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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
人在讲故事的时候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故事是亲身经历过的,要拼命的边
回忆边讲,适当地添油加醋;第二,这个故事是胡编乱造的,要绞尽脑汁的思考,
把故事安排得尽量合理。
(一)
我是一个习惯在黑夜里生活的人,这当然得感谢我的工作,并不是说它让我日
夜颠倒,而是说它让我随心所欲。都说黑夜是让人堕落的好环境,沉缅于其中,我
得到了两个黑眼圈,刻在我白皙的脸上,透出筋疲力尽的绝望和欢乐,我感受到夜
的慷慨。
从小我就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早恋,让我妈很操心。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总是
来接我下晚自习,怕我遇上坏人,也杜绝我小男朋友送我回家的念头。跟在她身后,
我心里总是恨恨的,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妈妈的背影很浮肿,发色有点灰,我
咧了咧嘴,眼泪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风干了,妈妈在钥匙串儿的稀里哗啦声中说:
“进屋先把牛奶喝了。”
从初二爱上第一个男孩子,我就一直在恋爱。爱情,至少是我自认为的爱情,
在我身边不停围绕,爱人和被人爱。我常常因为一个优点而爱上一个男孩子,而因
为他的一大堆缺点而离开他。身边的人总是在离婚,我对婚姻有着极大的恐惧,我
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所以我不能也不打算持久的爱一个人,包括阿峰在内。
阿峰大概是在我身边呆得最久的男朋友,六个月零八天了,我还没有离开他的
打算,大概是因为他那双很具蛊惑力的眼睛。认识他的时候,我正在饭馆里陪着我
当时的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朋友吃饭,吃饱了,看他们划拳:“人在江湖飘,哪有不
挨刀,一刀杀死你呀,三刀杀死你呀……”刀数是随机喊出来的,数目多的赢,根
据轮回,一刀却能管五刀,是唯一的以少胜多。席间笑话百出,让人喷饭。我最喜
欢小饭馆里的这份热闹,正当我们这桌玩得兴高采烈的时候,邻桌大概是酒后的口
角,大打出手,不大的饭馆里顿时一片混乱。
我很狼狈地退到角落里的时候,发现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朋友都不见踪影了,这
个发现让我十分惊恐,从小到大,我就非常害怕这种场面,这种情况下,通常我的
反应能力都会退回到零。一个杯子向我砸过来,我只能目瞪口呆的等着它落到我的
头顶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要不是一只手猛力的把我拉开,我想我接着要去的地方就
是医院。
这只手一直拉着我跑到饭馆外面,喘着粗气,我定了定神,抬头看到一个气急
败坏的男人,嘴里嘟嘟哝哝:“打吧打吧,不管了。”
“你朋友?”我小心翼翼的试着抽回我的手,他不放,还在往饭馆里张望着,
我也只好一动不动地陪他站着。
“你没事儿吧?”他半天才回过神来,直直的望住我,我突然间发现他的眼睛
非常深遂,我愣愣的望住他,当时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吓得鬼一样苍白的脸,半
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他才醒悟过来,放开我的手,不好意思的笑了
笑。我想,他的眼睛是犯桃花的那种,其实很邪。
每当想起我们相识的经过,我都不太满意,感觉很老套,不太英雄的他救了不
太美的我,连英雄救美都算不上。
“叫我娃娃。”他说他不想正儿八经的叫我郑眉了,我想也好。
而我高兴的时候叫他阿峰,不高兴的时候叫他峰子,我想,不管他多邪,我还
是能爱他,一个叫麦峰的男人。
他陪着我散步的时候,我从前的男朋友见了我头都不敢抬。
(二)
十点之前我开大灯,十点之后我开台灯和壁灯。夜越来越深,背对着窗,不用
回头,我就知道对面一整幢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的灭,世界在我背后一点一点的暗
掉。音乐声很小很小,悄悄的在我身边游走,坐在那儿刚好听得到,站起来就是静
静的房间。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彩色菜谱,心不静的时候看这个最管用,看到最后流口水的
同时也心静如水,我不太常作这些华而不实的菜,我只是喜欢看,而后在脑中一次
次的想象操作流程,虽然闻不到什么香气,却有一种满足感来源于一种向往。也许
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总是想象我以后的家一定要有大大的厨房,虽然我不一定常常
用到它,但是,只要我想用的时候,我就一定施展得开。
夜晚我总是这样渡过,根据不同的事情而做不同的梦,别人的梦睡着作,我的
梦醒着作,好在不是白日梦,这样看来,有实现的可能性,我想。就是这样,我的
心里还总是毛毛的,象长了草,有的时候将自己摔在床上,直挺挺的一躺就是半天,
脑袋里面好象真空一样,感觉自己真是浪费时间。
我不吸烟,我却有打火机,一次性的,上面总是写着什么孤独的时候请找我,
然后下面跟了一串电话号码,真是让人嗤之以鼻,浪费电话费的东西。
打火机的火苗象烛光,让人恍惚。可是烛光会让人迷失的太久,在这样的一个
快餐时代里是不允许的,打火机的火苗却一闪即逝,似乎刚刚想起过什么,再一想
又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些温暖在机身上,再点着,还是一样。
转身打算关窗帘的时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对面将是一片黑暗,那样一丝光
亮映入眼帘的时候,真是有点惊讶,那一整幢黑漆漆的唯一的一盏。漂亮的窗帘透
出一份柔和的光,我想主人一定是怀念白炽灯的年代,一片桔黄。
我突然作出一个很孩子气的决定,他的灯什么时候灭,我就什么时候关灯,我
固执地策划心底的浪漫,我想象那是一个男主人,年轻的男主人。
他的灯一直不灭,我却睡着了。
(三)
“麦峰,瞧你的名字起的?不如叫庄峰,哈哈,庄峰,装疯,不是更好?”我
捏着麦峰的鼻子,逼着他吃药,看他感冒头痛声重流鼻涕,还是忍不住要贫嘴。
“嗯。”阿峰咽下一口水,“那你比我好多少啊,郑眉,不知道的,还以为正
倒霉呢,嘿嘿!”笑得贼贼的,眼波流转的象个女子。
“感冒也闲不住你,就不能让着我点?省点力气不行吗?”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顺手拿过挂着的吉它,对着阿峰弹着我熟悉和不熟悉的旋律,故作忧伤状,摆出各
种各样深沉的脸谱,阿峰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终于引发他肺部大地震,咳个不停,
脸涨得通红,我慌手慌脚地在药盒里翻止咳药。
看着他脸色恢复正常,我的心总算跳回了正常的速度,“嘻,不和你闹了,歇
着吧。”水杯被我再次放回桌子上。
他静静的躺在那儿,半天也不出声,闭着眼睛,我想他睡着了。于是,我在窗
前呆呆地望着对面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阿峰好象叫我:“娃娃--”
我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继续胡思乱想。我把胡思乱想当作一种运动,一
种脑部健康操,天马行空,任思绪飘飞,不固定想什么,也不想什么固定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往往很懒得回应别人,如果眨眼睛和呼吸都不是必须的,我想我可以
和雕塑比比定力。
“娃娃--”我继续保持充耳不闻的状态,继续我的脑体操。
“娃--娃--”注意,他这次腔调念的很台-湾,读成了“瓦娃”,而且还
脱着长音,听着很是肉麻,我不得不回头,不然笑容是会让我的肩膀颤动的。
“不会是海峡对面的流感吧,说话腔调都变了?”回到床边,笑嘻嘻地摸了摸
他的头,有点烫。
他坐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红,发烧的关系。“今晚我留在这里不走,行吗?娃
娃?”我皱着眉盯着他,满眼的研究,他让我盯了半天,忽然摆起手来,一脸的冤
枉:“哎哎哎,别想歪了啊,我发誓我绝不乱动,我就是想让你照顾照顾我,难得
我病一次嘛!”阿峰耍赖的功夫一等一的痞,我投降。
“峰子!听好哦,只能在指定地点活动哦!不然……”我点了点他的鼻子阿峰
的鼻子很好看,挺直的鼻梁,让人感觉他这个人做事一定很利落。
阿峰的家,一尘不染,很少有男人象他那样会收拾房间,一切都井井有条,只
是不知为什么,总是让人感到了无生气,没有温暖,想到这儿,我终于觉得可以原
谅自己今天答应他留下了。
夜深的时候,对面依旧桔黄一片,我专心致志的打着游戏,破我的记录,阿峰
睡的很熟,脸上酡酡的红色在减退,安静的象个孩子,惹人怜爱,不象一个二十八
岁的男人。
电话响起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赶快接起来,回头看了看,好在阿峰一翻身又
接着睡了,我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喂?谁呀?”“嗨,小眉,没睡吧,行了,不
用问了,这么晚你一定没睡,我小芬啊,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哦,刚才玩的时候,无
意中知道的。”天,我心里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原来是朋友里最喜欢搜集八卦新闻
的小芬啊,“什么?说吧,游戏还没存呢,有时间限制的,快!”
“麦峰原来离过婚啊,我朋友认识他,听说他前老婆人挺不错的……喂?喂…
…你在不在听啊?我可告诉你了啊,去洗澡了,晚安!”那边小芬快手快嘴的就给
挂掉了,忙音中,时限到了,电脑自动退出,白打了好几关,心烦意乱,不打算按
牌理出牌,在POWER那就直接把电脑关掉了,明天让它自检去好了。
我对婚姻的恐惧就是来源于好友婚姻的失败,一年的时间,我眼睁睁的看着曾
经的貌美如花变得形销骨立,一次一次的听她哭诉,我越来越搞不懂男人是怎么一
回事,婚姻是怎么一回事,海誓山盟的追求然后再象对待一把破扫帚一样,扫地出
门,那次失败的婚姻间接的害了我,我真的是被他们吓坏了。
生活对于痛处总是一击而中,离过婚的男人对于我来说,不亚于洪水猛兽。
“算了,我又没打算一定嫁给他。”甩了甩头,还是一夜未眠。
(四)
对面的灯,日复一日的亮。我和阿峰也并没有散,第二天阿峰醒来的时候,根
本看不出我一夜没睡,依旧神采奕奕,居然还作了一顿漂亮的早餐,用最美丽的微
笑陪他吃了饭。
那一夜我发现,对面的灯原来是整夜整夜的开,桔黄桔黄的光晕在黎明中慢慢
变得模糊,最终和朝阳溶为一体,就在阳光反射到我眼里的那一刹那,我狠狠地松
了一口气,很多事情其实不用下定论的,分分合合由他去吧,我有大把大把的青春,
有满世界的时间,那么我现在对阿峰的感觉这样的良好,为什么要让两个字的框框
硬把他圈在那里,然后自己再汪着一肚子委屈走开呢?不如就慢慢走下去。越想越
舒心,一激动,居然烫了一个泡在手上,吃完早餐,我对阿峰说:“这是教训泡。”
“你可爱得简直想让人掐死你。”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来由的阿峰一只手作出掐我的
样子,我很马上很配合的尖叫,笑成一团。
阿峰病好的很快,他也没了住下来的理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窗前看对面的窗成了我的习惯,那段日子到处漆黑,
也看不到星星和月亮。于是,就有一种诱惑淡淡的透出来,我开始继续我的想象,
一个一个的故事,浪漫的不浪漫的,而我沉浸在这些想象的故事中或者忧伤、或者
快乐,不能自拔,它成了我夜晚一个新的爱好,更多的时候,我把黑暗想象成一条
河,黑漆漆的河水,黑漆漆的流过,衬着对岸永恒的灯火,我也开始彻夜彻夜的亮
着我桔黄色的台灯,在他看来,我在他的对面,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也期望这样一盏
桔黄的对视。
我把故事按照一天一个的速度讲给阿峰听,阿峰点了点我的额头,“浪漫的孩
子,你要知道,你的额头还是这么漂亮,可是我的功劳。浪漫很多时候和生活无关
的。”“什么什么呀?就是你那天不拉开我,我也能躲开呀,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我开始强词夺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再然后第二天又管不住自己的给他讲我的新
故事,晚上再一厢情愿的将自己按在主角的位置上梦游。
讲到第一百零一个故事的时候,阿峰忽然很郑重的握住我的手,求婚。
“其实,我离过婚的。”他终于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我一边听着,一边吓得
心怦怦乱跳。
“娃娃,你要知道,有的时候,人要讲缘份的,当我和她历尽艰辛,终于将船
划靠岸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彼此是不投缘的,不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而是感觉
了,我们各自离开的时候,也很伤感。认识你的那天,我刚离完婚,朋友来安慰我,
我们一起买醉,庆祝我恢复单身。”
“所有的东西我都留给她,甚至还给她搬了一罐新煤气,修好了所有平日里坏
掉懒得修的东西,心平气和的作完这一切,我发现我确实不爱她了。然后听到她说
谢谢,我们很陌生的道别,握了握曾经很熟悉的手。”
“…………”
“你能明白吗?娃娃!”
“可是……可是这次你感觉又错了怎么办?”我盯着他,目光一定很凶狠,因
为他的目光越来越柔和,他感觉到我的醋意。
“你听我说,娃娃,我刚从对岸划过来,我知道怎么一回事的,我不会再犯错
误,我也不会为没有把握的事情再筋疲力尽一回,这次我不会错的,答应我吗?”
我对婚姻的恐惧在那一刻忽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快
速的摇了摇头。阿峰漂亮的眼睛浮上一层雾,迅速结了冰。
可是我开始认真的考虑他的问题,一个好看的,最重要的是爱着你,你也好象
爱着的男人,有一个可以建家的地方,不好不坏的工作,足够养妻活儿的收入。嫁?
还是不嫁?
“我陪着他划过去吗?”我趴在窗前,问那盏桔黄色的希望,在心里,默默的。
(五)
不知不觉半年过去,阿峰的家,不,现在是我们的家,挂满了我们幸福的影像,
喜悦依旧帖在窗上散发着红艳艳的光,我的心境平和,踏实安全。
其实,隔岸观火,不痛不痒,始终是看不清楚什么的,总是些想象的成分在里
面,左右自己的选择,只有踏踏实实的踏上去的时候,才会真真切切的映入眼中。
我十分感激我对面的灯光,如果不是它给我平静的心绪让我思考,那么我那天
就不会有那么固执的想象,就在我想得头痛的时候,那盏桔黄突然给我一种感觉,
我感觉窗帘后面的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不然不会那么温馨。这种温馨给我一种
勇气,我想我可以接受一种决定,到爱着的人身边去。
我开始庆幸于阿峰的聪明,我只是拨了他的手机,让它响了三下就挂掉,然后
忐忑不安的等候结果。阿峰来的时候带着一束鲜花和一个热烈的吻,他把我的手放
进他的西装口袋,我在里面摸到了一个小首饰盒,他得意的嘿嘿直笑。
婚后,我们有时也回我原来的家住上几天。那天,我偶尔听到楼下晒太阳的那
些老太说起那盏灯光,她们的口气很惊奇,说那是一个废弃了好久的房间,却不知
为什么始终亮着灯,日日夜夜。
正看着对面发呆,阿峰在那里喊我:“水开了,下不下饺子啊?”我回过神来,
跑到厨房,脑海里曾经每晚萦绕的想像中的男主角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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