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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29
火车奔驰在绿野上。车窗外,正是阳春三月的醉人气候。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
云朵,交织成诱人的天幕,高深莫测,令人神往。田野里的庄稼,长势茂盛,大地
正在展示一年一度的魅力;那绿油油的扬花麦田,宛如地毯一般,平坦、宽阔、柔
顺;那金灿灿的菜花,恰似镶嵌在上面的色块,与明丽的阳光交相映辉;远处的山
峦和近处的河流,巧妙地点缀着这一美丽的景象。
邹伯林好久没有看见过大自然这种绚丽的景象了,刚才和李金霞谈话时那种不
愉快的心情逐渐被淹没,他真想变成一只雄鹰,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晴空,或者变成
一只小小的蜜蜂,漫游在芬芳扑鼻的花海绿浪中。
“晓姝,你看,多美的自然景色!”
“哦,是的,非常迷人!”
秦晓姝也沉醉在自然景色的魅力中,她想起了邹伯虎说的那种绿,现在她完全
体会到了。那清丽的颜色,泼洒了原野、山峦,溅满了丛林、河岸;嫩的、翠的、
淡的、浓的,多么分明而又融洽,多么朦胧而又和谐;风含着它的气味,光带着它
的影子;它敞开了情窦,蓦然又羞妮地掩住;它在甜甜地思索,霎时又欢笑;它在
奔跑,又在飞舞,抒情的旋律和明快的节奏把它追逐;它流进了肺腑,浸染了精神,
绿出了生命,绿得整个世界都生机昂然,充满魅力。秦晓姝融化进去了,整个的生
命都融化进去了。
“大自然魅力无穷,谁都不能和它相比。”邹伯林十分感慨。
“你说什么?”秦晓姝回过神来,望着他。
“我说它魅力无穷,谁也不能和它相比。”
“人也不能和它相比吗?”
“不能。”
“为什么?”
“大自然是呈现性的,人恰恰相反。”
“我不懂你的意思。”
“换句话说,人总是爱贪图名利,什么都以我为核心,而大自然却任人摄取,
相比之下,人不就显得渺小了吗?所以人们常说:要心向自然。”
秦晓姝笑了笑,把脸转向窗外,继续沉醉在大自然的无穷魅力中。看着她那副
倾情的样子,邹伯林蓦然产生一种特别的情感。
“晓姝,我现在很想对你说点儿心里话。”
“说吧,我很喜欢听。”
秦晓姝转过脸来看着他,发现他现在非常特别。
“我是个无用的人,”他说,“没有多大的奢望,也缺乏鉴别能力。一般说,
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个恋人,也只有一个妻子,所以就要作出慎重的选择。但我很
糟糕,爱了一个在关键时刻不能信任我的人,娶了一个既不能给我幸福又不能分担
我忧愁的妻子,可见我的选择多么荒唐。我感到自己无能的是,直到现在,都不能
摆脱这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晓姝,尽管她们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还是觉得
你比她们强。”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秦晓姝颇感兴趣。
“不知道,没有理由,”邹伯林说。
秦晓姝嫣然一笑。是的,她想,有些问题没有必要深究,一切都明明白白,也
就没有遐想和创造的空间了,自然也就没有耐人寻味之处了。
“我为你削个苹果好吗?”邹伯林说。
秦晓姝点点头。
邹伯林从网兜里挑选了一个苹果。
“这个怎么样?你看它长得多好,又圆又红又光洁,只有在米丘林的果园里才
能摘到。”
“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苹果而已。”
“不错,不过当人们赋予它一定意义的时候,它就显得不一般了。”邹伯林掏
出刀子削着苹果。“你还记得那年毛主席送给工人的芒果吗?”他问。
“记得,那是送给上海工宣队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芒果,由于赠送人不同,它就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崇拜,还搞
了许多复制品,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这就是因为赋予了它特殊的意义。我们这个
苹果显然不能跟那个芒果相比,但我很乐意为你削,让你亲口尝尝它的滋味。”
秦晓姝欣慰地微笑着。
邹伯林把削下的皮子丢出窗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秦晓姝。
秦晓姝咬了一口。
“怎么样?”邹伯林问道。
“不错,”秦晓姝说,“好象是有点梨子的味道。”
“妈妈,”一旁看连环画的柯宝说,“我咬一口。”
邹伯林和秦晓姝相视一笑,秦晓姝把剩下的苹果给儿子,愉快地瞧着他吃。
火车象蛇一样地钻进隧道,没过多会儿又钻了出来。
秦晓姝抚摸着儿子的头,孩子正观望着窗外的景色。
“邹兄,”秦晓姝问,“在你整个生活中,你是如何看待我的?刚才你说的那
些,我简直不敢相信。”
“刚才我说的是实话,我认为你在我的生活中,与金霞和小薛不同,我总希望
看到你幸福,过去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这种心愿。”
“你认为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在起作用?”
“这叫我怎么说才好呢?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成为我的恋人,也没有想过你成为
我的妻子,我没有这两方面的欲望或者激情。奇怪的是,我始终有种感觉,只要你
有个三长两短,我都心里不安。你说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你对我很理智,”秦晓姝说。
“是的,我是理智的,”邹伯林说。
“但人们始终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秦晓姝说。“我有时候也不得不问自己,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是否存在那种感情?我自己是不是旧情还在?可自
从跟柯石磊结婚以来,想到你时,我还没有过以前那种感觉,心里一直非常坦荡。
我也想过,你那样关心我,是不是有那种感情?假如是,那我一定有直觉,但我始
终找不到这种直觉。听了你刚才一席话,这个问题我踏实了。我觉得我们之间保持
友好的关系,非常符合双方的意愿,只有保持这种关系,我们才相处得更加自然,
否则的话,大家都会尴尬。”
“是的,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感情上,我们永远都在两条平行线上。”
“我觉得这样很好,生活更有味道。”
“遗憾的是,我这个兄长没有当好,给你带来不幸。我很对不起你,很对不起
你父亲。”
“不,这里面没有责任,何况你同样也遭到不幸,我认为这是命运。有时候想
起来,我很想在你面前痛哭一场,命运虽然没有撮合我们,可也让我们同病相怜了,
所以我还是感到欣慰。”
火车已经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秦晓姝却不感到疲倦,她那苍白的脸在窗外阳光
照耀下,微微泛着红晕,那一头金栗色头发显得非常美,整个人的气色特别的好。
现在,她滔滔不绝地跟邹伯林谈着柯石磊。
“柯石磊不坏,但他相当固执,头脑简单,喜欢片面看问题。”
邹伯林抚摸着身旁的柯宝,仔细听着。
“他把名誉看得很重,”秦晓姝说,“为了名誉,可以牺牲一切。谁要是不注
意损坏了他的名誉,不管你是什么人,他都不客气。你还记得他打你的时候吗?”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打得太狠了,比那些暴徒打我还让我难受。但让我最难
过的还是他对你的态度,他太过分了。”
“那你恨他吗?”
“不可能不恨。我恨他头脑简单,缺乏理智。他爱名誉超过了爱你,这是他十
分可悲的地方。”
“那你能象我一样原谅他吗?”
“我不会跟他计较,但有机会我一定要找他好好谈谈。”
秦晓姝十分感激,她说:
“邹兄,这辈子有你这个心胸宽阔的朋友,是我的幸福,所以吃再大的苦,我
都能忍受。”
“我始终想不通,事后他居然不能醒悟,既然他爱你很深,他就应该好好想想。”
“不,还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秦晓姝把王参谋长调戏她的事情讲给邹伯林听
了。“那件事情对他来说,”她说,“是雪上加霜,你说他受得了吗?”
“晓姝,”邹伯林说,“没想到你后来的遭遇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你竟然还
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这全靠我的儿子,是他把我从死神手中救了出来。”
“老天有眼,让你生了这么好个儿子。”邹伯林亲了亲柯宝。
秦晓姝越来越激动,揩了眼泪又问:
“邹兄,你说他会承认柯宝吗?”
“在有力证据面前,他会的。”
“这太好了。”秦晓姝感到欣慰,但她又担忧起来。“可是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我总觉得他已经死了。”
“不会的,”邹伯林说,“他只是受伤,要是伤得很厉害,恐怕早已死在越南
了。”
“是的,但他的伤势不会轻的,不然部队首长怎么不把他的伤势情况告诉我呢?”
“恐怕首长也不清楚。”
“不会的,你我都是搞医的,知道如何对家属淡化处理。我确实担心。”
“别老想坏的,如果真是很严重,部队也等不到要你去野战医院了。”邹伯林
见她情绪大落,想转变她的注意力,看了看手表。“晓姝,”他提醒道,“你该吃
药了。”
“我不想吃药,我现在很好。”秦晓姝挽起袖子,让邹伯林看她的手臂。“你
看,我的身体在恢复了。今天上午我在街上称了称,恢复了一公斤。”
邹伯林觉得她那皮包骨的手臂确实比第一天看到的有肉了,他高兴地说:
“是的,比刚来时好多了,但你还得注意身体,不能太激动,你脑血管不好,
以前又受过伤,千万不能大意。”
“我知道。”秦晓姝望着窗外,不耐烦起来。“到底还有多远啊?坐得我好心
慌。”
“不远了,下一站就到了。”
“太好了。”秦晓姝又高兴起来。“邹兄,你说我出现在他面前,他还会鄙视
我吗?”
“不会的,”邹伯林说。
“你不知道,他每次出车,都象离去一堆粪土,转身就走,让我好伤心啊。”
“见了面,把《平反书》给他看,他一定非常吃惊。”
“他会悔恨吗?邹兄,你不知道,他走之前,竟连他的儿子都不肯亲一下,你
想象不出当时他有多狠心。”
邹伯林见她的眼泪快要滚出来了,他肯定地说:
“这种事情,我相信从此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一定吗?”
“一定。他是爱你的,当他明白冤枉了你,他会痛改前非,认你是他的好妻子,
认柯宝是他的好儿子。”
“哦,这一切多好。”秦晓姝十分兴奋,但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和担心又袭上
心来。“可是我能见到他吗?”
邹伯林见她今天象小孩子似的,情绪变化无常,很为她捏了一把汗。“晓姝,”
他提醒道,“你又激动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秦晓姝说。“你不觉得我身体好多了吗?”
“你身体是在好转,可你得知道,任何事都有个度,谨防乐极生悲。”邹伯林
替她拿出药来。“我去给你倒开水,你还是把药吃了。”
秦晓姝一把抢过药瓶,丢出窗外。“我再不要吃药了!”她气恼地说。“我不
能让他看见我衰弱多病的样子,我恨自己变得苍老了!”
她的话让人听了揪心,邹伯林心里不是滋味。这时,秦晓姝从提包里掏出一面
镜子照着,抚摸着自己枯瘦的面颊。邹伯林感到心如刀绞。秦晓姝说:
“我瘦得好难看啊,他一定对我这个样子心烦。”
“瞧你,”邹伯林一把夺过镜子,“尽说傻话。”
秦晓姝苦笑着,把头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脖子后,疲乏地摇着头。“我今
天太兴奋了,”她说,“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请你再给我
削个苹果。”
邹伯林从网兜里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打开小刀削皮,一股醉人的香蕉味弥漫开
来。
“还有多远?”秦晓姝自言自语地说,瞧着窗外,手从脖子后滑下来,没等邹
伯林回答,她又不耐烦起来。“这火车走得真慢,象个老太婆。唉,中国应该修它
几条‘新干线’。”
“别着急,”邹伯林说,“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秦晓姝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忍不住又说:
“邹兄,你说他还会象当初那样疯狂爱我吗?”
“他会更疯狂的。”
“可是我已经变丑了,”她苦笑着。“俗话说,郎才女貌,女人没有漂亮容貌,
就很难吸引男人,你弟弟很懂这个。”
“你又在说傻话,你本身就很漂亮。”
“你又在安慰我。今天你没看清楚吗?金霞姐才是真正的漂亮,她保养得多好,
比十年前还迷人,难道你不承认?”
“她漂亮是漂亮,可她的心,说什么也比不上你那么善良,那么忠贞。”
“难道你不爱她了?”秦晓姝逗趣道。
邹伯林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认为她是爱你的,”秦晓姝说,“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她从林正云手中夺回
来。”
邹伯林把削下的皮子丢出窗外。“你今天尽在说傻话,”他说。“那是不可能
的,木已成舟,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
“是呀,不道德的!”秦晓姝讽刺道。
“好了,别再提这事了。”邹伯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这个苹果你只能
吃一半,另一般柯宝吃。”他摇醒睡着的孩子。“柯宝,别酣睡了,吃了苹果就要
下火车了。”
柯宝懒散地揉了揉眼睛。
“这又是米丘林果园里的苹果吗?”
“大概是吧。”
柯宝一下精神起来,接过苹果跟母亲对啃着,邹伯林觉得挺有趣。
列车员广播道:“旅客们请注意……”
30
三人下了火车,乘上一辆公共汽车,沿着公路开往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座落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旁,这里依山旁水,景色怡人。邹伯林一
下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里真是美极了。
医院里到处都是伤员,有的坐在推车上,有的在护士搀扶下一跛一跛地练习走
路,有的坐在湖水边饶有兴趣地看鱼,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的捧着书或杂志
津津有味地读着,还有的三五成群地一边散步,一边声情并茂地摆谈自己的惊险故
事。这些伤员有一个共同点,每当外面进来一些拿着慰问品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地
紧盯着,显出流盼已久的神情,若谁发现其中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便惊喜万分,即
使是躺在推车上的重伤员,也会用力向上撑一撑。秦晓姝一行三人进来,自然就成
了众目癸癸的焦点。
“你看,那个头发缺少营养的女人,身体比我这个伤病号还糟糕。”
“她居然还走得精神抖擞,真是没有尝够苦头的幸运儿。”
“依我看,她比你我都够戗,看她那模样,五官多端正,身体多苗条,做姑娘
的时候,肯定是个花王,可现在,真是糟糕透了,令人心寒。”
“知道她是谁的老婆吗?”
“总是那个倒霉蛋的嘛,不然她愁眉苦脸到这里来干嘛?”
三个散步的伤员很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是谁的老婆,于是尾随其后。
柯宝突然挣脱邹伯林的手,叫喊着向两个下棋的伤员跑去。
“刘叔叔!刘叔叔!”
伤了一只眼睛的刘营长抬起头,扭歪脖子才看见柯宝,惊喜地在他屁股上打了
一下。
“是你呀,柯宝,我还当是天上掉下个哪咤呢。”
柯宝双手撑着膝头看刘叔叔,感到稀奇。
“你的眼睛怎么啦?”
“我的眼睛呀,飞进一块小小的弹片,想把我的眼珠子挤出来,医生给我包扎
了。你来干嘛?看你爸爸?”
“是的,我妈也来了,还有邹伯伯。”
“在哪儿?”刘营长扭着脖子四处望。
“在那儿!”柯宝指着身后。
“刘营长,你好!”秦晓姝叫着过来。“你也受伤了,的严重不?”
“喔,”刘营长回答道,“不算严重。”他惊奇地望着秦晓姝,似乎有点不认
识了。然后,又瞟了一眼邹伯林:这人是谁?心里狐疑着。
“请问,”秦晓姝问,显得很焦急,“柯石磊在哪儿?”
刘营长脸色变得阴沉了,四周望了望,见院长从旁边路过,立刻叫住他:
“院长,请过来一下。”
“老刘,”院长走过来,“什么事?”
刘营长指着秦晓姝和柯宝向院长介绍道:
“这位是柯石磊的爱人秦晓姝,这是他的儿子柯宝,他们是来看他的。”
院长惊异地看着秦晓姝,这女人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你就是柯石磊的妻子?”他说。
“是的。”秦晓姝点着头。“院长,请赶快告诉我,我丈夫在哪儿?他的伤势
怎么样?”
“别着急,别着急。”院长说完,然后把目光转向邹伯林。
“我叫邹伯林,”邹伯林忙自我介绍,“是省医院的外科医生,他们夫妻是我
的朋友。秦晓姝身体不好,我怕她路上出问题,所以陪他们母子俩来。请院长领我
们去见柯石磊吧。”
“请跟我来吧,”院长说。
秦晓姝向刘营长道了谢,便牵着儿子跟院长和邹伯林去了。
刘营长回头看着棋盘,捏在手中的棋子久久不能放下。他的对手问道:
“那个女人就是柯石磊的老婆?”
“是的。你怎么知道他女人的事?”
“刚才你没看清楚她那模样?简直是要垮的人了,柯石磊又成了残废,两口子
以后生活怎么过?”
“这个倒用不着担心,我担心的是他女人见了他会晕倒。这个老柯,怎么会倒
霉到这个程度。”
刘营长捏着的棋子“啪”地吃了对方的过河兵。
一路上,院长没有回答秦晓姝的问题,只热情地介绍柯石磊的英雄事迹:
“你丈夫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医院治疗伤员中最顶呱呱的,好多报纸都登载
了他的事迹。秦晓姝,你应该为有这样的好丈夫感到自豪啊。”
“哦,是吗?”秦晓姝茫然地点着头。
“小鬼,”院长对柯宝说,“你也该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啊。”
“爸爸真棒!”柯宝说。
秦晓姝笑着躬下身亲了一下儿子。
“我为你们母子俩高兴,”院长说。
“是的,值得高兴,”邹伯林说。
秦晓姝这时心情更加紧迫了,催促道:
“我们快去见他吧。”
护士长敲着手中的小锣,大声呼唤伤员回病房。三五成群的伤员纷纷走进住院
大楼。
院长带三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请秦晓姝母子坐下,叫邹伯林跟他一起去打开
水。邹伯林明白他的意思,便跟他出门。
路上,院长把柯石磊的情况告诉给邹伯林。
“在最后冲锋的时候,柯石磊被暗堡里射出来的一排子弹打中了双腿,骨头全
部粉碎了,没有办法,我们只好采取截肢手术。”
邹伯林浑身一抖,全身发麻。
“他住院以来情况如何?”
“情绪很低落,不爱说话,动辄发火,有一次把护士手中的针药打翻了。军团
司令前来授奖那天,他也是郁郁不乐的。”
“他提到过家里的事没有?”
“没有。这里好多伤员都跟家里通信,也有少数不让通知家属,他算是其中一
个。”
“院长,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我曾经问过,他不肯开口。我发现有个奇怪现象,他爱把两次战役中得来的
奖章拿在手中玩,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看,他是个很注重荣誉的人。”
“是的,问题就在这儿。”
开水灌满了水瓶,两人分别关了水龙头,提着往回走。
“你说的问题,能不能解释一下?”院长说。
邹伯林从口袋里掏出《平反书》递给院长。院长看完,惊愕不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的,”邹伯林说,“这事害得他们夫妻整整十年不和,他妻子枯瘦如柴的
样子,他情绪低沉古怪的表现,全都说明他们双方心灵创伤有多重。”
“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害了好多人!”院长极为愤慨。
邹伯林把《平反书》揣进口袋,提着水瓶跟院长往回走,一边说道:“秦晓姝
早该来的,但这件冤案不解决,他们夫妻的见面不会有好结果,或许更糟糕。”
“现在好了。”
“但这是一件震撼人心的事,必须谨慎处理。我知道他们夫妻俩的性格,所以
我既怕柯石磊受不了,又怕秦晓姝兴奋过度有危险,她的身体全靠精神的支撑。”
院长同意邹伯林的看法。
“那你打算怎样安排他们夫妻见面?”他问。
“我想征求你的意见,”邹伯林说。
院长考虑了一下。
“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说,“我先陪你去见柯石磊,先让他知道你和他妻子
平反的事,然后才安排他们见面。”
“可以。”邹伯林表示同意。
两人回到办公室。
秦晓姝心情非常迫切,站起来叫道:
“院长,快引我去见他吧!”
“别着急,”院长微笑着说。“现在伤员都在吃饭,我们也该吃饭了。吃完饭
去见他不是更好吗?”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的心情,”院长说,“要是你现在就去,会影响他吃饭的,他的身
体需要好好调养。”
“看来只好等了,”秦晓姝说,“可我的心都盼碎了。”
“晓姝,”邹伯林说,“好事不在忙上。我们也先吃饭吧,据说这里有山上采
来的新鲜竹笋,还有蘑菇。”
“是的,”院长说,“都是当天采的,非常新鲜。”
见院长爷爷说得那么好,柯宝拍着肚子叫道:“妈妈,我饿了。”
秦晓姝难为情地对院长笑笑:“好吧,那就先吃饭吧。”
院长请三人坐下,然后出去叫护士端饭菜。秦晓姝觉得他有点象郭院长,问邹
伯林:
“你们在外面谈了些什么?”
“他说你身体不好,怕你见柯石磊太激动会出问题。”
“就这些?嗯,我不相信。”
“真的,就这些。”
“这个院长太体贴人了,”秦晓姝说。“我现在就很激动,见了柯石磊当然会
更激动,但我并不象你们想象的那样虚弱。瞧,我现在不是蛮好吗?”
“是的,不过院长的话是要听的。”
院长和一位护士端来饭菜。
“来来来,这是竹笋,这是蘑菇,很好吃的。”
为了提高秦晓姝吃饭的兴趣,院长口似悬河地讲起这类植物的生长、采撷,以
及烹饪制作,显然他懂一些植物学,又懂一些烹饪学。由于坐车劳累了半天,再加
见丈夫的迫切心情,秦晓姝没有兴致品尝这顿美妙的民间菜肴,她很少吃,更多的
是向院长探问柯石磊的情况,由于院长总是巧妙地回避她的问题,她更加感到情况
不妙。一顿饭终于吃完了。
院长对秦晓姝说:
“我先跟邹医生去见柯石磊,让他不感觉突然,好有个回旋余地,然后再来叫
你们,好不好?”
“好吧,”秦晓姝说。
出门后,院长怕秦晓姝跟来,派护士守护她,这才放心地领着邹伯林到住院部
去。
31
邹伯林跟随院长来到柯石磊的病房。院长推开门,这是一间双人病房,但只住
了一个伤员。那伤员埋着头,坐着闭目养神。邹伯林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没有离开
他那双腿。这是一双从膝关节切断的腿,整整齐齐的,紧紧缠着刚刚换上的绷带。
对邹伯林来说,截肢的患者屡见不鲜,截肢是为了保证患者生命安全而迫不得已采
取的外科手术,患者今后的生活问题如何解决,那就不是外科医生的事了。但这位
截肢的患者,却令邹伯林揪心地痛,这不仅关系到患者本人,还关系到另一个身体
已被摧垮的女人,这两位不幸者今后如何生活,他都感到自己有种责任。他把目光
移到伤员的脸上,这张脸是麻木的,没有什么表情,脸上落腮胡子丛生,看上去象
毛人张兴,跟他十多年前看到的那个军人差离甚远,现在这个是被沉重的痛苦压碎
了的人。
“柯石磊同志,有人来看你,”院长敲着门说。
柯石磊慢慢睁开眼睛,漠然地看着来人。
“你好,柯石磊。”邹伯林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柯石磊漠然的眼光慢慢变得有所感觉。
“柯石磊,”邹伯林说,“你好,我是邹伯林。”
“嗯,”柯石磊眼光中充满了调戏的神情,“我看出是你,你叫邹——伯——
林。你是来看我的?”
“是的。”
柯石磊把目光收回了,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目光咄咄逼人。
“看清楚了吗?我现在比过去更糟糕了,不光是丑陋,粗俗,还断了一双腿,
肚子上还穿了一个窟窿。”他唰地撕开衣服,露出紧缠绷带的腹部,苦笑着说:
“我是个彻底报废了的人,活不长了。你该高兴啦,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他的语气越平静,邹伯林越感到难受。
“太残酷了,但现在就要结束了!”他忍不住说。
“当然,我死了就结束了,”柯石磊漠然地说。
“不,这个世界还没有变得如此可怕,相反变好了。”
柯石磊感到莫名其妙,他看了看院长,见那老头正以一种令人揣摩不透的喜悦
看着他,再看邹伯林,也同样显得激动。柯石磊警惕地看着邹伯林。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消除你对我的误会和憎恨。”
柯石磊有若堕入五里雾一般,感觉站在门口的邹伯林不是他记忆中永远消除不
了的那个可恶形象,他眯缝着双眼,重新打量邹伯林,似乎要在他身上捕捉到那个
可恶的原形来,然而他愈仔细看,愈达不到目的,最后竟怀疑自己的眼睛。近来,
他头脑经常出现幻觉,各种怪事很多:秦晓姝挖出心向他哀求;柯宝扑进邹伯林的
怀抱叫爸爸;战场上死尸复活,成群结队向他走来;岳父打碎铁笼呐喊;思想这无
形的东西从腐烂的脑髓中流出来……
“你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就对你直说了吧。”
“算了吧!”柯石磊突然嚷道。“别再玩弄那套老把戏了,别再伪君子了,我
已经烦透了!”
“柯石磊!”
“你走吧!”柯石磊把头扭向一边。“你这个医生还有点人道的话,就别再继
续折磨我了。”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但你错了,”邹伯林说。“我真是那种恶棍,今天就没
脸敢来见你!”
“好吧,”柯石磊转过脸,带着嘲讽的口气说,“我倒想听听你用什么诡辩来
洗刷你的耻辱?用什么来使人相信你不是个破坏军婚犯?用什么来解释你的未婚妻
李金霞同你的决裂?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邹伯林脸上肌肉抽搐,他努力克制自己,掏出《平反书》,走过去递给柯石磊
看。
“我知道,不管我怎样解释,怎样为自己辩护,都说明不了问题,只有让它来
为我证明一切!”
柯石磊怔住了,疑惑地瞧着邹伯林手上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难道这就是这个
混帐的有力武器?他轻蔑地想。
“请仔细看看,这是我的《平反书》。我跟晓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种事,纯
粹是强加在我们头上的。法院重审了我的案子,撤消了原判,正式宣判我无罪。省
医院也为晓姝平了反,这是我们的证据,相信它能够使你醒悟,消除你对我的仇恨,
消除你对你妻子的长期误解!”
轰!柯石磊好象听到几百发重磅炸弹同时在他四周爆炸,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邹伯林拆开《平反书》,递到他眼前。
“看清楚,我们是无辜的。”
柯石磊不敢抬头,情形十分狼狈,想起曾经暴打邹伯林的情景,想起曾经这位
外科医生热心撮合他跟秦晓姝的情景,他的良心在颤抖。他垂着头,一双拳头撑在
大腿上,羞愧到了极点,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眼睛
却不停地瞟着那张让他脑袋开炸的《平反书》。
“柯石磊同志,”院长说,“这是个事实,你要用勇气来正视这个事实,邹医
生和你爱人都是好人。”
柯石磊用拳头击着自己的头,对自己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这究竟是
怎么回事呀?”
室内很长时间的窒息,邹伯林和院长也都在窒息中不说一句话,默默地注视着
眼前这个被彻底击跨了人。
半天后,柯石磊抬起沉重的头,可怜地望着邹伯林。
邹伯林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地收回《平反书》,折叠好,揣进上衣
口袋里。
“你是来惩罚我的吧?”柯石磊说,样子懊悔极了。
“不,”邹伯林说,“我不能惩罚一个受蒙蔽的人。我来是要你重新认识我,
重新认识你的妻子,我没有别的目的。”
柯石磊眼泪淌了下来,喉咙发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的宽宏大量,只能使我更加羞愧,还是惩罚我吧。”
“不,我无论如何也不。如果你感到自己有罪,那就向你妻子赎罪吧,她是你
难得的好妻子,可她受的苦太多了。”
说到秦晓姝,柯石磊想起了那个苦苦哀求他的形象,一幕幕镜头飞速切来:秦
晓姝抱住他的腿,为邹伯林辩护;秦晓姝被王参谋长调戏,他不能谅解反而怨恨,
逼得她跳河;秦晓姝为他饯行,希望他吻别,他却用力推开她……柯石磊猛然抱住
头,闷闷地哭了起来。
“我没脸见她,这个罪,说什么也赎不清的!”
邹伯林看着这个被命运扭曲的男子汉终于醒悟了,高兴得热泪盈眶,他总算看
到了人类的理性战胜了人类的兽性,看到了一种精神的崛起,他快活得心里发抖。
哭了片刻,柯石磊泪眼模糊地感觉到门口有一个瘦弱的影子出现,他不由得地
抬头来,惊愕得哑然。邹伯林敏感地回头看,只见秦晓姝已经来到病房,他赶忙拉
开被子遮住柯石磊的双腿,柯石磊也慌忙紧紧抓住被子,生怕她看见。
秦晓姝的脸色十分难看,泪水已经把她那苍白枯瘦的脸弄得乱糟糟的,沾了不
少紊乱的发丝,她那双深陷的大眼睛,含着疑惧的目光。刚才病房里发生的事,她
在走廊里全听见了,当她听到她那顽固不化的丈夫终于在事实面前醒悟了,她支持
不住靠在墙上,泪如泉涌。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是怕,又是担忧,又是不敢相
信,她带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走进来。看到丈夫完全变了个样,过去那种厌恶她的模
样不存在了,她心里才有了勇气。她吃力地走到丈夫跟前,扑通跪在他的床边,象
一片颤抖的枯叶,匍匐在他的床边上。柯石磊束手无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妻子,
他竟然产生出她已经死了的感觉,现在来到他面前的是她的鬼魂,这个瘦得皮包骨
的鬼魂分明是来叫冤的,是来要他还魂的,他吓得发抖。秦晓姝吃力地抬起头,仰
视着他,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
“我……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柯石磊慌忙说,“是我冤枉了你!”
“你承认了?”她哑声地问道。
柯石磊羞愧地点着头。
秦晓姝脸上露出笑容,她慢慢地将脸埋在手中,感到一阵热血向脑顶上冲,身
体象一片枯叶一下飘忽起来,十年的怨,十年的冤,十年的委屈,十年的辛酸,十
年的宿愿,一下汇聚成一股洪流,猛地将她冲上天去。她激动得晕眩,沉浸在无比
的幸福中。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抬起头,抹了一把泪,回头看着站在门口发神的儿
子,招手叫他过来。柯宝走过来,依偎在母亲身旁,畏惧地注视着父亲。秦晓姝紧
紧地搂着儿子,对丈夫说:
“能听见你叫他儿子,我死也瞑目了。我恳求你!”
秦晓姝把头磕在柯石磊的面前。柯石磊羞愧极了,赶忙捧起她的脸,要她站起
来,她不动,柯石磊慌忙把儿子拉到身旁,抱上床,紧紧地搂在怀抱里。
“柯宝,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又一阵热潮涌起,秦晓姝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流。
“爸爸。别再使妈妈伤心了,她会病倒的。”柯宝说完,离开父亲下床去抱住
母亲,象一个忠实的卫兵,以一种恳求的目光望着父亲。
几年前这母子俩紧紧抱在一块坐在潮湿的河岸上的情景跟现在多相似!柯石磊
发现自己不如一个孩子,满脸通红,他把妻子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握着
她的枯手。
“晓姝,今生一世,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不值得你这样。”
秦晓姝摇了摇头,伸出发抖的枯手,去抚摸他的断腿,十分温存地说:“死鬼,
你终于回来了!”她微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另一只手猛地搂紧他的脖子。
邹伯林和院长感到欣慰,退出病房,为他们拉上门。
春天的晚霞温暖可人,金色的霞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使病房里显出一片温情
祥和的气氛。
秦晓姝,一位饱经忧患的女人,正以一种崭新的姿态洞察着一个绚丽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是万花筒,而是一个明亮的炽热的水晶世界。这里没有她所看到过的丑
恶的现象,没有一个装模作样的人,听不到一句装腔作势的话,这里的一切都展示
着本来面目:鸟儿唱着它自己的歌;狗儿跑着它自己的路;蝴蝶跳着它自己的舞;
树木摇曳着它自己的腰;花儿呈现着它自己的芬芳;草儿吐着它自己的甘露;不管
什么存在之物,都各行其是。秦晓姝感叹着,她将在这个世界里好好的生活,珍惜
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她要为柯石磊献出一切,就正如柯石磊曾经为她献出的一样。
她的身体坏极了,她要努力恢复健康,这样才有精力照顾她的丈夫,使这位残废军
人重新站起来,象苏联飞行员密切西叶夫那样,灵活地运用一双假腿,同她一起散
步,做事,上班,抚养他们的宝贝儿子。如果再有战争,她会再送他上前线,那时
自然不是带着悲观绝望的心情,而是带着自豪的心情,盼望着他胜利凯旋。她还要
每天做妇女健美操,好好调养,使这枯瘦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丰满起来,显得美
丽动人,精神抖擞,使柯石磊难以离开她,就正如她难以离开柯石磊一样,她想这
一点是能够做得到的,因为她不再发愁了,不再有痛苦了,不再有什么压抑的怨气
和冤屈了,人们不是常说心宽体胖吗?哦,是的是的,她多么羡慕青春常在的香港
电影名星夏梦啊!她要柯石磊跟邹伯林象亲兄弟长期相处,她想柯石磊是愿意的,
柯石磊本质上是通情达理的,具有良好的素质。邹伯林当然就不用说了,他一直都
是这样做的,这位仁兄是个带着与世俗偏见分庭抗礼的精神生活着的人,尽管他也
有缺点,但永远令她尊敬。呵,她的未来真是美妙极了,不是幻想,是可以实现的,
从现在开始的现实生活,这是她过去一直憧憬的,盼望的,现在终于实现了。多么
美好!多么壮丽!但是,秦晓姝感到疲倦了,从来没有这样疲倦过,疲倦得头脑又
晕又痛。她想舒舒展展任其全身筋骨血肉解散。想啊,她松了劲,彻底松了劲。就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她感觉自己沉浸在温泉里,神志处于痴离迷幻,浑身的血肉都
酥软了,骨头也酥软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再也不要死了,我要活,我要好好
地活,活啊——!
柯石磊抱着妻子,感觉这个浑身尽是骨头的身子抖得很厉害,稍微一用力,就
会抱垮。一个多月以前,尽管她瘦,但还不至于瘦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都是他的罪
过呀!他鼻子一酸,泪水簌簌掉在妻子的头发里。这头发原先是油亮亮金灿灿的,
很美,很美,现在却失去了光泽,显得枯黄,没有生气,他吻着它,好象要吻回它
那金灿灿的时代。
“晓姝,”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我枉费长了这么大个身躯,
心眼儿却比针尖儿还小,我是有眼无珠。你忍辱负重十多年,却念念不忘我回到你
身旁。晓姝,我好惭愧!晓姝……”
他突然感到妻子颤抖的身子渐渐不动弹了,那只抚摸着他的断腿的手和那只搂
住他脖子的手都无力地松开了,一阵强烈的恐惧感顿从心中袭来,他赶忙把爱人的
脸捧起来,只见这张灰白而枯瘦的脸还残留着一丝象花一样纯洁而温柔的表情,象
胜利者一样自豪而快活地微笑着。他惊恐地叫道:
“晓姝,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啊,晓姝!”
柯石磊凄惨地长叫着,把这个与他灵魂不可分割的躯体紧紧地抱在怀里,接着
晕倒过去。
邹伯林和院长听见叫声,赶忙奔进病房,发现秦晓姝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瞳
孔放大,柯石磊的脉搏还在跳动。
邹伯林悲痛万分地叫道:“我分明知道她会,可是我……”他转身将头磕碰在
墙上,不停地自我责备。
院长惋惜而痛心地说:“她死得太惨了!”
被惊得发呆的柯宝听见院长爷爷那么一说,方才恍然大悟,惊恐万分地抓住院
长的手问道:“什么?我妈妈死啦?”院长拍了拍他的头,把他抱紧。孩子哇地大
哭起来,挣脱身,转身向父母扑去,用劲想分开父亲抱住母亲的双手,可是怎么也
分不开,他急得哭叫道:“妈妈!我的妈妈!”
院长突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转身奔出门,大叫:“护士!护士!”
几位护士闻声跑来,院长吩咐一个去取推车,带领两个走进病房,把紧紧抱在
一块的三人分开。
邹伯林用劲抱住孩子,不让他扑向母亲,可是小家伙拼命挣扎,拼命叫喊,用
脚踢他,用嘴咬他。
在院长的指挥下,大家把柯石磊平放在床上,把秦晓姝的尸体放在推车上,用
白布覆盖着。
柯宝见了,心急如焚,哭叫道:“你们为什么只救我爸爸不救我妈妈?为什么?
为什么?把布拉开!把布拉开!我妈妈不能死!我妈妈不能死!妈妈!我要妈妈!
放开我!邹伯伯,放开我!你为什么不放开我?为——什——么——?你是医生,
你知道我妈妈身体不好,你知道的,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我妈
妈是那样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见死不救?我恨你!我恨你!妈妈!我的妈妈——,
妈——妈——!”
邹伯林的手被孩子咬出了鲜血,但他却紧紧抱住嗓音嘶哑的孩子不放,回答不
出半句话。对他来说,秦晓姝死了就象撕碎了他的心一样,那悲痛远远超过了孩子
的牙咬脚踢产生的疼痛。他两眼直睃睃地盯着那白布覆盖着的瘦弱躯体,觉得眼前
的一切都在白色中昏暗下来,粘成了一团。那个向来都是非常珍视他的友情的高尚
女人,不能不说在她突然死去的时候才使他明白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将再也看不
到美丽可爱的秦晓姝了,再也听不到她那充满稚气充满活泼的声音了,他将从此失
去这位坚贞不屈患难与共的朋友了,他所希望的秦晓姝和柯石磊彼此重新相爱幸福
度过后半辈子那种由衷的愿望全部随着秦晓姝的灵魂安息而化为乌有了。他原以为
这次见面,就能使这位不幸的女人结束她的苦难历程,开始新生活,没想到这种用
了很大代价换来的新生活刚刚展现在她面前,死神就无情地结束了她的生命。这太
残酷了!太残酷了!邹伯林沉默在秦晓姝的遗体前,悲痛,失望,憎恨,到达极点。
安息吧,晓姝!安息吧,我忠实的朋友!
32
吃完晚饭,李金霞把林正云叫进卧室,关了门,面对面地站着。两人之间,她
是审判员,他是被审,她严厉地盯视着他,开始审问:
“那事发生之前,我收到你们医院寄给我的一封匿名信,这信是谁写的?”
“金霞,你这是怎么了?”
“别问怎么,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林正云老大不乐意,抽出一支香烟点燃。
“听见没有?”李金霞嚷道。“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林正云弹了弹烟灰,不耐烦地回答:
“当时我虽然担任了领导职务,可我并不完全掌握省医院每一个人情况,匿名
信是谁写的,我怎么知道。信还在吗?”
“我早把它撕毁了!”李金霞气愤地说。
“哎呀,你也太鲁莽了,要是信还再,说不定能从字迹中发现问题的。”
“字迹没什么特别,是工整的仿宋体。”
“瞧,”林正云说,“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字迹,只有这样的字迹最不容易被
查出,这个匿名人干得很高明啦。”
“是呀,太高明了!只恨我当初太糊涂了!”
林正云冷笑了一下。李金霞接着审问:
“那次你在办公室给我看的那些信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金霞,你今天好象是在审问我?”
“知道就好,回答吧。”
“你究竟想怎样?”林正云生气起来。
“我只想了解实情!希望你好好配合。”
“我是你丈夫!”
“林正云,你要是真想维持我们的关系,就请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林正云猛地吸了口烟,无可奈何地说道:
“问吧。”
“刚才那个问题。”
“那些信当然是真的,那都是群专队搜查出来的,有的是证人。”
“信中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不记得了。我只拆开看过一封,觉得字里行间是象有某种亲昵关系。”
“那些信件还保存在吗?”
“没有。当时柯石磊把它们全部撕毁了,我拦也拦不住。”
林正云开了落地台灯,关了悬空的日光灯。他觉得李金霞的目光和脸色暗了些,
但变得柔和多了。
“其实,”他说,“光凭信件说明不了问题。关键在于行动,说的再多,写的
再多,没有实际犯法,都不能判罪。”
“可当时他们并没有犯罪,你们却把他们抓了起来!”
“那是群专队干的。”
李金霞说完走过去,拉开日光灯,关了红色落地台灯。林正云感到她的脸色又
十分可怕起来。
“谁叫群专队去抓的?”
“有人打电话报告的。”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
“不可能!”
“电话里只听得见声音,并看不到人。”
“你猜测是谁?”
林正云走到沙发坐下,慢条斯理地说:
“这怎么猜测呢?或许是某个医生,或许是某个护士,或许是某个其他工作人
员,因为打电话的人说出了他俩的名字,显然是认识他俩的人。”
“省医院里有谁与他们有仇?”
“这可是个难题呀,我的金霞,我并不是所有人肚子里的蛔虫,谁与他们有仇,
我怎么知道?”
“可是薛玉兰这个女人你是知道的。”
“不错,她曾经是邹伯林身边的护士。”
李金霞一针见血地说:“是她打的电话!”
林正云将烟头熄灭在烟缸里:“不是。接电话的张明亮说是一个男人打的。金
霞,你怎么怀疑到薛玉兰了?”
“她曾经妒忌秦晓姝,甚至现在也妒忌。”
“但薛玉兰绝不会害邹伯林,这点我了解,她爱邹伯林。”
李金霞感情上受到狠狠一刺,她坐到床上,声音变低了。
“那个男人是谁?”
“我没接电话,怎么知道?”
“是你!”李金霞狠狠地指着他。
“我?”林正云跳了起来。“你简直是在开玩笑!金霞,你真要拿这件事来开
玩笑,就太过分了!”
李金霞站起来,操着双手在他面前踱步。
“林正云,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过分,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
“那就请你讲讲你的理由吧!”
“你曾经追求过秦晓姝。”
“不错,我爱过她,因为象她这样出众的女子,天下少有,不光是我看上了她,
很多有才干的男人都看上了她。”
“但你得不到她。”
“是呀,”林正云说,“因为她心中只有邹伯林!”
“因此你非常恨邹伯林!”李金霞不肯让步。
林正云丢掉刚抽出的香烟。
“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应该知道我跟邹伯林的友好关系。”
“可是这种关系由于秦晓姝破裂了。”
“即使破裂过,那也是短暂的,后来我们又恢复了。”
“真的恢复了,你就不会夺人之爱!”
“真正的爱是夺得了的吗?”
“但是你已经把人搞得身败名裂了!”
林正云一下暴跳起来。
“怎么是我把人搞得身败名裂的?这件案子并不是我林正云操办得了的!关押
邹伯林是当时的群专队,判邹伯林的刑是当时的公检法!我一个小小的角色算得了
什么?哼!要不是看在他跟我有过朋友关系,当时绝不会为他开脱反文化大革命罪,
否则他早被判死刑了!这件案子现在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正云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接着又说:
“金霞,没想到你是这样看我的,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向我了解你表哥的事,而
是借此发泄。显然你旧情复发,蔑视我对你的一片忠心,如果你硬要这样下去,倒
霉的是你自己!你表哥也不可能与你破镜重圆,你已伤透了他的心!再说这样下去,
在道义上你将成为一个罪人,在人格上你将成为一个缺德的人。我希望你头脑清醒,
考虑考虑你现在是有丈夫和儿女的人,你对他们都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林正云说完,走出卧室,砰地拉上门。
李金霞没有审出半点名堂来,反而被丈夫训斥了一顿,但她心中仍然狐疑不定。
她很想找到薛玉兰审一审,但想到林正云说她很爱邹伯林,不可能作出伤害邹伯林
的事,有点道理,于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谁呢?难道还有
谁跟邹伯林和秦晓姝有利害冲突?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只好打算等到邹伯林从
野战医院回来,再从他那里了解了解,也许能够发现新问题。现在,李金霞认为向
邹伯林赎罪的最好办法就是,帮助邹伯林查出那个“误告人”,找出阴谋陷害的罪
魁祸首。事情很清楚,在给邹伯林和秦晓姝平反的过程中有人还在搞鬼,把责任都
推到文革,显然为那些乘国家危机为非作歹的不法分子逃脱法网提供了方便。李金
霞认为只有找出祸害根源,惩办真正的罪犯,邹伯林身上的痛苦才会消散,秦晓姝
的损失才能弥补。但她又想,如果真的查出了罪魁祸首,而且这个罪魁祸首就是自
己的丈夫,那她怎么办呢?她的直觉老是告诉她,罪魁祸首就是林正云,她心中充
满了恐怖。不错,不管林正云如何在她面前显得若无其事,不露蛛丝马迹,但从逻
辑上推理,林正云始终是个重大嫌疑犯。李金霞又想到了薛玉兰,想到了这个女人
曾经想邹伯林想疯了所干的那件丑事,她认为这个女人为了成为邹伯林的夫人,什
么丑事都干得出来,但遗憾的是她对这个女人了解太少,问林正云吧,然而她又跟
他闹翻了。
不过一日夫妻百人恩,一上床林正云就主动跟她和好。
“金霞,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说句良心话,你今天确实伤了我。”
李金霞听他说得很伤心,不免有些心软。丈夫把她的手拉到嘴上吻着。
“金霞,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十年来,我对你的爱还有什么值得怀疑
的?我不愿意你有一点伤心。瞧你的手,多冰凉,一下就摸到骨节了。”
李金霞感觉丈夫的泪水流到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抽回手。林正云还是第一次在
她面前流泪呢。
“金霞,我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两个孩子离不开你,我更离不开你。不要胡
思乱想了吧。我很难过,我的心还是第一次被你刺伤,你知道,这颗心很爱你,只
有你才能毁灭它。当然,你要无情,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以真诚的爱来乞求我的
爱人不要再伤害我了。”
李金霞感觉他的躯体随着他的说话颤栗着,她想恐怕自己确实伤害了他,他也
许是无辜的。这时她惭愧了,眼里潮湿了。等丈夫的嘴从她的嘴上移开时,她问道
:
“薛玉兰是怎样跟他结婚的?很难想象他会跟这个女人。”
“薛玉兰爱邹伯林很深,很坚定。邹伯林的心很软,经不起感化。”
李金霞想是这么回事,但也不完全。
“他们的结合,”林正云接着说,“看起来很不谐和,大家都觉得奇怪,不可
理解,其实他们自己过得蛮好的。”
李金霞哼地一声,将他推开,把身子转向一边,当林正云再来摸她时,只听她
喝道:“别碰我!”
林正云不敢再碰她了,倘若往常,林正云准会逗弄她的,消除她肚子里的气,
但今天,林正云确实不敢再碰她了。
夜猫子象婴儿似地在深夜号啕,叫声撕裂,令人不安。
33
深夜,月光把湖面照得雪亮。仲春潮湿凉飕的风吹进医院,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柯石磊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感觉心窝疼痛,蓦然想到妻子,那疼痛更加剧烈,
并且化成一股强劲的力量,使他猛地撑起来。这时,站在窗前凝望湖面出神的邹伯
林,听见响声,赶忙转过身来,见他动作吃力,便过去扶他坐起。
“她在哪儿?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就在这儿。”
邹伯林让开身子,柯石磊看到了推车上妻子的遗体。
“请你把她的脸揭开。”
邹伯林过去,把覆盖在秦晓姝身上的白布揭开,露出死者的脸来。柯石磊象木
头似地凝望着妻子那张骷髅般的面庞,默默无语。
窗外,传来山里凄厉厉的风声,宛若人空旷痛楚的灵魂在呼号,慢慢地延续—
—延续——,向湖面轻轻地飘去。
门开了,院长走进来,见病房里的情景,他没有吱声。大约过了四五分钟,院
长估计残废军人已经默哀差不多了,便将手指伸向床头柜上的电钮按了一下。不一
会,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门外走进两个收尸的工作人员。柯石磊惊恐地看着他们,
显然明白他们要干什么,可怜巴巴地望着院长,希望他不要这样做。
“柯石磊同志,现在就要把你妻子的遗体运到停尸房进行处理,你有什么要说
的吗?”
“我要守她一夜。”
院长显得有些为难,邹伯林看出来了,他现在也很不愿意就此离开秦晓姝的遗
体。
“院长,”他说,“这与别的死者不一样。如果你有什么不便,我愿意在这儿
守候。”
院长挥手叫收尸的工作人员离去。
“这种心情我是非常理解的,按照医院的规定,死者在病房里时间不能放长了,
必须送到停尸房进行洁身处理,你们情况特殊,那就让她在这儿多停一会儿吧。”
“谢谢!”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想开些,人都有一死。她是在幸福中死去的,她实现了
自己的愿望,没有白活,死得很有价值。”
柯石磊仍然纹丝不动地凝望着妻子的遗体。
“谢谢院长!”邹伯林说。“不再打搅你了,这里的事由我来照料吧。”
“不客气,”院长说,“我还要到其它地方看看,半夜再来,中间有什么事请
按电铃。”
“知道了。”
邹伯林把院长送出去,关上门。
窗外吹进一股冷风,掀动了秦晓姝遗体上的白布和她的头发,柯石磊以为她复
活了,眼光油然一亮。邹伯林走去关好窗户,病房逐渐变得暖烘烘的。死者身上的
白布不动了,那一绺飘动的发丝留在她的额头上,使她变得活灵活现的,柯石磊很
激动,看得很专注,见那风赋予她的活力又逐渐消失了,他感到无比失望。
很长时间,柯石磊才发现邹伯林站在身旁,他感到有些失礼,忙请这位仁兄坐
在自己的身边,问起孩子在哪儿。
“他睡在招待所,”邹伯林为他盖好腿后回答。
“这孩子很可怜,出生以来,一直没有得到我的爱,他所得到的,全是他母亲
给的,现在他母亲……对孩子来说,死的应该是我这个没良心的父亲!”
“现在孩子需要的一切,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他以后的成长全要靠你了。”
邹伯林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柯石磊感觉他的手非常沉重,羞愧地抱住自己的断
腿,憎恶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我是个有罪的人,还是个累赘。”
“别这样说,柯宝是个好孩子,他已经开始懂事了,他会明白的,你应该多为
他想,他失去的太多了。”
“我真该死!”柯石磊抱住自己的头,自我诅咒道。
“这不全是你的错。你本质上是个不错的人,晓姝生前一直很爱你,临死前在
火车上,她都还非常激动地对我谈起你。我认为你终归是个男子汉。当年你不顾晓
姝受重伤,向她求婚,我永远忘不了,你不但拯救了不幸的她,还拯救了我的灵魂。”
“我很对不起你!”柯石磊说。
“别这样说,”邹伯林握着他的手。“我们是朋友,有一颗共同的心,体现在
晓姝身上,尽管我们爱她的方式不一样,可都是真诚的,我相信友情和爱情能够相
容,它们不混淆,也不矛盾。”
“你这种高贵的情操,我这个鲁莽的人是没有的,但是我现在能够理解。”
“这就好。”邹伯林用劲搂了搂他。“当人死了的时候,我们很多事情才真的
明白了。”
柯石磊又向妻子的遗体望去,看到妻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仍然遗留着善良
而安祥的微笑,他真想冲进地狱把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然而这个应该活在世上的
女人永远躺下了,永远离开他柯石磊了。他痛苦地在心里呻吟道:当珍贵的东西放
在你手上,你并不觉得它的珍贵,可它从你手中失去了,你才知道它的价值。当你
非常需要它的价值,它却永远地,永远地失去了,失去了。柯石磊,你是个孬种,
是个蠢货!
沉默中,柯石磊仿佛看见秦晓姝在向他招手,呼唤着他携手前往,这时他蓦然
意识到自己应该怎样做了。他转过脸对邹伯林说:
“邹兄,要是我死了,你能收留柯宝吗?”
“你说什么?”邹伯林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死?我是医生,你的伤势我
知道,能够养好的,能够站起来的。我要亲自给你安上假腿,让你和常人一样地生
活,抚养孩子。”
“我感到身上的罪太重,”柯石磊说,“迟早会压死我的,所以我恳求你。”
他转过身,向邹伯林磕下头。
“你不能这样!”邹伯林忙扶着他。
“你不肯?是不是因为我对不起你?”
“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你活下去。我会照顾你们父子俩的,这是为了纪念晓姝。”
“邹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也应该懂得我的心情!”
邹伯林感到心情十分沉重,移开目光,不敢面对柯石磊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我曾经对晓姝说过,”柯石磊说,“好的军人应该死在战场上,但战争没有
吞没我,叫我看到今天这种场面,领受惩罚。现在我要对你说,有罪的丈夫应该和
他妻子在一起,让他忏悔的灵魂得到安宁,能够赎罪。邹兄,你明白我吗?”柯石
磊说完,用劲握住邹伯林的手,坚定而充满信任地看着他。
在对方那炽热的眼光恳求下,邹伯林想躲避,想冲出病房,但一种更加强大的
力量使他不由自主地把柯石磊抱得紧紧的。
“你现在就替我去看看孩子,他有梦游症。”柯石磊推开邹伯林,向他磕下头。
“拜托你了,邹兄!我将把你的情谊带到黄泉下,让晓姝不视我为庸人,允许我躺
在她的身旁。”
邹伯林又猛地抱紧他,心都碎了。两个躯体电流般地震颤了好一会儿。末了,
柯石磊轻轻推开他。
“去吧,我的好兄长,我永远都感激你的!”
柯石磊那具有奇特力量的目光使邹伯林感觉自己是在听命于一位卓越的将军的
指挥,他眼里含着泪花,向后退着,退到推车上,转身看着秦晓姝的遗体,他不知
道说什么才好,只希望这位永远躺下的女人复活,但这位女人永远永远躺下了。
“可是怎么对孩子说呢?”他突然转身问道。
“就说我跟他妈妈去了。”
残废军人感激地望着他,脸上露出微笑。邹伯林心里一阵一阵发怵,眼泪不停
往下流。残废军人那双坚毅的眼睛又闪烁出恳求的光。邹伯林总算抑制住了自己难
舍难分的感情,退到门口,一转头,拉上门,向走廊尽头走去。
柯石磊听见邹伯林的脚步声远去了,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金丝绒红布包,把它
放在胸前,对妻子的遗体说道:“晓姝,我们就要见面了。”说完,他翻身下床,
当他的断腿触到坚硬的水泥地上,一阵剧痛渗透他的全身,他强忍住,将手伸向床
脚,用背顶起床边,从钢管里掏出一个纸团,然后松下肩膀,放下床,退出身来,
拆开纸团,是一粒粒安眠药。这是他平时偷偷藏下的,以备后用。他重新药粒包好,
揣进口袋里,接着便向推车爬去,身后留下两道鲜血划出的弯弯曲曲的粗线。他爬
到推车,双手扶了上去,揩了脸上的汗水,然后将手中的金丝绒红布包打开,几枚
金光闪闪的勋章夺目而出。他爱慕地看着,觉得它们此时此刻具有一种更加伟大的
意义,这种伟大的意义包含的荣誉是他不配的。他把妻子遗体上的白布拉开,把勋
章一枚一枚地放在她的胸上,接着将自己的身体摆正,衣服理顺,开始临死前的忏
悔:
“晓姝,我的好妻子,在你面前,我是个罪人,是个让人憎恶的小人。我爱荣
誉,但是这个荣誉冲昏了我的头脑,迷糊了我的双眼,使我是非不辨,好坏难分,
丧失了做人的资格。晓姝,你比我伟大,比我崇高,你有着人的高贵品格,有着人
的伟大精神,这个荣誉应该授予你,只有你才有资格佩戴它们。我将来到你的身旁,
用我的虔诚和真挚向你赎罪,这样我的灵魂才会得到安宁。”
忏悔完毕,柯石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打开,毫不犹豫地将安眠药放进嘴里,
手伸向灯柜拿过茶杯,用水将药片一口吞下。然后,他安祥地将自己的头放在妻子
遗体的脸旁,握着她那枯瘦的手。
邹伯林离开柯石磊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野战医院招待所。月光照着他的影
子。湖上轻轻吹着的风声,好象夹杂着许多人的谴责声,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挡一个
军人的自杀,谴责他太冷酷,太没有人道。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但是他非常理
解柯石磊的心情,理解柯石磊那沉重的悲痛和无限的悔恨是无法消除的,他认为柯
石磊这一行动是净洁的,高尚的,卓越的,非一般人所及,所以他没有理由去阻拦
他。现在,他将担负起抚养他们孩子的义务,做一个父亲。他的脚步稍微感到轻松
些了,快了起来。
月光中,邹伯林仿佛听见有悲切的呼唤声,他沿着呼唤声的方向探寻而去。他
走到湖边,看见一个孩子站在水中,面向茫茫的湖面呼唤着:
“妈妈,你在哪儿呀?妈妈,我要你……”
柯宝!邹伯林奔过去抱起孩子。柯宝!孩子仍然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呼唤着妈
妈。他用力抱紧孩子,用自己的脸去温暖孩子那冰凉的泪痕满面的脸,然后轻轻地
拍着孩子离开湖水,将他送回招待所。孩子的呼唤渐渐地停息了。
当邹伯林带着很难说出的心情回到病房时,院长和收尸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这
里了。他猛然拨开挡住路的工作人员,只见柯石磊头磕在秦晓姝遗体的脸旁,一手
垂在身体旁边,一手握着秦晓姝遗体的手,一动不动。秦晓姝遗体的胸脯上,端端
正正地放着几枚勋章,光芒四射,十分耀眼。他走去分开他们的手,断腿人便倒在
地上。他把他抱起来,放在他妻子的身旁,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两具尸体旁边,垂首
默哀。
“他自杀了,”院长说。
“不,他跟他妻子去了,”邹伯林说。
34
邹伯林陪同秦晓姝到野战医院去看望柯石磊之后,薛玉兰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她仿佛失去舵的小舟,在乱流中不能自持,很是恐惧和迷惘。她万万没想到邹伯林
顺利地平反了,并且大胆地甩开她同秦晓姝前往,也没有想到会在火车站碰见邹伯
林竟然和他以前的未婚妻李金霞在一起,她观察到这两个女人在邹伯林心中的位置
都比她重要。在这段时间里,可以说她简直没有位置,邹伯林有她无她都不关紧要。
她绝望了,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身价了,认识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毫无作用,因而火
车开去以后,她是空前的悲伤。
柯石磊夫妇死的这天晚上,薛玉兰也象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这间她已经习惯了
住房,宛若一个空荡荡的墓穴,除了她这个僵尸,一切似乎都被窃空了。寂寞,空
虚,无聊,统治了她整个灵魂。不知这种煎熬过了多长时间,她开始总结自己的一
生,发现整个人生道路都是灰暗的,唯有一段可以说是光明的历程,那就是邹伯林
业余辅导她学习医学知识那段时间,尽管只有将近一年,但她心里是充实的,幸福
的,充满热情的,除了单纯的爱慕和尊敬,她对邹伯林没有做出过半点有伤大雅的
事,她非常留恋这段时间,现在更是留恋。想起往事,她悔恨极了,面对现实,她
又悲观到了极点。不管说到天远,她都是个罪人,虽然在林正云的庇护下逃脱了法
网,但在形式上和道义上她仍然是个罪人。她感到良心谴责太大,只有解脱罪责,
才能得到安宁,可要做到这一点,真是比骆驼钻针眼儿还艰难。
这一夜,是薛玉兰最难熬的一夜。孤独,空虚,好似两条毒蛇死死缠住她。悔
恨,妒忌,又象两只豺狼紧紧追逐她不放。直到第二天凌晨,她才昏昏迷迷入睡。
整整一个白天,薛玉兰都躺在家里没有起床。什么也没有想,思维仿佛已经停
止。她只感到肚子饿得厉害,可又什么都不想吃,她以为罪恶太深,命中注定她饿
死,所以她不打算做任何违反天意的挣扎。
夜又降临了,整个房间又回到墓穴一般,薛玉兰那安宁了一整天的心又骚动起
来。黑夜仿佛专门为了捉弄她而故意制造恐怖,在她面前展示着各种各样令人惊魂
不定的怪异现象,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可怕极了。她的身子颤栗起来,比昨夜还
厉害。她不愿在这种恐惧中窒息,她还想着她的爱呢,还想着要见到邹伯林呢。她
想:也许是肚子太饿,身体缺乏热量,所以才抖得如此厉害。是的,这个简单的生
理需要她都忘记了。于是,她也不顾违反天意,爬起床,拉亮电灯,在橱柜里找了
些零食胡乱吃了一肚子,喝了几大口冷开水,然后又爬上床,没过多久,身体果然
暖和起来,再也不发抖了。
胡思乱想是无所事事者的伴侣,身体舒服了,薛玉兰又留恋不舍地想邹伯林。
她以为邹伯林这一去就不复返,因为邹伯林走之前根本没有告诉她,也没有留下一
纸半言,说明邹伯林憎恨她才这样不告而辞的。既然如此,邹伯林肯定是被秦晓姝
迷住了,既然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迷住了,他们在一块儿就不会规规矩矩,她恨自
己没有跟踪而去,她非常后悔这一着。她想:他们真的不顾体面搞小动作,她今后
日子怎么过呃。
又过了极其艰难的一天,还没见邹伯林回来,薛玉兰妒忌得火烧火燎。好多次,
她都想赶到野战医院去,可她每次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她怕,怕碰见邹
伯林和秦晓姝在一起的亲热劲儿。
正当薛玉兰伤伤心心哭泣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薛玉兰止住哭,她那异
常沉沦的心顿时又欢快起来,因为那脚步声她非常熟悉,但很快又引起她不快,她
还听见一个小孩儿的脚步声,内心的妒忌使她迫切想再听到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可
是这一点她没有如愿以偿。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来不及思索,钥匙开门声
出现了,她赶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嗒,电灯亮了,卸下行李的声音。
“累吗?”邹伯林问道。
“我想睡觉,”孩子说。
邹伯林走到平柜,摇温水瓶的声音。咣!盆子放下的声音。邹伯林走到床边,
喝道:“喂!你死了吗?”
薛玉兰吓了一大跳,慌忙起床,慑嚅地说:“谁死啦?”
说到死字,邹伯林怒目瞠视的目光一下变得十分悲切了。柯宝扑到邹伯林身上,
哭泣起来。薛玉兰意识到情况不妙,愣愣地望着邹伯林。
“从今以后,”邹伯林说,“柯宝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他的父母都……”邹
伯林说不下去了,不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啊!”薛玉兰惊恐地叫了起来。
邹伯林揩了眼泪,说:“去找点热水吧。”
薛玉兰定了定神,穿上鞋,提着水瓶匆忙出门。
柯石磊和秦晓姝的死,薛玉兰压根儿就想不到,这一惊天动地的噩耗使她把这
两天的凄凉处境忘得干干净净。一路上她惶惑不安,觉得这事非常离奇,似乎跟她
有直接的关系。
薛玉兰很快打了热水回到家。柯宝已经睡了,邹伯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头,
凝视着孩子发呆。薛玉兰为他倒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
“他们是怎么死的?”她问。
邹伯林接过茶杯,温暖着手,一五一十地把整个经过告诉了她。薛玉兰感觉自
己听了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而制造这个悲惨故事的凶手之一就是她!
“事情很清楚,”邹伯林说,“秦晓姝的身体彻底被搞垮了,她之所以还能活
着去见丈夫,完全是一种惊人的毅力,当她得到柯石磊的承认,实现了十年零九个
月的宿愿,她的生命就结束了。柯石磊是跟他妻子去了,他服了安眠药。导致这一
对夫妇死亡的并不是病魔,也不是夫妻不合,而是一个有预谋的陷害。”紧接着,
邹伯林把自己对这件冤案的分析向薛玉兰陈述了一遍,末了说道:“目前只要查出
那个所谓的误告人,这件阴谋陷害案就可以揭晓了,可是这个误告人是谁,一直是
个秘,但我一定要追查到底。”
每听见邹伯林说一句话,薛玉兰都要心惊肉跳一次,现在邹伯林又把案子的结
点准确地定在误告人身上,她吓得浑身软弱无力。一切该完结的就要完结了,薛玉
兰感到邹伯林那双痛恨交加的目光咄咄逼人,使她抬不起头。
“你怎么了?”邹伯林问。“看你这个样子,好象有什么隐瞒人的事,说,这
是为什么?”
薛玉兰脸色苍白,狠命挤了几滴眼泪。
“没什么,我只是怕,很悲伤,听你讲到他们死得很惨,心里很难受。”
“哼!”邹伯林十分生气。“那秦晓姝来我们家的时候,你为什么那样对待她?
你生怕她单独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想想人家身心受过严重创伤,那个时候你不同情
她,现在人死了,你倒同情起来了,你真是鳄鱼眼泪假慈悲,我怎么回遇到你这种
人!”
“你别怨恨我,好不好?其实我并不真心恨她,我是想跟她和好。”
“说得多动听!真是这样,当时你把对我的一半给她,让她精神愉快,身体健
康,也就不会落到死亡的地步。现在人死了,对你没有威胁了,你才显出你的高尚
美德。太虚伪了,你的妒忌,自私,真是前所未有!老实说,我恨你!讨厌你!”
薛玉兰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你是对的,你应该恨我,应该讨厌我,不过你最终会承认我对你的爱是真诚
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
邹伯林气得把脸转向一边。薛玉兰横了心说:
“事到如今,也许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邹伯林惊奇地转过脸来。
薛玉兰点点头。
“帮我什么?”邹伯林问。“帮我为死者复仇?帮我查出那个误告人?帮我揭
穿林正云?这些忙你都能帮?”
薛玉兰点点头。
邹伯林若有所悟,迫切地叫道:“那就快告诉我!”
薛玉兰退了一步:“不,至少得过了今天夜里。”
“为什么?”
“我得仔细考虑考虑。”
“有什么值得考虑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不,这事来得太突然,我必须考虑。你今天太疲倦了,应该好好休息。等到
明天早晨,我要帮你的忙就帮到了。”
邹伯林觉得奇怪:“当初法院复查案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忙?”
“我认为没有必要。”
“哼!等你认为必要了,一切事情都无法挽回了!我怎么遇到你这种女人,居
然还跟你生活了三年,我真是糊涂透顶!”
“请不要抱怨,的确我们的结合很不相称,现在我认识到了,全都是我的错,
我求你原谅我。”
“唉,现在你只要做一件对我有用的事,我就好受些。”
“我会的,我会的。”
薛玉兰感到现在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很长时间没有看到邹伯林那双没有恶
感的眼睛了。
邹伯林由于几宿没有合眼,一倒下床就睡到了天亮。醒来时,首先想到的是昨
晚薛玉兰答应帮他忙的事。他撑起身,见屋里只有柯宝睡在床上,不见薛玉兰。他
下床走出门,外面也没有。他想:可能是上班去了,但她帮的忙在哪儿呢?他回到
屋里,发现桌子上有一封信,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邹伯林,你要知道的一切,
都在这里面。”他慌忙拆开信,看得双手发抖,末了仰天大叫:“老天爷呀!原来
你是这样捉弄我邹伯林的!”叫完,便栽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35
这天早晨,天空多云,太阳躲在乌云后面,显得阴沉沉的。今天是林正云四十
岁生日,他身穿睡衣走到阳台,看着天空,心想:人不顺心,老天也欺人。
整整过了三天,妻子仍然郁郁寡欢,神情恍惚,林正云懂得她那苦楚的心情,
因而有关邹伯林和秦晓姝的事半句不提。为了消除李金霞对他的疑心,也为了排解
自己心中的不安,林正云打算举行一次生日宴会,邀请亲朋好友,欢聚一堂。
林正云很少做生,四十岁做生并不是出于传统,而是为了冲淡近日家庭里的不
祥气氛。当他向李金霞提出时,李金霞表现冷淡。林正云做生,在李金霞印象中没
有过,现在提出要做,并且是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她如何接受得了?林正云十
分恳切,希望得到她的允许。李金霞抵挡不了他的反复纠缠,想了想,丈夫要做,
对她又何妨呢?固然她眼下一心只想邹伯林的事,但表面上还得尽到做妻子的义务,
所以她勉强同意了。林正云非常高兴。
“金霞,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感谢你!”
这天,陆续来了不少客人,李金霞的三姐和三姐夫也来了。三姐夫头天就帮助
请来一位宾馆高级厨师,当客人们在客厅里天南地北侃谈不已,厨房里却不时飘出
阵阵香味,缭绕在来客鼻子尖上久久不散。
林正云今天表现十分活跃,尽管他已年满四十,但仍象三十出头的人,光洁的
脸上几乎没有皱纹。今天他十分健谈,说起话来声情并茂,在宾主间总是主讲,好
象他生来就是善于言表的。
“男人生日,做九不做十,林正云,你今天怎么搞起的?”
“我这个就不喜欢从众,做十有什么不好?十全十美嘛。”
“有理,有理。”
“现在很多人都去喜欢港台流行歌曲,我就讨厌,赤裸裸的,不含蓄,不耐人
寻味,缺乏生命力。欣赏音乐,非得欣赏西方著名大师的作品不可,象柴柯夫斯基
的细腻,亨德尔的华丽,德弗夏克的深沉,贝多芬的雄壮有力,锵锵锵锵——!锵
锵锵锵——!多么振奋人心,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谈起文学,林正云同样显得在行,从古老的荷马史诗,到中国当代畅销小说,
他无所不知。一二十年来,他一直是省报周末版副刊的最忠实的撰稿人。他对《班
主任》、《我该怎么办》、《炮兵司令的儿子》等当代小说,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处长是人民内部矛盾,暴露文学怎么能暴露人民呢?只能暴露敌人嘛!这里
有个界限问题。上个礼拜我才给报社写了篇评论。可见现在的作家臆想的成分太重,
主题先行,缺乏生活,自然就谈不上深刻,写出的作品只能是过眼烟云。”
七十年代末期,是中国人思想解放的时期,人们最大的享受不是物质享受,而
是精神享受,侃谈一个与现实社会紧密相关的主题,远远胜于吃一顿美味佳肴。生
日宴会短时间内还不能正式开始,林正云怕宾主间气氛冷淡,一个大转弯把话题引
到了女性问题。这个主题颇令人情绪高涨。大家谈到了个性强烈的俄罗斯女性,谈
到了生活超脱的美国现代女性,谈到了泼辣坚贞的吉普赛女性,还谈到了性格温顺
的日本女性。林正云别开生面,专门谈中国烈女,从杜十娘到李香君,从花木兰到
林道静,最后还谈到当代女性张志新、吴健雄。
“女性问题历来受到人们重视,”他说,“但只有我们今天的社会才把女性问
题当作真正的问题来研究。”
大家对这个话题兴趣浓厚,觉得结合身边所熟悉的人物更有现实意义,于是有
人提到了秦晓姝,这引起了在座客人的普遍关心,关心她跟邹伯林的关系,关心她
跟柯石磊的生活,当然最关心的还是邹伯林、柯石磊、秦晓姝三者关系如何相处?
讨论起来,各抒己见,但都想听听林正云的看法。林正云对这三个人的讨论不想介
入,总是一笑置之,不过说到邹伯林和秦晓姝的友谊,他倒有一番独特见解,大家
还以为他也推崇那种理性之美呢。
“我才不相信男女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友情,”张明亮说。“这表面上看起来是
高雅行为,但人的动物本性随时都会使我们瞠目结舌。”
李金霞的三姐夫王国兴非常赞成他的这种观点:“张兄,你说得很对。我也很
难相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个房间里,互相不把对方当作异性,同性互
相排斥,异性互相吸引,这是一条自然规律嘛。”
林正云善意地骂道:“你们真是两头埃及公羊!”他哈哈大笑,故意提高嗓子
好让厨房里的妻子李金霞听见。“人嘛,当然是动物,但是富于思想情感的高级动
物,他存在普通动物传宗接代的原始本性,但他区别于普通动物的根本所在就是具
有社会性,社会性才是人真正的本性,这是老祖宗的学说。”他瞟了一眼被他骂成
“埃及公羊”的两个中年男人,接着又说:“邹伯林和秦晓姝是人,而且还是受过
高等教育的有思想道德情操的人,他俩所需要的不光是一般的男女性爱,还需要一
种富于理性的情爱,这就是他们那种友谊,这种友谊是符合人性的,并不违背社会
道德行为规范。”
王国兴不服气:“你这是大道理,谁都会讲,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谁说得清
楚?”
张明亮也不服气:“是的,理论和现实往往存在差距。”
林正云问:“那么,根据你们的观点来说,男女之间根本不存在友情,只存在
爱情,这可以说是一个公式,对不对?”
王国兴说:“男女之间说友情,纯粹是一个幌子。”
林正云笑了笑说:“幌子也好,其它什么也好,我们暂时不谈,还是回到我刚
才的话题。既然是公式,那么用这个公式来套,邹伯林和秦晓姝的友情就等于是爱
情,对不对?既然如此,我就同样要用这个公式来为他们辩护了。请问:兄妹之间,
母子之间,或者是父女之间,他们分别都存在异性相爱,并且常常单独在一个房间
里生活居住,难道你们能说这种感情就是我们通常称为的男女爱情吗?难道他们都
得遵循异性互相吸引的规律而发生性行为吗?”
两个被他骂成“埃及公羊”的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客人们频频点头,认为林
正云的话很有道理。这时候,一位姓顾的戴金边眼睛的学者发言说:
“当然可以,而且也有这种事情。奥地利精神病学专家弗洛伊德,在他的《精
神分析法心理学》里就有这个答案,他称这种情感为‘伊底破斯情结’,也叫‘恋
母情结’和‘恋父情结’。”
客人们为之惊异,特别是被林正云驳斥得哑口无言的两个男人颇为欣然,十分
恶作剧地瞅着林正云发笑。林正云自然也感到茫然,他读的书并不算少,但恰恰没
有读过弗洛伊德的书,他不服气地问道:
“‘伊底破斯情结’?伊底破斯是什么?请你解释一下。”
学者含蓄地笑了笑,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伊底破斯
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国王,命运注定他弑父娶母。《圣经》中”创世纪“里也有,为
了传宗接代,罗得的两个女儿与罗得同房,各生了一个儿子。我们古代也有类似情
况,汉朝为了平息北方边境骚乱,跟匈奴连姻,把楚公主解忧嫁给匈奴王军须靡,
军须靡死后,按匈奴的风俗习惯嫁给其兄弟翁归靡,翁归靡死了,最后又嫁给继承
王位的泥靡,泥靡就是军须靡的儿子。”
客人们频频点头,很欣赏顾学者的这一解释,大家还举了许多类似的例子,如
《雷雨》、《小河那边》,甚至布告上张贴过的强奸女儿或奸污母亲的罪犯。
顾学者又说:“在人类文明社会早期阶段的血缘家庭形式中,实行的是群婚,
在后来的‘普那路亚’家庭形式中也实行的是群婚,不同的是前者是父母可以跟子
女通婚,后者只允许兄弟姊妹通婚。”
林正云聚精会神地听着,末了大笑,啪地拍了个响亮的巴掌,打断了客人们害
羞的但又津津乐道的话题。
“真是弗洛伊德的孝子贤孙,古印度生殖器崇拜者!顾大师,你举的这些例子,
非常离奇,而且都是古代的,那个时候的人原始色彩极重。现在是高度文明社会了,
人类已经从原始状态中彻底升华了。至于大家提到的现代生活中的例子,只能是个
别现象,这就是我们医学中常常碰到的毛人,长尾巴人,这种人仅仅是返祖现象。
请问:世界上哪一种婚姻法规定了父母和儿女、兄弟和姊妹可以通婚?是埃及法,
还是日耳曼法?是土耳其法,还是印度法?是美国法,还是日本法?倘若父亲奸污
女儿,儿子强奸母亲,兄弟姊妹乱伦,统统都是最耻辱的事情,被视为犯法。可见
今天的文明社会已经不是那个原始低级社会了,人们都受着先进社会意识的诱导,
受着现代文明道德风尚的陶冶,受到法律的制约。人们常说:要将长辈尊若父母,
要将同辈亲若兄弟,要将下辈爱若儿女,现代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理性的制约。”
“说得有理,”学者说。“刚才我那样说,是想抛砖引玉。这里的确反映出社
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发展了,意识肯定是要发生变化的,人们的伦理观念自
然就有了新的内容。”
“哈哈!”林正云笑道。“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两个被骂为“埃及公羊”的中年男人羞得面红耳赤。
林正云确实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他的风度,他的举止言谈,都与众不同。在他
身上好象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人们难以揣摩,包括他妻子李金霞也没有底。
比如今天他举行生日宴会,请了好多客人,目的是什么,李金霞就没有底。但有一
点李金霞是观察到了的,这就是林正云今天的情绪色彩,显得有些反常,他的快乐
不是发自内心的,就象被什么力量扭曲了,使人觉得他内心深处埋藏着忧虑和迷惘。
在这个家庭,丈夫就是丈夫,家里来客,一般不做家务事,所以林正云今天的
主要任务就是陪客人聊天。妻子就是家庭主妇,李金霞义不容辞,因而这天的主要
任务是准备宴会。李金霞在厨房里和三姐李金玉一块儿帮助宾馆大厨师做些杂活,
时而也走过客厅到房间拿东西,难免不被客人拉住说几句话。在客人眼睛里,这是
个令人羡慕的妇中魁首,除了她那丰满健美的身段和十分标致的五官外,还长着一
张巧嘴。今天例外,这张巧嘴难以开口,脸上笑容也少见。
“啊哈!”高部长说。“今天尊夫人应该陪陪大家,怎么老是往厨房里钻啦?
一定是老林的可恶!”
“厨房需要人手,慢了可赶不上各位大人的肚子了,”李金霞似笑非笑地说。
“金霞,”雷主任说,“你今天这身打扮,很朴实嘛。”
“朴实好啊,”李金霞表情冷冰冰的,“花哨了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雷主任喔喔地不开腔了。周围的客人也都瞠目结舌。
李金霞今天的情形令人扫兴,热情的客人肚量大,并不介意,以为是他们夫妻
在闹小矛盾,大家嘿嘿一笑了之。李金霞的不愉快始终无法掩饰,她不象丈夫,在
任何场合下都可以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李金霞内心是痛苦的,今天应酬客人的
态度是勉强的,甚至是玩世不恭的。她蓦然发现自己跟这个宾朋满座的家庭非常不
和谐,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陌生感,这些以往都是相处得火热的人一下子变得令
她讨厌了。她觉得这些人跟秦晓姝、邹伯林、柯石磊,甚至薛玉兰,似乎完全是两
个世界的人,其原因恐怕是他们都是林正云的亲戚朋友,包括她的三姐和三姐夫,
因为他们崇拜林正云那一套处世哲学,而她现在对这套处世哲学厌倦了。李金霞觉
得眼前这些人跟林正云臭味相投,尽管他们大都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但他们心术
不正,好象做过许多损公肥私损人利己的事情。她觉得他们的笑语声中充满了人类
市侩的恶习,他们的讨好谄媚的眼风中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要她愿意,这些
臭男人就会立即阿谀奉承,兽性显露,她恨不得戳穿他们虚伪而丑恶的外壳,使里
面腐烂恶臭的东西流出来,让人们看看他们原来都是坏蛋。
林正云颇能观察客人的心理活动,那些对他们夫妻出了小矛盾就表示分外关心
的人说出的双关语,他全听得明白,那些时而流露出的阴阳怪气,他都嗅得出味道
来,那些扫去扫来诡谲的眼风,他都能辨别出其中的含义,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没
想到自己破天荒做回生日,竟出现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看来都是李金霞故意造
成的,于是他希望宴会尽快开始,这样就能把客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大吃大喝上,以
免无聊了东道西说,酒足饭饱后,各自散火,那时候他再来跟妻子算帐。所以,他
不时溜进厨房看一看,催一催。
36
宴会就要开始了,李金霞和她的三姐把一道道美味佳肴端进客厅,按照一定的
格式摆在一张能够容纳十二个人的大圆桌上。林正云请宾馆大厨师向诸位介绍这些
菜,厨师用围布揩了揩油腻的双手说:
“这是棒棒鸡丝,这是盐水兔卷,这是麻辣豆筋,这是鸡茸笋卷,这是姜汁鱼
片,这是家常海参,这是明虾四烩,这是烟熏仔鹅,这是桃子鸽蛋,这是清蒸海蟹,
这是鸡蒙葵菜,这是溜八块鸡,这是豆腐鲜鱼,这是榨菜鸡丝汤。”
大厨师的高超厨艺,一下激发了客人们极大的食欲,先前弥漫在众人心中的不
良气氛被驱散得烟消云散。
“本厨手艺欠佳,不知是否适合大家的口味,”大厨师介绍完后谦虚地说。
“俗话说,众口难调,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诸位多多包涵!今天是老林四十大寿,
人们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老林这辈子是个精明人,我看他五十也不会惑的,我
非常高兴为他做这顿饭菜。请大家笑纳,嘿嘿,笑纳!”
客人们激动不已,无不交口称道,谁敢说个不字。
李金霞上完菜,独自一人在旁边收拾茶具和果皮。三姐夫王国兴走过来诡秘地
瞧着小姨子,知道她这几天心情很坏,想开导开导。
“金霞,还在为那事发愁?”他悄声问道。“哎,已经过去了,不再去想,你
现在不是生活得很好吗?”他指着那边笑声朗朗的客人。“瞧,这才是很实在的,
那些都是假的。”
李金霞白眼盯了他一下,继续低头做事。王国兴很扫兴,他知道小姨子的脾气,
不敢把话深入下去。
“金霞!”三姐叫道。“快过来呀,客人都等着你呢。”
“金霞!客人也叫道。”快来,没你大家不好动筷子。“
“诸位!”这时,一个男人响亮的声音突然压倒了那团叫喊声。“请稍等片刻!”
这声音好熟!李金霞抬头看,邹伯林那高高的身躯挺立在门口,她的心猛地被
揪紧了,使她简直透不过气。他已经从野战医院回来了,为什么不发个电报?他来
干嘛?哦,他那可怕的气势!李金霞真想躲藏起来。
林正云也被邹伯林的突然出现怔住了,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十分热情地走上
前去。
“表哥,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我的生日。”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邹伯林问。
“不,”林正云笑着说,“你的到来,增添了我生日的喜庆,我感到非常荣幸。”
接着马上向在座的诸位介绍。“这位是金霞的表哥邹伯林,也是我们医院最有前途
的外科医生。”
客人纷纷表示欢迎,并且让出一个坐位,期待着他入座。邹伯林站在那里不动,
目光寒气逼人,他扫视着厅里的人,停在李金霞身上,看得李金霞快要晕倒了,他
收回目光,转向林正云。林正云尴尬地向他笑了笑,竭力掩饰内心的慌张。
“对不起!”邹伯林说。“我不是来为你做生的,也没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
初次登门,不为别的事,只是来向我表妹李金霞说明一些问题,并且告诉她一个非
常不幸的消息。”
众人哗然,似乎都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林正云更是怔住了,他预
感到邹伯林手中握有尚方宝剑。李金霞双脚生了根似的,惊恐地看着她以前的未婚
夫。邹伯林来到她的跟前,沉痛地说:
“晓姝死了!”
李金霞抽了口冷气,脑子里嗡地作响。邹伯林抛出了第二个惊天霹雷:
“柯石磊也死了!”
这次,李金霞在也支持不住了,向旁边沙发倒去,脸色灰白。没有什么消息比
秦晓姝死了和柯石磊死了更叫她害怕,她想起三天前秦晓姝还活着,仿佛又看见了
这位可爱的结拜妹妹那枯瘦如柴的模样,接着想起秦晓姝和柯石磊当年结婚时的情
景,当她最后想到自己到省医院咒骂孕妇秦晓姝的时候,她害怕得捂住了自己的双
眼。朦朦胧胧中,李金霞听见邹伯林讲述柯石磊夫妇不幸死亡的情况,当她听到秦
晓姝终于得到丈夫的承认,便带着微笑死在丈夫的怀中,她不由得浑身一阵寒噤,
当她听到柯石磊自杀在妻子床边,她不由得一阵痉挛。她明白这对夫妇不幸死亡是
由于什么原因导致的,尽管凶手还没有捉拿归案,但她心中是清楚的,她预感到这
个罪魁祸首就要彻底暴露,禁不住盯视着他,发现他现在的神态丑恶到了极点。
邹伯林讲完柯石磊夫妇死亡的情况,便对李金霞说:“事情很清楚,晓姝是被
折磨死的,柯石磊是在痛苦和羞愧中自杀的,导致这一对夫妇不幸死亡的并不是病
魔,也不是夫妻不和,而是一场有预谋的人身陷害!”
圆桌周围的人哇地惊嚷开来,好象一枚炸弹爆炸在中间。大家面面相觑,不约
而同又把目光转向林正云夫妇。林正云脸色铁青,一双不再掩饰的眼睛死死盯住邹
伯林,窥视着化险为夷的契机。李金霞并没有被邹伯林此时的话惊住,因为她早有
预感,她仍然处在刚才的复杂情绪之中,不同的是她现在以一种期待着什么似的目
光望着邹伯林。邹伯林瞟了她一眼,然后将双手伸进口袋里,转向林正云说:
“林正云,这个冤案并没有了结呀,把一切责任推到误告人身上,推到林彪、
四人帮路线上,就想躲过刑事责任,算是很高明,但是法网灰灰,疏而不漏。”
林正云终于找到喘息的机会,一下将狼狈的局面扭转过来,显出时常处理棘手
问题的老练派头,笑了笑问道:
“难道你认为法院给你们的平反,还有不公正的地方?”
“法院是公正的,但有疏漏的地方。这并不是一起普通的冤案,而是一起有预
谋有策划的诬陷迫害,诬陷人已经查明。”
李金霞把目光转向林正云,看他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林正云脸上的肌肉跳了跳,讪笑道:
“邹伯林,我记得法院给你的《裁决书》上写的是‘实属误告’,在法律上是
误告不负刑事责任的。”
“你说得对极了,”邹伯林说。“但是这个误告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而且
是在强制、威胁、诱惑三种卑鄙手段下利用的。”
林正云有点手抖地抽出香烟。
“你认为被谁利用了呢?是当时的群专队,还是专案组?是当时的院革委,还
是公检法?”
“都不是。”
林正云哧地笑了声,叼上香烟,点燃。
“那还能是谁呢?”
“除了你,没有别人。”
林正云丢掉香烟,暴跳如雷。
“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证据。”
“就请拿出来吧!”
邹伯林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向众人展示着。
“给我看!”林正云伸手去抢。
“别抢!”邹伯林躲开他的手。“这是当时的误告人薛玉兰失踪前写下的,一
切都在里面。”
林正云万万没有想到被他死死捏在手中的薛玉兰失踪了,还给邹伯林留下一封
信,他意识到薛玉兰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于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向邹伯林扑去,
企图夺下信,邹伯林一闪,他扑了个空,当他再扑时,却被旁边的王国兴拦住了。
“兄弟!”王国兴笑着说。“行得端,坐得正,怕什么!”
邹伯林鄙视了林正云一眼,把信递给李金霞。
“金霞,请你读给大家听听。”
李金霞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信。林正云还想夺,邹伯林一把扭住了他。王国兴挽
紧林正云的另一只手,嘿嘿笑着。
“没事,就听金霞念念嘛。”
“即使抢到了,也没用,”邹伯林说。“同样的揭发材料还有一份,已经寄到
检察院了。”他转头对李金霞说,“别怕,大声念。”
李金霞拆开信,闭上眼睛不敢看。
“金霞,念!你应该对得起死去的晓姝!”邹伯林大声说。
李金霞睁开眼睛,模糊看见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正迫切等待着她,她把目光转向
信,哦,她不敢念,顺手递给三姐。李金玉接过信,不知道如何办。
“帮帮我!”李金霞乞求道。
李金玉见她一副可怜相,很是心痛,于是念道:
邹伯林,我的老师,我的爱人:
首先我要说:请饶恕我,饶恕一个可怜的罪人,允许她的灵魂安度在一个不为
人知的角落里。
在这黑沉沉的夜里,提起这沉重的笔,我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对你说。
总而言之,我无论如何再也不能隐瞒你了,再也不能对你掩盖事实真相了!
坦白地说,今生今世我对你犯了两个罪:一个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带着羞恨欲
死的痛苦心情领受了你的惩罚;另一个你还不知道,这就是使你和秦晓姝蒙受不白
之冤整整十年零九个月。那个误告人不是别人,就是一直呆在你身边的我。
我深知自己是个罪人,但我不是那种玩世不恭成心作恶的歹徒,只因爱你太深,
才失去一个人应有的理智,才走上了这条无法扭转的犯罪道路。要是一个人的身价
和心愿能够相符,那当然是很好的,而且我也希望如此,但我的父母没有给我女人
的骄傲,却给我的是丑陋的容貌,所以我这个人的爱就成问题,我恨,并非我不知
道自己身上引不起男人爱的东西太多,恰恰相反,我知道,所以我比别人更痛苦。
我多想自己是个傻瓜,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但我的生理(我还不敢说心理)是
正常的,我的思维是正常的。我跟别的女人一样,需要男人的爱,需要一个理想的
丈夫。你是我遇见的男人中最吸引我的,打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什么人也不
想了。你的内在和外表象春天的阳光照耀到我这个受人歧视的角落,萌发了我对爱
情的强烈渴望。太阳并非让所有的生命复活,而路边的爬地草却因有了它便贪婪地
任意生长。这是没有办法的,谁也阻止不了,除非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或者没有我。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你极不相称,你也绝不会答应我。我只有在灵魂深处默默
培育我这可怜的爱情,梦想着你某一天大发慈悲,慷慨大方地接受我,承认我,我
的想法十分荒唐。这还不够,当我发现有人想把你从我手中夺走,我切齿痛恨,我
妒火中烧。我妒忌秦晓姝并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她想占有你。我当时很痛苦,完
全没有心思听你讲课。我一看见你们在一起,就偷偷躲在角落里哭泣,象可怜的小
动物舔着自己受伤的心。但我并没有野心和歹意采取措施。
为什么我这样一个深知自己是个什么女人的女人在当时竟敢冒犯你呢?这与林
正云有关,现在我就老实向你坦白他跟我是怎么回事。
林正云用劲挣扎,邹伯林和王国兴都将他的胳膊挽得挺紧,他无法挣脱。他很
想有个人来帮助他抢下李金玉手中的信,然而那些平时跟他很密切的亲朋好友全都
凝神贯注地瞧着李金玉,看也不看他一眼。
李金玉望着李金霞和邹伯林,显然她缺乏勇气念下去了,邹伯林坚定而充满仇
恨的目光一直看着她,要她继续念下去,李金霞也希望她继续念下去,她鼓了鼓勇
气,继续念道:
这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一个一辈子我都切齿痛恨的人!是他引我走向深渊
的。这个坏蛋对秦晓姝的美垂涎三尺,他求过你为他做媒,但失败了,他以为秦晓
姝不喜欢他是因为有了你。他曾经找到我,打主意怂恿我,乘我妒忌秦晓姝痛苦得
失去理智之机,煽动我,暗示我对你采取卑鄙手段,企求生米煮成熟饭。我当时分
明知道那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但我爱你爱得什么也不顾,我再也忍受不了秦晓姝
跟你的来往。于是我迷信了他的邪说,在那天夜里冒犯了你,但结果并不象林正云
说的那样,也不象我想象的那样,原来你是有未婚妻的人!我遭受了非常沉重的打
击,遭受着耻辱的煎熬。我回家探亲,实际是在寻找归宿,永远离开你,离开这个
不属于我的世界。在这期间,我死过好多次,但总没有死下去。不知怎么的,你的
形象在我心中太强烈了,尽管你是痛恨我的,鄙视我的,但我仍然觉得你非常神圣,
没法将你从我心中赶走,这是命中注定的。后来我想,虽然在现实中得不到你,但
可以在内心深处开辟永远爱你的广阔天地。我决定退出舞台,默默做个老女人。但
是林正云并没有甘心,他见秦晓姝受伤很重,就放弃了对她的纠缠,把目标转向了
你的表妹李金霞。这说明他这个人并不是真心爱一个人,而只是爱一个人的外表。
李金霞听到这里,转眼看着她的丈夫林正云,林正云在她那愤怒和憎恨的眼光
逼视下,低下头。李金玉接着念道:
就在秦晓姝跟柯石磊结婚那天晚上,林正云又钻到我的寝室来,重新煽动我想
得到你的欲念,给我灌输了许多至今我都感到非常可怕的思想,这些思想尽管后来
都在现实中得到体现了,但这些思想应该归属于犯罪一类的理论教唆。在你到农村
巡回医疗回来那天下午,我在手术部,当时我发现一直被我妒忌的秦晓姝兴冲冲到
手术部来,显然她也听说你回来了。她的出现,往往是我的退出。她等你的时候,
我没有走远,因为我要执行林正云赋予我的那个使命,监视你跟秦晓姝的行动。后
来我听到你跟秦晓姝在手术部里的谈话,我在紧张和慌乱中把听到的一句所谓暧昧
关系的话带着跑下楼,在门口刚好碰到林正云,不顾一切地告诉他。我以为这没有
什么,也没有想到他拿到这句话有什么用。他把我指使走后,慌忙朝电话室奔去,
我觉得要出事,心里很怕,不由得跟踪而去。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命令张明亮带领
群专队火速赶到手术部抓人。我简直吓坏了。等他出来,我拉住他把自己听得不确
切和没有看见你跟秦晓姝在手术部究竟干什么的事情向他解释了一番,叫他别那样
做,但他不听我半句劝阻。这个坏蛋啊,这个可恶的坏蛋!我心急如焚,简直不知
道该如何才好。当我在楼梯旁听到你的叫冤声,我就明白自己又干了一件多么愚蠢
多么恶毒的事。惩罚我吧,我的上帝!这就是我对你犯下的第二个罪。
林正云终于成功了,我也终于得到你了,但我所得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幸福,而
是赎罪的对象。我觉得太对不起你了,打算做你脚下的奴隶,为你终身卖苦力,以
此来赎清对你欠下的罪债,但实际生活却让我看到,我的赎罪并没有给你带来欢乐,
我感到很伤心,很后悔,越是活下去,心头越难受。我经常苦思冥想,打算向你坦
白,但总是没有勇气,我想就这样默默地偷度一生,让痛苦和悔恨慢慢将我窒息。
我麻木了,我以为就这样麻木地向衰老和死亡走去了,但秦晓姝的死和柯石磊
的死震撼了我麻木的良心,使我清醒自己应该怎样做了。秦晓姝的死,我至少应该
负一半的责任,另一半应该由林正云承担,我跟他都应该在良心和道德的法庭上受
到审判。我没有胆量在你面前受审,只好写下这份材料,让它代我向你坦白交待。
另外,我还寄给政府有关部门一份,那是为了惩罚十恶不赦的林正云,象这种靠整
人害人爬上领导地位的人,应该把他们永远清除出去。
最后,请告诉李金霞,她上当受骗了,她应该是你的,我愧于继续留在你身边,
让李金霞回到你的怀抱吧。我要走向遥远的地方,永远消失在你的视线里,那里也
许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要把你教给我的知识发挥在偏远的山区,为那些受着疾
病折磨的贫苦农民治病,用这个来洗刷我的灵魂和寄托我对你的敬爱。
请原谅我,我的老师,永别了!希望每每在痛恨我的时候,想到我是爱你的。
你的罪人:薛玉兰
1979年4 月9 日
李金霞听完信,垂下头。这个以往高昂的头,今天变得异常的沉重。当她抬眼
盯着林正云时,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憎恨。
客人们也都象从梦中苏醒,低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乱流冲击着整个客厅。圆桌
上的美味佳肴已经变冷,在众人的眼睛里好象成了粪土,谁都没食欲去品尝。
林正云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罪恶了,两个人的死和一个人的远走,使他惊魂未
定,再加薛玉兰一封信将他掩盖了十多年的他俩狼狈为奸的罪恶通通地捅了出来,
他那久经世面的应付自若的气概便被彻底摧毁了。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客厅里任何
一个人。他感觉到李金霞的愤怒目光在说话,说话时牙齿咬得刺耳。他的家庭,他
的名誉,他的社会地位,他的向上攀登的道路,他的整个的人生,都将从此化为灰
烬。他颤栗着,恐惧着。可他林正云什么时候又退缩过呢?他不能,他得扭转局面,
于是他集中了生平最后的力量,猛然向邹伯林扑去,想在一刹那将这个他无比仇恨
和妒忌的人置于死地,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死去。没想到邹伯林对他的举动早有
防备,就在他猛扑的时候,邹伯林那高高的身体占了优势,还没等到他的手抓到脖
子,邹伯林左臂一挡,右手一拳将他击倒在地。这猛烈的一拳击在什么地方,林正
云并不清楚,他只觉得周身筋骨都在溃散,散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37
一行三人走在青山里。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头,他是秦臻泰。一个是面容清癯
的中年男人,他是邹柏林。一个是带着红领巾的男孩,他是柯宝。
山里绿极了,很静,也很神秘。偶尔能够听见一声鸟叫,偶尔能够听到几声蛙
鸣,唯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响个不停。
三人来到一个坡地,这里献花簇拥,嗡嗡的蜜蜂声伴着扑鼻的芬芳,令人神思
飞扬,进入一个奇异的境界。血红的杜鹃花在璀璨的阳光下分外娇艳。三人一路采
撷着杜鹃花,选择最大的、最盛的、最富有生机的,采着采着,便到了一片新开垦
的墓场。这里没有树木,只有许多木板制作的墓牌,分别插在一座座坟墓前。也许
是这里光秃秃没有多少绿色,也许是那块块失去生命的墓牌,这里与别处迥然两种
境地,显得死一般寂静。
柯石磊夫妇的墓有些异样,墓上已经长了不少青草,许多小黄花星罗棋布地覆
盖其上。这座墓比较突出,是用的汉白玉墓碑,仍然很新。一只红蜻蜓停在碑上,
透明的两片翅翼反射着阳光,使这座与众不同的坟墓静穆中有了灵气。碑上记载着
柯石磊夫妇生前的遭遇,这是邹伯林专门请石匠篆刻的。秦臻泰读完碑文,把采撷
来的一大束杜鹃花放在墓碑上,红蜻蜓飞走了。献花在微风中飞舞着花瓣,散发出
浓浓的清香,好象在唱着悠远的圣歌。三人站成一排,垂首默哀。一群白蝴蝶飞来,
在坟墓上空闪闪飞动,加强了这里哀悼的气氛。默哀过后,秦臻泰老人禁不住颤巍
巍地走上前去,伏在坟墓上,几粒松散的泥土滚进了他的袖口。白蝴蝶飞去了。
“女儿,我的好女儿——”他悲哀得说不下去了,片刻后才接着说,“女儿,
爸爸来看你了,请求你宽恕,爸爸打过你一耳光,还给你带来很大的不幸,可是爸
爸来得太晚了,没有亲眼见到你,没有亲眼见到你呀——”老人伤心地哭出声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女儿,爸爸来之前见过你的画像,那是怎样的你呀,
爸爸不愿意相信你死前是那个样子,不愿意相信,爸爸多想亲眼见见你呀,多想见
见你呀,我可怜的晓姝——”
孩子见老人双手在墓上挖着,便扑上去拉他的手,哭道:
“外公,别挖了,你看不见妈妈,坟墓里埋的是骨灰,你看不见的,外公……”
老人停止了,墓在他那泪水盈盈的双眼中模糊了。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的摇篮时
代,少女时代,做新娘的时代,还有画展上的那个枯裸。他又扑伏在墓上痛哭。邹
柏林走上去,把他搀扶起来。
“老师,你养了个好女儿,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洗刷了强加在她身上的莫
须有的罪名,得到了世人的承认,她所希望的,最后都成功了,她死得一点也不冤
枉。”
老人看着坟墓,只见那群白蝴蝶又飞旋在上空,似乎在传递着坟墓里埋着的那
个幽灵的思想,那思想深邃而灿烂,让人恋恋地思索,似乎永远都能够品茗出一种
苦涩的甜淡的近乎草药的味道来。
三人在坟墓前呆立了很长时间才离开。
山里仍然是那样的绿,那样的静,那样的神秘,但绿得更旺盛,静得更恬适,
神秘得更奇异。鸟叫,蛙响,蝉鸣,似乎在沟通死人与活人的灵魂,显示着一种共
存的永不泯灭的精神。三人沿着来路下山,不时回头看着那片坟墓,坟墓渐渐掩隐
在浓浓的绿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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