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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情是水泡饭
琉璃顺着湿滑的楼梯走上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的水汽混着春天的草
香,一直蔓延到了五楼。透过楼梯间的窗子,可以看到这个老式公寓的院子里,洋
槐树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花骨朵,嫩黄嫩黄的,泛着些微微的白。过几天洋槐花
就该开了。
推开门,杨霄正翻着漫画。一切依旧,除了对角的餐厅里,铁锈红的餐台上,
一瓶洋酒忘了塞上塞子,水晶的酒杯里,遗落了几滴苍黄的的酒珠。
四月的天不是很冷了,所以阳台的窗户是半开着的,窗台上是一盆万年青,里
面插了一个小芦柴棒,棒尖上挑着一个红布剪的三角旗。琉璃换了鞋,将雨伞拿到
阳台上去晾。
回来了?
嗯。
杭州比这里要冷吧?
也差不多。今年家里的桃花开得很早,想必天比往年要暖吧。
随后,琉璃到厨房里面接水。水从壶里漫了出来,流得哗啦啦地响,琉璃听到
杨啸在客厅大声地问:琉苏的婚事这次定了没有?
噗嗤一下,火打起来了,淡蓝的火苗舔得壶底嗤啦嗤啦地响。琉苏倒是挺喜欢
的,关键是爸妈不同意。说完,琉璃到卧室换了便装。
杨宵说,坐过来。琉璃正从纸袋里将糕点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的托盘里。杨宵
放了漫画,手一拖,琉璃就懒懒地靠在了他身上。
干嘛?讨厌!人家在做事呢。琉璃嗔到。
杨宵用鼻子嗅着她的头发,一手环着,一手伸过去拿。
放开我,还有事呢。是你要的咸肉饼。喂狗了。
杨宵笑到,喂给没良心的狗了。用手掐了掐琉璃的小脸。
琉璃挣开他,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好,那你吃随便,我吃水泡饭。
天黑下来了,琉璃将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一片灯火辉煌。水泡饭也好了,冒
着腾腾的热气。琉璃又开了一瓶扬州酱菜,晚饭就做好了。
杨宵很快吃完了,跑到阳台上看夜景。隔壁人家的小女孩在弹钢琴,叮咚叮咚
的。琉璃突然叹了一口气,起身找盒装的餐巾纸,怎么也找不到……
天亮了。春天人很容易犯睏,琉璃总是醒得很晚,起来后浑身酸丝丝的。
拉开窗帘,雨停了,早晨的辰光本来就清新,树叶和天空都水亮水亮的。
琉璃去漱口的时候,发现镜子中的自己有了一根白发,一咬牙,掌心中多了一
根晶亮亮的发丝,白得透明。琉璃的心一紧。小时侯,被家人笑头发黄,奶奶总是
说,我们琉璃皮肤白,黄一点洋气,不容易生白发。可是白发还是那么快就上了年
青的额头,琉璃想,人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呀,不经催不经老!像个玻璃糖瓶子,糖
吃光了,也就空了,看不到五彩斑斓的糖纸,只有空气在残余的甜味里面老去,手
指轻轻一敲就碎了。
奶奶死的时候,琉璃大着胆子去看了。人死了会脱形的,那张原本慈祥的脸变
得十分陌生,像是一个琉璃原本就不认识的人,躺在柏木的棺材里。琉璃没有哭,
好象这个人的生死和她无关。生与死之间就隔了一层膜,你在这边永远无法看清楚
那边,除非你有勇气捅开这层薄薄的膜。
睡眠不好,面色有点发黄。稍稍打了一点粉,修了修眉,下了楼。杨宵已经在
车上等着了。琉璃上车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天气真好!琉璃看了看前方的天空,
果然是亮丽得扎眼。
一年中难得有这样的早晨,一个褪去浮华的早晨!
……
车在公司旁停住了,琉璃从车上下来,她穿了海棠红的条纹毛衣,黑呢收腰的
窄裙,清瘦得很显高挑。杨宵也赶着去上班,道别后,掉了车头消失在了车流里。
有人打电话找你。同事曹薇在身后说。
谁?我弟弟吗?
好象不是。
琉璃打开电脑,桌面是杨宵的照片,短短的头发,笑得很开心。琉璃将自己的
照片也做了一部分上去,那是高中时候的照片,很纯、带了一顶碎花的帽子,眼睛
亮亮的。琉璃很上像,十年过去了,照出来的照片和从前的没有什么区别,无邪天
真。琉璃的朋友叶苏老说,拍起照片来,就像个弱智,笑得傻乎乎的。
电话是楚毓打过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很平静地说,我又一个人过了。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我还能干嘛。
琉璃听到电话里有清脆的响声。什么在响?
楚毓说,听不出来吗?猫把茶杯打翻了。
楚毓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电话两边都是良久的沉默。
琉璃依然记得中学时代的楚毓。
……
琉璃绕了一条远路,撇到了楚毓家的那条小巷子里。正是初夏的天气,空气里
一股焦干的尘土味道,腥腥的,夹杂着路边上的橘子皮、棒冰纸、甘蔗渣等被晒出
来的甜味,闻起来怪怪的感觉。
楚毓家是个单门独户的小院子,青砖瓦顶,院子中央是两棵老梨树,油绿的叶
子里面藏了好多美丽的青果子;院角落是一株葡萄,很多月季在葡萄树下面寂寞地
开,夏天的太阳把紫红的花瓣烤出了黑色的边。楚毓在葡萄架下坐着,手里是一件
打了一半的小毛衣。楚毓没事就喜欢打毛线,一件接一件地打,新毛线用完了,她
就将旧毛衣拆了,在开水里烫过,绷直,绕成团,又重新打。
琉璃闲着没事就爱溜过来看楚毓打毛线,她像只小猫一样坐在蒲团上,依在楚
毓旁边,看楚毓修长的指头一上一下、一挑一抹地织出很多美丽的针法。逢到绕毛
线的时候,琉璃就很乖地将针线笸箩端过来,将一束毛线套在手腕上,然后楚毓就
飞快地团着线团,这面几圈那面几圈,线团总是匀成圆圆的球。她们很少说话,只
是在琉璃将带来的作业打开的时候,才听得见那嘶拉嘶拉的声音。
楚毓总是很平静地打她的毛衣,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的毛衣存在。可是每到
特定的时候,她会突然张开嘴说,琉璃,煤球炉子要加个炭了;或者,琉璃把水端
下来,把药罐子里面加点水进去熬吧。
哦,琉璃很听话地跑到厨房里,她老是以为楚毓和她说话、要她做事是一种恩
赐。
这是一个很贫寒的家庭,一只老式的收音机要么就成天关着,要么就成天在咿
咿呀呀地在唱。楚毓有时也跟着唱,歌声像一张苍白的纸,又薄又脆弱,随时都能
被风扯破。她爱唱《红河谷》、《红莓花儿开》等老歌。
她坐在门槛上,盘着腿,背靠着桐油油过的门框,脚尖在微微摇晃着。她的眼
神里是若有所思的迷惘,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暮色和忧伤,鞋尖上两块老蓝色的补
丁从肥大的裤脚下面露了出来,两片深邃的蓝,亮得耀眼。
楚毓用锅底的黑煤烟子涂在了补丁上面,两块方方的补丁倒是变得簇新的黑,
可是这双黑鞋早已经褪成了灰色,补丁像两只黑色的天鹅,美丽得触目惊心。楚毓
大哭起来,将鞋子泡在水桶里,扑倒在琉璃怀里。
琉璃不知所措。
等到琉璃将鞋子刷好,晾在厨房顶上的时候,天快黑了。两只高邮母鸭一摆一
摆地从巷子上摇回来了,楚毓扔了两把稻谷在食盆里面,鸭子就着凉水啪嗒啪嗒地
砸着嘴。
我回去了。琉璃小声地说,她瞥了一眼楚毓,楚毓正在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
留给琉璃一个美丽的侧影。
嗯。慢慢走。楚毓使劲拍打着竹篾的淘箩。
走出小巷的时候,天快黑了。起了风,吹在脸上是舒爽的凉。
那时候,琉璃还不知道瓦莱里有这么的诗句:" 起风了,好好活下去。" 天黑
了,电车大巴将一批批的人拉来又送走。琉璃上车的时候,扭头看了看楚毓她们家
的方位,一片昏黄的灯火。两站路的距离,却有了不同的人生。
……
下了班。琉璃赶到了楚毓所在滨江新村。楚毓在那里租了间房子,二十几平方,
一个小小的窗户,傍晚可以有一点阳光。
楚毓在这个城市也奋斗好几年了,气质是上去了,钱却是一点没有挣到。楚毓
的妈妈一碰到回老家看看的琉璃,就要拉住她说:又带东西来做什么,让你用钱,
楚毓这个死丫头,浮到外面几年了,什么东西也不见回来。随便哪家出去打工的小
孩子,哪个不一年拿个多少钱家来!琉璃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说,只是一个劲地
将话题往别处岔。
人比人气死人,琉璃在这个城市读了三年大专,认识了杨宵,就顺理成章地留
了下来,本来以她的学历,要留在这个城市是相当难的。
楚毓说,琉璃,人的命是天定的。你看我跳来跳去,还是逃不了命运的掌心。
琉璃按了门铃,楚毓覆着张面膜来开门,吓了琉璃一跳。
你回家玩了多久?楚毓问。
也没有多久。琉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我带了家里的笋干过来,改天拿过来,
一大包呢。
厨房里面,楚毓大声地问,琉璃吃过晚饭没有,有冷饭,热水一泡,好得很。
琉璃说好吧,有没有水咸菜。
有。厨房里面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
透过小小的窗户,琉璃看到了对面楼下的汤面店里,两个学生模样的小情侣正
在合吃着同一碗面。那年,自己和楚毓也是不约而同地各自恋爱了,正是花季的时
候,流行朦胧诗,两个小女生和自己的那一位成天眉来眼去。两对小鸳鸯的情书,
琉璃的放在行政楼前东边的雪松叶子里面,楚毓的放在西边的大冬青树的叶子里面
;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出来的时候落了雪,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楚毓从厨房出来,大声给琉璃讲,SKⅡ的面膜一张计划好了,可以用三次。
琉璃觉得一片苍凉。二月情人节,杨宵给买了一套SKⅡ。女人是需要男人来疼
爱和买单的,而楚毓的身边一直缺少一个这样的人,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楚毓的猫蜷缩在电视柜下面,一小袋伟嘉猫粮被弄得满地都是。琉璃将滚热的
泡饭加了点猫粮拌到了盆子里。猫喵呜了几声,舔得津津有味。
早点嫁了吧?琉璃捧着粥碗。
楚毓正对着镜子剥面膜,听到琉璃的话,转过头来,叹了口气。嫁给谁呀?难
道像你一样,嫁个没有感觉的人吗?何况这么老了,想嫁个称心如意的,比被天上
的石头掉下砸死的机会还小!
可是你还漂亮呀。
漂亮顶个屁用。楚毓点了根烟:我不从小到大都漂亮吗?可是我得到了什么。
再不成,我就去做小姐!
不要瞎说了。琉璃嗔道,大不了将杨宵让你给咯。
两个女人都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回到家。杨宵又在打他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面他叫裤哥,他一个女性网友在
里面是他的老婆,两个人还结了婚,请了好多武林中的人来赴婚宴。他的功夫已经
练得很高了,还和他的" 老婆" 练成了" 双剑合壁" ,两人在网上郎情妾意,是一
对逍遥夫妻呢。
琉璃本来平时是马放南山,自从一次从他的招供里面,知道两人居然一起吃过
饭以后,就气得要死,大哭大闹,不依不饶,要将手提电脑砸碎了,后来虽然消了
气,还是非要杨宵写了检讨贴在了客厅。那一段时间,琉璃觉得天昏地暗,想不到
这么老实可靠的人,居然也会跑出去和网友吃饭,而且回来以后还装得若无其事。
累了吧?杨宵端了一杯果汁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琉璃斜了个眼睛问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哪里呀,老婆,我下班就回家了。你饿不饿,我给你做吃的。
我吃过了。
楚毓请你吃了什么大餐呀?
你这个人真俗气,别人刚刚分手了,哪里有心情吃什么大餐。
杨宵不好意思地笑了。过来拧了拧琉璃的脸颊,说,老婆,你的脸越来越圆了。
琉璃哼了一声,给了他一个白眼。遥控拿给我!
杨宵递过遥控,突然拖过琉璃的手,亲了一下。老婆,我越来越爱你了,我的
小圆脸老婆。杨宵很一本正经地说。
琉璃差点就笑了出来,果汁含在嘴里,连忙捂住嘴。
如果是别人,或者如果是几年以前,听到这些话,琉璃是会真的很感动的。但
是不知怎么的,这些话从杨宵的嘴里出来,琉璃觉得,和他说老婆我要吃大白菜的
感觉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觉得有点点滑稽。琉璃也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是在自己的
内心深处却没有太多共鸣和感动。
老婆,你爱不爱我?
很爱很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琉璃一边说,一边将剩下的果汁递到杨宵面前
说,喝掉!
杨宵一饮而尽。然后很得意地说,老婆,看我多爱你!我可以去打游戏吗?
琉璃说,好吧,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分,敢有什么图谋不轨,你就完了,知道吗?
是,老婆。杨宵笔挺地敬了一个军礼。
琉璃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长街两边的灯全部亮了,琉璃隔了几栋高楼,还能从
缝隙中看到很大很大的巨幅灯箱广告,绿色的基调上是绿色的床上四件套,一对爱
人相拥在绿色碎花的的床罩里面,旁边的广告语是——哪有一夜不同眠!
哪有一夜不同眠!
临睡的时候,楚毓又打了电话过来。他在门口呢,你说我开不开门?
琉璃说,很简单,你爱他就开,不爱他需要他也开;如果又不爱,又不需要了,
就不开。
楚毓说,他妈的,把我当婊子呢,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说爱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的,我只知道我的爱情是水泡饭!琉璃应道。
水泡饭?楚毓大声笑了起来,为什么?
味道平淡,却能够饱肚子,简单实用。我的生活也是水泡饭,凉了,用开水泡
泡,照样吃。
其实这些都命定了的。你看我这么要强的人,生在那样的家庭,碰到这样的爱
人,有什么意思。楚毓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琉璃说,不要想太多了,就这样走下去吧。再长的路,也总有一天是尽头的。
把牢底坐穿吧!
其实我又做了一个孩子,楚毓的声音十分空洞。这样下去以后不可能有自己的
孩子了。他不可能离婚的,他妻子是少数民族,受政策保护的。耗就这样耗下去吧,
要是我走在她前面就惨了,一辈子没有名份。楚毓突然吃吃笑了起来,你的爱情是
水泡饭,我的爱情是毒药!
毒药也是你自己愿意喝的。别人做情人还有房有车,你得到了什么?琉璃说,
找个正经人结婚吧,生个孩子,好好过下去!
可是那样活着又什么意思!楚毓说,不如喝了毒药,死个痛快!如果有一天我
到了绝路,干脆就喝药死了!我知道我斗不过生活的,但是我愿赌服输!
杨宵凑了过来,谁呀?在聊什么呀?给我听听嘛。
琉璃捂了话筒瞪了杨宵一眼说,在谈男人到底是水泡饭还是毒药。
杨宵哈哈笑了,当然是毒药,毒死所有的女人!
……
琉璃还记得那年冬天,流行马海毛的时候,和楚毓齐齐上街卖了很漂亮的毛线,
用钩针一针一针地钩。钩了一小半,琉璃怕手长冻疮,死也不肯钩下去了。楚毓是
死不回头,硬是一针一针地将一条披肩钩出来了,还缀上了银红的流苏,披在身上
明艳照人。手上长了好多冻疮疙瘩,从药店里面卖了绿药膏回来搽,又用老生姜切
片搽手,还是不顶用,年年一到冬天就发。
过了几年,不流行马海毛了,琉璃将披肩讨了过来,一直收着。
……
生活是没有定数的,但是生活中的劫数,没有谁能逃得掉。
琉璃起身打开卧室的窗户,洋槐花的香气弥散了进来。杨宵开了音响,唱的居
然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
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不说也罢。
现在的事情还得一天天上演。
琉璃想起了小时候,和楚毓掐了大嘟噜的洋槐花,去了花瓣,吃中间的花蕊,
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是少先队员呢,花衣裳的袖子上,用别针别了少先队的肩章,
都是三条杠的小队长。
洋槐花又开了。
一年又一年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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