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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之地
一
从小师长就教导我: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这种努力求索的态度一直以来颇获
我心。我非常喜欢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可是,渐渐长大了,我觉得需要问
为什么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往往得不到一个圆满的答案,尤其当这件事在我学
习的课程以外的时候。去年春节后的一个人才是交流会上,我稀里糊涂地在快散场
时签了一个单位,这一偶然事件实现了我在省城工作的愿望,也为一个灾祸降临到
我头上提供了最初的通道。
七月初的一天,我来到西安城,当时这个城正在流火。我到劳资科报到,科长
的穿戴让人感叹,他穿一身灰色中山装,脚蹬黑布鞋,整个人好像还停留在多年以
前。科长说,厂里比较困难,你们学生也知道国家大事,所以要准备吃苦,多带点
钱,毕竟还要生活嘛。
当天下午,我又到总务科去联系落脚的地方。那位大眼睛的老头说话很快,他
一句一个“好吧”地说着,一会儿就带我爬上了五楼。走过充满怪味的楼道,我就
被安排到靠北的一个房间。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两张铺好的床了。我花了两个多小时
铺好了第三张,然后下楼吃了饭,就去厂区转去了。轰隆隆的机器声和机油混铁屑
的气味对我来说不陌生,也没什么新鲜的。不久,我就出来了。由于内急,我四处
找方便的地方,竟然发现厂区闲置的旷地里有个简易厕所,是用石棉瓦搭的。于是,
走上工作岗位的第一天津,我就在这个荒草萋萋的厕所里解了一次大手,然后浑身
舒畅地回了宿舍楼。
夏夜的凉风吹不到我们的房间,宿舍里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此后,我开始
了蒸笼般的生活。我买了个蓝色的大塑料桶,盛上水,每天晚上用毛巾擦洗身体。
楼上男女混住,不方便在水房冲凉。人生地不熟,我晚上只好到街上书店租书回来
看。
在闷热的夜晚,我先看完了一本《张爱玲传》,又开始啃一本外国人写的《白
夜》。
这本《白夜》刚看过一半,那件事就发生了。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我心情非
常紧张又思维活跃异,几乎一夜没睡,真正仿佛度过了一个白夜。那天晚上,我不
断地问为什么。没有人回答我,生活总是这样沉默。那件事就像一颗偶然的石子,
狠狠打中了毫无防备的我。
二
那天晚上很热,吃过晚饭后,谢桥就蜷在床上看书。这样也许会减轻一点他对
热浪的感觉。谢桥赤着手上身,只穿着短裤,光着脚。过上半个小时,他就会把毛
巾伸进大蓝塑料桶里,再捞出来,擦擦身体。对面床上的小严也是个新分来的小伙
子,他友好地对谢桥说:“夏天过去就好了。”谢桥也笑笑说:“是啊,是啊。”
大约过了十点钟以后,突然进来几个人,他们看了看小严,问:“路子在不在?”
“不在,他晚上没回来。”小严指了指那张空床。几个人转过身,向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其中一个人指着谢桥说:“是不是这个?”谢桥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这
几个人全都盯着他。“你是不是路军?”“我不是。”“到底是不是?!”中间稍
胖的那个人问完第二句话后,嘴里狠狠地吐出一个字:“你!”与此同时,就一拳
打在了谢桥的脸上。
谢桥往后一缩,那人又打了两拳。谢桥奋力拨开他的手,说:“我不叫路军,
我叫谢桥,你不信……”砰!又一拳打在下颌上。不是?不是你是谁!旁边一人又
抬起一脚踢在谢桥小腿上。接着,几个人就一起上了手,拳打脚踢。谢桥在床上缩
成一团,他一直一声不吭。开始打谢桥的人说:“咱们把这小子拉出去捶吧。”旁
边没人做声,那人又说:“你他妈的,欠我伙计的钱到底还不还?听着,限你三天
之内准备三百块钱。不然的话,小心挨揍!”说罢他一脚平蹬在谢桥胸部,谢桥立
即闷哼了一声。
那伙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谢桥艰难地站起来,他神色呆板,脸上颧骨处破了皮,
嘴角裂了,鼻血也流下来了。他走到盛水的桶前,擦洗了脸上的血迹,抬头看着镜
子,镜子里有张有点变形的脸。谢桥转过身,声音沙哑地问小严:“怎么办?”小
严一咧嘴,眼角堆起了纹路,像是在苦笑。他说:“这伙人就是这样的,你们认得
他们吗?”
谢桥摇摇头,小严说:“不要怕,不要怕,你先洗洗伤口。唉__,出门在外,
实在……,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小严关了宿舍门,又拉灭了电灯。过了好长时间,小严指
着那张空床说:“是不是他找你的碴?”“不知道,有可能。”“不过,即使是他,
也没有证据。”“不管是谁,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害我!”小严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没说什么。他拿出一根烟递给谢桥,谢桥说不会,小严就自己点着吸了起来,烟头
红红的,一明一灭。又过了好长时间,小严说睡吧,钻进了蚊帐。谢桥用毛巾抹了
抹汗湿的竹凉席,慢慢地躺下。躺了一会儿,他又拉过毛巾把自己盖严,双腿蜷起
来,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在上班的路上,小严问谢桥:“要不要给厂里报个案?”谢桥说
:“公安处的人不可能和咱们住在一起呀。”小严点点头,面色严肃地又问:“那
你准备给他们钱吗?”谢桥一咬嘴唇说:“给。”
三
我是谢桥,被打的就是我。那天的事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觉。起先,我一直担心那几个人会卷土重来。我想
反击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拳头都握不起来了,就像小时候发烧一样,五指不能
实在地收拢为拳。而且反击会招致更多的拳脚。于是我又想自己刚才太笨,不懂用
手遮住脸。我一边盯着房门,一边思绪翻涌。这些人为什么要打我?我跟他们素不
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是那个什么“路军”吗?他为什么要害我?我刚来才有
几天,有什么地方碍着他了?路军,是不是跟我们住的那个小伙子还说不准呢。那
小伙子名字我还不知道呢!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安上个陌生的名字,这是为什
么?我不断重复着“为什么”三个字,感到它们几次要从口里蹦出来。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我真是糊涂了,他们的目的还不简单吗?那就是诈钱。至
于这事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在打人的那几个狗日的说来,自有一点小因由,在我
来说,只有数学上的概率知识可以解释一二了。这个“为什么”实在是问了也没用。
但我当时就是钻了这三个字的牛角尖。
后来,大约过了后半夜,隔壁房间两个人的谈话说声越来越清晰。我醒着,不
想听那声音也进了耳朵。两个人显然都是年轻小伙子,好像还在喝着酒,只听一个
说,我当时就没客气,给了狗日的几下子。怎么,想跟老子赖账?!跟我耍滑头的
人还没生出来呢。另一个说,后来呢?后来,当然是清账了,他妈的不清账我跟他
小子没完,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另一个说,那是。唉呀,我头有点沉了。咱们俩好
长时间没这样好好聚了,你小子这么快就困了?算了,下回再喝吧,把这点干了。
隔壁的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之后,又一唱一和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
然后就一片寂静了。
那天晚上,在被殴之后我偏偏听见了这样的谈话,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这么巧。
寂静里,我越发没有睡意,我不担心有人会再敲门了,怒气已经充满了胸膛。渐渐
地,我觉得刚才打我的人又进来了。他们没看清我,我从黑暗中扑上去,竭尽全力,
结实的拳头不容喘息地打在他们身上。尽管我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心想挨了第一
下就不怕了。
我紧张得浑身有点抖,很快就发现他们并没有进来。我又发问了,无法缘无故
为什么打我?谁也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不就是一死刑嘛!我爷爷,我外公都不在
人世了,我还会怕死吗?我杀了你们,再去自首!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我终于想到
他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的愤怒没有强大武力作后盾,我只有冷静地解决这
个问题。人生地不熟,新的生活刚刚开始,我不想没完没了。我给你们,但这是第
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这样想着,我慢慢平静松弛了,但我睡不着。我只盼着天
快亮,我要尽快从恶梦中脱身。
拉亮灯看表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半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黎明刚刚过去。我
胡乱擦了脸,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恐惧感又来了,我害怕他们在某段楼梯口等我。
当我来到厂区的旷地里时,楼道里腐败的气味已在嗅觉中消失,最初的阳光刺痛了
我疲惫的眼睛。
夏日的清晨很凉爽。我可以看见远处晨练的、打扫卫生的、刚下夜班的,还有
更远处卖早点的无声地做着他们的事情。一切像往日一样宁静。我在一根废弃的水
泥柱上坐下,对面是一丛青青的狗尾巴草。直到上班的人流涌进了工厂的大门,我
才站起身,走向他们。在人流中,我碰见了小严。
四
上午上班,谢桥的师父和师兄看见他都问:“小谢,你脸上怎么啦?”谢桥若
无其事地说:“昨晚被门给撞了。”十二点下班,谢桥没有回宿舍,而是搭上了去
城南的中巴。
一点钟的时候,他到了舅舅家。开门的是舅妈,舅妈招呼他坐下来,一看他的
脸,惊讶地说:“谢桥你脸怎么啦?”谢桥低头看着茶几说:“昨天晚上,我被人
打了。”舅妈脸上严肃起来:“是他们欺负你还是你惹了人家?”“我根本不认识
他们,他们是想诈我钱!”
谢桥有点激动。“你还没吃饭吧?”谢桥点点头。舅妈接着说:“那我给你弄
饭去,我给你舅打电话,把他叫回来。”说完换了鞋匆匆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一份凉皮,两个馒头,一盘土豆丝摆在了谢桥面前。舅妈说:“这
些你慢点吃,你舅马上就回来,我上班去了。”她走到门口,又转身说:“跟你舅
商量好,跟那些人不要硬上,注意保护自己。有啥事及时打电话。”谢桥应了一声,
看舅妈出了门,便狼吞虎咽起来。
墙上的挂钟走动声很响亮,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一点五十分的时候,舅舅
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问:“谢桥,出了什么事?”“昨晚有几个人打我。”谢桥又
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舅舅表情很平静,他说:“他们要多钱?”“三百。”舅
舅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拿了三张钱,放到茶几上,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说:
“钱,你可以给他们,但你把人认准,我在局里也有朋友,一定把人认准。”“我
也是这样想的,只这一次,他们要再找我,我跟他没完。”谢桥带着血丝的眼睛看
了看那三张钱。舅舅提高声音说:“这还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舅舅又说:
“你累了就睡会儿,下午给厂里请个假,打个电话过去。
吃过晚饭我送你回去,现在我得回工地去,你等我回来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挂钟走动的嗒嗒声又清晰响亮起来。谢桥躺在沙发里,头
渐渐滑落下去,很快就响起了轻轻的鼾声。等他被舅舅叫醒时,舅妈已经把饭菜往
桌上端了。谢桥慌忙进了卫生间洗脸。卫生间的大镜子上出现一蓬乱发,一张黑黄
的脸,右颧骨上有两块暗红色的伤疤。谢桥洗了脸,又用梳子沾水梳齐了头发,才
走回到客厅里。舅妈说:“谢桥,我看钱先不用给,让你舅带几个人吓唬他们一下
再说。”舅舅摆了一下手说:“不行,我下午考虑了一下,这伙人也许是抽烟的,
这样的家伙往往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谢桥啊,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跟你们领导说一下,
好不好?”“舅,我看算了。我在明,他们在暗。我想这次吃这个亏,要是再找我,
我不会怕他们。”舅舅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相信你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
不过,一定把人认准,再给我说一声。”舅妈说:“一不要怕,二别跟他们硬上。”
谢桥郑重地点了点头。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舅舅骑着摩托车把谢桥送到宿舍楼下,又跟他上楼坐了
一会儿。
最后走时,他拍了拍谢桥说:“小伙子,挨两拳没关系。”谢桥咬着嘴唇露出
一丝笑,说:“没事,舅你回吧。不过你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爸妈。”舅舅说:“那
当然,有事及时跟我联系,我回去了。”
五
从舅舅家回来那天晚上,我又担心那几个人会突然出现。我坐在床边,那本《
白夜》还放在凉席上,随手翻开来,刚好是我出事前看的那一页,几滴暗红色的血
迹呈现出飞溅的样子。小严默默地坐在对面床上抽烟。我拿起那本书,下楼到街上
书店还了。那本书夹在了众多的书中间,我当时想,也许再没有人会知道,它当中
某一页上的血迹代表的是一个暴力事件。
那几个人那天晚上没有来,我的紧张心情得到了暂时的缓解。我舅舅那天说:
小伙子,挨两拳没关系。这句话当时对我是一剂镇静剂。我那天晚上在黑暗中有点
悲壮地想: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总是要经历一些事的。现在让我平静地想我也觉得
是这样。不过我当时就提醒自己,我决不会因此而感激那些为我提供这种“经历”
的人。
那天晚上,我还想起了两件往事。第一件是初中时候的事,已经好多年啦。有
一个冬天的晚上,学校所在村有露天电影。我和同学走到土坡上时,电影还没有开
演,吵嚷的黑暗中已经不宣而战了。一个平头穿军大衣的半大小子结结实实一拳打
在学校里一个学生的后心上,后者显然没意识,几欲跌倒。立即有人冲上去两脚将
他踢倒。“军大衣”紧接着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那学生惊恐地往柴草堆里缩,
叫道又怎么啦,为啥又打我。你还嘴硬!你还嘴硬!那学生又挨了几拳,翻身跑下
了坡,“军大衣”带领一帮人追了下去。
更多的人尾随其后轰轰地去看热闹,有人私语道:又没给人家买烟。那个晚上,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当然不是电影,而是打架。确切地说,是一群人对一个人的群
殴。
第二件事发生在遥远的江南。我在那里念书的第二年,朋友送我的石英表出了
毛病,便拿去叫校门口修表的青年修。没想到那家伙故意弄坏了里面的线圈,让我
为一个小毛病花了二十多块钱。当宿舍的同学告诉我上了当时,我也火冒三丈。舍
友们摩拳擦掌地问我:要不要把那小子收拾一顿?我当时也很想,但最后这件事还
是不了了之。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这是我屈指可数的暴力倾向之一。虽然我小时
候也用玻璃瓶底打破过别人的头,但是长大以后,我没有参与过打群架,更没有成
心欺负人。那样的事我不会干,这是由秉性决定的。但我终究也明白了,人与人是
多么的不一样,那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在生活中消失。
那天中午,我坐在去舅舅家的中巴上,突然有一个念头一闪:我要回去,回到
爸爸妈妈那里去。我只要坐到火车站,就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但我眨眼间就否定了
这种逃避困难的态度。临睡前,我在闷热的宿舍里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黑暗,我觉得,
我当然会回到宿舍而不是家中,这也是由我的秉性决定的。
六
第三天晚上,天气依然很热,楼道里依然充满了菜叶、垃圾和厕所气味共同作
用形成的腐败气息。那几个人终于出现了,应该说他们很准时。谢桥听到敲门声开
了门,一看进来的人,他什么也没说,又坐下了。那几个人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谢桥的脸慢慢涨红起来。一个人忽然开腔了:“我那天给你怎么说的?!”谢桥看
着地面,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钱我准备好了,我把钱给你,我们都是新来的,
没有钱,希望你以后也……”
“行了,拿来,欠债就要还钱嘛!”谢桥拿出拿几张钱,那人喷出一口烟,眯
着眼睛,用两手夹了过去。小严在旁边也说:“确实没有钱,我们都才来……”那
人转过身,给了小严一拳一脚,说:“你知道人家没有钱?”小严两手向上举着,
头发乱了,脸也涨红了。
那人沉着嗓子叫了声走,几个人就出去了。
谢桥关了房门,拿毛巾擦了擦脸说:“我看这地方呆不下去了,不行咱搬出去
住吧。”
小严呼出一口气,说:“他妈的,这里我是人生地不熟,要是在我们那儿,非
卸了他的腿不可,你这钱给得冤枉。”“算了,我是不想没完没了。”谢桥说,
“怕他们也就这一次,要是再寻事,我叫他吃不了还要吐出来。谁也不是好欺负的,
又不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就算一个人也不认识又怎么样,大不了一条命,你他妈不
想活了你就来。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小严说:“我看这事过去了,
咱们先住这儿看看,实在住不成再做打算。”“我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这地方没
有安全感。在这种环境里谁受得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一切都刚开始,我不想
再被这种事扰乱心思了。再住下去,不定还会出什么事呢!”“好吧,看来你一秒
也不想多住,依你吧,没想到这地方这么乱。不过,我们要争取尽快搬回来,不然
冬天冷得受不了。最好让总务上给调个房间。”小严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桥说:“我是彻底不想回来了。不过,最后如果还是回
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七
那几张钱原来装在我贴身衣兜里,最后浸泡过我的汗水又落到了素不相识的人
手中。
我心头一轻,就觉得彻底不想再住在宿舍里了,恨不得连夜就搬走。钱已经给
了,我想以后要想办法挣钱,争取尽快把钱还给舅舅。等我确实有一定的余钱了,
就给舅舅打电话。电话说上这样说:舅呀,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就是让我把那一回
的钱还给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卸下这个包袱,真正让我自己独立处理好自
己的事情。
我舅舅有一群外甥,他对我们这些小辈都照顾得很周到,又对我们很尊重,很
理解,我想他会答应我的。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那些打我的人活到四五十岁会
是什么样?
还会这样吗?“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我是不敢相信了,虽然我不是说他们
是天生的混帐东西。一想到这帮王八蛋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又不禁怒从新头起。我
心里说,我已经记住你们了,我咒你们出门遇不到好事,最好让汽车给撞一下,你
们小心着吧。我又鼓足了劲,想不顾一切去打那几个人,打人、骂人很快占据了我
的头脑。我又想象自己在一个午后的街市上,提着一把窄长的方头砍刀,刀把向前
上方,刀头向后指地。像武打电影里一样,我目瞪前方,绝尘而来,那几个人被我
追得抱头鼠蹿,我将他们砍得鲜血淋漓……
我怒火满腔,在床上躺不住,就站起来在宿舍里走。当我望见窗外城市的夜晚
时,才觉得好像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一下子扑了进来。窗外灯火闪烁,似有微风吹
拂。路灯下有一个女孩,眉清目秀,穿得比较少,正在喝一杯冷饮。我莫名地感到
泪都快下来了,关于凉爽夏夜的记忆终于苏醒,恐惧与愤怒似乎都没有了。倦意袭
来,我回到床边,用毛巾蘸凉水抹了抹发红的竹凉席,躺下去,放松了四肢。
八
给了钱后的第二天早上,谢桥和小严都请了假,回来搬东西。他们先去问总务
科,在外面给不给补贴。总务科的大眼睛老头说,你们要是自作主张,那是不会给
的。小严一听这话就犹豫了,谢桥说搬吧搬吧,小严无可耐何地苦笑了一下。小严
又说咱们先到南边的村子里看看房子。于是,两个人上午看好了房子,然后走到村
口的西瓜摊前吃了一个大西瓜,才回了宿舍楼。
他们回来时,离下班还有一个钟头,小严说现在就搬过去吧,便叫了一辆人力
三轮停在楼下。谢桥在房间收拾东西。谢桥见一个肩搭白毛巾的小伙跟着小严上来,
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把两只衣箱递给了他。三两下,铺盖洗具等等放了满满
一车子。小严给那小伙点了根烟,说师傅走吧。那小伙便颤巍巍地蹬起车子,蹒跚
地向前驶去。路过总务科的玻璃窗下,里面大多数的人都引颈张望这辆满载的人力
三轮。
下午,谢桥赶上了上班。直到此时,他才向师父说了自己被人打并诈钱的事。
师父说:“你认得人不,看准了,找遍几个人捶他!”师父“U”形的眉头皱
了起来,他似乎有点生气,他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快跟我来,给厂长说一
下。”
谢桥又向厂长复述了一遍。厂长用笔做了简单记录,说这事挺严重的,要去公
安处报案。
谢桥说咱们现在没有证据,我这次就吃这个亏了,厂里知道这事就行了。厂长
眨了一会眼说,好吧,我给公安处打个招呼,再由事向厂里说,大家的力量总比你
一个人力量大,绝对让他们跑不了,是不是?谢桥点了点头。
从厂长室出来,师父说:“小谢,你当时要是说,我决不会放过那几个小子。
还无法无天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发生过这样的事?再有人找你,一定给我
说,我管是谁呢?收拾了再说!”师父又说:“小谢,晚上我到你宿舍坐坐。”
“师父,我已经搬出去了。”“啊__,搬到哪儿啦?”“到农村去了。”“为什
么?”“我觉得不安全。”师父“U”形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准备住多长时间?”
“能住下去,我都不想再回来了。”师父停了一会儿,说:“小谢,你不要怕。这
么多人都站在你这边,你还是搬回来住吧,总务科的人我熟,我去给他们说说,给
你换个房子,让你们新来的住在一起。时间长了,混熟了以后,看谁敢再欺负你。
你住在农村,也不能保证安全呀,往后天一冷,农村没暖气,肯定还是回来好,是
不是?”
师父又说:“小谢,毕竟你是正义的,他们是非正义的,是不是?”
谢桥点点头说:“师父,这个我没有忘。”
九
谢桥和小严住在一家人的二层楼上。第一天晚上他们俩睡在地上,因为搬得急,
房东又没有床板。这里租房本来就不提供床板的。第二天是周末,房东见他俩也没
弄到床板,就叮叮哐哐地在两块三合板后钉了些木板,做成了两张床。谢桥和小严
晚上睡上去的时候,都提醒对方,以后得轻点了。
过了半个多月,小严说,天天在外面小摊上吃,没营养,我受不了了。谢桥说
那就自己做吧。两个人就买来了煤球炉子、刀铲锅碗之类的炊具,做起饭来。小严
善做面条稀饭,他说一天不吃面就受不了;谢桥爱炒菜,他说这样才有营养。生活
似乎渐渐有了点滋味。
由于没有自行车,每天上下班,他们都要步行一段路,才能到住处。在这段路
上,一边是正在施工中的楼房,一边是种满农作物的土地。谢桥和小严上班往往一
起走,下班常常各自回。一天天过去了,路边的玉米啦、辣椒啦、豆子啦渐渐地都
收获完了。谢桥和小严还日复一日地在这条路上来回走着,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好些
日子啦。
谢桥的师父给他要了几回房子,都没要到。没想到搬出来容易,想搬进去就有
点难了。不过师父说,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一定不让你受冻。谢桥说师
父你不急,离天冷还有一段时间呢。
到了十一月初的时候,师父说房子总算调整好了,他交给谢桥两把钥匙。搬会
去那天,恰好小严回老家了,师父就借了热处理车间一辆人力三轮来帮忙。师父问
谢桥会不会蹬三轮,谢桥说不会。师父就说那我来当车夫吧,你坐在后面看着。拉
了一车没拉完,谢桥说师父我来蹬吧,我已经看会了。可是,谢桥蹬着三轮只会在
原地打转。师父说,还是我来吧,这不像骑自行车,你还没领悟诀窍。
过了几天,小严从老家回来,找到新宿舍,对谢桥说,我说还是回来好。和他
们同住的是另一个新来的大学生,这间房子还在原来的五楼。
十
我住在农村时,曾经有一次半夜惊醒,我梦到那几个人踢开房门闯了进来。受
到自己惊吓,我很气愤,决心练功夫,我在房东楼顶的空地上做俯卧撑、踢腿、练
拳击,还找了本书练《易筋经》,当时没找到什么拳经,要不然我会去练拳。那时
候我清心寡欲,觉得可以面对任何困难。我感到,强身健体真是一件好事情。
我住在农村时,有个要好的同学来过一封信,他说他在工厂的环境里也多少有
了点火气。我回信说,有火气好啊,我们来到了所谓的社会上,真是人上一百,形
形色色。
什么鸟人都有啊。
我住在农村时,有几天晚上,脑子里还纠缠着两句古人云:一是“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二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前一句我想到过很多遍,觉得很有道
理。但是突然觉得那几个人大概不愿听,他们会去打人而肯定不愿意被人打,所以
我又对自己说了第二句话。第二句话说过很多遍后,我就怒火满腔,再也不想提起
这两句话了。
住在那个村子里,实际上是住在一个熟悉城市的陌生边缘。有时到周末,我会
突然觉得像是在做梦。从去年十一月份往前数,我在那个村子住了三个月。最后还
是搬回来了,而起先我是不想搬回来的。既然回来了,就要说回来的话。
刚开始在新宿舍住,我心情还有点紧张。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晚上,我睡觉时
没关收音机,后来它掉到水盆里,从耳机里传来古怪的呜呜声,使我做了个可怕的
梦。过了几天,我听说楼道里晚上有个疯子,就有点提心吊胆。又过了几天,我又
听说有人找新来的要钱。我拿起放在锅里的菜刀掂了几掂,加快的心跳慢慢平息下
来。当时有句我在学校听到的当地方言一直想从口里窜出来:老子不信邪,越怕越
出鬼。
后来,传闻也没有得到证实。我想起那本《白夜》还没有看完,就又去书店租
回来看,我又见到那几点血迹,还是暗红颜色彩。我看完了那本书,他就又被放回
书架,与众多的书在一起了。
现在,我住在这座依然充满了腐败气味的宿舍楼里。楼道里的配电箱中电线接
得很乱,像个蜘蛛网。有人经常拿走水房的水龙头,致使水流成河,还有垃圾多,
厕所脏,楼里还是那么糟糕。不过,我住在这里也习惯了,有时受不了的就是电路
故障引起的停电。想想以前,我的恐惧是真的,我的愤怒也是真的。现在我很平静,
初来时感到的恐怖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我如今在厂里开着一台德国铣床,厂里老是拖欠工资,我一直想到外边干。
有一次,我给舅舅打电话说我师父是个好人,我舅舅说那你就应该好好感谢你
师父。
我后来给师父拿过一纸箱苹果,过春节又给他拿了烟和酒。我那次还给舅舅说,
你不要把上回那事告诉我爸妈。我舅舅说这你已经给我说过了。我说我不想让他们
再替我操心,也许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的。
__1999.11.27改抄完
__2001.3.4小改录入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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