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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棋友
这位我家二十几年的老邻居,在我十七岁出门远行之前,一直削瘦辛苦地生活
在我周围,仿佛阳光下一片半干的旱烟叶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就像不
知道什么时候认识我的父母家人一样。
在我年少清澈的眼睛里他是这样的:清晨或者黄昏,他经常用杨木扁担担着两
白铁皮桶水,一晃一晃地过来,像一个大虾米在陆地上行走。白白的土路上洒下一
路井水。
经常穿着蓝灰中山服的他有着一个顶上盖着短黑发茬的瘦白脑袋。他老抽一种
自制纸烟。这种烟是用旧书报裁了卷旱烟叶子做成的,跟个小喇叭有些像。这样的
烟要是灭了火,比真正的纸烟灭了火看起来更黑白分明。
长大了一些,听到有的大人见了面问他:小李子,这两年怎么不做豆腐了?他
说,摊子拾掇了。
有一回,我站在门口,他拉着架子车“哐哐”响着过来了。他的眼里充满笑意
:“二怪,你怎么没上学去?”“今天是星期六!”我说。他说:“噢,是礼拜天。”
我笑了。
他过去了,我妈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她问我:
“谁刚过去了?”
“小李子。”我说。
我妈脸一沉,说:“胡说啥哩,不敢,叫爷哩!听着了吗?”
“知道。”我说。
念小学二年级那年,爸爸花一块八毛钱买了一副跳棋开发孩子们的智力。不久
以后,我的爸爸又不知花多少钱买了一副人造牛角象棋,他要开发自己的智力啦。
“马走日,象走田”象棋当然被我学会了。我那时爱下棋,有天晚上点蜡和老九大
战十二盘,竟不小心烧着一撮头发稍。
老九是我的同学,我们都是小孩子。真正最早和我下棋的大人除了我爸就是我
家的这位老邻居了。这副整条巷子唯一的象棋使一种丢失多年的东西重新回到了老
邻居的身上。
我们开始交手那天,空气中弥漫着红苕苗青涩的味道。老邻居穿着黄胶鞋,裤
腿挽得很高,抽着自制纸烟和我蹲在地上摆开了棋盘。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们是准
备插嘴和插手的。
我先走,走的是当头炮。我的新棋友说,当头炮,不礼貌。然后他上了一个马,
我也上了一个马,他接着上了一个象。下来就不一样了,当我的第二个马上来的时
候,他那个马走了个睡着的“日”子,跑到了肋里。然后他那个七星卒子就在车的
保护下冲过了河。我那门盛气凌人的当头大炮好像成了纸的,局势落入了他的掌握
之中,他这只温和的老猫很快就抓住了我这只上蹿下跳的耗子。第一盘我输了。第
二盘很快开战,他是他的老棋法,我是我的老棋法,交手不过十来回合,我又糊里
糊涂地落了下风。这一盘我记得清,他一个个吃完我的人,最后剩一个老帅孤零零
地困死在城中了。
这时候,周围人大嚷开了:
__你耍人家哩?
__谁耍了,我让二怪时间下长一些。
__对了,对了!你当你水平有多高?
__高不高拾掇你不在话下。
……
“来,二怪,我帮你收拾他。”老九的爸爸慢慢地在我身边蹲下了。他是个开
拖拉机的胖子,他轻蔑的笑着摆好了棋,对干瘦的老邻居说,你先走。情况从这里
发生了变化,棋盘上两只一瘦一肥的手一前一后地动起来。开始,瘦手肥手一样快,
往后肥手动一下,要等一会儿,瘦手才动一下。这种情况也没有维持多久,我抬眼
看了看老邻居,他的确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黑白分明。然后我看见他拿起一叠棋
子交给了拖拉机手。老九的爸爸笑了,眼一抬,问道:再摆吗?老邻居说,那当然。
他们俩的第二盘棋都走得很慢,当时在我看来真是急死人了。拖拉机手其实并
不慢,这个我后来看出来了。老邻居倒真是一步棋想半天,才缓缓落子;而拖拉机
手一边嘴里说你想好可甭悔棋之类的话,一边笑着看看眼睛紧盯着棋盘的老邻居,
慢慢走一步。在缓慢的节奏中,棋盘上的子儿越来越少,老邻居一会儿搔头,一会
儿抹额头上的细汗,他又不行了,我想。正如我所料,没支持多久,老邻居又恋恋
不舍地交了“轱辘”。
有人已经把他往一边赶了,老邻居两手往上一挥,说道:最后后一盘,不管输
赢我都下。他脸上神情恳切而又带点圆滑。
第三局开始了,老邻居薄薄的嘴唇紧闭着,每落一子都发出清脆的“叭”一声。
走了几步,观众中有人突然吃吃笑了,接着几个声音先后说,他那马又睡着走
了,还是老招数。拖拉机手依然居高临下的样子,他的棋子反而是无声地落下。我
只盼着这盘棋快完蛋,就去旁边转悠。没走几步,听见棋盘上传来巨大的“梆梆”
声,老邻居占优啦?!棋子也敲得这么猛?当我还没回头走到棋盘前时,就知道情
况恰恰相反,老邻居的棋只会“叭叭”响而不是“梆梆”响。当拖拉机手瞪圆的眼
睛被我看到时,我知道我的判断没有错。拖拉机手正说着:你这一招换棋想得很美,
可是环环太多了,多折一个马,这就叫偷鸡不成!他好像故意不说明完下文,观众
们都大笑起来。老邻居口中念念有词:蚀把米,蚀把米,唉!折了一个马。他的烟
早不见了,左手拇指在下巴上搓来搓去,口里又断断续续的是另一句话:叫我__
看一下,叫__我看__,突然他直起腰来,说着,唉,不行了!两马一车都没了,
吃饭吃饭。嗨嗨嗨。他对老九的爸爸露出了手下败将的笑容之后回去吃他的饭去了。
胜利的拖拉机手也像个寂寞高手一样走向北方茫茫的巷口。作为象棋的主人,
我赶紧占住一方阵地,接着那些剩下的高手们纷纷蹲下来,一场混战又开始了。
好像没过多久,我发现有个人在我身边喷着一股蒜苔的气味,便捂住口鼻一看,
哈,老邻居又来了。
这天傍晚棋子装到盒子里的时候,西头的井台后是难得的一片灿烂的晚霞。老
邻居的脸在霞光中看不清楚。他说,二怪,一会儿黑了,咱们到我的牛园子下能行
不?
于是晚上,我们又在他的牛园子二十五瓦的灯泡下呼吸着牛粪和草料的并不难
闻的味道,下了一晚上棋。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问爸爸:“咱们老邻居的棋怎么样?”
“你昨晚上下棋下得你婆叫不回来,到底赢了几盘?”爸爸说。
“第五盘赢了一回,就这一次。”我平静地说。
我爸爸把筷子往碗上一搭,正儿八经地说:“虽然你鲜有胜绩,但我看他最多
是个二流高手。”
爸爸的棋被我拿着天天和老邻居下,这位“二流高手”渐渐地从我的新棋友变
成了老棋友。不知什么时候,老棋友向我降起了他的光荣革命史。
“我跟彭德怀握过手。”老棋友好几次对我说这件事。他原是一名志愿军战士。
他重复描述着彭老总怎样向士兵走来,又怎样敬礼和握手。别人不相信,但我
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老棋友就更愿意给我讲了,有时还说起朝鲜的见闻。我那
时想他可不是凡人啊,他出过国呢。
但我很快又觉得他很普通,日子过得并不比谁家好。一个大院子,西边盖了三
间房,两间住人,一间是厨房。院里栽着两棵桐树,东边就是一片白光地了。我们
常用来下棋的木头桌子也没上漆,显露出自然的纹理和疤痕。
他也跟所有的农民一样,农忙时早出晚归,辛勤劳动,吆喝着他家那颜色偏淡
的小黄牛犊在地里忙活。如果别人干活像头牛,那他经常头低下往前挣着的样子就
像只老驴了。这真是个不尊长者的比方,但我觉得就是这样。
我们一如既往地经常下棋。我的棋路走了攻击型那一类,他还基本是老样子,
偶有变化,也大体是防守反击型的。时间长了,我以斩钉截铁或者“比拼内力”的
方式都胜过他几盘。他再见了我就说二怪的当头炮厉害得很。我见了他第一句就,
杀一盘。
他于是会说,取棋去。然后拉开架式杀起来。他又会说你这当头炮厉害,不得
不防。
走到紧要处,他就说,叫我看一下。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了。老棋友和我下棋时总是给我一个什么东西坐上,他自己
说不习惯坐,总愿意蹲着。老棋友下棋时心无旁骛,在这个古老的“战场”上,度
过了他快乐的时光。
到了八十年代的第八个春天,他家里出了事。
他两个儿子中的老大二十几了,不喜欢种地,常在外浪荡,不知道干些什么。
终于在八八年一个春雨潇潇的漆黑夜晚回来了,他带着一个披着雨衣的女子。第二
天人们议论老大把媳妇引回来了。可是,过了一阵,人们又说某一天晚上那姑娘的
父兄寻上门来,把老大打跑了。
后来老大又回来了,后面跟着派出所的人。这些人在他家院里待了一会儿,带
走了老大。人们说他这是受法去了。又隐约听说,老棋友过去也受过法,好像是拿
了生产队的东西。这一回,绳从细处断了。
往常寂静的院落渐渐地出现了大声的争吵和尖利的谩骂,不时还带着压抑的哭
泣。
有一天,我看见老棋友蹲在院子里,手摸着头,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谁能看得
起谁哟!
接着他的声音从骂人到委屈慢慢弱了下去,后来,我听见他又在喋喋不休地说
理了。
他平时与外人争执就是这样,别人多半想骂人,而他最后变成讲理给人听了。
他这样并没有改善什么,从此,这个家里的人像许多别的家庭一样,变得大吵三六
九,小吵天天有了。
老棋友好长时间不下棋了。有时我看见他衣着整洁,提了个帆布包,装得鼓鼓
的。
我说杀一盘吧,他说顾不得了,老大来信了,我给他拿些吃的,还有他妈做的
新布鞋。
很快,他瘦削的身影就消失在巷口。
遮盖伤疤的是时间。不知什么时候,老棋友家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那阵子已
经是盛夏了,有一天早饭后,老棋友抽着他的自制纸烟,佝着背咳嗽着,来到我家
院里。
说道:二怪,告诉你爸,今年烟在我楼上烤吧,咱两家离得近。我妈从厨房赶
出来说,叔这回可得你多操心了。这有啥,多一家少一家都是一样忙。说着他把那
个黑白相间的烟头扔了,用手抹了一把上唇胡须上的清涕,继续说:昨天,我老二
在南边收奶,他们站长弄丢了几百块奶钱,他拾了还给人家,站长要谢他,这孩子
坚决不要任何好处。站长连说风格高,风格高。我妈对我说,你看你叔多实诚。老
棋友意犹未尽,又把这事学说了一遍。
下午,我们俩蹲在我家门口石墩之间的砖地上又杀开了,直杀到夜幕降临,蛐
蛐唱歌。
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阳光把地面照得白晃晃的。我不想午睡,坐在石墩上看太
阳下沉默的村民,听知了在树荫里长鸣。忽然,老棋友戴着一顶被雨水淋得发黄的
草帽走到了我的面前,他问道:
__晌午你不睡觉吗?
__我谁不着。你给我讲讲朝鲜吧。
__萨拉米你吃过没有?
__没有。朝鲜米?
__没吃过吧,想吃不?
__我又没见过,谁知道想不想吃。
__“萨拉米”可不能吃,这是朝鲜话:人。
老棋友笑了。我吓了一跳,但马上对朝鲜话发生了兴趣。他却说,刚从地里回
来,骨头都快散伙了,闲了再教你吧。
于是,暑假里和老棋友下棋,我就兼学了一门口外语。他其实只教了我几句话,
像“大妈”是“阿妈妮”还有“你是什么人”、“老乡,到哪里去”之类的称呼和
军民对话。我向同龄的孩子们学着一说,他们乐得嘎嘎笑。不久之后,我在巷子北
头捡到一个写着怪字的烟盒。不是字母连起来的,我知道不是英语。大学生杨老二
说也不是日语。
我拿去让老棋友看,他说这是朝鲜字嘛!我说那你能认得不?他笑了:我们那
时候学的是话,字倒没学过,不过模样倒还认识。我说,你会忘了朝鲜话吗?忘不
干净。你会忘了朝鲜吗?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了。我坐上运兵列车,三天三夜就没
合眼,路过的中国跟朝鲜的地名我都用本本记着哩。
又过了两年,老棋友的二儿子成了家,他们老两口在东边的白光地上盖了一间
房,旁边另起了一副炉灶。我也升上了初中,一周多半时间在学校。周末回来,我
到老棋友的新房子里和他下棋。他有时会问我记不记得那几句朝鲜话,我学说几句,
然后告诉他我现在学英语了,可我没去过英国。他就笑了。我的棋变得更加注重进
攻,他还是那么谨慎,不肯随便丢失一兵一卒。不过我们早有约定,落子无悔,倒
可以多下几盘。只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好了,以致无论什么时间对阵,他总要拿白棋,
而我拿红棋。
我们能在一起下棋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重复进行着沿小路穿过田在两个村子
之间的奔波,三年初中,我啃着馒头咸菜,体弱多病的发奋学习。
在这期间,黑牛角棋的盒子被下没了,老棋友找了个“山丹丹”洗衣粉袋装棋
子。
我委托他替我保管这副棋,可他没当好保管人,象棋被不同的手提着在巷子里
转来转去地下,隔段时间我就会听到某个炮被摔烂了,或者哪个车被缠了几圈胶布
之类的事情。
最后终于来了更坏的消息,巷子里有个青年深夜下棋,第二天他媳妇把几个子
填到炕洞烧了。老棋友把残棋抢救回来后,每一次见到我就带着歉意埋怨自己。我
们下棋时,只好拿火柴盒或木块瓦片什么的来补缺了。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武汉的一所中专,出门远行来到江城。这一下,我过上了
另一种生活。
第一年寒假,坐了汽车坐火车,坐了火车坐汽车,像做梦一样,我又踏上了家
乡白白的土路,两边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我见到老棋友的时候,他戴着雷锋戴的
那种棉帽子,口里叼着纸烟。我笑着说:杀一盘!二怪回来啦,是从汉阳吧。他双
手筒在袖子里,笑容浮现在烟雾里。
不久得知那副黑牛角棋终于给下没了。老棋友说,你不急,等我给咱弄一副。
没棋下怎么办,我爸又雪中送炭地从镇上拿了一副棋回来,下棋是我们发现对方都
是老水平老样子,这倒使我们像以前那样下得津津有味。
过完年我要走的时候,老棋友见了我,又说,你不急,我给咱弄一副。我说,
那好,到时候镇上的木头棋得还人家了。
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我卷了铺盖回家过年兼找工作。第一个见到的是和
我一起长大的老九,这家伙成了大小伙子,在村里闲转。他神秘地笑着约我去找老
棋友下棋。
我问他今冬有什么新闻告诉我,他说:广广的老奶奶过世了;爱下棋的老李他
家老大回来了;你爸的木头棋又在流浪,老李没弄来新棋。
当我们找到老棋友的时候,他嘴里的自制喇叭烟正在喷云吐雾,蓝灰中山装套
了棉袄,穿着棉裤棉鞋。这回没戴“雷锋帽”,短短的发茬还是黑的,他似乎不会
老,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两个鼻涕老长的孙子正一人抱着他一条腿,一个骂另一个
说爷爷不叫你跟他。
老棋友一看见我就说,唉呀二怪回来了,长成大小伙子了。我说,杀一盘!老
九找来了棋,我看见木头棋每一个棋子上好像打了蜡,比半年前更光亮了。可是画
着棋盘的牛皮纸已经四分五裂了。老棋友找出一张印着漂亮女郎的旧年画,我立即
拿来尺子、铅笔、毛笔,很快画了一张棋盘,干这活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老九要先和老棋友下,两人走了几步,我就看出老九这家伙棋艺大进,而且霸
气十足,他完全不把老棋友放在眼里,走棋很快。最奇怪的是老棋友的棋法发生了
超乎寻常的变化,他的马有时走“口”字,有时竟然走直线。他一发现走错忙说眼
睛不好了,老瞅不住框框。
老九掩着嘴怪笑,攻势步步紧逼,又迭出自杀式的怪招,老棋友更是眼花缭乱,
招架不住,不久便败下阵来。第二盘,老棋友还是犯超乎寻常的错误,令人忍俊不
禁。后来眼睛睁大,残局时负隅顽抗多时,终于还是敌不过老九,被他连下两城。
老九胜利之后,像一位高手一样走了。
老棋友说老九没章法,走得又快又胡来,我不跟他下。我们两个老对手下了起
来,唉,又是没超过二十步,他的一个马儿又正儿八经地走开了直线。我指着棋子
哈哈大笑,他一愣,再一细看,忙说,噢,又把马看成车了。我们又走了几步,老
棋友出了一个绝招:他竟然表情严肃地把我的一个过河卒又给我拱了回来。我笑得
肚子都疼了。老棋友即使别的地方没有老,他的眼睛却已老了。
那天,老棋友努力调整眼神,我又久未摸棋。最后居然下了个旗鼓相当。
年前下了一场雪。过完年春天就来了,杨树上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早上,我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看见老棋友走过来了。他刚剃了头,瘦白脑袋顶
上泛着青光,胡子也刮了,不过好像刮刀没用好的,腮下有一道血痕。
我笑着说:
__杀一盘。
__嗨嗨,这两天活紧,哪天下了雨再杀。
__你吃过“萨拉米”没有?
__没有。你还记着哩,嗨嗨。
老棋友头皮泛着青光,笑容透着精神。
下午,老棋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小伙子,正在给牛园子里拉干土。他上门口的
小坡时,我跑过去扳住架子车轱辘的辐条给他往上掀。
1999.5.22 改抄完
2001.4.16 小改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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