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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安然
我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安然的。
本来我并没注意她,主人介绍完了彼此点点头就算认识了,简单聊了几句,知
道她在温莎的克来斯勒汽车公司工作,搞制图。吃饭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国内
的下岗工人聊到江书记的贪官治国,从911 事件聊到小布什的鹰派内阁,最后聊起
了宗教信仰问题。有位朋友分享她被人拉去国语团契的经历,说有一名基督徒做完
见证后,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似的连声说" 阿门,阿门,阿门?" 听得她汗毛都竖起
来了,从此再不进教堂。对基督教颇有研究的小张说其实大多数基督徒对上帝也是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们实际上是下了一个" 赌注" ,1.假设上帝存在,而我相信
上帝存在,我得到了所有的东西- 永恒的幸福;2 假设上帝不存在,但我相信上帝
存在,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我的心中仍然有平安和喜乐;3 假设上帝存在,我却
不相信上帝存在,那么我将失去所有的东西?永恒的生命;4 假设上帝不存在,我
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什么也没得到。我并没因为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而变得更
平安喜乐。大家说那么你相信上帝存在了?小张说我不相信,因为这个看似无懈可
击的理论有强词夺理的成分,比如第二点,假设上帝不存在,但我相信上帝存在,
我当然失去了东西?婚外情。" 哇!" 大家对着小张太太嚷道" 你可得小心啦,你
老公贼心不死。" 一片吵闹声中我听见安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只有宗教能改变一
个人。还好她没接着说只有宗教能解救人类,否则一定引火烧身。因为我知道在座
的绝大多数是无神论者。不过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张太太那儿,除了我,
大概没人听到她那微弱的声音。
安然是中国大陆来的。大陆来的好多人没有信仰,他们的宗教领域是一块未经
开垦的处女地。所以温莎的华人教会把他们作为传福音的重点对象。也够难为这些
香港、台湾来的同胞,操着口结结巴巴的国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喋喋不休。听
着都别扭,他们说着一定更别扭。传福音的惯用招式是免费的晚餐招揽听众,牧师
的讲道指点迷津,外加圣诗圣歌春风化雨。可经过了文革洗礼,历尽数次政治斗争
的大陆留学生无神论根深蒂固往往是只听不信,刀枪不入,免费的晚餐吃吃无妨但
绝不上当。几次团契下来,看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好像听到神在叹息:这些硬着
脖颈的中国人啊。当然也有例外,安然就是被神的大能和仁慈感动了,受洗成为基
督徒。
安然跟基督教算是有缘分的。还在滑铁卢大学念书的时候,她的加拿大师兄就
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教安然用QUICK BASIC 和各种仪器,无比耐心。逢年过节
还邀请安然和他们教会的年轻人一起聚餐,游戏。她的这位师兄读博士期间自费去
中国转了一圈,学会了叫小王小李和咂巴嘴吃饭,还发誓要去中国传教。可毕业后
在政府部门谋到一份工作,做起了技术官僚,再不提传教的事儿。对安然来说,只
要不逼她信上帝,基督徒们寓教于乐的活动都可以参加。而查经,安然就不敢恭维
了。她去过一次,引发了对过去学毛著的恐怖回忆,就再不愿涉足。内心深处她不
愿意信神,打开圣经,满眼的要怎样不要怎样,这是一种多大的束缚啊。刚从单位,
父母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的安然太希望尽情享受自由了。所以她仅仅停留在对基督徒
的好感阶段。
后来有人跟她传授经验,说基督徒还有一个利用价值,就是教英语。安然就托
人找了一位讲英文的基督徒定期来给她传教实则操练英语。两年下来,英文突飞猛
进,代价是差点被神俘虏,满脑子神爱世人和三位一体。安然能被打动的一个重要
原因是这个基督徒非常冷静客观。她思维敏捷,推理严密,如果她能把对神的这份
执着用到科学研究上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科学家。根据安然对< 圣经> 的了解多少
她有意识地推出三个故事:
故事一:有一个穷人为了坐上豪华游轮省吃俭用很多年,终於在他五十岁的时
候攒够了钱买了一张豪华游轮的船票,上了船后再没钱买一日三餐就顿顿偷偷吃自
己做的花生酱三明治。后来一位朋友发现他们不管聊得多投机,这位仁兄就是不肯
跟他一起去餐厅吃饭,跟踪过去才知道他在吃三明治,就告诉他,饭钱是包在船票
里的不必担心支付不起。此人顿足捶胸,后悔没仔细看坐船说明,白吃了这么多天
的三明治。寓意: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终日劳苦,挣得的不过是一片面
包。由於无知,也由於固执,我们习惯拒绝神的恩典,拒绝读< 圣经> ,以至错过
了神为我们预备的丰硕的财富。这是多么可惜啊。如果说人是神造的产品,那么<
圣经> 就是产品说明书,读了它,人类才能活得幸福。
故事二:有一个人不小心失脚掉下悬崖,就在往下落的时候他抓住了一棵小树。
於是他一边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倚靠,一边大声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可惜这里过
路人不多,所以很长时间没有人来救他。这时他听到有一个声音说,松开你的手,
我可以救你。这人问,你是谁?声音答道,我是上帝。沉默了一会儿,救命啊,救
命啊的叫声再次响起。寓意:要人放弃自我倚靠上帝是多么难啊。
故事三:有三个好朋友去欧洲旅游,住进了一家三十七层的旅馆。第二天尽兴
玩了一天回来,守门人告诉他们停电了,只能走上去。为了减少爬楼梯的单调和疲
劳三个人一边爬楼一边轮流讲故事。轮到第三个人讲的时候,已经快到顶了,他说
我给你们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们忘了拿钥匙了。寓意:人活一世,千万不要临了
才发现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信主耶稣。
她讲的不能说没道理,安然也差不多被她说服了,基本上相信有神,但她还是
不愿意成为基督徒,生怕因此失去常人的生活乐趣。她想把< 圣经> 通读一遍再做
决定。半信半疑中安然来到了温莎,来了两年多,安然还是停留在原来的水平。倒
不是温莎的华人教会传教不得力,而是她有一个没法启齿的秘密。那就是在东南大
学读书时她有个无话不谈的男朋友肖凡,也是她的初恋,两人曾爱得死去活来,当
然也少不得肌肤之亲。后来安然被分配到北京工作又考上了出国研究生,与肖凡失
之交臂,各自组成家庭。安然来温莎后得知他就在底特略,一河之隔说方便也很方
便,於是重拾旧好。虽说没谈婚论娶,每次见面男欢女爱总是不可避免的。这件事
她一直满着丈夫。如果成为基督徒,下次再见到肖凡,她还能坦然地和他上床吗?
按神的标准,她起码犯了两个罪,撒谎和奸淫。
所以那个基督徒苦口婆心教导半天等於转了一大圈又转回原地:安然不愿有束
缚,因此她不能接受神。用佛教的话说她是尘缘未尽。安然在信神的路上似乎走不
下去了。但很多事情其实就在一念之差。有一次安然去教堂听一位台湾牧师讲道,
那个牧师讲得很感人,比如他说我们确实不能证明上帝存在,因为他比我们都大。
但这不应该成为我们信他的障碍,因为我们同样不能证明他不存在。这就好像你和
太太结婚时,你对她完全了解吗?没有,你凭的是信心,你靠着信心走进婚姻,这
其实就是一种宗教的情怀。我们信神也不完全靠理性,而要有信心。听到这些安然
豁然开朗,是啊,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就是因为对神信心不足吗?她当场举手决志。
特别奇怪的是,信主之后,她一直担心的问题迎刃而解了。她的内心再没有过
去的那种躁动,肖凡也再没找过她。有时候肖凡会给她打个电话问候,她有什么烦
恼也都告诉他。他们的感情好像升华了也好像沉淀了,成为知音,至交,唯独不是
情人。" 这就是神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人想都想不到。他甚至连一个朋友都不舍
得给我拿走" 讲完她的经历,安然充满感激地说。她说后来在一次小组查经时她分
享了她的故事,教友告诉她这是因为受洗时圣灵进入了她的心,从此引导和提醒她
使她不至跌到。
" 其实我的变化还不止这些。你看我和老公关系挺好吧,我们过去是三天一大
吵,五天一小吵的冤家。我丈夫是学文科的,在国内时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来加拿
大以后顶不住我的压力去大学选了几门计算机的课,一学期都没坚持下来就死活不
肯学了。他说人话说到一定水平再要学说机器的话就像要一个长跑运动员学猴子爬
一样艰难。从此他和那些没文化的工人为伍在流水线上耗时间,还三班倒。整天灰
头青脸的,不愿见人。我这人是挺要强的,看别人家丈夫都有份体面的工作。好的
在底特律挣美元,次点的在大学做博士后,最差也在读书有前途。只有自己上哪儿
都是一个人带着女儿像个单身母亲,女友面前根本不敢提丈夫。尤其是每次和肖凡
幽会以后我的心情都会恶劣好几天。和大学时代相比,肖凡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
魅力。他现在是维恩大学的副教授,一个尽职的丈夫和父亲,太太在医院工作,有
一个六岁的儿子。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是我嫁给肖凡,那么这个自信、稳健的男人
不就属於我了吗?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人没有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我这种懊恼的情绪当然会反映在我对丈夫的态度上。我对他冷嘲热讽,丝毫不
顾及他的自尊心,为此我们常常闹得不可开交。有一次我邀请我们公司的几位洋人
朋友来吃饭,我丈夫做了几样地道的中国传统热炒。北京男人都会做菜。饭桌上老
外吃得开心了,一听说是我丈夫做的,就兴致勃勃地跟他聊天。可他英文特臭,支
支吾吾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还是我打了圆场。客人走后,我像个市井的女人,
对他大喊大叫,把满肚子的委屈都撒在他身上。我说你出国这么多年了连个英语都
说不利索,你到底干什么行啊。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男人。他开始像做错什么事情
似的埋头收拾餐具,不作声。后来看我没完没了,就顶了一句,你以为我想来加拿
大吗?不是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儿来受这份洋罪呢。
听了他的这句话,我的心里突然有感动。神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刻薄和冷漠。我
想起热恋时他写给我的诗,月光下/ 露水和花儿依偎/ 虽然它知道/ 即将到来的太
阳/ 会烤干/ 它的泪。当时我还笑他的诗既不押韵,也无意境,现在看来还真不幸
而言中。难道他已经预感到他要为我牺牲自己的事业吗?没有爱他怎能作出这样的
选择呢?于姐的丈夫不就是不肯放弃他在国内的一官半职长期和她分居,最后离婚
了事吗?有一个这么爱我的人守在身边我竟然不知道珍惜,还在挑剔生事。我是多
么任性啊。
谦卑下来以后,我就发现过去不快乐都是因为自己太骄傲。我瞧不起丈夫靠老
婆出国,看不上他整日打工拿最低的小时工资,更不能容忍他英文不好。他在我眼
里一无是处。现在想想真是浅薄。耶稣他是人类的救主尚且为他的门徒洗脚,我有
什么可自夸的呢。其实我丈夫这个人挺诚实,正直的,也不怕吃苦。而且他挺有才
华的,在国内的时候他经常写诗,还发过几篇。只是打工实在是一项太没诗意的事
情,他出来后就再没动过笔。意识到这一点,我感觉自己离神真的还很远。从那以
后,我经常去教堂参加国语团契,把自己交给神,求他带领我。慢慢的,我的心就
软下来,对丈夫不再讽刺挖苦。他可能也感觉了我的变化,开始跟我去教堂。后来
我特别高兴地发现他渐渐变开朗了,有点恢复了在中国时的风采。他说知道神爱他
看顾他的感觉真好,自己实在是没有理由这么自卑。结婚十年了,我们才开始做真
正的夫妻,现在我们每天都好像在度蜜月。"
" 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基督徒,别人,比如你的家人和朋友能理解吗?他们会
不会认为你是另类人而疏远你呢?" 我像采访似的追问。像这种问题我从来不会问
港台来的华人,他们好像有信教的基因,上几次教堂,听几次讲道就被感动,而且
一个人信马上就带动一家人。" 他们当然不理解,我爸对我妈说这孩子是不是在加
拿大太孤独了,或者生活太苦了,要不怎么好好的一个孩子迷信起来了呢?弄得我
妈直为我担心。后来到这儿转了一圈仔细考察了一番才放心地回去。我的一个好朋
友上次从国内打电话来,我告诉她我信主了,她说你别吓我,你可是我女儿学习的
榜样哪。我们单位的中国人常常跟我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说我太轻信,我说
他们迷不信,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一种误解,就是认为基督徒都是一些软弱,命运
坎坷的人。这些人不愿面对生活的挑战,只有从神那儿寻求安慰。其实我周围的基
督徒都很热爱生活,努力进取,大多数人事业成功,家庭幸福。耶稣说得很明白,
我来不是要你们失去生命,而是活得更丰盛。远志明你知道吗?他过去在国内时政
治上很活跃的,据说已被列为第三梯队,后来逃亡法国又辗转来到美国。他也信主
了现在是专职的传教士。他说过,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不干什么就
不干什么。"
安然的故事引起了我的思考。我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希望多了解基督教,
因为它是西方文化的基石。在北美最浓重的节日首推圣诞节和复活节,这里的圣诞
和复活就是耶稣的诞生和复活。用来记时的公元前后就是以耶稣诞生为分界。为什
么他会对人类历史有这么大的影响呢?耶稣曾宣称他是上帝,他是通往天国唯一的
道路,他是世界的光和人类唯一的救主。这话可够大的。他说的到底对不对呢?恐
怕谁也没法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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