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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智光
结束了在皇后大学的学习,我回国转了一圈完成了服务期偿还了培养费换了护
照解决了终身大事又辗转来到蒙特利尔大学读博。蒙特利尔位於加拿大的特区——
魁北克省内。曾经是与多伦多齐名的商业大都市。它像一个有着英国绅士父亲和法
国女郎母亲的混血儿,湎腆而又浪漫,豪放而又严谨。在这里我结识了一群会讲法
语的中国留学生。
在蒙大学生学者联谊会组织的新年晚会上我首先遇到了公众人物王智光。像其
它地方一样,这里的联谊会春节一大庆,元旦、中秋一小庆,新年晚会是茶话性质
的。和国内的茶话会不同的是,可乐,雪碧代替了龙井,土豆片、爆米花代替了花
生、瓜子。晚饭后不久,留学生们就扶老携幼陆续来到了大学体育馆,三五成群地
聊开了天。平时跟洋人打交道不得不讲英文或法文,即使中国人见面,只要有洋人
在场,也不敢放肆讲中文,据说那样不礼貌。但同胞之间用别人的语言交流总有点
装腔作势的味道。所以遇到中国人的聚会,就痛痛快快地大讲乡音国语。
那时我刚到蒙大不久,正为法语不过关发愁。来之前自学了一些,什么" 笨猪
" (早晨好)," 笨驴" (晚上好)的也知道不少。到这儿才发现魁北克法语跟法
国法语压根儿不是一回事,人家见面说" 傻瓜" (你好吗?),回答" 傻瓜变"
(我很好),也不知道是变得聪明了还是更傻了,但不管怎么变,再见时大家都说
" 傻驴".我一下乱了阵脚,要是连问候语都听不懂还怎么应付课程呢。所以来了几
个月,课也没选,光忙着发信联系英语区学校,到底前景如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参加新年晚会当然不会很开心,偏偏卡拉OK又有人唱了" 故乡的云".
当听到" 我曾是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时,想到自己出国多年依然是孤灯
相伴,不禁黯然神伤。再看看周围嘈杂,热闹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群,整个晚会
我都被一种孤独,失落的情绪笼罩着。
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照例是舞会。我不太会跳舞,有心回住处吧又怕一人独处
更想家,就坐在那里欣赏别人的舞姿。傻看了一会儿刚想起身离开,一个中等身材
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我面前,很得体地做了一个" 请" 的姿势。我有点意外,却
又不容抗拒地随他进了舞场。他的舞跳得很好,没有花里胡哨的卖弄,而是成熟,
稳健,自然,流畅。让人感到这是一种修养,一种高雅人生必备的修养。我当时竟
然想,如果我舞跳得更好一些就好了。
一个星期后,我和系里的几个中国人一起正在系休息室吃午饭,无意中抬头看
到他匆匆忙忙地穿过大厅往办公室方向走。就捅捅身边同一办公室的叶子,问,这
人是谁?这家伙正埋头对付她手上那只烤得油光闪亮的鸡腿,听我问她,瞄了一眼
我指的方向,说:" 他就是联谊会主席大名鼎鼎的王智光呀。你真封闭,连他都不
认识。他一定是来找他太太的".他太太?对了,他太太,他这个年龄当然是有太太
的。" 他太太是谁?" 我问," 他太太就是搞生化分析的李慧明。" 她简单地答了
一句就又专心地啃鸡腿。王智光是被人称做李大姐的李慧明的丈夫,这是我没想到
的。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第一,他俩说话都带东北口音,第二,他俩都待人亲切,
愿帮人忙,颇有兄长风度,第三,也是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俩名字的中间一个字
联起来是" 智慧" ,最末一个字联起来是" 光明".如此珠联壁合,难道他们真是天
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莫非结婚时改了名字?即使是这样也够伟大的。为了与对
方相配,连名字都改了,只有对婚姻有足够的信心才做得到吧。
知道了王智光的身份后,再回忆起新年晚会上他邀我跳舞的事便情有可原了。
因为像我这样一个相貌极其普通的女孩在那样的场合一定是非常不惹人注意的,而
王智光作为一名组织者大概是看出了我落寞的心境。出於让每一个与会者都玩得开
心的目的,他发出了邀请。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一般中国人的舞会,有太太的男
人大都只和自己的太太跳。当然有" 惧内" 的成分,也为了少惹麻烦。你想想,远
离祖国,亲人,寄人篱下,求学,生存,立足已属不易,后院绝不能再起火,否则
真要焦头烂额了。因此,我在佩服王智光细心的同时,也不得不对李慧明刮目相待。
一个能让自己的丈夫活得真正像个男子汉的妻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李慧明确实不简单。依她的能力花几年时间拿个博士一点问题都没有。当时王
智光在农学系读博士,这样夫妻比翼齐飞不也是一桩美事吗?但她只用了一年多匆
匆忙忙拿了个硕士学位就无心向学了,在系实验室做起了实验员。每天准时下班洗
衣做饭全心全意照顾丈夫和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当时我们还笑她胸无大志,甘做
贤妻良母。但后来事实证明她是对的。首先,尽管李大姐大脸盘长得不算好看,丈
夫也显得比她年轻,但她的婚姻非常稳固。女儿聪明懂事,丈夫体贴忠诚,日子过
得很红火,是当地中国学生中第一个买新车的家庭。但如果她家务不管去啃书本,
博士是拿到了,丈夫却没准丢了。因为像王智光这种内心骄傲,自以为是的男人是
不会忍受老婆比自己强或并驾齐驱的。他要的是能为他作出牺牲,陪衬他的存在的
绿叶。而李慧明就甘做这一片绿叶。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不吃醋,对丈夫百分之百
地信任,这也让王智光对她越发依恋。其次,在不拿高学位这点上,李慧明比我们
谁都看得远。在加拿大这样的社会,不缺少博士。就像一座塔,真正在顶上找到位
置的永远只是少数人。这么说吧,在大学里,真正的教授只占20% 左右,其它除了
秘书等行政工作人员绝大多数是实验员。什么学位更容易找到工作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打算出国的朋友听前辈一句肺腑之言,他乡立足,拿一当地学位足矣,能工
作不读书,能读硕士不读博士。尤其是女性,不打算做女强人的万不可逞能读博士,
否则不光是工作,恐怕连老公也难找了。
我们这些在中国长大的书呆子受" 唯有读书高" 的毒害,以为" 书中自有黄金
屋" ,来到加拿大一头扎到书堆里,挣了成绩单上成打的A ,戴上了博士帽。等到
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有的书里有黄金屋,有的书里连茅草棚也没有,读什么书太重
要了。而且那黄金屋也不直接从书里来,而是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推销出去。
有大公司雇你了,你的黄金屋才盖的起来。哪像在中国,一毕业国家就给分配个工
作,"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所以中国学生大都不适应这种竞争,有的干脆拖着不毕
业。读书时好歹还有助研的一点收入,能养活一家人。一毕业,那找不到工作的"
博士" 就什么都" 不是" ,只有去餐馆洗盘子。
王智光当然不会赖在校园里。苟且偷生不是他的风格。他入学一年后参加博士
资格考试,满四年按时毕业。他各科成绩优异,毕业论文和答辩都非常出色,给教
授们留下深刻印象。他的组织能力也是人所共知的。即使这样,王智光仍然没逃脱
市场需求对专业的残酷挑选。他毕业后相当长时间仍未找到哪怕是博士后的机会。
当时我曾经非常绝望,王智光怎么就成了滞销品!都是农学院的,他这么有能力的
人尚且如此,我等平庸之辈还有什么出路呢。据说当时他们甚至考虑回国发展。如
果成行,中国就多了一个陈章良。可惜权衡再三,他们还是决定留下来,主要是为
了女儿。女儿快上初中了,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如果回中国就凭她那口磕磕巴
巴的中文歪歪扭扭的汉字大概连大学都考不上。
百般无奈之下,王智光买了一家杂货店。李慧明也辞退了在蒙大的工作,夫妻
俩轮流看。像杂货店这种小本生意赚的就是辛苦钱,一个人还不行,因为进货的时
候店里还得有人盯着。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即使一个人没有,你也得在那里
耗着。别人来你这儿买东西就是图个方便,要不人干嘛不去超级市场买那两毛五一
听的可乐偏到你这儿买六毛钱一听的。但话又说回来,杂货店生意稳定,风险小,
投资额也少,虽说挣钱不多,养活一家老小没问题,确实也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魁北克开杂货店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卖酒。这在其它省就不行。而酒
的利润是很可观的。我认识一位台湾来的钟先生,早期来加拿大读书,毕业后工作
了不长时间因为受不了老板的气,就开了一家杂货店,做了一辈子店老板,再不用
看人脸色。他儿子看这么活着挺滋润,到了该立业的年龄也买了家杂货店,干了几
年终於耐不住寂寞用看店的钱作资本做大生意去了。
得知王智光买店的消息后我特意去他们的杂货店看望他们,这时我和李慧明已
是很好的朋友了。在他们那间不大的店铺里,我问王智光,这是否也是中国学生的
一条出路呢。他苦笑着说,看你要求什么了。像这么大的杂货店一年挣四,五万没
问题,没什么风险,也不用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如果你要求钱以外的东西就难讲了。
我想他可能是指成就感吧。果然听他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每天站在这里,感觉自己
是在浪费生命。我心里一沉,这话可有点宿命,看来这儿确实不是他该站的地方。
不一会儿,李慧明给客户送货回来了。她还是笑眯眯挺满足的样子。这样的女人真
是幸福,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活得那么踏实。王智光也亏得有这样的老婆才挺过
这段艰难的日子吧。李慧明一边利索地往收银机里放钱,一边快言快语地说:" 已
经跟王坚的太太说好了,晚上收了店一起去喝茶".她就是这种人,到哪儿都能很快
打开局面。她问我:" 你认识王坚吗?" 还没等我答话,她又接着说" 他早我们一
步买店,现在已经在三河买了另一家店租给别人经营,自己坐收渔利。他打算十年
之内买五个店,让他的杂货店像肯特鸡,麦当劳似的成为连锁经营的榜样。"
人跟人真是不同。这个王坚我认识,也是农学院的。广东人。他年纪轻轻就在
法国拿了博士,后因为法国身份不好解决就移民来到加拿大,来了以后直奔魁北克,
当然是看上了这儿的法语氛围。那时候我们还都在忙於选课改作业挣点助教奖学金,
他已经在做博士后拿工资了。我们一直以为他干几年当上个副教授不会有什么问题。
谁知他干了不到两年就隐退了,自己另起炉灶开了个杂货店。听说是因为年轻气盛,
跟老板搞僵了。大家猜测他不搞专业会很失落,没想到他转行没多久就进入了角色,
把个杂货店开得红红火火。好像广东人有做生意的天赋。依他的速度,不出两年,
在前门挂出王坚杂货店的招牌也未可知呢。
从王智光夫妇的杂货店出来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心情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这
对恩爱夫妻忙碌的身影,默默地为他们祝福,愿上帝保佑他们尽快找到天空中属於
他们的星座,不再迷茫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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