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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眼
歪爷和老福建坐在邻家门口说着什么,我没事便过去听。歪爷看见我了,说:
少林寺回来了?我故意笑着说:我刚从河南嵩山回来。整条巷子的人多数都把歪爷
叫爷,我小时候想学拳,歪爷就把我叫“少林寺”。我听见他接着说:少林寺变成
读书人了,端国家的饭碗旱涝保收。老福建也问:你们厂子的效益怎么样?我回答
他们:碗倒是有一个,不过碗里经常空着,一不留神还有跌碎的危险。
黑红高壮的歪爷坐的是长方形的青石,白净削瘦的老福建坐的是梯形的红石,
我就坐在了水泥墩子上。现在正是下午饭后不久,阳光的颜色有些桔红,斜照在巷
子里的洋槐树上,光和影子还有悠长的鸡叫使人感到环境的安静。
这时候,老远里走来一个人,步子跨得大而随便,手插在裤兜里。歪爷说这是
谁,老福建说谁刚刚当了老板这就是谁。歪爷说噢,你说的是阿义。阿义几个月前
抓奖走了运,得了一笔钱,以此为资本在镇上开了个皮鞋店,据说生意不错。阿义
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他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又过去了。歪爷看着他的背影说:“到底
当了老板了,你看走路步眼多大哟!”
“啥叫‘步眼’?”我问。
“步眼就是步眼嘛,咱这儿话你也听不懂了?”歪爷看着远处。
“我们年轻些的已经说不了最地道的方言了,你真是个活化石。”我说。
“步眼就是步眼,如今巷子里步眼大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像福建也是一个。”
歪爷说着去看老福建。他说的是老福建的儿子,老福建原是县城一家国营大厂的卡
车司机,近两年病休在家,这一休也就再没回单位。今年春天,人们都说福建要去
接他爸的班了。
老福建说话了:“好爷哩,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那货。”
“人家不靠你,你老驴还不想卸磨?”歪爷头一歪,笑着看老福建。
“我要是把磨卸了,有他喝的西北风,我把磨卸了,指望他呀?!”老福建脸
上泛起了血色,有点喘气。他那天的样子似乎又要来了。
那天他们父子俩吵架以致动手时我正吃下午饭。老福建少有的尖声大叫打碎了
下午的宁静。我撂下筷子来到门口,几乎每家门口都站了人,人们都向一个地方看。
老福建在自家门前拿着一把笤帚往福建身上打,福建他妈一下一下往两人中间冲,
想制止老子打儿子,可是她除了身上也挨了几下以外,丝毫不能阻止事态发展。福
建不知嘴里说了句什么,老福建的叫声更大了:让开,让开,我把这狗日的今天非
牺牲到这儿不可!他扔了笤帚,手上捡了一块砖。他的妻子短促地尖叫一声,你干
啥呀,你先在我身上试一下!说着就把福建往一边推,福建这下也开始躲了,他跑
到老九家门口正对的街道上站住看他的父亲。已经有几个人挡住老福建了,他嘶声
骂着,还想往前扑。
福建站在当街,脸色赤红,也毫无顾忌地高声叫起来:我靠你呀!你都想把我
牺牲了,你能把你儿子牺牲了!我靠你呀!说罢,他又向家门口走回去,他妈一边
按着老福建的手,一边对他怒目相向:你还不走,跑过来寻死来啦!福建不说话,
借个空隙飞快地闪进了屋。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空布包,他穿过那乱哄哄的
一堆人,一声不响地走到了街道上。两边的人都没声地看着他。福建走着,像电影
上的主角走过夹道相送的群众演员。
家门口,老福建坐在石墩上喘气。福建他妈也走上了街道,她在福建后面喊:
福建,福建!你干啥去呀?你啥都没拿跑到哪儿去呀,你给我往回走!你往回走不
走?福建头也不回说,你别管,我不走谁走呀!我没事。他妈紧跑了几步,抓住了
福建的胳膊。这时他们走到了我家门前,他们不像平时笑问今晌午吃的是啥,而像
是在舞台上把一场戏演到了高潮的演员,我们这些立在家门口的人像是台下的观众。
福建他妈根本拉不住他,他甩开他妈妈,他妈又拉住他,母子二人这样拉扯着往前
走。我妈说,你去把福建拉住,你们是老同学呢。我犹豫着没有动。所有旁观者都
没动,都伸长脖子,眼光随着他们母子俩往北转去。
他们已经走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他妈不拉他了,他走在了前面。他妈在后头
口气坚决地大声说:你走嘛,你今天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最好是给我往回走。
福建没声音乐,两人都走得并不快,但已经把我们这些站在门口的邻居们抛在了身
后。人们有
一些松动,有人叹息着回屋去了。歪爷和老九的爸爸他们正在对坐在门口的老
福建说着什么。午后的静谧似乎又回到巷子的南头。
福建和他妈走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现在看他们已经有点远了。两个人像演哑
剧一样,他妈又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一甩,又往前走,他妈又跟着走。一会儿,
他们已经走到了北边这条巷子的出口,跟柏油路接了头。福建和他妈都停下了。他
妈似乎从裤兜里掏出什么给福建,福建用手推给他妈,他妈又向他推过去。然后他
们的手都放下了,然后福建向右一拐不见了。
柏油路上似乎亮一些,有行人车辆过来过去的。福建他妈身上罩着一层亮光,
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一拐,不见了。
事情从福建他妈那一拐之后,算是过去了。后来知道,福建的行为也不是令人
太担忧,他还是去了县城他爸原来厂子的技校报到。本来那一天之前他才把门口的
粪都运到地里去的,就准备那天去报到的,不知道怎么搞的,父子俩却干了一架。
福建从小和我一起上学,初中毕业后,他不念书了,个子也不长了。农闲时去
镇上预制板厂做活。三年下来,个子虽然比我矮半头,但横向发展厉害,虎背熊腰
的,人人称赞他肌肉发达。不过,他肌肉再发达也不能打老子,所以他眼瞪着街道
的路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巷子里走了出去。厂里技校该要的东西在几天之后当然还
是送到了他手里。明天就是五一了,福建这家伙走了两个月也该回来了。
老福建还在说着:“两个地方:农村、城市;一个字:钱!谁有本事谁挣去!”
歪爷说:“到底是给国家干了几十年的人,说话多有水平!”老福建脸色恢复了苍
白,他说:“听起来好得很,还不是给这老窝贡献了几十年。”“公私兼顾,忠孝
两全嘛。”歪爷说。
“你别作贱我了,一辈子落了一身的病,还不是……”
“……”
落日的余晖撒满了巷子,老福建和歪爷还在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开合的嘴唇之
间含着阳光,闪闪烁烁的。谁家的母鸡悠闲地在发红光的草垛里寻食,头一点一点
的。我的眼皮打开了架,步眼,步眼是什么意思……
“噢__,他们要我干啥就干啥?”老福建的吼声把我惊醒了。
“你刚才不是这意思吗?”歪爷的声音慢吞吞的。
“他们叫我跳崖我就跳崖吗?他们要我上吊难道我也去上吊!”我揉了揉眼睛,
看见老福建脸上又泛起了血色。
“我就剩这一把老骨头,都拿他们娘俩当柴烧了去,去他妈的X!”老福建头
垂下去了。
“……”
“好爷哩,你怎么不说话啦?你就爱把人逗一下是不是,我回呀!”老福建突
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故意把歪爷写眼瞪了一下,然后往回走去了。
歪爷说:“你回去看,福建肯定在屋里吃搅团哩。”他拿出烟锅子,指着老福
建的背影,接着装了一锅烟点着火抽了起来。北方茫茫的巷口这时候进来了三个人,
有两个先后在两个十字路口拐走了,剩下的这一个一直走了过来。他走到那颗翠绿
的柳树下面了,我看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福建,这家伙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显
然是新买的。人还是那么结实。福建走到我们的跟前,我说:“你终于回来了。”
福建一笑说:“你们都吃了?”然后就向他家走过去了。
我对歪爷说:“您说错了,应该是他爸前脚到屋里,他儿后脚就回来了。”歪
爷说:“少林寺,这是小事情。你看福建提了一大包那是啥?”我看着福建向南走
去,说:“你看,到底不一样了,走路步眼多大哟!”歪爷“吭”地笑了一下。我
又说:“步眼就是步子的眼睛吧?”歪爷又“吭”地笑了一下,他说:“你听不懂
我的话,你这文明话我也听不懂。”
太阳下山了,我往回走,看见福建和他的父亲母亲在他家的大房门口坐着。福
建端了个碗居中,他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头一会儿扭向这边,一会
儿扭向那边。
__1999.5.26 改抄完
__2001.4.15 小改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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