春季艺术珍品拍卖会”如期举行,省中心艺术宫外停满了各种豪华
轿车,礼仪小姐向进入会场的人赠送精美的画册,保安人员在门内门外巡视。
邹伯林几天前就搞了一张入场券,尽管他没有财力来竞买那幅《枯裸》,但他
一定要看到这幅画究竟落到谁的手里,他要知道它的去向。由于他搞到的是一般性
入场券,而不是拍卖行赠送给收藏家的那种,所以他无法坐到前面的贵宾席上。不
过他算是有运气的,位置在贵宾席后,可以清楚地看见举牌的每一位买家的背影。
如果哪位竞买了《枯裸》,他就可以借上卫生间的时机离开位置走到前面回头看清
楚那位的面孔。他进场时也得了一本《博雅‘99春季艺术珍品拍卖集萃》,《枯裸
》的拍卖编号是“160 ”。从“001 ”开始到“160 ”需要很长的时间,但他很有
耐心。 上午几乎都是清朝至民国的字画,其中有徐悲鸿的马,张大千的人物,齐
白石的花鸟,张善子的虎,关山月的梅,李可染的山水,苏葆桢的葡萄,此外还有
李鸿章的行书对联,何绍基的篆书,嘉庆皇帝的御笔等等,不下四十位书画名人的
作品。
此次竞买者来自全国各地,其中最多的是广东企业家,为了提高规格和档次,
扩大社会影响,博雅还从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香港请了几位著名的收藏家,但
这些人一般很少竞买,不象国内的那些暴发户,好象有用不完的钱,只要中意,就
一定要到手,整个拍卖会的气氛就是靠这些人烘托起来的。
负责叫卖的是一位年富力强的中年男子,他语言精确,口齿清晰,嗓音优美,
全场座无虚席,全都看着他的表演,不少看热闹的人也都被他的才华吸引,用心听
着他的一字一句,同时对照着手中的画册看。由于大多是拍卖贵重珍品,台上没有
出现实物,而是采用放幻灯片的形式。那些真正的买家,心头都有数,他们一般不
翻看画册,而是注意竞争对手,把心用在竞价上,努力用好手中的钱买下心中早已
选中的那件。每每一件价昂的画敲定槌,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便甩向买家,引起大
家掉头跟着看去。
一个上午都是拍卖字画。中午休息,邹伯林在艺术宫的茶房吃了一碗“康师傅”,
要了一杯“碧玉春”。因为他得到消息,午餐后博雅拍卖行要请贵宾到这里来喝茶,
所以他认为可以从中探听到有关《枯裸》的一些情况。几个记者也在这里吃“康师
傅”,证明了博雅的人肯定要来。大概在下午开场前的半小时,博雅的头头们就领
着买家们浩浩荡荡地进来了,那几位外宾也在其中。
上午字画拍卖得不是很理想,除了几位大师的作品分别各有其主而外,别的没
有卖出多少。那几位外商一幅也没有买,买家大多是沿海的企业家们,另外有个别
本地爱家收了那么两三幅价值在两万元以下的。下午是油画专场和古玩,进来的买
家们都把兴趣转移到油画和古玩上。由于舆论界的炒作,《枯裸》和它的秘密已经
引起了这些买家的兴趣。一位三十几岁颇有气质的女士坐在离邹伯林不远的位置上,
捂着一只耳朵打手机,正在给对方谈着今天上午的拍卖情况,邹伯林起初没有去听,
当她说到下午要拍卖《枯裸》时,便把注意力转向她,尽管他的眼睛不去瞟她,但
他的耳朵却排除所有的干扰用力听着。
“蓝姐,起价没有变,”女士说,“还是三十万……据我私下了解,目前已经
不下三个竞争者,派头都很利害耶,他们是真正的买家,上午竞买徐悲鸿的‘四骏
图’,拼得很厉害耶,最后还是被珠海的那位老板买下了,用了一百二十万,真是
肯下手耶。……他对《枯裸》如何啊?喔哟,兴趣大得很耶……喔,蓝姐,我明白,
看来他可能是我们的主要对手耶,不怕,我心头有数。嗯,我明白,嗯……”
等她打完电话,邹伯林起身走到她跟前,非常礼貌地向她借看《博雅‘99春季
艺术珍品拍卖集萃》,那女士打量着他高高的身躯,微笑着把画册递给他。
“女士,”他说,“看来你对《枯裸》很有兴趣。”
“怎么,”女士反问,“你也有兴趣?”
“当然,这么好的一幅画,能不产生兴趣么?”
“请坐,”女士客气地指着桌对面的空位置。等他坐下后,她问道,“先生准
备出多少?”
“要看情况,如果价位合理,我还是愿意的。”
“能说说你的天价么?”女士诡秘地看着他。
“我想,”邹伯林说,“恐怕你我都不会泄漏天机。”
“先生很有经验耶,”女士笑了笑。“当然,既然大家都是来竞争的,肯定都
信心百倍。”
“说的有理,”邹伯林说。“请问,可以交换名片么?”
“当然可以。”
女士大方地从座位边拿起一个非常精致的鳄鱼皮包,打开掏出一个名片盒,拿
出一张递给他。
“香港华威医疗诊所所长助理——梅熙”。邹伯林看完名片后,笑着放进自己
的名片盒,然后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女士看后,笑着说:
“邹先生原来也是个医生,能有收藏兴趣很了不起耶。”
“你们不也是搞医的么?为了自己的喜爱,谁都有兴趣的,你说是不是?”
双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下午,他们一同进入会场。走到位置前,邹伯林怕露出马脚,说要上卫生间,
女士礼貌地向他指着卫生间的方向,然后走进贵宾席。邹伯林从卫生间出来,向她
的位置看了看,那女士也看见了他,向他笑了笑。邹伯林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
女士在他前三排左边不远。
先是拍卖古玩,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才开始拍卖油画。有文革前的,有
文革中的,也有文革后的,大都没有引起多少喧哗。当幻灯机放出《枯裸》时,拍
卖师开口就说三十五万,全场顿时暴发出唏嘘声,因为这比画册上标的起价高出了
五万,而先前的那些油画拍卖效果并不见好。场内平静了一分钟。拍卖师开始叫道
:
“三十五万,有没有?三十五万……”
贵宾席里有人举牌。
“好,三十五万有了。三十五万两千五……”
贵宾席里又有人举牌。
“三十五万五千……”
上午买“四骏图”的那位珠海企业家举牌。
“三十五万五千啦!现在是三十五万五千。还有吗?”
场内一下热闹起来了。竞价节节攀升,邹伯林听得汗都出来了。当竞价到四十
万时,全场窒息了好很长时间,拍卖师笑着举槌不肯放下:
“四十万,四十万……四十万一次,四十万两次,四十五万!”
全场顿时开了锅,许多人都站起来看举牌的那位女士,那位珠海的企业家也掉
过头去看她,然后随意地将手中的牌又一举。
“四十五万五千!四十五万五千!”
女士又轻轻地举牌。
“四十八万五千!”
那位珠海企业家笑了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拍卖师落槌道:
“四十八万五千一次!四十八万五千两次!四十八万五千三次!”
话音刚落,电视台的新闻灯顿时照得透亮,几台摄像机对着那位女士,同时照
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
邹伯林一屁股坐下来,他坚决阻止拍卖的这幅油画终于落到了别人的手里。刚
才那短暂时刻,他还为这幅画引其市场如此大反应而喜悦过,但现在那喜悦迅速地
消失了,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渗透了他的心。是啊,这幅画以后将很难再出
现在他眼前了,它以后的命运如何,对他来说是一个未知数。下面继续拍卖的什么,
邹伯林不再有兴趣,他好象经历了一场法官的宣判,好坏都是一个结果,自己没有
一点办法。他站起身来,越过一双双腿离开位置,十分疲惫地走出会场。
他向艺术宫大门走去,忽然停住步,转身走到公用电话旁,拿出那位女士的名
片。电话拨通了,对方轻柔的声音:
“喂,是哪位?”
“梅女士,我是邹伯林,还记得吗?”
“邹医生是个非常出众的人耶,当然记得啦。有什么事吗?”
“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幸运的是这幅画被你这位女士买下了,如果
落到别人手里,我不知道它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干嘛这样说?这不外乎就是一幅具有收藏价值的艺术品嘛。”
“是一幅好的艺术品,它已经属于你们了。我所希望的是,请别公布那个秘密。”
“我没有这个权力耶,要看所长怎样决定了。”
“梅女士,能不能引见一下你们的所长?”
“这个恐怕不行耶,她在香港。还有别的事吗?”
邹伯林感到非常失望。
“我……”
“邹医生,”对方友好地说,“我看得出你很喜欢这幅画,如果你以后想买的
话,我可以做所长的工作,请她考虑转让给你。老实说,这幅画的价太高了,我不
知道所长为什么非要买下它,开一个诊所并不算很有钱啊。”
“说句实话,我没有这个财力,只希望能够知道这幅画将来的情况,要有变化,
请一定告诉我,我求你了!”
“好的,这个我能够做到。再见啦!”
邹伯林放下电话,抬头望着天空,头脑里又浮现出画中的女人……
1
劳改第六年,邹伯林那修长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省医院,人们见了惊奇,以为
他逃跑出来的。当他到省医院革委会报到,拿出提前释放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使
人们的惊奇消失了。
半年前,劳改农场发生一起犯人纠集逃跑事件。在追捕过程中,一名监管人员
受了重伤,情况十分紧急,当地医疗条件差,按理应该马上送大医院抢救,但路途
遥远,再加连日暴雨,公路塌方不能通行。危难之即,劳改农场负责人想到邹伯林
是大医院的医生,便把他叫去,说给他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邹伯林经过一夜努力,
终于使伤员脱离危险。这次立功使他的刑期从监内执行十年减到八年,剩下的两年
改为监外执行。回到省医院后,邹伯林属于管制分子,院革委安排他饲养实验动物。
饲养实验动物,邹伯林并不感到厌烦,反倒觉得这个活儿是他目前比较理想的。
饲养房在医院后的一所旧小院里,这里当年关押过他,有种说不出是好是坏的感情。
尽管这里潮湿,动物粪便臭味弥漫,但很僻静,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实验用动物
主要是白鼠、兔子、山羊,还有猴子,活儿不算重,但也不算轻,每天除了喂它们
饲料就是打扫卫生,时刻注意观察动物的健康状况,只要不出现疾病和死亡,提供
给实验室的动物都是优良的,就没有人找他的麻烦。邹伯林起初不太熟悉,死了两
只白鼠,有人说他故意破坏,对现实不满,被斗争了几天,并加重了对他的惩罚,
院革委作出决定将他的管制时间加长了一年。他实在觉得冤枉,但有口难辩,只得
认了。后来他找了一本有关动物饲养方面的书籍,才逐步掌握了这门技术,每次交
出去的动物,搞实验的工作人员都说还不错,这使他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在这期间,邹伯林的父母来看望过他,他的弟弟和妹妹也来过,大家对他的处
境非常同情,劝他默默做事,等待时机。蒋主任不好来,但暗地里派女儿冰冰来看
望他,叫他好好饲养动物,争取早日返回医疗岗位。能有这些人的关心,邹伯林心
里取得了平衡。他想:时间是推移的,时代一定会变化的,人生未来命途如何,只
有老天爷知道。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难之后,必有厚福。他想自
己的命运不会就这样悲惨下去的,总有个转折的时候,比如在劳改农场提前释放,
就是一个例子。于是,他一边精心饲养动物,一边耐心地等待着机遇的到来。
邹伯林重新穿上白大褂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他迎接的第一个病人就是非常棘
手的。这人是林正云的父亲林震,一位重新上任的省委高级干部。他年过半百,患
的是头痛,找了好几位医生治疗都无效,不是说他的头痛是疑难病无法根治,就是
说他年龄大了大脑机能衰老的结果,更有甚者诊断为感冒!看去看来总是不能解决
问题。林正云曾经找到外科部蒋主任,蒋主任为病人照了片,发现患的是骨髓瘤。
蒋主任觉得这是让邹伯林重新回到医疗岗位上的一个机会,因而极力推荐邹伯林来
治疗。林正云为此事感到纳闷,邹伯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他重新穿上白大褂?
他问蒋主任还有没有别的高手,蒋主任说在省内恐怕找不到高手了。林正云无可奈
何,只得如此,毕竟老头子的命比一个打下地狱的倒霉鬼重要得多。他建议蒋主任
去说服革委会另外两个主任,这样邹伯林的事情好解决一些,蒋主任凭着自己多年
的声望,说服了上级领导。于是林正云主持了一次常委会,专门讨论邹伯林的问题,
他说邹伯林自从监外执行以来,表现不错,目前有一些重要领导人物的病非他治疗
不可,建议小范围让他穿上白大褂,当然“四类分子”的帽子是不能揭的,照样戴
起,照样接受管制。由于几个革委会重要成员意见统一,邹伯林的事就这样定了。
邹伯林的问题常委会通过之后,林正云便来到动物饲养房。邹伯林正在给兔子
添加饲料,林正云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似乎他们之间并不是敌对关系,好象又是
以前老朋友相见一般。自从回省医院以来,邹伯林这是第二次看到林正云,这人的
到来叫他吃惊。林正云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象是一座雕塑,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不变
的模样。林正云观看了一下他饲养的动物,表扬道:
“你养的动物长得不错,毛衣油光水滑的,同志们反映良好。现在准备给你增
添一项新的工作,不知道你意见如何?”
邹伯林放下手中的活儿,问道:
“要我做什么?”
“你梦寐以求的,看病。”
“你别开玩笑,我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相信?我说过,能够帮你就一定帮你,现在机会来了。”林正云摆出一
副高姿态。“最近省委有一位老干部患了一种疑难病,几方治疗无效,蒋主任推荐
你来治疗。革委会为此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问题,我为你说了不少的话,大家同意
让你出来,不过这些动物你还得继续养着。怎么样?这是病人的透视。”
林正云把病人的片子给邹伯林看。邹伯林看后方才觉得林正云不是跟他开玩笑,
心想:这个病哪个治疗哪个倒霉。那几位医生真聪明。我接不接手呢?林正云见他
犹豫,便说:
“这病是不好治,不过这是你重新看病的唯一机会,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第二天,邹伯林穿上了久违的白大褂,出现在外科部的诊断室。等待他的就是
林正云说过的那位省委老干部。这人个子不高,头发斑白,气质上确实一个高级干
部的样子,后来邹伯林才知道他就是林正云的父亲。林正云的父亲见到邹伯林非常
和蔼,这使邹伯林消除了戒备心理。他详细地询问了患者病情整个经过,又看了以
前其他医生的诊断结果,心头大概有了谱儿。想到自己重新拿起听诊器不容易,决
定接受这个病人,不过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以防后患。
林震见他思想斗争激烈的样子,感到问题严重,迫不及待地问道:
“邹医生,我究竟得的什么病?请一定实话告诉我。”
“你脑子里长了个瘤子。”
林震一怔,不太相信这个现实。
“瘤子?”
“是瘤子,”邹伯林说。他把透视片子给病人看。“医学上称它为骨髓瘤,”
他说。
“什么叫骨髓瘤,能解释一下吗?”林震问道。
邹伯林拿出一张彩色图片解释道:
“骨髓瘤一般指骨髓里发生的浆细胞瘤。你看,这种瘤是圆形的,切片深红色,
血管丰富,主要由圆形或者椭圆形细胞组成,排列紧密,细胞形状大小一致,胞浆
丰富,核分裂少。你头痛,不是什么大脑机能衰老的现象,更不是感冒之类的,是
脑部神经受到瘤子压迫产生的放射性疼痛。”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震明白了。
考虑到不给老人带来严重的精神负担,邹伯林回避告诉对方这种瘤子预后恶劣,
死亡率高达80—90%。但老人一再追问这种病的治疗结果,邹伯林不得不解释道:
“这种骨头里面的病是我曾经研究的一门课题,我还跟这方面的有关专家长期
通信探讨。这是一种国内外都没有根治疗法的病,正因为如此,我决心在这方面下
功夫。过去我遇到三例,一个病人患的是胸骨髓瘤,一个病人患的是肋骨髓瘤,还
有一个病人跟你一样患的是颅骨髓瘤。这三人的治疗结果都不太理想,前两位治疗
太晚,后一个人稍微早一点,但只比一般姑息疗法者延长了半年的寿命。”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前,显然他已经明白自己病情的严重性,他沉郁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到邹伯林跟前问道:
“我的病情是否要好一点?”
“应该说是有希望的,”邹伯林说。“我以前搞了不少资料,但几年前被院里
群专队全部抄去烧毁了,连纸片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张。”
“这些败家子!”林震骂道。
“你别着急,”邹伯林说,“先验血、验尿,对症一下我的诊断是否有误,要
真是骨髓瘤,再想办法治疗。”
根据验血、验尿、透视多方验证,果然是骨髓瘤:血浆蛋白增高,有进行性贫
血;尿中有本周恩(Bench Jones ) 氏蛋白;X射线照片上可以看到颅顶骨中轻
微琢形破坏。林震佩服邹伯林诊断的准确性,非常感激蒋主任的推荐。
2
邹伯林重新穿上白大褂,入鱼得水,精神振奋。但他知道治疗林震的病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好比手上捧了一只刺猬,极为扎手,搞得不好会重新将他关闭起来,
说不定还有可能说他失职造成患者死亡定他个死罪。根据当代治疗骨髓瘤的情况来
看,除了截肢的患者能够保存性命以外,一般的患者只能将寿命维持在病程最大限
度三年。他知道自己是在向死亡挑战,但已上阵,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薛玉兰知道邹伯林复职了,非常高兴,但当她弄清楚邹伯林复职是为一位省委
高级干部治疗不治之症,又为他捏了一把汗,为林正云不肯放过邹伯林愤愤不平。
她知道邹伯林在铤而走险,非常同情,表示愿意当他的助手,帮他干些他无法办到
的事情。邹伯林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省医院内,他不得不把自己所需要的书籍和杂志
写给薛玉兰,叫她到省图书馆和市内几所大专院校去查阅,能够借回来的就借回来,
不能借回来的就把有关章节抄录下来。另外,他还叫薛玉兰帮他发了几封寄给有关
专家的信,大约花了两个礼拜,薛玉兰能办到的事全都办妥了,邹伯林感到非常满
意。于是他们开始了这项钻研工作。
开始这天,邹伯林请薛玉兰晚上到饲养房来,他要请她吃饭,这使薛玉兰受宠
若惊。被一个男人邀请,特别是被一个自己心中的偶象邀请吃饭,还是头一次,薛
玉兰为此兴奋了整整一天。他是含着微笑说的,那语气听了真叫人舒服,这是为什
么呢?薛玉兰不敢想得太天花乱坠了,这样会使自己陷入深不可拔的痛苦之中,她
早已饱尝过了,现在只敢把邹伯林请她吃饭看成是对她这两周的辛苦表示礼节上的
谢意,或者是对她这几年常常到劳改农场去看望他并给他送吃的和穿的表示感谢。
不过,就这样她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她还敢向邹伯林乞求什么呢?
这天下午,薛玉兰在桥上碰见林正云。这家伙对她的每一细小的心理变化都看
得十分清楚。
“你今天好象要腾云驾雾了,”林正云诡秘地笑着。“瞧你的脸蛋,红得象彩
霞似的。”
“我的脸红啦?”薛玉兰摸着脸。
“不光是红,而且红得很好看勒。”
又来了!薛玉兰瞪着他。不过她确实感到手上烫乎乎的,真想拿镜子看看自己
的脸是不是象他说的那样好看呢。“你总是爱取笑人!”她故意生气,并且在心里
恨他,恨他个透透顶顶。
“我不是取笑,你真的跟往常不一样,”林正云说。“这是为什么?不愿意说?
好,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不过我猜得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嘿嘿,你说是不是?”
“不是!”薛玉兰咬着牙说。其实,她心里抑不住的喜悦直往嘴上涌,使得尖
尖的嘴唇弯曲起来。
“瞧你,想笑,又要在我面前忍着,就因为我说穿了你的心。真的不笑?我看
你办不到,但我可以使你办到,你去撕块胶布贴在嘴上。”
薛玉兰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你真坏!”
“其实你很喜欢我这样的人,”林正云说。“快告诉我,究竟什么事叫你心花
怒放?”
为什么要让一个魔鬼知道她和邹伯林的事呢?薛玉兰是不愿意的,怕他恶毒地
取笑她,讥讽她,说她想邹伯林都想疯了。
“真的不告诉我?”林正云说。“好,那我就告诉你吧。听说你帮他收集了很
多资料,还帮他干了许多他没有权利干的事。你这样胆大妄为,不怕有人说你跟管
制分子勾当吗?”
薛玉兰冷笑了一声。
“当然,”林正云笑着说。“你是不怕的,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与众不同。你真
行啦,真会在他面前表现。”
“你不是要他医治不治之症吗?”薛玉兰反驳道。“既然要他冒险,替你讨好
老子,为什么不准他自由一点呢?我帮他没错!又不是在干坏事。”
“呵!真厉害。我没说你错,你做得对,我一直都希望你成功。你也知道,在
你和他之间,我从来不干涉,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但你刚才
说话就不讲道理了,让他出来看病,是给他自由,你却说是为了我讨好老子。”
“既然给他自由,为什么又要限制他呢?”
“这你应该知道,他还是管制分子,我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违反无产阶级专政
的原则嘛,这个你要理解。好了,不扯这个了,言归正传,还是说说你们现在吧。”
薛玉兰脸上的怒容消失在喜悦中了。林正云既然这样关心她,那自己跟他讲讲
又何妨呢?说实话,在这个鬼地方,也只有林正云最了解她关心她,尽管这个家伙
坏事做了不少,但在她的个人问题上,始终是想看到她成功。她恨死了他,又偏偏
离不开他,这种怪怪的相互相存,她永远也解释不清楚。她想:应该告诉他,让他
把这个消息传给李金霞。然而邹伯林请她吃饭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即使是那回事,
气气李金霞又有什么好处呢?自己夺人之爱已经够缺德的了。薛玉兰觉得还是不说
的好。
“好,”林正云说。“不说我也不问,我这个局外人,何必多管闲事呢?不过,
我要提醒你,干事要明智一点,不要犯过去那种错误了。有的人喜欢女人内秀,那
位就是这种人。你虽说看起来不漂亮,但还有那么一点讨男人喜欢的内秀。”
这个坏得让人喜欢的家伙!薛玉兰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嗤牙咧嘴地望着他。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好些,会干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会亲近你,讨你喜欢。我想他一定对你跟往常不一样。”
薛玉兰害羞地点点头,接着把邹伯林邀请她吃饭的事和盘托出。林正云惊喜地
拍手叫好。
“好事来了!我以前就对你断言过,你看,人就是这样,会变的。不错,薛玉
兰,你真能干,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
薛玉兰欣喜地笑着,但脸色马上又沉下了,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盯着放声大笑的
林正云。
“你怎么了?”林正云止住笑问。
“你的话虽说有道理,并且也应验了,但太残酷了。”
“残酷?什么残酷?你生得丑被人瞧不起,难道不残酷?薛玉兰,你太老实了,
不要想得太痴,多想想你今天的获得,什么都想通了。”
是啊,一切自憎自卑都是不聪慧的,人应该自尊自重,把那些与自己作对的东
西通通地摈弃掉。可是,这毕竟是用罪恶的手段得来的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薛玉兰,”林正云说,“今天天气多好,这是你新生活开始的好兆头啊。不
要顾忌太多,人生就是这样的。去吧,我知道他的德行,既然他开天辟地请你吃饭,
那他就会破天荒对你干别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薛玉兰问。
“你自己去想,我说就没意思了,自己去想才有味道。”
薛玉兰正回着神,林正云已笑呵呵地大摇大摆走了。自己去想才有味道,薛玉
兰觉得林正云这话有点耐人寻味,在脑子里游来游去逗人胡思乱想。那邹伯林要对
她干什么事呢?她想死也想不出。在她与邹伯林之间,她当然巴不得跟他的关系升
华到梦寐以求的那种程度。但由于年龄的增大,生活经历的多变,薛玉兰已经不再
是从前那样自信了,她不容易热血沸腾了,不再有胆大妄为的勇气了,她的思想很
难再有飞跃了。在邹伯林劳改的几年里,尽管常常去探望他,给予他不少帮助,但
那都是在赎罪呀,在拯救自己的灵魂呀。邹伯林真的喜欢内秀的女人吗?薛玉兰想
着。她多年来都是循规蹈矩,默默而行,照顾邹伯林更是偷偷摸摸,从来就不敢放
肆,自己虽然不高雅,但气质也算文静,只要埋头做事,一般都不讨人厌。林正云
刚才不是已经给了她最好的评语吗?薛玉兰颇觉神魂飘然。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警
告自己:薛玉兰,你是什么人,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应该有自知之明。
下班后,薛玉兰回到寝室,打算换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她打开箱子,挑着衣服,
蓦然又想到这样不好,应该跟往常一样,不要使邹伯林觉得她爱慕虚荣。她关上箱
子,觉得脸上热烘烘的,想到林正云说她的脸蛋彩霞般红得好看。她转身走到写字
台前,拿起镜子照,的确比往日顺眼。她欣赏着自己,细细地品尝那脉脉中的快感,
心想邹伯林见了,会喜欢这张脸的,他曾经不是说过,不喜欢看她忧愁的样子吗?
是啊,愁眉苦脸的她真难看啊。她做了个愁眉苦脸相,实在恶心,一下把镜子翻了
个面。薛玉兰打了一盆热水,把脸和手洗得很干净,很想搽点香脂。不好,丑人香
风悠悠,令人生厌。虚荣虚荣!她笑着说:“还是朴实点。”朴实虽好,但用香皂
洗洗脸和手还是必要的,因为手上有点清香,表明自己爱干净,如果邹伯林问到的
时候也好说,不错不错。最后,她对着镜子梳头,本来打算别上珠光发夹,试了试,
确有一点女性的魅力,但妖里妖气,于是她把头发分成两股,扎成一对辫子。姑娘
味道出来了,虽然已是芳龄二八的人了,但仍然看上去要年轻些,她感到很满意,
算了算时间,现在就去正合适,于是愉快地下了女宿舍楼。
3
傍晚的住院部,别有一番美美的景色,绿荫中建筑物的色彩象油画一样浓厚、
深沉。病人大都出来散步,是那样的悠闲而自得。
薛玉兰步伐轻快,很快就到了护士学校背后。这里光线幽暗,浓郁的青草气和
家畜粪便味弥漫在擦黑的空气里。她觉得这种自然的味道比病房里的药味好闻,尽
管潮湿腐臭,却不刺激人,再说一年来,她对这种独特的空气已经习以为常,并有
一番贴切感呢。不知怎么的,她越走近邹伯林的住房,心里越紧张。兔房、山羊房、
猴子房,连续发出骚动声,一股股禽兽的臊臭气加浓了空气的污染。她走到最后一
间房子的时候,步子放慢了。
邹伯林就住在这里。尽管他又穿上了白大褂,医院却没有房子给他住,其实他
还有点舍不得这里。这里僻静,颇有与世隔绝的意境。这是一间十二平方米的房子,
比饲养房高两公尺,门外有三级木台阶,房内是木地板,墙壁虽说好些年没有粉刷
了,但仍然比较干净。家私很简单,一间单人床,一个小方桌,一张独凳,还有一
口木箱子,此外便是一些零碎渣儿的东西和一堆新近借来的书籍与杂志。
薛玉兰登上台阶,只见邹伯林正将油炸好的花生米端上桌。她想使自己的心情
平静一点,随和一点。
“哇,”她叫道,“炒得好香啊!”
“你来啦,请进!”邹伯林说完,躬下身关掉煤油炉,一股油臭的黑烟子腾空
而起。
薛玉兰进了房间,只见邹伯林已经做好了饭菜。桌上一碗盐肉,一碗青笋,一
盘还在刺刺作响的花生米。另外,还有一瓶白酒和两个酒杯。
邹伯林指着唯一的凳子说:“请坐!”薛玉兰坐下了。邹伯林坐在对面的床上
说:“我今天请你吃饭,一是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关照,一是想跟你聊聊天。瞧,
没什么菜,不好意思,条件只有这个样子。”他开了酒瓶,给薛玉兰斟酒。
“我不喝,”薛玉兰拿开酒杯说,“你自己喝吧。”
“喝一点吧,陪陪我,就这一次。”
薛玉兰见他目光真诚而恳切,只好把杯子放在桌上。一线儿亮丽的声响醉人地
钻进她耳朵,在耳膜上轻轻地舒畅地颤动。
“来,”邹伯林端起酒杯,“为你的善良干一杯!”
薛玉兰端起酒杯,酒在杯子里颤巍巍地荡漾着,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也为你重新看病干杯!”
邹伯林一口饮尽。
薛玉兰抿了抿,那烈性酒刺激得嘴里发烧,她掏出手绢揩着嘴唇,感觉麻木木
迟钝钝的。
“吃菜吧,尝尝我的手艺。”邹伯林为自己斟上酒。
薛玉兰拿起筷子,没拈菜就抖了起来。我为什么这样紧张呢?她心里说。不禁
缩回手,放下筷子。
“随和点,”邹伯林说。
薛玉兰应声道,却没有动手。邹伯林疑虑地望着她。
“怎么?我做的饭菜不够丰富吗?”
“不,很好,在这年代,有这些吃,已经很不错了。”
“那是我请你吃饭,使你不自在?”
“我不知道你干嘛非要这样做?你能宽恕我,我就很满足了。现在你有了点自
由,就如此盛情,叫我心里不好受。”
“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这样高不可攀?”邹伯林放下筷子。“其实,大家都是
同等的,要说地位,眼下我还不及你呢。”
“哦,不,”薛玉兰嗫嚅道。
“是这样的,事实就是如此。”邹伯林捏紧酒杯,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在这个肮脏狭小的地方,你能来陪我吃饭,我很感激。这个角落里,只会有你和
我这样的人,也只配有你和我这样的人。”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又斟了一
杯。
薛玉兰沉默着,感到内心很沉重。
“别怕,”邹伯林笑了笑,“我今天是高兴的。来,你还没有品尝我做的菜。”
薛玉兰每样都尝了尝,觉得花生米还没有酥,盐肉太咸,青笋烧的时间长了。
不过,菜都很新鲜。她今晚这顿饭吃得不同凡响,感到很幸福。
“朋友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关系,”邹伯林说。“尊重朋友,重视友
谊,在朋友为难的时候给予帮助,这没有什么不道德的。”
“你是说,你跟秦晓姝?”薛玉兰问。
“是的,难道这是有罪的?”邹伯林说。
“没有,但人应该现实一点,这样可以避免许多不该发生的事。”
“你说的有道理,否则我就不会落个破坏军婚冤枉罪,就不会失去许多,也许
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有老婆孩子,有事业又有名望。但我是人啊,我有人的血性!”
邹伯林说完,又喝了一杯。
薛玉兰心头发冷,特别是邹伯林提到有老婆孩子时脸上带着揪心的痛苦和深切
怀旧的表情,显然是为了李金霞,她感到自己正受到良心的审判。
“你顺从了吗?”邹伯林问。“你也没有,你也不现实,你刚才说的不是心里
话。”
“我说的是心里话,”薛玉兰说。
“不,你要是个讲究现实的人,就不会冒险经常与我这个劳改犯打交道,也许
你已经成家了。”
薛玉兰感到脸上发烧,耳朵也烧乎乎的。真不该说那句话!她突然产生了喝酒
的欲望。脸喝红了,再脸红就看不出来了。她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
觉得一条火蛇从喉咙钻进心窝,疯狂地乱舞着。邹伯林为她斟满酒。
“小薛,我相信你,愿意把肚子里的话对你说。说实话,曾经我恨过你,那不
能怪我,应该怪你不理智。”
薛玉兰羞愧极了。
“我恨我自己!我本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当初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我
后悔死了,我不是个好女人!”她哭了起来。
“对不起,”邹伯林说,“我不该旧事重提。”
薛玉兰仍然哭着。
“别哭了,”邹伯林说,“以后我们都不提它了。”
薛玉兰揩了眼泪。
“喝酒,”邹伯林端起酒杯说,“我们痛痛快快吃一顿,这是最现实的。”
薛玉兰感到宽慰些了,不禁在心里说:他是喜欢我的。瞧他,多俊啊!真想吻
他一口。她又矛盾起来:薛玉兰,你算什么?你这个丑陋的东西,别胡思乱想了!
他不过只是把你当作朋友罢了。他心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金霞。李金霞算什
么?她不是已经背叛他了吗?这个女人在他心中一定是个丑恶的东西……薛玉兰有
些醉意了,神志开始恍惚了,身体开始酥软了,有种飘飘入仙的美妙感觉。但她自
认是清醒的,一点也不糊涂,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这个让人想得发疯的
男人面前应该保持高度的清醒,尽量少说话,这样才能表现出林正云说的那种内秀。
她不知不觉地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一条火龙钻进心窝,蜷住一团,使她的心
心儿发痛,即刻又变得热贴贴的很舒服。
“你在想什么?”邹伯林问。
“没有,”薛玉兰惊了一下,“我在品尝酒的味道。”
“好喝吗?”
“我不知道酒的好坏,这是第一次喝……”薛玉兰蓦然羞愧起来,因为第一次
喝酒是在那个丑陋的夜晚。
“第一次感觉怎么样?”邹伯林问。
“辣乎乎的,但又想喝。”
“看来,你以后是个酒鬼。”
“不,以后我再也不喝了。这次是你要我陪你的,你自己说过就这一次。”
“要是我以后再请你喝呢?”邹伯林微笑着问。
“你不会的,”薛玉兰说。
“你怎么知道?我发现你很有酒量,以后我就有喝酒的朋友了。”
“你说话不算数。”
邹伯林笑着,薛玉兰很想上去亲他一口。
月亮出来了,医院在夜色中显得非常的宁静。饲养房里的动物大都安静地睡去
了,只有试验鼠嘶嘶地发出响声。
“你为什么不结婚?”邹伯林突然问。
“我不知道。”薛玉兰惊惶失措。
“想吗?”
怎么会不想呢?薛玉兰很想这样说,但说了一定很傻,他一定会笑的,于是摇
了摇头。
“那你以后打算怎样过呢?”
“怎样过都行。”
邹伯林以一种探研的目光审视着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心。薛玉兰趁机想探探他
的口气。
“你呢?”她问。
“你会明白的。现在我还想问你,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结婚,其实在说慌。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慌呢?”
你干嘛要逼我呢?你这个小坏蛋!薛玉兰在心里骂道。
“我没有说谎,”她说,“你是知道的,象我这样的人,哪个愿意。”
“天下没有绝对的事,只是你把自己一向看得很低。其实你身上还是有许多优
点的,你能干,体贴人,吃得苦,这些就是做妻子的好条件。不错,你长得不漂亮,
这是事实,但生活不是展览馆,妻子也不是艺术品。”
他的话很对,听起来很舒服,特别是他对她的评价非常的正确。薛玉兰觉得自
己确实是这样的。那你认为我嫁得出去,那对方是谁呢?薛玉兰想:除了你,我谁
也不要。
“你别用好听的话来哄我,我怕你逗我。”
“为什么呢?”
“别人逗我,我不在意,我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你逗我不同,我会信以为真,
因为我最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现在没跟你开玩笑?”
“我是怕,我知道自己的身价。”
“身价?”邹伯林生气了。“什么身价?贵小姐的?还是贫民女的?难道女人
的身价就是用外貌来划分的吗?”
“不管怎样,男人总是喜欢女人漂亮,爱美是人的天性。”
“可美不光在外表!”
“人人都这样说,可又有几个是看人家的内在呢?反正我是把这些看透了的!”
邹伯林笑着,眼里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薛玉兰感到异样,于是拿话去试探,
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我不相信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邹伯林喝着酒,没有回答。薛玉兰有些失望。
“你醉了吗?”邹伯林问。
“有点儿,”薛玉兰答道。
“你确实很有酒量,再来一杯吧。”
“我怕醉了,等会儿走不回去。”
“不会的,你至少还可以喝好几杯。”
“哦,不行的。”
“来吧,我们一人两杯,把这瓶酒喝完。”
他们接连饮了两杯,最后邹伯林把剩下的酒倒满两个杯子,然后把空瓶倒立在
桌子上。
“你说它可以倒放着吗?”
薛玉兰眼里放光。
“恐怕要倒,”她笑着说,“一般都是正放着的。”
“不会的,”邹伯林放了手,“你看,它立得还是稳的。”他拍了下桌子,酒
瓶幌了幌,又立稳了。“瞧,可以不倒,就这样放着。”
“别人看见,会笑你有神经病。”
“那就等别人去笑吧,反正酒瓶倒放也能立稳,生活中许多事情不同样如此吗?
我喜欢就行。难道你不喜欢吗?”
薛玉兰觉得邹伯林的话很有味道,他笑得又是那样高深莫测。
“这些年来,”邹伯林说,“我发现自己在很多地方离不开你,比如说,最近
你帮我收集资料,我自己是无法办到的。在劳改农场期间,你经常来看我,使我对
你有种依托感。每次看到你,我就想到我的事业。你也知道,我是个医生,尽管我
饲养着动物,我在劳改期间干过许多苦力,但我一直在心中说自己是个医生,我是
个医生,应该说我是个好医生,离开了医学,我等于是个瘫痪者,此外我还有什么
呢?没有了。所以,我很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永远帮助我吗?”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薛玉兰说,“只要对你有用,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
去做。”
“好!”邹伯林端起杯子。“来,干下最后一杯!”
薛玉兰慌忙端起杯子,眼里含着灼热的光,嘴唇儿往外翘,好象要向他飞去。
邹伯林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令她心花怒放。他们干完最后一杯酒。
邹伯林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闹钟。
“天不早了。”
“是的,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
薛玉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脚一迈出去,就觉得身体飘起来。她脑子里突然产
生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念头,笑着说:
“我醉了!我醉了!”
她幌动着,脚下不听使唤。迷乱中,看见邹伯林离开位置向她走来。她嘻嘻笑
道:
“我醉了,你真坏,你故意让我喝醉,你这个小坏蛋,我醉得难受,我想睡了
……”
一切都软了,薛玉兰感觉自己的身体象一团烂泥,直往下流。她觉得一只硬硬
的有力的胳膊把她搂上床,她好欢喜,望着他笑,听他说了些含糊其词的话。多英
俊的一张脸儿,她伸手去摸,总摸不着,她希望他压下来,把她整个儿搂入他怀抱,
她好想他这样做啊,想得要死。但他把她放在床上后,就离开去收拾桌子,然后走
出去关了门。她非常的扫兴,真想哭一场。但她很快又想开了,邹伯林不赶她走,
并让她在他的床上睡,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她又欣慰起来,神魂飘然起来,
浑身融化起来,胡思乱想起来,幻想着他真的将整个儿男人的身体压下来,让她浑
身酥软到脚趾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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