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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老昆
老昆和娘从媒人家里出来 ,天还不到晌午。
阴沉的冬日很冷,初见青芳时憋出的一身粘汗刚刚消去,走出来被冷风一吹,
老昆激灵灵打几个冷战。娘和媒人落在后面说话,青芳没有出来,老昆推着自行车
拐过街角,街角这边吵吵嚷嚷正在骂架,穷凶极恶的男女两个人对准一扇大门叫骂,
黑漆的木门紧闭,门里没有人应战。
老昆连说晦气晦气,使劲吐几口唾沫,在围看的人群后面站住了等娘。耳边是
毫不关己的骂声,老昆一直悬紧的心开始松懈舒缓,能够从容地思想,正好可以把
刚才的印象清理一下。
老昆的姻缘路上布满障碍,穷丑避不得人,不幸老昆把这两样占全了,更有人
说他有三分傻气,于是给他提亲并且发展到相看的机会极少,老昆的经验也就少。
青芳的脸肯定是没有看清楚,恍惚觉得不俊;看清楚的是搁在膝上的一双手,红红
的挺肥实;由肥实的手老昆想到裤子的颜色、脚和鞋,再回去想褂子,冬天的衣服
肥厚,青芳又一直坐着,老昆看到的只有这些。骑车驮着娘跑二十里路,连模样都
没有看清楚,要是没有被人家相中才冤呢!
这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里飞起来一样东西,黑色,像一只受伤的乌鸦斜刺里
飞过门楼,飘飘摇摇地向下落。围看的人群“哄”地一声散开,正在叫骂的男女也
抽身躲到一边,只有想心事的老昆站着不动。乌鸦好眼力,谁不动偏往谁的头上落,
落下来就砸在老昆头上,竟然是半个黑瓦盆!“哗啦啦”黑瓦盆砸碎了,老昆顿时
木在那里,好半天才把头缩一缩摇一摇,摇下去许多黑色的碎瓦片。老昆回过神来,
看着那些瓦片骂,我操你亲娘!
老昆的娘跑过来搰撸老昆的头,没有破皮也没有起包,翻看老昆的眼睛,眼珠
是黑的,黑眼珠周围是白的。娘问他不觉得头疼?老昆说不;不觉得不好?老昆也
说不。娘终于放心,说,人家青芳还拿不定主意,你千万别再添毛病。
正月初四的早晨老昆吃饭,听见外面细细的一个声音叫老昆。老昆停住筷子侧
耳听,
老昆——
声音还在叫,听着像女人。老昆看爹和娘,都鼓着腮吃饭。
老昆——
声音又在喊。这一回听清楚确实是女人。老昆又看爹,爹也撩起眼皮看他,样
子好象说你耳朵聋了?听不见人家喊你吗?老昆端着碗走进明间,朝门外看。大门
口正探进一张粉脸,看见他,粉脸倏地闪到门后,换成一只白手在门边摇。老昆闭
紧眼睛晃晃头,头里什么“咯棱咯棱”响,睁开眼睛看,一只白手还在门边。老昆
把碗放在锅台上,谁家的大嫚儿叫我?一边把嘴里的饭往下咽,一边朝外走,听见
门后“吃吃”的轻笑。
刚过去年,红底黑字的对联还新鲜着,把大门装点得漂亮。胡同里的槐树下果
然站立一个年青的女子。老昆的脸涨红了,
是你喊我?
年青的女子背过身子去摸槐树,说,喊你半天了你怎么才出来?
老昆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年青的女子从肩上扭回头看老昆,老昆说,你叫我干什么?给我拜年吗?
年青的女子奔过来一把抓住老昆的手腕,说,问问问,见面你就问个没完,都
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跟我走!
老昆被她拽住,身不由已跟着她走。这回他能看清楚那一张尖尖的粉脸,水灵
的杏眼,小鼻头,跟海蜇一样湿亮透明的嘴唇,老昆也看清楚了女子眉头紧皱,眉
心中间皱成一个浅小的坑。面对这张脸,老昆觉得浑身瘫软无力,没有办法挣脱,
只能乖乖被女子牵着走。牵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又小又软,冰凉的。老昆还闻到一股
轻幽的香气。老昆左看右看,想,要是让人看见,这像什么话!
女子好象知道他的心思,说,我放开你,你可得老实跟我走。
老昆说,中,中。
女子于是放开手,老昆等她走出去几步远,才袖着手低头跟过去。出胡同拐上
街,满地爆竹碎屑,在风里贴着地皮跑,老昆看见碎屑上面女子的一双脚,肯定比
碎屑更轻灵,如风过水面闪烁缭乱。女子走着路还跟老昆说话,人隔着几步远声音
却响在老昆的耳朵边。
你们这里的房子全盖成一个模样,像个兵营。她说,我找呀找,一个老太太说
老昆的家在西边,四间屋。我说都是四间屋呀。老太太说高门楼,门朝南。我说都
是门朝南呀。老太太说前面有一棵大槐树。老昆你看,我打你,费了多少力气!
大街尽头天高地阔。年青女子引导着老昆离开大路踏上麦田,老昆跟在后面,
觉得可以放心大胆地打量她了。一般的身材,头发没有约束地披在脑后,紫衫绿裤,
在风中抖动,都有绸缎的平滑光泽,浅口平底的一双黑鞋,老昆频频看见鞋底两枝
粉色的绣花交替闪现出来。老昆大口喘气,拼上全部的力气跟定这一双脚,穿过麦
田穿过草丛,榆树和刺槐的枝条在前面纷纷闪开或者摫侔葦折断,他们像飞翔一样
飘行在田野上,飘飞过一切障碍,平稳地滑落在山坡上的桃园里,当他们最后停在
两间土屋前的时候,老昆已经满脸是汗了。
土屋里到处是尘土,空荡荡的。女子站在屋当中四下打量,老昆赶快到土炕前,
撮紧嘴唇吹炕上的尘土,又用袖子擦。尘土飞扬起来,把一扇窗子上透射的朦胧的
阳光显现出来,好象,屋子里立刻亮堂了许多,也暖和了。
我才不坐呢,臭哄哄的。女子说。身子向上一耸,人就坐在天棚上了。老昆跟
随了很久的一双脚现在就悬在他的眼前,裤子吊上去,裤角与鞋之间露出来一截腿
脚。老昆盯着看,那是不能长得再好的腿脚,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细嫩光滑,散发
着肉身的暖气,比村子里女人们又粗又脏的脚踝强百倍。老昆想,敢不敢摸摸呢?
那双脚县在空中悠荡,悠过来在老昆的肩头推一下,你快上来呀!女子喊。于是老
昆也爬上去。
天棚上实在是矮小,老昆一挺身,头就被房梁硬硬地撞回来;老昆笨拙地佝偻
着身体,紧靠着那个温软的身子,在陈旧的泥土草秸味里,回荡着他粗重慌张的喘
息,“轰隆隆”巨响。老昆为自己感到害臊,这个憋闷的地方和他自己这副样子都
让他生气。他生气地问你到底是谁?
女子拿一根手指戳到他的额头,我知道你忘了!紫娟哪,紫娟!
老昆嗫嚅……紫娟?我认识你?他努力回忆,到底想不起来紫娟和这个女子是
怎么回事。
紫娟说,还是你起的名字呢,你想了一个上午说我就叫你紫娟吧。
老昆盯着那张小巧的脸,轻声说,紫娟,倒是一个好名字。然后他恍然大悟,
说,你来晚了!腊月二十我给青芳送去八百块钱四块布料十斤毛线,她让我回来多
攒些钱娶她。我把东西给她就得娶她。你想嫁我,应该早点儿来。
紫娟无声地咬住下唇,露出来两颗小而尖的牙,一会儿,她轻轻偎到老昆身上
说,老昆,你真是一个傻瓜。
老昆晃晃头,头里面还是“咯棱咯棱”这时候,老昆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长
到二十九岁,今天是第一次跟一个年青的女子讲这么多话,第一次靠近前看清楚一
张俊俏的脸,简直,自己已经是把她揽在怀里了。老昆浑身热胀,心里满满的不再
毛躁,那么踏实,这就是有女子的好处吧。
阳光把下面的屋子照得通亮,他们悬着的腿伸进阳光里,人却坐在温暖昏暗的
地方,包裹着柔和的香气。紫娟说,老昆你不热吗?快把袄脱下来吧。老昆真的感
到热了,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水,他低头扒下袄。紫娟拿手绢替他擦汗,紫娟的手腕
套着菜绿的玉镯,玉镯上系一块白色手绢。老昆闻到袖口里的幽香,看见玉镯沿着
一段细嫩的胳膊滑下去,他紧盯住那胳膊,想它是真的吗?他伸出一根手指,摸到
一种陌生又喜人的光滑。紫娟痒得直笑,身子向后躲,手依然长长地伸过来给老昆
擦脸。她的样子鼓励着老昆,老昆大胆地用两个手指捏住她的肘,一边吭哧笑着,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紫娟躲闪着他,向后推他,突然尖声说,老昆你吃桃吗?
我去给你拿桃吃。
老昆愣住,你说瞎话,这时候哪来的桃?
紫娟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许多桃。
老昆拉住紫绢,我去拿,你告诉我在哪。
紫娟抽回她的手,你只会拣些青桃烂桃,才不用你。说完她已经无声地落到地
上。老昆伸头向下望,望见紫绢的身子一明一暗,穿过那些飘飞的尘土到了门边,
然后不见了。
老昆一个人坐在那里,感觉有点困,头也沉。迷迷糊糊的,他听见外面一阵杂
乱的脚步声,关紧的门被人很响地拉开。老昆睁大眼睛朝下看,奇怪自己怎么什么
也看不见。紫绢棗他试着叫一声。一道雪亮的电光横扫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有一个粗浊的嗓子大喊一声,老昆觉得自己下面的脚被人抓住了,他使劲踢,踢着
踢着身体就横着飘起来,一些长短不齐的黑影子在他眼前乱晃,许多只手按着他拉
着他,那些冰凉的爪子让他难受,他拼命挣扎,大喊大叫。
老昆变痴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官家泊。年节里走亲串友的人们顺便把这一个消息
捎带回去,传递到更远的地方。说的是:官家泊的老昆吃着吃着饭,突然放下碗跑
出去,家里不见了人,翻遍一个村子也找不到。有人在街上看见他笑着出村去,好
象还跟谁说话。夜里在荒凉的桃园里找到他,正一个人脱光了衣服坐在一间土屋的
房梁上。这些基本的事实衍生出来种种猜测。
丧邦话从来传得快。青芳家听见消息,差媒人来老昆家探听。老昆正在给猪圈
出粪,看见那个精瘦的老太太进门,使劲把一揪稀屎摪蛇磾扣到地上。老太太叫老
昆,老昆就再扣出去一锹稀屎。后来老太太走了,老昆娘泪眼婆娑跟在后面。老昆
明白,他永远也握不上青芳的那双手了。他扔掉铁锹,耸身坐到围墙上。两头肥猪
舒服地躺在阳光里,老昆养猪,猪总是长得飞快,可是再快也没有他的年龄长得快,
他都二十九岁了。青芳变了卦,可是老昆心里却是从没有过的轻松。因为现在他有
紫娟。青芳关心的是他有几间屋,有多少钱,紫娟可不问这些,自己找上门来,来
了就让老昆跟他走。她的手多软啊!和她相比,青芳就是一滩稀屎。
现在老昆吃饭,总是端着碗蹲在明间,把屋门大敞开,如果紫娟来找他,在门
边一探头他就能看见。老昆相信紫娟肯定会来找他,说不准是哪一天,就象上一次
那样在外面叫他。老昆等待着。
春天里,南镇的戏班子来唱茂腔。戏班子里有一个狐媚脸的女子唱赵美蓉观灯,
嗓音脆亮,引动了全村的人都聚到小学校的土场上去。老昆站在台脚边,琴弦的嘶
鸣声中,他看见那狐媚脸的赵美蓉从狗窝一样的教室里奔出来,一边嚼一根大葱,
白襟的黑戏袍又皱又脏,罩得看不清哪是屁股哪是腰。走到台后怡好把一根大葱吞
下去,掀开遮布,人往戏台上一站,下面的人都仰起脸张大嘴巴盯住她。风卷起灰
土在人群里盘旋。不等赵美蓉开口唱老昆已经闻到她嘴里的臭味儿。老昆离开土场,
如醉如痴跌跌撞撞,心里有一点刺痛,格外地思念紫娟。正是桃花开放的时节,山
坡上的桃园远看是一片粉红的云霞。老昆望定那一片云霞,一步一步奔过去,记忆
中的路径都模糊了,能想起来的只有紫娟走路的样子,小鸟一般,摇摆轻盈。当初,
那精巧的人儿是怎样领着他走向桃园的?这一路上沟沟坎坎,到处是粪堆草垛,扎
人的树砦,纠缠不清的荒草,他们走来却是像走在平坦的大路上。紫娟是一个神人,
跟着她,老昆自己也变成神仙,能飘能飞,凡俗的苦恼全没有了,想什么就是什么,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昆终于爬上山坡走进桃园,满园芬芳,花团锦簇。这样的好地方难怪紫娟带
他来这里。老昆的眼睛花了。紫娟棗他直着脖子大喊。声音传遍整个山坡,震落无
数的花瓣,纷纷洒落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紫娟——
紫娟——
紫娟真的又来了。
热切等待期盼的东西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临。那是在夏天的夜晚,睡着的
老昆感觉脸上痒,睁开眼睛,恍惚看见紫娟趴在炕沿上,脸凑近了他的脸,一双眼
睛比黑夜更黑,黑眼睛在黑夜里好象有些潮湿。弄痒他的是她呼出的气息,如棉如
絮撩着他的脸。老昆伸出手去,摸到了紫娟的一只手,又小又软,冰凉的,和记忆
里的一样。果真是紫娟。老昆哑着嗓子叫一声紫娟,心里突然可怜起自己来,喉头
也有些哽,于是格外地觉得这个贴近自己的紫娟的可亲可爱。
紫娟,真的是你?
紫绢不说话,老昆的脸皮能感觉到她无声地笑了。
老昆说,他们都笑我,说我想女子想痴了。我跟他们说你,告诉他们你长得什
么样,他们都不信,我爹我娘也不信!我出去,他们就偷偷跟在后面看。来来,我
带你去给他们看是不是真的。
紫绢按住老昆,深更半夜的闹腾什么!何必要他们相信?他们全都是蠢货。我
说呢,这几次我来,街上的人都死死地瞅我,弄得我不好意思进来找你。
月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后半夜的月亮干净明亮,像是挂在房檐上。紫绢轻
轻抚摸老昆的脸,拿手指梳理他的头发。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成了两点幽幽的捉
摸不定的亮点,老昆又觉得这双眼睛是潮湿的。
你在哭吗?他问。
紫绢在他耳边叹一口气,说,老昆,现在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老昆说,我也是。青芳家退了亲,把钱和布料送回来,她不要我我还不要她呢!
你来得正好,东西都给你,我就娶你了。
紫绢说,谁说过要嫁给你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紫绢从很近的地方看着老昆,看他的嘴巴他的鼻子眼睛额头耳朵,眼睛看到哪
手也抚摸到哪。她幽幽地说,老昆,我一个人呆着太冷清,走出来走进去,到处都
是空荡荡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只认识这里的你,我不找你
找哪一个?说着她就靠在老昆的脸上,她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带着夜晚的寒凉,笼
罩住老昆;压在老昆脸上的头发扎得紧紧的,紧密光滑,也一样的寒凉。
你的脸真烫啊!紫绢喃喃说道。
老昆犹豫着,用手抱住她的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边的屋里,老昆的爹
大声咳嗽。紫绢把头缩出来,说,咱们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月光下面的道路是灰白的,房屋也都灰白,和它们浓重的影子连在一起。这一
回紫绢和老昆并肩走,把手放在老昆的手里,让他握住。一轮圆满的月亮在槐树的
枝梢后面走,伴着他们出村。老昆仔细听,什么也听不见,连他们迈出的脚步都是
无声的,像是走在梦里,再听,就听见了鸡鸣,远远近近此起彼应,互相和答;路
边的草丛里有蛙有蛇有虫子,一齐弄出窸窣的碎响。夜晚其实是很热闹的。
老昆一下子变踊跃了,心上热潮涌动,甚至有大声吼唱的欲望。他使劲清一清
嗓子,脸突地涨红了——他什么都不会唱,难道能在紫绢面前胡喊乱叫吗?
紫绢说,想唱你就唱,这里只有咱两个,没有人笑话你。
于是老昆张开大嘴,唱,是我是我正是我——今夜晚跑走我赵美蓉——成封的
银子拿两封——迈步我把西楼来下——楼门敞着可不行——声音硬亢粗哑,转弯的
地方都直着唱过去,没腔没调不好听,可全都是从心里直接唱出来的,痛快。紫绢
“咯咯”笑,也尖声和着他大喊大叫。老昆受到鼓舞,再没有一点羞愧顾忌,能想
到的都唱,把汗也唱出来了。老昆不再是那个灰塌塌的老昆,是活得有精气神的老
昆了,这都是因为紫绢!老昆忘情地一把把紫绢抱起来,撇开脚摇摇晃晃向前走。
紫绢吊在他的身上,额头和鼻梁上闪动光泽,微垂的脸明明暗暗像在睡中,衣
服下面两团无骨的肉又凉又软,若即若离擦过老昆的下巴。她对准老昆的耳朵吹出
来轻声的呻吟和叹息。
跟我在一起,你不害怕?她问。
老昆“吭哧”笑道,不怕。
紫绢说,你是昏了头。
老昆两条胳膊用力,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说,不昏。
紫绢说,前年三贵跌到石崖下面摔死,都说是被迷了魂,要是我也来迷你的魂
……
老昆喘着粗气,跟着你,死了也心甘!
紫绢叹一口气,搂住老昆的脖子,我再也不会寂寞孤单,你的东西我都不要,
只要你陪我在身边,我会好好对你,你要怎样我会依你,咱们两个这样子到哪里都
好。
老昆说,哎,好!好!
月亮一直伴着他们,道路也一直是灰白的;道路笔直,像是悬在空中,两边是
不知深浅的浓黑,昏蒙之中隐约涌动着雾气,夜里的旷野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是
什么地方;前面孤零零一棵树,黑色的枝桠一直伸到天上去,那树慢慢移近过来,
移到他们身边就消失,前面于是又有了一棵,依然孤单单的黑树,照那样子移近又
消失。一棵接一棵,树在迎接着他们,引导着他们,老昆闻到了潮湿的水气,想,
我们是在向东走,东南应该有一口大湾的,前面是大湾吧。
于是前面就是大湾。月光下的水湾,想怎么好就怎么好。老昆蹲在水边,伸手
试一试,水是温暖的。老昆想,黎明之前跳进湾里,会怎么样?果然他已经在水里
了。开始他感到一阵冷,划动几下以后就好了。水浸泡着他,抚摸他每一寸肌肤,
让他的脑子格外清醒。他回头看见紫绢站在水边,你也下来!他大声喊,把自己吓
了一跳。怎么回事?我怎么这么大胆量?过去可不敢这样子。可是我真的想要她下
来。老昆很豪爽地再喊一声,故意赤裸着走在水浅的地方,把水弄得“哗哗”响。
紫绢的手抚弄着上衣的扣子,在那里轻轻扭动身子打主意,最后她她小声说,真羞
死人啦!就开始脱衣服。脱下衣服的紫绢像一条漂亮的大鱼,慢慢游近老昆的身边。
村子里的女子们喜欢穿短裙,两条大腿套上从集市买来的丝袜,成了涂着没有光泽
的黄漆的木腿。紫绢跟她们不一样,甚至在幽深的水里,老昆也能看清楚她腰腿的
肥白生动,给清水托浮的一双奶头,干干净净粉润娇艳,一定还没有被人噙过。真
好,老昆想。湾水浮着他们,他们像两条戏水的鱼,时聚时分,把放肆无忌的欢笑
淋漓抛洒向寂寥的夜空。
老昆还是老昆,种地担粪打场赶集卖菜,和从前一样做庄户人的营生。看见他
的人都觉得他是那种有了妻小,心满意足,活得很有劲头的男人。因为有些东西是
做不了假的,比如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自信,眼神里自然流露的愉悦,还有时
不时的一两声哼唱。
以后再有人给老昆提亲,他都坚决回绝了。村里的人们猜测,老昆的爹娘叹气,
可是连他们自己也越来越拿不准他们是不是多此一举。无论是谁,无论怎样,其实
都挨不着老昆了。老昆离开他们大家远远的,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沉浸在他的幸福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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