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丹麦的煤
那个地方应该算是乌镇的边缘了。
如果一个人从乌镇中心的邮局出发,步行穿过横惯全镇的那条柏油路,五分钟
的时间便能到达锯木厂;锯木厂的门外岔出一条东西向的沙土大路,沿着它走上十
分钟就到了一处颇有气势的煤场;输送煤炭的天桥凌空飞架,下面铁轨纵横交错,
沙土大路在这里消失,只管随便朝西走就是了,不过得小心脚下的铁轨;铁轨逐渐
汇合起来,成为一条运煤的铁路专线,通往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铁路傍着一座高大
的矸石山蜿蜒西去,沿着它继续走,十几分钟后可以看见路基下零散的几间民房,
周围一片平坦的稻田。
他的家就在这里。
邮递员一年来这里两次。大概的时间,一次是在春末,另一次在深秋。那是一
件苦差事,路又远又不好走。沙土路上尘土飞扬,煤场里,地面上凸起的铁轨常常
阻断了去路,邮递员只好一次次跳下自行车,骂骂咧咧把车子搬过去再蹁腿上车,
刚骑出去一段又得下来,而且路基上滚落的石子布满小路,车轮辗上去,震得邮递
员直咧嘴。
所以每次邮递员到了他这里,态度都相当恶劣,车子也不下,立在那儿冲着门
里厉声喊:汇款单!手戳!快点儿!
手戳一年四季在他的口袋里预备着,根本不用现找。可他还是快不了。
来啦——来啦——就来啦——他大声答应着,一边抓起拐杖塞到腋下,踉跄出
门,来啦!
汇款单自然是女儿小贞寄来的。他接过来用手指捻着,又举起来仔细端详。小
贞的字勾勾划划潦草得很。熟悉的笔迹,相同的数目,仅仅几天以前,小贞在某个
遥远的地方填写的汇款单,现在就拿在他手里了。汇款单的地址也经常变换,最初
的两年是珠海,后来又变成福州和塘沽。单凭名字无法想像一个地方的样子,况且
这些地名又那么陌生,他对着汇款单苦苦地想,想出一个模糊的地方,小贞伏在那
里写字。黑瘦的姑娘,写几个字就用牙咬那支笔帽,神态清晰如在眼前,还是从前
的样子。
汇款单上的数目都一样,每次三百元。这笔钱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冬天的一个午后,他离开家,沿着铁路边的小路向镇里走去。
这是一次思谋已久的出行。出门前,他把一条早就准备好的蛇皮袋子掖进腰间,
今天可能回来晚一些,冬天傍晚的风很冷,他戴好毡帽,觉得如果有一双厚点的手
套就更好了,他需要用手干活,用手支撑身体走路。没有出罢,他不能因为一双手
套改变自己的计划。
午后是一天最暧和的时候,积雪反射回来的雪光有些刺眼。拐杖插进雪里,压
出一串“咯吱”、“咯吱”的响声。铁路已经废弃多时,极少有人经过的这条小路
散布着零乱的脚窝,冻硬的脚窝都深,硬梆梆地绊脚。如果路面的雪被踩平了,他
走起来多少会省些力气,但那样也有一个坏处:他得时时留意脚下,小心不要滑倒
了。今年冬天的雪真大。
锥形的矸石山在阳光下凌乱不堪,许多地方塌陷下去,不再是一个完整的锥形
了。据说,巨大的压力会使埋在深处的矸石自动燃烧起来。燃烧过的矸石裸露出来,
一片血红,落在上面的积雪全部融化了,冬天寒冷的原野上,这座大山特别显眼。
老马带着那条白狗在前面的煤场里转悠,看见他从天桥的阴影下走出来,老马
大声问:
去邮局吗?女儿寄钱来啦?
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提防着埋在雪下的铁轨。每次路过煤场院他都格外小
心,他的一条腿就是在这里失去的。
真是一个好孩子。老马说。那条白狗跑过来,凑近他的脚认真地嗅着。和它的
主子一样,这条狗喜欢琢磨人。
该回来看看你了。今年还不回来吗?老马接着说,忙着赚钱,也不能忘了家里
的老爹。
他抬头盯住老马。老马肥满的大脸上窄下宽,脖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把
那张脸衬托得更大,一张嘴深陷在肉嘟嘟的两腮和下巴之间,活像婴儿的屁股。他
知道,关于女儿的许多风言风语就是从这张嘴里传出去的。他不想理他。
煤场里空荡荡的一片冷清,腋下麻木胀痛,但是有老马在身边,他不能停下来
歇歇。他扬起拐杖把白狗轰开,一个人上了路。
从一户户居民庭院里清除的积雪堆在路边,把一条大路挤得窄窄的,露出的路
面很滑。煤场外的这条路曾经是一个拥挤的地方,等待运煤的车子排成长队,延伸
出去老远。最早用来运煤的大多是马车。冬天,马的粪便一簇一簇的,和冰雪冻在
一起,不小心便会被它们绊一下。后来都换成了汽车,没有雨水的时候路面上的浮
尘有两寸厚,被风扬起来久久不散,两边的柳树总是灰扑扑的。
走到锯木场的时候他决定歇一歇。他靠住锯木厂的门柱,从腋下抽出拐杖,麻
木的胀痛从肩膀扩散开,连带得半边身子都酸溜溜的。
锯木厂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大锁,门后,那间门卫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
来烟气熏黑的墙壁和房梁。门卫老张在的时候,他每次走到这里都要进去坐一坐。
老张有一只受伤的眼睛,少言寡笑,捧看个手制的白铁大水杯,呼噜噜喝茶水,和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门卫房里总有一股燃烧锯末的辛辣气味,很呛人。
锯木厂停业以后他再没见过老张。他们是熟人,但不是朋友。在乌镇,有时候
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完全要靠机缘,你今天遇见的某个人也许要等到若干年后才能
再见,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不知老张现在干什么,他想,像老张那样的人除了看守大门,还能干什么呢?
他继续赶路。中午的太阳很暖和,但冬天毕竟是冬天,吹到脸上的风冷森森的。
被风吹起的雪粉贴近溜滑的路面跑,一路盘旋飞舞,这里那里,随处显现出风的形
状。飞扬起来的雪粉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前面就是汽车站了。一块站牌立在路边,锈迹斑斑向一边歪斜着。每隔一个小
时就有一辆从县城开来的汽车经过这里。如果小贞回家,她也是在这地方下车。
他站住了。我还得歇一歇,他想,我可不是为了等她,等也不会来,今天我还
有别的事情要做,可既然经过这里,为什么不等一等呢?
只等一辆车,他给自己做了规定,下一辆车开来我马上就走,她肯定不会回来。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小贞没有寄钱给他了,当然也没有信。可以
确定的是小贞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但究竟是一种什么变化,他不知道。小贞十分拗
性,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而在心底,他有一种隐秘的预感:他可能
永远也不会收到女儿的消息了。
小贞是悄悄离开他的。整个煤矿关闭以后,年轻人纷纷到外面寻找出路,当时
小贞中学还没有毕业。那个寒假里她整天四处游荡,偶尔把她的朋友们带回来,那
是一些浓妆艳抹辩不清年龄的女人。他不知道她和她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她有话也
不对他说,从来就是这样。女儿大了,在外面接触的人和事越多,她越能看清楚自
己生活的真面目。他感到了沉默后面的鄙视和愤怒,他很惭愧:我是一个无能的父
亲。
春节刚过,小贞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他找了两天,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
几个月后收到小贞寄回来的第一笔钱,三百元。他拿着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找不
到一个多余的字,一个表达温情、关怀或者歉疚的字眼。
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他站在原处远远望着。破败的镇子,连来往的汽车都不
像样子,乌七八糟的补漆,车门也关不紧,惟一的长处是大,可以装进去许多人。
汽车在车站前停下,车门打开,最先跳下的是一个男孩,然后一对青年夫妇跟
下来。他等着,车门却关上了。
没有小贞。这不奇怪。他想。
下车的三个人向他走过来。他们都穿着鼓鼓的羽绒服,艳丽的颜色在雪地里非
常扎眼。按照小贞的年龄,她也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了,像他们一
样。他满怀亲情望着那一家三口人。他们慢慢走近了。年轻的母亲原本拉着男孩的
手,这时候突然开始推搡男孩,低声喝斥。男孩不理会,只管盯紧拄着拐杖的他,
小嘴快速地动。于是年轻的父亲也出来干涉了,伸出一只大巴掌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终于闭上了嘴,两眼还亮亮地盯住他那条空瘪的裤管。他立刻明白了。
男孩是在笑他。
其实,连一条狗都能发现他的异样和丑陋,对他多看上几眼。
刚刚失去这条腿的时候,街上的坏小子们常常跟在他的身后,互相摹仿他走路
的样子,动作夸张,一边哄叫着跑前跑后,大声喊丹麦丹麦(单迈),朝他扔石头。
他没有办法制止他们,保护自己的尊严。这种羞辱很快就习惯了,因为与生活中其
它的障碍和困难相比,这些实在微不足道。渐渐地,他甚至能坦然面对了。他觉得
身体的残缺使自己变得善良和宽容,或者说,使自己变得懦弱无能了。
他看着那一家三口人从他面前走过去,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午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实际上,即使在一天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行人也少
得可怜,而且其中大多是和他一样的老人,乌镇年轻的血脉早已经被抽干了。
他走过邮局,扭头看台阶上两扇绿漆的木门。有一段时间,他坚信小贞还和从
前一样寄钱给他,却让邮局弄丢了。他曾经几次来邮局质问他们,粗声大气跟人家
吵,结果是碰了一鼻子灰。他的疑心反而更重。妈的!肯定是他们弄丢了我的钱!
我可信不过他们,只有傻瓜才放心把钱交给他们!幸亏他从不写信,也不给谁寄东
西寄钱。
老年活动中心的院里静悄悄的,积雪扫起来堆在两边,像两个巨大的坟丘。他
推门进去,一股刺鼻的烟油气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地面到处是烟头和浓痰,他侧身从长条木椅间穿过去。
一只大铁炉子安在屋子中央,他走到它跟前坐下,摸一摸,炉板冰凉,掀开炉盖,
里面的煤完全燃尽了,只剩下如粉的灰碴,没有一丝热气。
活动中心专门有人烧火打扫卫生。每天上午,这里被挤得满满的,烟雾腾腾,
打扑克下棋,或者聊天发牢骚,嘤嘤嗡嗡一片嘈杂。屋子中央的铁炉子烧得通红,
人不敢靠它太近。那时候,要想在这里找个位子可不容易。
到下午就好了。只可惜下午极少有人来,炉火自然就灭了。他坐在炉前,脸和
脖子都能感觉到炉板森森的寒气。他扬起拐杖敲敲铁炉,你个鬼东西!不是太冷就
是太热,没个合适的时候!
他盼望现在能有人在他身边,随便是谁都可以,他会把自己的打算告诉那人,
用开玩笑的口气讲。说他今天下午准备去弄点煤,不偷不抢,不开口要,也不花钱
买,弄回去自己烧。他想好了一个比方:一个老汉到他种了几十年的田地里摘个瓜,
蹲在地头吃,虽然现在瓜不是老头的,可谁能阻拦他吗?
只要事先把一切讲得清楚了,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遭人嘲笑。他有几分担心,
害怕听的人会学他,也跟着他去起哄,坏了他的事。
就是心里没底啊,他想,如果我有十分把握,我谁也不告诉。
他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窗外的太阳斜斜的,该去取他的煤了。现在动身,
待拿了煤赶回家,正好是生火的时候了。
这地方原是条深沟,长满了柳树和杨树。
如今深沟里开出一口小斜井,树都被伐光了,矸石填满深沟,矸石上铺了两条
铁轨,绞车把装煤的车斗从斜井里拉出来,车斗被工人推到铁轨的尽头,向一边倾
倒过去,原煤就滚出来,大大小小的煤块逐渐形成一个高高的煤堆。
在乌镇,要想找一口这样的小煤窑实在容易,它们到处都是,有的干脆开在居
民区里。大的矿井枯竭之后,乌镇成了一具僵死的骷髅,可在它朽烂的身体上,这
里那里总还可以剜出些新鲜的血肉。
他径直奔向那个高大的煤堆。
地面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轮辗烂了,污黑的泥水四处横流。他趟着没过脚面的污
泥,头上的太阳还和刚才一样明亮,但已经失去了它的热度,风正在变得尖利,吹
在脸上,脸被割得生疼。我得快一点,他想,天又要冷起来了。
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最好的煤。那些大而轻的煤块自己能够滚下来落到
煤堆脚下,他不必爬上去。
我要找一块最好的,他想,也得要干净的。
他自己做过十几年的矿工,熟悉矿井里那些小把戏。那里采出来的煤并不都是
干净的。采煤工们需要解手的时候,沿着漆黑的巷道寻找,找到一节空的车斗,翻
身爬进去拉屎撒尿。他们一向把车斗当成专门的厕所,不然的话,屎尿的气味将在
巷道里弥漫,难以散去。不干净的煤我可不要。他想。
几辆卡车靠在煤堆旁,司机们蹲在一边抽烟,装卸工爬到煤堆上,用铁锹把煤
推进卡车的车厢。对面,一排低矮的木板工棚里伸出来几根粗大的烟筒,正有浓黑
的煤烟突突冒出来。
他开始寻找。落在煤堆脚下的煤块个头很大,全是好煤,随便拣一块投进炉子
就能燃烧出旺腾腾的火。但差别总还是有的,我得选一块最好的。他想。他弯腰,
把自己看中的煤块抱到一边,待积攒到十几块的时候他才罢手。然后他蹲在这些煤
旁仔细比较,最终选定的一块煤,有两块土坯那么大,又黑又亮。就是它了。他非
常满意。小山一样的煤堆里,这是最好的一块。
他抽出腰间的蛇皮袋,把煤装进去,提起来掂一掂,份量正好。如果是同样大
小的一块石头我就搬不动了,他想,质量好的煤应该是轻的。
他把袋子抡到肩上试试,够沉的。这是我能背起的最重的份量,他想,我得使
出全部的力气,背它到家的时候正好把力气用尽,那样就什么也没有浪费。他差一
点儿笑出来,贪心的老东西,若是你年轻力壮该怎么样?把这堆煤搬光吗?
几个人从工棚里走出来望着这边。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
光。我可不怕。他想,我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我不是偷,正大光明地拿,让你们
看清楚。他趟着满地泥水向外走,尽量走得轻松一些,不让身体摇晃得太厉害。他
想其实你们也不用怕,我只拿一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来
了。
一辆装满煤炭的卡车驶过来,污泥飞溅。他闪到路边,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一声
吆喝,有人“啪哒啪哒”追上来。他把肩上的煤袋向上耸了耸,只管走自己的路。
站住!来人追上他,抓住装煤的袋子。
他回头,看清楚一张被煤粉弄脏的脸,很年轻的脸。
干什么?他问。
年青人一下子笑了,干什么?还要问你呢!大白天明抢了?
他皱起眉头,胡说!谁抢你们了?
年青人沉下脸,这不是抢是干什么?少废话,把煤放下!
他的两只手都不得空闲,所以他把表情做得尽量凶一些,一边用力往回拽煤袋,
快松手!混蛋!松手!
年青人反而拽得更紧,老贼,你比我还横!
两个人争夺着煤袋,他被拖得趔趔趄趄,在泥水中跳个不停,就是不撒手。年
青人火气爆发,用力一扯,他的脚下站不稳,向前扑倒在泥地上,污泥溅了满脸。
年青人拎着煤袋破口大骂,走出去一段路又折回来,夺过他的拐杖。让你横!
老贼,看你到底有多横!他妈的欠揍!骂着拿了拐杖到很远的地方,猛地插进路旁
的雪里,回头大喊,自己过来拿!
他坐起来,一身泥水。未经辗压践踏的积雪在他身后,他抓过来一团搓洗双手。
雪团在手里慢慢融化成脏水,钻心地凉,双手麻木了。他再抓一团雪胡乱地擦几把
脸。衣襟上的污泥他懒得去擦。它们自己会冻住的,一点儿不碍事,如果摔倒在雪
地上就好了,他想,把湿淋淋的双手夹进腋下暖和着。
圆圆的一个大太阳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颜色橙红,那样的太阳是冰凉的,没
有一丝热度。拐杖立在那边的雪地里,看上去距离并不太远,他有办法挪过去拿到
它,当然,那副样子够狼狈的。
小混蛋是想看我的笑话,让我出丑。可我终归能拿到它,我做过多少看上去不
可能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觉得受到了羞辱。到这里来拿煤是一件没有把握的事,他设想过各种结果,
却漏掉了真实发生的这一种,它比他最坏的设想还糟糕。
也许我应该换一种方法,比如事先跟他们打个招呼,把一切解释清楚。可那不
成了乞讨了吗?我可不是一个乞丐。一个遂愿的乞丐比这更没有面子。
工棚那边慢慢走过来一个男人,拦住年青人,接过那只煤袋走过来。路面的泥
水正在结成冰碴,被那人的长统水靴踩着“沙沙”响。经过拐杖的时候,那人把它
拔了出来。
他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站起来。没有拐杖他完全可以站起来,只是站得不太稳。
还是坐着好。他想。他首先需要一副沉稳的姿态,沉稳地对付一切。
那人有一张通红的大脸,上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来通红的前胸。
红脸人到他面前丢下煤袋,递过拐杖。
拿去吧,给你啦。
他坐在那里,默默接过拐杖横在腿上。
红脸人说,回去吧,以后别来了,小心吃苦头。
他仰起脸,我不是要饭的,也不是贼。你看见过我这样的贼吗?
红脸人歪着嘴摇头,不是,不是。想了想掏出一张钞票,弯腰草草掖进他的口
袋。钞票的大半露在外面,像一块干黄的菜叶。他仰着头尽量不看它。
煤是我的。我来拿自己的东西。他说。
话说得太硬,应该心平气和,好好说清楚。红脸人神色丝毫未变,垂头平静地
看着他。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想,改变了主意,我得说几句有份量的话才行。
我流过汗流过血,好处都让你们占去了!他说。
红脸人听了漫不经心,摇摇手转身要走。
喂!我不会领你的情!他冲着红脸人的后背喊起来,你们欠我的!知道吗?
红脸人回头,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给你的,我愿意给。今天算我倒霉。回家
去吧,到你这把年纪了,人活一世是怎么回事,还不明白吗?快走吧,天晚了路不
好走。
天黑以后他回到家里。
每次从镇里回来他都累得厉害,今天自然比平时更累,但他还不能歇着,他想
赶快把炉火生起来。
他抖动袋子倒出煤块。灯光下,煤块的断面镜子般光滑,乌亮亮的,确实是一
块好煤。入冬以来他一直想着到哪里才能弄到一块真正的煤,现在它就在眼前了,
而且比他想的还好。烧了它,他想,马上就烧。
他用斧头敲碎煤块,点燃火柴,待火苗冒出来,再把小煤块摆上去。炉膛里翻
滚着黄色浓烟,烧热的煤块噼叭爆裂,声音又响又脆,恰到好处。他吸吸鼻子,要
闻清楚那股气味。黄色的浓烟渐渐变成青色,红炽的火焰从煤块的缝隙间窜上来,
他感到燃烧煤炭的热量扑面而来。
被寒风吹僵硬的脸一点点变暖变软,痒痒的。冻僵的手也暖和过来,十个指尖
一齐又胀又疼。
充分燃烧的煤块变成了红彤彤的火炭,胀满了炉膛。很长时间没有烧过这么好
的煤了。那些潮湿的煤碴填进炉子,只冒烟,一丝微弱的热气来不及透出来就顺着
烟道跑了,烟气也多,呛得人直流眼泪。
他蹲在炉前,满怀火光,闻见衣襟上烤出的湿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气味。隔着棉
袄,他的前胸也能感到炉火的温暖。他灌了一壶水放到炉子上,水很快就会烧开,
在这个寒冬的夜晚,一个人守在炉火边,喝着一杯热水,还要什么呢?
红脸人的话又进到他的心里。人活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当然明白。他想,
红脸人是要我认命呀!我拿了他的煤,和他争,他却让我认命。认命又怎么样?还
不是眼睁睁看着吗?狡猾的东西!一个瘸子闯到煤窑,抱起一块煤就走,还理直气
壮的。我把他们吓着了。
他对着炉火笑起来,大声说,我把他们吓着啦!
我只是想烧块好煤罢了,试试这种滋味。它能让我记起从前的日子。一块煤足
够了,以后我不会再去吓你们啦。狡猾的东西!
他想到了口袋里的钞票。红脸人转身走开之后他就把它折好了放妥当,免得被
风吹走追不上。钱折成细长的一条,硬硬的,在他口袋里。
我不是去讨钱的,我只想拿一块好煤。他有点后悔,当时我应该把钱给他扔回
去。
我得花掉它,用一种最没有道理的方法花了它,那和丢了它扔了它是一样的。
他开始琢磨怎样才算最没道理。一个难题。用最少的钱买回来尽量多的东西,
这才是他习惯的道理。今天不同了。他想干脆用它买一样自己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买什么呢?他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因为他觉得凡是买回来的东西他都能派上用场。
最后他冲着炉火喊出来,你跟谁较劲呢?小贞给你丢脸,你嫌她的钱脏,不是
也花了吗?用它买肉!明天好好吃一顿!
水开了,他拿下水壶。炉膛里的炭火塌下去一些,平静地燃烧着。他抓起地上
的碎煤填进去,青烟腾起来,重新开始热烈地燃烧。确实是块好煤。
他找水杯,发现窗玻璃上的一层厚霜已经融化了,小屋子里暖洋洋的。今天晚
上是整个冬天最暖和的。
今天就烧这些,我不能把自己惯坏了。他想。用完了这块煤,他还得和过去一
样烧煤渣,其实那些拣来的煤渣还不错,他已经习惯了。
水杯中的热气氤氲而上,他眯起眼睛。如果小贞再寄钱给他,他要先去买些煤
回来,就买今天这样的。
请到于左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