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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谭图
温暖如春的市政大厅里，灯火通明。谭图和太太，女儿，丈母娘一跨进门满身
的寒气就被融化在这一片暖洋洋之中。经人指点着他们去领了身份证和公民证书，
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来加拿大五年了，谭图一家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申请了公
民并被批准，今天是入籍仪式。谭图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兴高采烈地和穿制服的皇
家骑警合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不像想象的那么激动。自己费尽周折来到北美难
道不正是为了这一天吗？可能是因为过去一直以为能拿美国公民，结果没成功只能
退求其次，心有不甘吧。尤其是宣誓的时候说到要忠於女王，谭图的嘴就是张不开。
他不由想起入党时对着党旗的诤诤誓言，为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别
说终身了，自己现在才三十几岁却已经把共产主义忘到脑后在资本主义的国土上为
个人的小康生活奋斗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没想到刚入籍就遇到挑战。第二天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单位的几个中国人又争论
起来，谭图成了众矢之的。开始是谈论美国人炸中国使馆的事，谭图当然是站在中
国这边对美国的霸道表示愤慨。这时候来吃饭的人已经分成了两派。他也没注意庞
燕是站在美国一边怪中国看不清形势瞎搀和的，仍然大放厥词，一吐为快。不知道
怎么后来就扯起中国的腐败来了。都是些从报纸上，网上看的消息。大家你一言我
一语地指责中国没有实行多党制，缺乏政党之间的互相监督从而导致了有权阶层贪
污腐败盛行。谭图听了就很反感。他说中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人口多，负担重，
不能什么都照搬美国的。再说了，美国，加拿大就没腐败吗？克林顿的女儿上斯坦
福大学就是利用总统特权，他的女儿真的那么出色吗？谁都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我觉得中国搞得不错，物品丰富，经济增长快得美国没法比。这时候庞燕开腔了，
她说谭图你也宣誓入籍了吧，怎么说话那么不客观呢。中国这么好，你干嘛不回去
呀。又没人请你来，来了就不想走，还以为自己多爱国呢。谭图被抢白了几句，更
加生气，说我爱呆哪儿就呆哪儿，你没权赶我走。庞燕也不示弱，说我当然没权赶
你走，但你起码不要标榜自己有多爱国，真的爱它你就该天天守着它，没必要逃得
远远的还假腥腥地说爱它。你不在中国与国人同甘共苦一走了之来到美国，在美国
混不下去了来求加拿大，人家加拿大好心好意把你收留了，可以说是你的衣食父母，
你难道就没点感激之情吗？要不是严京出来拉弯子，他们俩真得呛起来了。严京说
你们别争了，美国总统克林顿，中国主席江泽民谁也不会为你们的忠诚颁发荣誉证
书，那么认真干嘛呀。
那天庞燕的话快得像刀子真正捅在了谭图的痛处。谭图的硕士和博士学位都是
在中国拿的。从进了校门开始，他就一直是个好学生，并不负众望一口气读到博士
研究生。等他埋着头读完博士留校当上了副教授才发现身边的老同学已所剩无几了，
不是出国就是下海，没人稀罕这吃不饱饿不死的教授头衔。谭图不是那种脑子不开
窍的人，他把自己掂量了一下，做生意风险太大，万一亏了受不了，出国或许还有
点戏。美元对人民币的比价这么高，起码能赚点钱回来。后来美国加州大学的一位
台湾来的教授愿意接受做他博士后，谭图就从云南农大来到了美国。来了以后才发
现人家过得好着呢，根本用不着自己去解放。倒是自己处处需要别人帮助。
做博士后的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谭图马上又面临身份问题。他拿的是工作签证，
如果没人雇他，签证就不能延期。他当然不甘心就此回国。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着
也得混个衣锦还乡吧。正在谭图一筹莫展的时候听说有人申请加拿大技术移民不费
事就批下来了。他像个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抓住不放。几个月后他
拿到了加拿大的绿卡，并联系到在加拿大国家农科院做博士后的位子。找工作的过
程中谭图发现自己在中国拿的博士学位先天不足，毫无竟争力。几乎所有的副教授
或研究员的招工广告上都有这么一条：获得所认可大学的博士学位。这一条就像一
座分水岭把他和那些早几年出来在北美拿了学位的人区分开来。原来自己的博士学
位只在找博士后的时候有点用，仅此而已。意识到这一点，谭图很痛苦。他虽不是
那种很有野心的男人，但也从来没想一辈子为人做嫁衣。
所以来农科院工作一年以后谭图开始去温莎大学上计算机课。一周三天下了班
家顾不上回就直接去听课。他打算两年内拿一个计算机硕士学位，赶上网络经济腾
飞的热潮。那段时间计算机职业市场简直是疯了，每天报纸上都有整版的公司需要
计算机人才，年薪涨到了十几万美元。这令人鼓舞的景象对谭图来说无疑是一支强
心剂，他常常学到深夜两三点才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起床去上班，却丝毫不感
觉疲倦。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离他合同期满还剩四个月的时候把全部课程学完，
然后一边上班一边找工作，从目前的行情看四个月的时间肯定非常从容了。这次可
得杀回美国去。他不太喜欢加拿大，生活节奏慢，办事效率低。就连这儿的中国留
学生都受影响，一个个安居乐业，胸无大志，像井底之蛙。这种时候庞燕居然还劝
他买房子，说房价还没涨上去，贷款利率已降下来了，正是买房的大好时光。他当
时就说，以后搞计算机经常要换工作，买房子就把自己拴住了。其实他想说的是，
即使买我也不会在加拿大买。
人算不如天算。谭图快学完的时候，IT公司开始走下坡路。等他硕士到手，计
算机职业市场已是一片萧条。找了一圈居然没一家公司要他。只好委委屈屈地在研
究所继续做高级打工仔。偏是屋漏又逢雨，股市行情告急，股票一个劲儿往下跌。
这对别人也许没什么，对谭图却是致命。前一阵儿股值上升得厉害他一高兴把多年
来的存款全放在股票里了，还笑话庞燕没魄力不买如此赚钱的MUTUAL FOUND而存GIC.
这下倒好全套进去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苦说不出。眼看着自己的
钱随着不断变化的纳斯达克指数一天天在减少，谭图的心疼得快抽搐了。这些钱可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家人省吃俭用积攒出来的。太太是他去西双版纳实习时
认识的一位白族姑娘，对谭图百依百顺，好吃好喝地侍候着。来加拿大以后连件新
衣服都不舍得添置。女儿的衣服也尽量在跳蚤市场买。这才攒下几万块钱。让谭图
这么自作聪明地一折腾，几千加元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帐户上消失了。谭图每天晚
上都为这事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能入睡。
这种时候唯一可行的办法也许就是买房子。房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只会增值不
会贬值。但这么想的人太多了，水涨船高，房价比前两年平白无故地长了一、两万。
即使这样也得买，否则自己的股票按这么降下去几年以后保不住一文不值呢，只能
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了。他想起庞燕劝自己买房子的事，突然有点害怕，这女人怎
么像个能掐会算的女巫，谁中了她的咒语谁就倒酶。
其实庞燕对自己的评论并不完全是攻击。谭图对加拿大就是爱不起来，不像那
帮硕士就在这儿读的庞燕之流整个把加拿大当成了亲娘。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加拿
大。他喜欢这儿的江上清风，山间明月，碧绿原野，蓝天白云，也羡慕加拿大人人
都能享受到的高度现代化的生活。这些或许正是他" 赖" 着不想回国的原因。但加
拿大再好对谭图来说都是个后妈。就好像自己的亲妈呢比较穷，为了过好日子就找
了个有钱的后妈。后妈对自己也不错，有干就不让吃稀的。好日子是过上了，心里
却不踏实，总觉得亏欠了自己的妈妈。" 父母在，不远游" 的古训如雷灌顶，但对
亲妈的爱又不足以让他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去和她同甘共苦。那么排遣这种内疚心
理的最明智的办法可能就是多说几句" 我爱你" 吧。记得曾经有一种说法很得人心，
出国并不代表不爱国。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大概就是有这种心理的人编出来的。
谭图知道当大家为中国的种种弊端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都怀着跟自己同
样的心理，那就是希望中国强大，这样过着好日子也能心安理得一些。只不过有人
是恨铁不成钢，连喊带骂，比如庞燕，有人是避重就轻，鼓励为主，比如自己。把
这个道理想通了，谭图就不那么生庞燕的气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嘛。换了一种
眼光看这个北京女人竟有几分可爱。她心无城府，口无遮拦。要不是语锋太过锐利，
谭图甚至想把她发展为红颜知己了。
在农科所混了五年，遇上了大赦。不是对犯人，而是对谭图这样的打工仔。自
从美国单方面提高农产品价格后，加拿大农民频频示威要求增加农产品价格，否则
他们的产品毫无竞争力。於是民主党政府一咬牙拨给农业部几十万的经费，拿到这
笔钱部长像发了笔横财一高兴就把农科院系统内的现职临时工稍加筛选全部转正。
谭图也在其中。待到真的稳定下来，他回想当初差点改行搞计算机，吓出一身冷汗。
看看周围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十有八九随着IT经济泡沫的破灭被遣送回家待业，风光
不再。不由感叹，塞翁失马安知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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