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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史建国
如果长得漂亮点,我和史建国或许会有一个故事。现实却是我成了他和别人一
连串故事的忠实观众。
来加拿大的飞机上我和史建国互留了系名,校名不用留,因为我们都是去蒙大。
同时和我们聊的比较投机留了联络地址的是一个去温哥华的女孩。当时我们当然不
会想到等待我们的是截然不同的命运,她的目的地是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西海岸,
而我们的目的地是白雪皑皑半年冬天的东北。
史建国身上有一种我们普通百姓阶层没有的气质。他的谈吐不是用不俗两个字
能形容得了的,这也正是吸引我的地方。我来自苏北小城市,平时能见着的最高的
高干子弟也就是我一同学,她是地区银行行长的女儿。所以走出家乡小城后,真正
的高干子弟在我眼里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神秘感。史建国的父亲是北京军区参谋部
副部长。他本人属於坐着吉普车上下学长大的那种人。值得庆幸的是我认识他的时
候他父亲已经退休了。所以他的优越感只是揉进了他的气质而没体现在他的态度里。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的友谊才得以维持下来。
史建国来蒙大是读法律博士学位。他一九八二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
后考上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读经济法硕士研究生。读完硕士本来可以继续在这所国
内一流的人文学科高等学府里深造,由於一些政治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仓促
出国。所以在蒙大他连学生宿舍都没预定,来了后就临时住在一间堆放旧东西的库
房里。他倒挺高兴,不用付房租了。史建国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靠每周去中餐馆
打三天工维持生活。对他来讲不交房租就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可以少打几次工多
点时间看书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理科学生比较牛气,每月助研奖学金稳稳地拿着,
不愁吃不愁住,日子过得蛮滋润。有机会我就力所能及地给史建国一点帮助。他回
报我的是真诚的友谊。
我的丈夫凯来了以后史建国是我们家的常客。他介绍凯去他打工的客来中餐馆
干活,还教我们做红烧鱼,调饺子馅。我们都喜欢听他天南海北地神侃。他知道不
少上层权力之争的内幕和发生在中国的一些事情的背景。这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
是很新鲜刺激的。他还帮我们转录了一套< 十年金曲> 录音带,都是一些很好听的
歌。但这些歌到了史建国嘴里就不光是好听了。记得那上面有一首歌的歌词是" 山
上一棵小树,山下一棵大树,我不知道哪个更高,哪个更大" 他说这句歌词表面上
是人对自然界事物的迷茫实际上包含了很深的政治寓意。这么一解释再唱起来果然
感觉就不同了。他告诉我们他太太是< 光明日报> 的记者,长得美丽性感而且很有
才华,可惜对加拿大不感兴趣。但太太不反对他出国,尊重他的选择。
过春节我们请史建国来吃饭,他问我们在不在意带一位女孩来。我们猜他大概
有女朋友了就说当然没问题,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啊。他带来的女孩叫徐娅,
二十八、九岁,长得一般,眼大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很性感。她是湖北人,学
经济的。在北京读完大学后找了个北京丈夫就留北京了。女儿三岁的时候她自己折
腾出国读书。丈夫在部里工作不愿出来,她就和他离婚了,连孩子都不要。史建国
说她属於先上床后办事的那种女人。我们当时正计划要孩子,所以不能原谅她如此
狠心地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没法想象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跟着父亲过的是一
种什么样的日子。史建国带她来了几次试图让我们接受她,但我对她始终喜欢不起
来。有人说男人骨子里都喜欢轻浮的女人,看来还真有点道理。
暑假到了,史建国退掉房子,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寄放在我们家,拎着一个小
小的旅行袋去了佛罗里达,说是一路打工赚钱兼旅游。不久我们就收到一张热带风
光的明信片,报告已安全到达。整个暑假音信全无。秋季开学前他风尘仆仆,晒得
黑黑地回来了。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们夏天的佛罗里达简直就是洒满黄金的地方。各
种小餐馆像雨后春笋每天都在往外冒。而且大多数是大学里的年轻人开的。短短的
几个月他换了四家餐馆,交了一大帮朋友。在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下,他那颗被魁
北克的严冬冻了半年的心复苏了,活灵活现地袒露在明媚的阳光里,整个人像被充
了电似的生气勃勃。次年暑假,他又如法炮制两手空空地出去旅游。不过这次是去
纽约。回来后时代广场,帝国大厦,华尔街,双子塔一连串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如数
家珍。还收集了不少纽约华人的情况。有他这样的朋友,我们的眼界都开拓了不少。
读三年级的时候史建国就不用去餐馆打工挣生活费了。他找到一家洋人的律师
事务所,放学后帮人整理材料赚钱。这时候徐娅已经从他生活里消失了。取代她的
是钟若欣。钟若欣比史建国大一岁,也是高干子弟,她父亲在南京军区任要职。她
从南京鼓楼医院来蒙大医学院读博士。据说她出国前已是小有名气的外科大夫了。
认识史建国时她已经与国内的丈夫离婚,好像也是因为她丈夫舍不得国内多年来创
下的基业。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自费出国单枪匹马打天下,还革命生产两不误,
顺带和史建国谱写了一首爱情浪漫曲。她非常爱史建国,爱到能为史建国做出任何
牺牲。他们同居的那段时间,史建国被她宠得像个王子。家务事从不让他沾手不说,
就连他那份工也是可打可不打。因为钟若欣有奖学金,养活史建国一点问题都没有。
钟若欣做菜的手艺也是了得。都说好菜好饭能拴住男人,仅从这一点讲,她也是合
格的。一毕业钟若欣就在多伦多一家大医疗器械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时间不长就
被升为部门经理。史建国写论文时在多伦多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史建国的太太一直没有来。我们都以为他会和钟若欣结婚,但出乎意料的是他
一读完博士就回国了。大概是割舍不下和才貌双全的太太近十年的夫妻情。回国后
和几个朋友合开了一间律师事务所,专门处理经济纠纷。在当时全民经商的形势下,
生意兴隆,门庭若市,赚了一大笔钱。我们正为他回国创业的的英明决策高兴呢又
接到他的电话,说已经移民加拿大,一个月后来登陆。届时我们已在安大略省买房
安家。坐在敞亮的客厅里,这次他给我们描绘的是国内经济高速发展,贫富两极分
化的现状。他还告诉我们由於他客户有与国外合资的案例,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多伦
多新开了一家分所,他是分所的经理。以后大概要中国加拿大两边跑了。问及他的
家庭,他说已与太太离婚。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他太太爱上了一位小她两岁但疼
她爱她并常常守护她照顾她的男人。史建国回国就是为了挽救他与太太危危可及的
婚姻。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们都感到过去那种深切的爱恋已经不复存在了,时
间和空间真是不可思议的魔法师。守住一份名存实忘的婚姻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他
和太太心平气和地分手了。
又过了半年,我们接到史建国从多伦多打来的电话,邀我们去参加他和钟若欣
的婚礼。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我们甚至觉得他们早就该结婚了。说是婚礼其实就是
他们在多伦多的几家朋友和我们一家在中国餐馆吃了一顿饭。那天史建国喝了不少
酒。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过去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心想也可能现在国内办事都
得喝酒才能办成,他就学会了。吃完饭,他一定要送我们去旅馆。劝了半天也没用。
一到旅馆他就把吃得东西全吐了,等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他
哽咽着说:" 我没有想到出国的代价是失去诗睿。"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太太的名
字。" 过去我们都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足以抵御任何诱惑。跟徐娅上床,和钟若欣
同居都不是我的本意。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们。徐娅深解男女风情,若欣聪明
理智。只有诗睿真正了解我,她读得懂我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和别的女人在
一起的时候我逢场作戏心里却只有诗睿,我一刻也没有忘掉她,永远也不会。" 他
顿了一下,继续说:" 从加拿大回去,诗睿来机场接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看到我
时的眼神,那么不舍那么无奈。当我走进我们的小家,曾经是多么温罄的地方啊现
在却这么凄凉。那时候我们把它叫作养心居,因为它是我们心灵的驿站,我们疲惫
的心在这里休憩与复苏。和别的家庭不同的是,我们的小家没有多少大件电器,却
有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两张大大的写字台,和一个占据整个一面墙的书架。床上只
有一床棉被,因为我们希望白天拥有太多自我的我们夜晚能最近距离地彼此拥有。
"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一丝柔情,说:" 诗睿是' 冰肌玉骨' ,没我她一夜都暖
和不过来。当时房内的摆设一点没变,只是我的那张写字台上落满了灰尘。"
他接过凯递给他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说:" 我和诗睿相遇在北
京外语学院的诗社。我欣赏她的才华,她喜欢我的聪明,很自然就走到一起了。她
说她这一生只能找我这样的丈夫,因为别人跟不上她的思路。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
婚了。怕她受委屈,我从家里搬出来和她一起住进她们报社一间并不宽敞的宿舍。
当时我在外交部工作,每天骑车穿过半个北京城上班。下班回家就忙着做饭。诗睿
不会做饭。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后来我们一起报考了人大的研究生,她学新闻,
我学法律。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奋斗,但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追求卓越。我
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诗睿也是一样,她说
我们是最佳搭档。从加拿大回去的那天晚上,诗睿对我说她原来以为自己很独立,
很坚强到不用跟我整天斯守在一起。后来才发现她做不到。她需要温情。在这一点
上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於是就有了宇昊。其实我并不在乎诗睿有别的男人,我
只是没想到她会动真情。我对自己太自信了。我请求她给我一次机会弥补我的过失。
於是我们一起过了半年。却悲哀地发现过去的那种坦然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真的把
我的诗睿给弄丢了。"
看他那么痛苦,我和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在像史建国这样的人,他完
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需要我们的安慰。他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你们不
用担心,我会对若欣好的。说完就消失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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