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剃度
杨地喜欢被大家称作一个有能力、有个性的人。
入学第一年,杨地通过同乡的关系很快在学生会谋得一个职位,是艺术部的什
么干事,职位不高,干的事却似乎异常地多。当我们这些新生还带着几分矫情,在
自卑与狂傲之间犹疑徘徊的时候,杨地已经有滋有味地忙碌起来,经常从外面带回
来各种各样的门票,满不在乎地扬手丢在桌子上,任我们拿。起码那些活动的名目
听上去很有吸引力,诸如外交部前任发言人的报告会,自学通晓十六门外语的民间
奇人的讲座,若干年前曾红极一时的女钢琴家的演奏会……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国内
某位著名现代派诗人的演讲。
演讲几乎是杨地一手操办的。演讲厅是借用的食堂大餐厅,晚上杨地带我们提
前进去,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食堂餐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猪骨汤和泔水桶难以
言传的强烈气味,后面的厨房里,厨师们和卖馒头米饭的姑娘们打打闹闹,下流的
男低音和放浪的女高音远远传送过来。杨地忙着把那些碍事的桌子一张张搬到角落
里去,我们静静地坐着,看杨地双手奋力举起油腻腻的大圆桌,从我们身边小心走
过去。那些大圆桌和杨地瘦小的身材有着惊人的比例,他艰难地举着它们,摇摇晃
晃穿过大厅,然后我们都看见了空地上一摊油水挺旺的菜汤,在灯光下幽幽闪亮,
我们眼睁睁看着杨地一脚踩上去,“咣”地一声连人带桌子摔出去三四米远。还不
等我们笑出来,杨地已经推开压在身上的桌子,一骨碌爬了起来,动作简洁、连惯,
快得不可思议。
应该说,那是一次令人失望的集会,糟糕透顶,臭气熏天。现代派诗人面容憔
悴,两手插在裤袋里,嗓音沙哑疲惫,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咳嗽,如同一个才调高拔
的艺术家,经过一夜放纵,早晨起来躺在被窝里说话。他走到前面,侧耳听了听厨
房那边的声音,回头面对我们,伸出来的夹烟的手抖个不停,说,后边是猪圈,我
是上帝,那边是门。这就是诗人的开场白。
杨地一直半蹲在诗人脚前,笔记本放在膝头,把诗人的每一句话记录下来。间
或猛回头,半挺起身子四下察看,看是否有需要他照应的地方,看那些不断出现的
怪叫和哄笑是否会引起麻烦,然后赶快蹲回去接着记。他后背上一大块湿漉漉的污
渍色彩艳丽,可以分辨出来的有一片胡萝卜,几片韭菜叶,两根虚肿的粉丝,长长
地垂挂下来,不停地颤动。
实际上,杨地自已也写诗,情绪好的时候还会拿出来给我们看。那些诗都用工
整秀丽的楷体字抄写在印刷精美的信笺上,仔细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天知道它们
费去他多少功夫。
杨地的诗啰哩啰嗦,堆砌了大量暴力性语汇,充满对一切生命体的仇恨,诗人
仿佛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撕碎它们,读起来血淋淋的。当然,其中也有比较仁慈一点
的诗句,像:
……
肢体的
碎片
你的 我的 我们的
经过九个世纪的雷电
锤击
能否
铸成一个坚韧
……
还有:
……
锃亮的血化为
露珠
缀挂
在光秃的睫毛之上
啊我的微笑
因此生动
……
另一类诗则完全相反,诗句冗长,指尖、眸子、笑靥、颤动的唇、长袖、裙边
的花饰等等随处可见,缠绵委婉,肉麻得厉害。我们这些不懂诗的人高擎着杨地的
诗篇,站在床上大声朗诵,毫不掩饰我们的嘲讽和戏弄。杨地根本不在意,绵缈的
目光越过我们,投向某个虚幻高远的地方。其实在心底,他对我们的评价可能更低
——我们觉得他神经兮兮,脑子不大正常,他则以为我们是一堆臭狗屎。
无论什么年代,大学里总少不了写诗的人。杨地怀着复杂的心情关注着几位风
头正健的校园诗人。一方面,他对校刊上的诗作不以为然,横挑鼻子竖挑眼,同时
却暗中倾慕着他们,希望哪一天自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自然地,杨地渐渐有了这样的一帮朋友。那些人和杨地一样,单个看上去没有
什么特别之处,聚到一起便显出他们基本的共同特征:相貌平常或者更糟一点,衣
衫不整,浑身洋溢着一股天然的失败者的气息,人未入世,神态举止间先有了硬亢
的穷苦。在某些百无聊赖的午后,他们来到杨地这里,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脚伸
出来架在桌沿上,抽着烟嘀嘀咕咕,大口喝水大声吐痰,那样子度过一个下午,一
个晚上,然后头发篷乱地爬起来,一起出去找地方喝洒。
暑假之后,诗人杨地突然关心起大家的头发来。
够长的,该去理理发了。有一天他这样对我说。那时候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理
发了。理发向来是我们的一件麻烦事,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一家理发店,店中五六名
理发员,性别不同年龄各异,手法却惊人地相似,兴许是同一位要求严格的师傅带
出来的。博士生导师、系党支部书记、浴池管理员或者三岁的男孩儿……无论什么
形状的脑袋,在他们手里都被整理成一个模样:后脑勺光秃秃的,头顶齐刷刷一只
盖碗,外加两道粗俗的鬓脚。我领教过两次,惨不忍睹。感觉他们的技艺比故乡小
镇里生意冷清、整日捧一只大搪瓷茶缸喝茶水的剃头老汉还差。令人难以理解的是,
如此蹩脚的理发店的长椅上竟然经常坐满等待理发的人。
我知道个地方,挺不错的。杨地说,女理发师,年青,绝对有品味。
我犹豫,用你说废话吗?高级发屋满大街都是,口袋里揣足了钞票随便进。
杨地乐了,我说的那地方只要一份菜钱,特色经营,人家就靠这个创牌子。去
了,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杨地说理发店新开张,很近,步行用不了五分钟。
午后的校园里一片宁静,我们斜穿过空荡荡的蓝球场和衰败的草坪。初冬的风
已经很凉,枯黄的树叶落满一地,冬青树向北的一面新立起挡风的草帘,稻草编就
的帘子给周围添了一份农家趣味。
杨地边走边议论:一个男人怎么样对待他的头发,最能表现他的个性和对生活
的态度——经常使用梳子的男人虚荣心很强,闲下来就用手拢头发的男人一般都很
市侩,而生活有板有眼的人不动声色就能让自己的头发始终保持整洁。说话间,杨
地微微仰起脸,两手插在裤袋里缓缓而行的姿态似曾相识。至于那些从未理会过自
己头发的男人,杨地突然加强了语气,说,肯定非常有个性。
我看了一眼杨地荒草般的长发,对照他的理论,暗中思量自己究竟属于哪种人。
杨地说,我观察过许多人了,算是经验的总结,是定律。像咱们的哲学老师,
你打量一眼他的头发,不用撩起裤角看,就可以断定他皮鞋里的脚上没穿袜子。
我未曾留意过哲学老师的外表,只知道他是个邋遢潦倒的中年男人,脾气古怪。
这就是杨地所谓的个性?我大不以为然,说,何必呢?即然成不了爱因斯坦、尼采,
为什么还把自己弄成那模样?
杨地扭头默默看着路边的荷花塘。荷花塘里的水干了,露出来塘底黑乎乎的大
片烂泥,荷叶枯干凋敝,茎杆折断,满满的一个水塘里七零八落。杨地就地站住,
两只手使劲往裤袋深处插了插,定定盯住我片刻,又把视线转向干涸的水塘,问,
红花绿叶与眼前一片萧索相比,你喜欢哪种?不待我回答,他又说,它们多好
啊,不拿捏做态,死了败了,随便怎么样就让它怎么样,我觉得秋天的荷花塘更美。
这是忧郁的诗人杨地在说话,神态凝重。
我们在一位面部轮廓清晰生硬的中年妇女的严密注视下走进女十二宿舍。走廊
里光线朦胧,可以闻到一股潮湿郁闷、类似洗衣店的气味。走廊最深处,一扇黄漆
木门上贴了张旧挂历纸,“青苹果发屋”几个手写彩字下面是用黑色亮光纸剪成的
一个头影,头发的部分夸张变形,半边是男式的短发,另半边长长的发梢卷曲着,
猜想该是男女兼做的表示了。要剪出如此简洁明了的东西,需要一双灵巧的手。
我注意到最下边的几个小字:“青苹果诗社”,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屋子里只有个女生在看书。听见门响女生扭过头来。我认识。李葳,中文系的,
我们曾在一起上过两年的公共外语课。坐在椅子上的李葳眉头微蹙,看着我和杨地,
灯光下,那张血色不足的脸上一双眼睛很迷人。我知道这双眼睛其实近视得厉害,
所以看人时总带着副幽怨茫然的神情。按照眼下的距离推算,现在她看到的应该是
两块略具人形的暗影,挂在门边。
杨地跟李葳打招呼,问丁乙哪去了,今天不理发了?
李葳本来已经放开书往起站,同时把披着的大衣拉下去。听见杨地问她,立刻
又坐回椅子里,说,丁乙就回来。大概她从声音上认出了杨地。
房间里空间狭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摆满了;桌子上放着简单的理发工具,
对面墙上挂一面窄长的镜子;像所有这种规模的理发店一样,镜子两边贴满彩色画
片,几十位光彩照人的港台明星正在集体注视着我们;为了增强光线,从天花板垂
下的灯线放得很长,一盏日光灯和它在镜子里的映象共同制造出眩目的灯光效果。
房间里透着阴森的冷气。
我发现地面很干净,墙角丢着废纸团和几只塑料食品包装袋,没有半点剪下的
碎发。
杨地把桌前的椅子让我坐,自己凑近墙边看画片,挨个看遍了,转一个身用同
样的眼神接着看李葳。李葳不抬头,欠身向后拖椅子,一直拖到窗边,她和杨地中
间闪出来一大块空地。
杨地向李葳伸出手,看什么书?
李葳合上书,又紧紧卷起来,说,怎样成为百万富翁。
杨地还伸着手,开理发店肯定成不了百万富翁,让我也学几着。
李葳笑一笑,这种坏书不敢给你看。说着用书敲打膝头,慢慢又笑,这一回是
真笑,问,杨地,你知道现在的书流行什么样的开头吗?
不知道。
我是知道你会说不知道的。李葳放慢了声音,你们是踩着满地落叶一路走到这
里来的,我们是一岁一岁长大的,现在知道了?
我和杨地跟着笑了。
为什么都要用这种口气?李葳说,看得人头都大了。说出来让你吓一跳的,我
才不去的,你没有见过他的。只要看到“的”字缀在句尾,我就像吃了块凉糯米糕,
消化不了堵在胸口难受。
杨地说,那是你太敏感。你听我来说几句。是这样子,呐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
平平淡淡的关系,呐这样子,其实我觉得很好,这样子。
李葳露出不屑的表情,你怎么扯到歌星那儿去了?我说的是小说。
杨地说,难怪我落魄至今没出息,原来太俗,太迟钝。
我不愿听他们废话,要走。李葳才明白我是来理发,赶快站起来说她理,平时
丁乙不在的时候,她替她。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可我不想当个傻瓜,我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你都会做吗?
……恐怕做不了那么好,也缺工具。你要什么样的?
李葳在镜子里现出一副仔细打量我的神态,口气中含有一种嘲讽的意味。我非
常泄气地发现原来她根本不认识我。
你会做哪样?
……给你剪剪边吧,简单点儿,好吗?说着她抖开手里的蓝布,等着我。
杨地替我答应了,现在这个季节,短了太冷,对不对?
我说,好吧,听你们的。可是得齐一些。
剪子“嚓嚓”响起来。单听声音,李葳的手法似乎还算熟练。我看着镜子里她
的映象,一张脸被日光灯照得扁平、苍白,凑近了我的头,牙齿紧咬住下唇,鼻孔
轻微的气息吹到我的脖子上。她在认真地做着一件吃力的活儿。
由剪刀小心翼翼的单调声响造成的寂静中,我有些恍惚了。眼前的一切:拥挤
闭塞的房间,眩目的灯光,笨拙而勇气十足、千方百计丰富自己生活的女大学生,
真切而清晰,像耳边“嚓嚓”响着的剪刀和李葳芬芳的呼吸一样真实。我生出一种
奇怪的想法:在这个秋日的午后,我跟着杨地来到这里,如同走进一个预先布设好
的圈套中,圈套不是为谁专门设置,它张在空中,而我稀里糊涂成了它的牺牲品。
李葳突然脱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轻轻的,半路又被她自己截住,她的两手
下意识地扬了起来,向后退去,仿佛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与此同时,我头顶某处
一大绺头发落下来,落到右肩上,隔着衣服和围布,我的肩膀能感觉到它的份量。
那大概是一绺不该剪掉的头发。我压低声音干咳了一声,希望这只是一次小差错,
希望李葳别把我的头发弄得太糟,让我能从这里走出去。
女理发师变换几个角度端详我,转身回到桌子边,拿出抽屉里的眼镜慢慢戴上。
现在她终于现出与真实身份相符的神态:木讷、羞涩,外带毫无用处的一丝文静。
我的猜测被证实了。戴上眼镜之后,李葳的剪刀在那个地方滞留了很久,却几
乎再没有剪下一根头发。她在犹豫,不知所措。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几次扬起握剪刀
的手,歪头用衣袖擦去额角的汗水。
杨地也走近来,看了一会儿,抬头对着镜子瞅我,面无表情默然无语。关键时
刻,这小子不是站在我一边。
剪刀又毫无意义地修理一番,“咔哒咔哒”响着,似乎在等待什么。现在我成
了一个受害者,感觉到受害者应有的道义上的优势,如果发挥得好,它会转化成巨
大的杀伤力。但我还不能发作,坚忍地坐着,看他们怎么办。房间里的气氛令人窒
息。最后杨地长吐一口气,小声说,
不行还是用推子吧,再试试。
一切从头开始。我闭上眼睛,不忍看自己的样子,凭她去弄吧。李葳的情绪显
然起了变化,比刚才更认真仔细,而且带着几分恼怒。杨地在椅子前后跟着乱转,
不时向李葳提出他的建议。李葳嫌他碍事,停住手垂着眼皮低声说,你走开。这样
重复几次以后,她终于按耐不住,嚷,拜托了好吗?你做还是我做?
外面有人沿着走廊快步走过来,一路哼唱,虚掩的门被猛烈地撞开,带进来一
股潮湿的冷风。
嘿,大师!杨地喊,声音高得吓人,正盼着您哪!李葳她……
这边的李葳已经丢下手里的推子,滑开去一下子坐到那边的椅子里。
银亮的镜面骤然暗下,一团冰冷的黑影笼过来罩住我,我的“青苹果”头上叠
出一张宽脸,带着秋天爽朗、篷勃的气息放肆地打量我。这就是丁乙?
唔——哈!做得不错做得不错!接着干嘛,快完了。丁乙冲着我的头嚷。然后
不做半点儿过渡,操起推子立刻动手干起来。冰凉的手冰凉的推子,我哆嗦了一下,
腮边爆起一层粗大的鸡皮疙瘩。
如果那张黑脸能够细腻白净一些,如果那个鼻子能向上隆起一些,如果那两片
微微前凸的阔大的嘴唇能按照意愿改变改变形状,那么镜子中的这张脸还是颇有些
韵致的。从嘴这里开始,顺着有力的脖颈和与之相连的宽厚的肩膀,套用某种现成
的生理公式推导下去,轻而易举地呈现出发肓不良的乳房,模棱两可的腰以及篷乱
的……一切都无限趋近“丁乙”所代表的中性状态——发屋女主人的相貌令人非常
失望。
丁乙全然不理会李葳刚才做了些什么,一把推子的动作简洁武断,大刀阔斧,
很快收拾完了李葳留下的残局,这符合她身上特有的那股劲头。我看出镜子里自己
半秃的模样很眼熟,头顶齐刷刷一只盖碗形状——绕来绕去,我还是被剪了个本校
传统式发型。
打水去吧。丁乙说。放下推子,开始给剃须刀装上飞鹰刀片。谢天谢地,她们
没有危险的刮刀。李葳坐着不动。摘掉眼镜之后,她恢复了茫然幽怨的神态,外加
她努力维持的恼怒。
杨地拎起暖瓶跑出去打热水。等我收拾完毕,杨地自动坐到镜子前,要求理一
个与我相同的发型。他建议李葳来给他做,却被李葳一口拒绝。杨地声明自己向来
不在意形象,况且他觉得李葳的手艺很好,活儿做得细致。他就那样歪坐在椅子里
微笑着劝说李葳。我体会到杨地的苦心,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丁乙用梳子敲打椅背,坐好吧,你这头乱草谁愿意弄?我看你头发粗硬,皮干
肉枯,生就一副穷相,带钱了吗?
杨地抗议,喂,我说,穷相怎么了?论起来我也算是个主顾,你什么态度?
丁乙技艺娴熟,手里忙着,同时讲述她今天的收获:丢弃在资料室的那台老式
油印机居然还能使用, 大名鼎鼎的老D已经答应了一篇无偿的序言。显然这属于他
们都感兴趣的话题,李葳的态度缓和下来,杨地的情绪越来越高。他们三个人一起
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一次成功,然后——最精彩的时刻到了。
八块。女理发师使劲抖动蓝色围布说。
我站在那里,新剃的头冷嗖嗖的。挖苦?谴责?拒绝付款?我拿不准应该怎么
办。
杨地把口袋的底儿都拉了出来,全部的零钱和菜票凑足了递过去,说,不多不
少,等哪天富裕了,我第一个给咱们诗社捐款。杨地是做样子给我看。长发剪去以
后,他变成一个陌生的家伙,小脑袋,长脖子,比我还要狼狈。我犹豫了。
丁乙的手指灵巧地把钱和菜票理整齐,放在摊开的掌心上,用满足的口吻说,
我就不谢了,劳动报酬嘛。以后失业了,我就自己开一家理发店。说话间眼睛一直
看着我。我只好伸手到怀里,从橡皮筋紧紧勒住的一叠菜票中抽出八张。精美的粉
色菜票在女理发师的掌心上集中起来,抽屉拉开,杨地和我的两份红烧牛肉,四份
蒜苔炒肉,十六只水煮鸡蛋落下去,发出一阵轻脆悦耳的音响。一瞬间,似乎连那
盏日光灯也比刚才亮了许多。
大约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一种杂志大小的非正式出版物出现在我们楼下的信箱
里,它们被卷成长筒塞进每扇小铁门,那架蜂窝式的黑漆信箱于是变得臃肿了。杂
志中的大部分很快被取走,剩下的十多本则一直留在那里,因为并不是每只信箱都
有主人。
这是一份油印的校园诗集,朴素的蓝色封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下面有仿宋
体的“青苹果诗社”几个字。免费赠阅的诗集装订粗糙,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油墨气
味。
开篇一首长诗占去了诗集大半篇幅,大概总有一千行吧。这首以《无题》为题,
属名丁乙的大作,劈头两句是:
黄昏
沼泽
残阳如血
恐龙
我非血统的祖先匍伏而行
长诗以此为起点,上溯至我们这个星球诞生的瞬间,又从那里开始,用跳跃的
节奏和极度感性的诗句营造出繁复的意像,按照自然演化的程序,一步步推进到我
们这个喧嚣而又令人沮丧的时代。读起来铿锵有力,气势雄迈,风格与丁乙本人非
常吻合。结尾是:
然后我死了
于是世界也死了。
诗人丁乙“死了”之后的那些诗则短小得多。知情者说,学校南门外住着一位
杀猪起家的财主,与丁乙关系密切,老头子对丁乙崇拜得要命,掏钱为丁乙出版诗
集。我因此猜测:这本诗集实际上精当地反映着一种权力和义务的正比关系,我也
明白了“青苹果发屋”的目的,知道丁乙她们把我冤屈的八块钱派了什么用场。
我能读懂的有限的几首短诗中,有一首李葳写的,因为篇幅短小,可以完整地
抄录下来。
剃度
比殉情更悲戚
比私通更浪漫
比逃遁更坚决
比死亡更彻底
你的黑发纷纷飘落
欲望之华委弃在地
春风一度
还会不会再有芳草萋萋
命运是这仪式的策划
我是那个虚心的主持
终于完成了
我提刀而立
疑惑莽莽众生中为何不再有你
不需要哪个所谓行家的指点,我一眼就能看出李葳从哪里获得的灵感。我想起
自己在“青苹果发屋”的遭遇,怀疑那次失败的操作,是不是因为李葳手拿剪刀为
我理发时走了神,面对我的脑袋在心里连缀她的诗句?我隐隐生出一丝不快。李葳
这个手法拙劣的业余理发师,把一件简单的手艺活儿无端地拔高,去做什么精神的
玄想!我读着“我提刀而立”这样的诗句,想起自己半秃着坐在那间冷屋子里的模
样,禁不住呻吟着苦笑出来。
提刀而立提刀而立,真有你的!
但是毕竟,事情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的头发已经长得够长,肮脏粗糙的发脚
开始扎着我的耳朵,又该是去理发的时候了。我不会再去“青苹果发屋”,我只佩
服李葳,她不仅从一次简单的理发中获得了一首诗的灵感,而且同时也为诗的出世
拿到了必要的物质支撑,如此做下去,她的诗一定能成。
遗憾的是,激情诗人杨地的诗没有出现在这本股份制诗集中。当躺在宿舍桌子
上的诗集一天天变薄,然后某一天因为浸水重新膨胀起来,最终不知去向的时候,
杨地正肩扛一只大纸箱,利用每天的晚饭时间奔走于各个宿舍之间。纸箱里有信封、
贺年片、短袜和内裤。新年快到了,我猜想,杨地正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做个诗集的
大股东而奔忙。大概是吧。
请到于左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