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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送葬队伍庄严肃穆地进入县城大道,整齐而有节奏的鼓声响彻云霄。乐队小指
挥的旗棍有力地上下指挥,调动着一支青少年乐团,一双双戴着手套的小手灵巧而
有力,小鼓棍,大鼓槌,分别击打在一张张乳白色而又有着污垢并且光亮的鼓皮上,
弹性十足。这是他们对尊师的哀悼,这是神圣的哀悼。街上的人见了这个圣洁的阵
容,立刻收敛了姑娘的嬉戏,收敛了生意人的争吵,收敛了小伙子眉飞色舞的侃谈,
收敛了老汉们的眉开眼笑,收敛了挑夫疾步快走的自我陶醉,收敛了初恋人的羞涩,
收敛了失恋人的忧愁,收敛了吃醋人的充满报复心机的凶恶目光……鼓声阵阵响,
鼓皮颤颤抖,步伐缓缓向前。这支送葬队伍,宛如一条长出无数只足的长蛇,有节
奏地爬行着,把一个热闹的县城威慑得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一辆机动车和人力车敢
在这阵势前鸣笛呼叫,鸽子三五成群停在屋脊上,一动不动,麻雀整齐地排列在电
线上,就象公园门旁打靶场上的气球靶子。浪荡在街上的掉了毛的老公狗,灰溜溜
地跑到街边人群中去了,不一会便从一个老汉的吊裆裤衩下伸出个头,似乎找到了
一个理想的看热闹的位置。然而,老汉丝毫不客气地从嘴上取下油黑发亮的长烟棍,
将其铜烟嘴儿“卟”地打在它那硬帮帮的头上,老公狗“叽儿”地叫了声,那可怜
的头,便在老汉抖动的吊裆裤衩下消失了,老汉理所当然地并着双脚,防止它再次
从胯下钻出来。这家伙,一身臊臭!
这是一支非常不一般的送葬队伍,不是人们可以爱理不理,爱看不看,甚至可
以说说笑笑,品头论足的那种农村人吹唢呐、放鞭炮、撒纸钱、有一帮子老中青妇
女真伤心假伤心哭哭唱唱,或八人抬,或十六人抬,或三十二人抬的大黑土漆或大
红土漆光可鉴人的沉重的棺材的送葬队伍。这也不是城镇人为了显示有钱,为了装
出有钱,为了不被人骂为农民意识或小市民意识,而用钱租的汽车,或靠本事借的
汽车,或利用权力搞的公车,或捅关系弄的汽车疾驰而过飞雪般撒下白纸条儿的送
葬队伍。这是一支人们得刮目相看的送葬队伍,其阵势几乎紧次于全国下半旗,是
因为队伍开头令人耳目一新的青少年乐队,是因为县长,教育局长,还有这样那样
当官的人物,还有全县著名的企业家——那个木地板老板以及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
军人走在队伍当中一声不响,是因为上千名戴着黑袖套的共青团员以及普通青少年
有组织有纪律。看热闹的人感到一阵阵霜降透过皮肤直接侵袭心窝,个个都盼望着
看到那缓慢移来的队伍中小女孩胸前端着的遗像是哪个大人物。
黑像框里是一位戴着方框眼睛的中年男人,面目清癯瘦削,头发掉了许多,前
额宽阔,显得充满智慧,里面储存了很多很多的知识,眼镜里的眼睛,尽管有点生
理性的斜视,却分明看清了世态炎凉。那双薄薄的嘴唇显得很有力度,含着几丝慈
祥的微笑,使人不难感觉到不管什么样的学生在他的身边都能体会到父母般的温暖。
大街两边的人几乎都认得他,在本县他算是一位知名的人物,这个人物就是大家熟
悉的县特极教师、县政协委员徐明贤。前不久他还出现在电视新闻节目上呢,竟然
与世长辞了!人们无不惊讶。实话说,这是一个外表有缺陷的男人,只因为他有一
颗圣人的心,观众才对他肃然起敬的。因为每一个家长都有一个宿愿,让自己的孩
子能够亲领他的授教,每一个学生也有这样一个宿愿,成为他班里的学生是个荣耀,
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是他教出的学生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都是有出息——
不是上大学,就是上中专而得出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是有了子女上学或还未
上学的父母们的损失,是还未有子女的年轻夫妇们的损失,是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
们的损失,是贫穷县有着振兴腾飞意识的领导们感觉到的损失。
有人认出那个端遗像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这个女孩长得十分水灵貌美,象个
小天使,但一点也不与他挂像,于是怪言怪语就出来了,说那不是他的精子的产物,
而是某个坏男人的精子的产物,但不管是谁个男人的精子的产物,在法律上小女孩
是他名正言顺的女儿。小女孩还没有上学,可一张乖巧的脸蛋却显得聪明伶俐,富
于生动表情,她虽然也有大人一样的肃穆,但她那双孩童眼睛却不受任何约束地东
瞅西看。小女孩的伤心是短暂的,不象大人那样持久,她觉得大街两边怪眉怪眼的
人都在看她,她心里不服气,于是也要看看他们,她的自信使她天性地把握着自己
与周围环境的平衡,否则她会被吓坏的,她知道自己手上端着的父亲的遗像可以使
她自豪,因为今天所有人的情感都凝聚到这个遗像上了,即使平时是丑恶的,嘲笑
的,此时此刻也都变得肃穆了,所以她是大踏步地跟在青少年乐团队列后头,以其
超人的力量牵动着上千人的送葬队伍。
小女孩身后几步是她妈,她妈双手捧着骨灰盒,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浑身软
得象绸缎,非得有人搀扶才能行走。搀扶她妈的是她的外婆和她妈妈的好友刘瑶阿
姨,后者已经累得出汗,一张圆圆的脸蛋红扑扑发亮,跟小女孩她妈冷冰冰苍白白
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的妈叫王艾妮,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尽管命运的重锤击得她妈死去
活来对周围世界已经失去知觉,但她妈漂亮的容貌和健美的身段仍然使许多男人看
得发痴,哪怕她妈的灵魂跟着她父亲升天了只剩下一个躯壳,也会有人争着想去搂
抱一下的。她妈就是这么动人的一个女人,能使所有的男人失魂落魄,就象她妈能
使比她妈大三十二岁因一身残疾无爱神光顾生机勃勃的性爱花朵没虫蝶清风作媒受
精而逐渐枯萎泯灭的父亲失魂落魄一样。仅因为她爸其貌不扬,她妈的婚姻便引起
许多男人暴跳如雷,恨不得将她妈五马分尸,或暗地里使坏,或公开场合取笑,或
作猥亵动作,或对她妈的要怎样一番。她妈的婚姻使富有理性的男人变得不理性,
使有道德的男人变得不道德。那些曾经为她妈变态的男人有的在送葬的队伍中,有
的挤在观看送葬队伍的人群中,有的正坐在教研室一本正经地写论文,有的不知在
哪个旮旯里为她妈如醉如痴地搞意淫。遗憾的是在今天这个社会,她妈不能将自己
的肉体给每一个男人,否则她妈一定会是大家颂扬的母系氏族社会的族长那样非常
了不起的女人,仅仅是由于社会性质不同,文明不能与野蛮同等,她妈的美貌便成
了她妈的罪过,她妈的婚姻便成了罪上加罪的事。
小女孩分明听见人群中有人惊讶地说:
“她男人死啦?”
“前几天死的。”
“怎么死的?”
“听说救火被烧死的。”
“好惨!”
“徐老师死得值得,这么多人送葬,值得值得。”
“当然值得,学生送葬,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人物都参加了,从未有过先例。”
“徐老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死得真可惜。”
“他女人可以嫁二嫁了。”
“徐老师真值得了,娶了这么一个漂亮老婆,值得了,值得了!”
“他女人还年轻,嫁二嫁绝对没有问题。”
“想她的男人多着呢。”
“徐老师死得蹊跷,会不会是……”
“哦,值得研究,里面一定有名堂。”
“一个丑乌龟,一个美妖精……”
“小声点,人家是特级教师,政协委员。”
“人都死了,怕啥?”
“你这个人真作孽!”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是个才子,郎才女貌嘛,哈哈哈!”
“快看,那遗霜没眼泪,真的没眼泪,她会不伤心?”
“怪事,里面一定有名堂。”
……
送葬的队伍终于经过了长长的县城大道,向郊外望城坡走去。人们的议论还没
有结束,似乎这是个值得永久玩味的话题。
徐老师死了,他年轻的遗霜将来的怪事就更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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