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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记忆
轰……轰……轰,一辆载满了人和行李的大卡车从小南旁擦身而过。小南端着
饭碗略侧了下身子,看着卡车尾吐出长长的灰白的气体,气体连着卷起的灰尘在清
晨的风中扬了起来向四周飘散,溶进了渐渐丰润的阳光中。" ……又是一季桂子飘
香的季节,在这……" 已飘了四年桂香的季节在女孩略为油腻的声喉里跑来跑去,
来来往往的车辆碾着它爬着长长的坡。真快——四年了,即使桂香遍地,但隔着清
晨灰白的浮尘去想到底有点呛人。小南很模糊地记得那年进校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太阳老早就挂起笑脸,她、元京和世维先到学校,行李交给爸爸和元京的哥哥放在
学校的卡车上,进校前那段坡很长,进校门后又有一段坡,她感到很累,很不容易。
那天也有女孩说" 桂子飘香的季节".然后,她看见爸爸和元京的哥哥坐的卡车一路
轧着灰尘而来,卡车上写着" ××大学欢迎你" 的红布条的一边不知啥歪了下来。
小南端着饭盒发了会怔,眯着眼用手拢了拢飞舞起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向前走
着,报栏前撑着一大把遮阳伞,阳伞边缘下依稀露出本系领导和学生干部的脸,远
远地飘来了系主任别主任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象烤了半熟的红苕吃进肚里又哽又胀。
入秋的日头健朗得很,给地面贴上金光,亮闪闪的,别主任暴露在外的一部分脸上
的皱纹象一朵朵雏菊在阳光下欢畅地开放。女学生和戴眼镜的学生干部围着他似在
讨论什么有趣的问题,别主任脸上的花朵一次次绽开。忽然,他探出身子向前倾着,
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暸,停顿下来的皱纹象一条条小虫咬着小南的神经。小南鼻子哼
了一声,再一次侧过脸,漠然而过,远处留下别主任的话充润着早晨的空气:" 怎
么搞的,上学期期末哲学就虞小南不及格,……年轻人啦,要多下点功夫……" 小
南重重地将饭盒放在书桌上,里面的稀饭顺着碗沿泼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溅在桌上,
小南狠狠地抽出印着别主任姓名的书,撕下几页擦桌子,桌子上的黄漆浸过纸张在
小南手上留下湿湿的印记,小南又撕下一把,揉成团,擦着手和桌子。" 叭" 那本
书被小南扔在地下,小南又用脚在上面使劲地跺了跺,几个大黑印留在上面。
" 虞小南,何苦呢?考也考过了,别不识趣。这本书不就要你交五元钱吗?怎
样,现在倒贴十元。发脾气没用了。" 谭子停止画眼圈,走过来看了一下地上的书。
" 啧啧,现在什么都值钱,虽说考试从不考它,别人又编又写,你总得体谅一下别
人的苦心。" 谭子用脚将书朝门角里推去,她趁今天迎新,又可以和阿红出去逛半
天,在镜子前仔细地展开她的日常工作。
虞小南用勺子在碗中划了几下,索然无味地放下,站在窗前。窗子向北敞开着,
后面是诺大的操场,操场上很是热闹,男孩子在球场上没命地玩着,几个女孩子穿
杂其中打着羽毛球、棒球点缀着,一个穿红T 恤短发女孩高高地跳起将高高的羽毛
球拍了回去似很得意,便向右侧了几下,看是否有人看见。小南脑子里乱哄哄地,
夹了本书咚咚地向图书室跑去,这已是一种习惯了,每次看见方方正正银白的图书
馆时,小南心里很踏实,夹着书本来来去去的显得悠闲、亲切。小南拣了个靠墙的
座位,正对着图书室入口,入口处高高的柜台上似乎永远是两位老人,白发森森的
老妇人一丝不苟地检查书证然后登记,空闲的时间又翻着一些发黄的旧报纸和杂志,
然后放在旁边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手上,老人很正直地坐着,翻着旁边堆得高高的杂
志报纸,不时用笔在纸上写着。老人们的身后,天蓝的垂地窗帘被拢成一簇簇浪花,
从窗外掠射来的秋阳任性地在上面上下追逐,被风拉长又缩短的光柱里飘着滚滚红
尘,而老人眼角流出的表情是围栏,海蓝的浪花溅上又退去。小南低下了头,咬文
嚼字地辨认着书本上的黑体字。
" 小南,快点出去,我有事跟你说。" 李元京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小南抬起头,奇怪地问道:" 什么事这样急?" " 你出去我再告诉你。" 元京
拽着小南就走。
小南顺从地跟着她走出图书馆。"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这样……" " 田世维的
事你听说没有?" 元京皱了下眉头,打断小南的话。
小南预感到事情的复杂,否则元京不会在图书馆找她。她急切地问道:" 世维,
世维他怎么啦?" 元京抿了抿嘴,用手掠了下额前的刘海,粗黑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元京的眼睛很大很深,她偏过头向远处望去,偏瘦的脸颊给小南留下很高很硬的脸
颊骨。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死了。""啊,这怎么……" 小南不由地
张大嘴巴,吃惊地拉了元京一下。上次放假,他们还是一起回去的,田世维给她们
提着大包,甩她们好远,在车站向她们嚷嚷:" 小姐,三峡工程都峻工了,你们才
来!" 而对他的记忆多半是高中时的,进大学后他们又考入同一所学校,三年来,
似乎很少见到他,听说他老旷课、请假做生意,但每次回家、返校,他们都结伴而
行,世维是个好帮手,大包小包地扛在肩上。
" 他不是从南方搞了一批电子计算机在学校里倒卖赚了一笔钱吗?暑假干什么
出事了?" 小南问道。元京与世维的家在一起,且又读同一个系,她答道:" 他也
真心野,暑假里约他姐夫贩两车梨子到广州,谁知车子刚出省,在湖南盘山路上与
一辆大货车撞了,他和司机死了。" " 他真没运气,同去的五六人中就他和司机出
事。不过,他老这样也不行,老旷课,上半年以胃病请了半年假在外面跑生意,荡
来荡去的。" 元京蹲了下来,墙角边一大片兰花,绿幽幽的长梗支起薄而亮的白花,
柔韧的枝条仰着脸,显得从容又霸道,元京用手扯了一朵没扯断,用指甲掐下,白
花一瓣瓣地飘在绿草上。" 小南——你成绩一向挺优秀的,怎么补考名单上哲学就
你补考?" 旁边建筑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充斥着耳膜,流线型的高楼大厦站在高高
的山坡上,在骄阳下面无表情地泛着白光,刺着人眼,似要迎面扑来。小南站了起
来,迎着元京的目光,她看见眼瞳中的自己,单薄、弱小,没有长度,宽度,只有
一个黑点,小南不由地退了几步。
" 小南,你怎么啦?" 元京关切地拉了小南一下。
" 没什么,我头有点晕。我,先走了。" 小南低头笑了一下。
连接几天,气温都持续高温,太阳老早就挂起笑脸,秋蝉没完没了地卖弄着。
晚上,谭子整夜地开着阿红送的小风扇,呜呜的声音在干燥的夜里扰着小南烦燥要
命。她接连好几天失眠,躺在床上,黑暗中老觉得世维就在眼前笑呵呵的。他有一
头天然卷曲的黑发,活泼机灵的小男孩的脸,个子偏矮,使他看上去更像个小男孩。
高中同班三年,她、元京与世维都没甚么交往,但世维是体育委员,打一手好蓝球,
给人印象很深,成绩很棒考试总是前几名,高考有点失利,但他乐观开朗,永远笑
呵呵,走路蹦蹦的。
他们三人考进同一所大学,进校第一天是结伴而来的,爸和元京的哥哥送来。
世维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他独往惯了,小南和元京大包小包箱子一大堆,
而世维就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铺盖,另一头挂着一个大包。他下了车,很快自己找
到学校,放好行李后,又跑回车站,小南他们还在等迎新的车装满,世维帮元京的
哥和爸将行李搬上卡车后,自己带小南和元京先到学校。世维很幽默,他走路很快,
每次都甩小南她们远远的,停下来等她们,停下来会蹦起来摸头上的树叶或某一物
体,再大声嚷嚷,十二寸金莲快点哟。从大二开始,元京和外校的一个名叫曾文的
男生恋爱后,世维每次回家、返校仍给小南背一大包,谭子问小南" 这个男孩是哪
个系的?每次放假都来给你背包。" 小南告诉她几次了,世维上学期再来时,她又
来问,可现在世维却……
进大学后,世维和体育系的几个承包校园舞会,又和几个哥们在周末晚上第一
个搞起露天卡拉OK,身边的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小南最常看见的还是补考单上他
的名字,小南和元京都劝他,无论怎样都别放弃学业,而他越玩越大,上半年干脆
请半年假,不知又干起啥行当,元京谈起他,直叹气:" 我们三人高中时他最棒,
学习、体育、其他活动,我俩都低他一档次,但现在他钻进钱眼去了。" 元京很顺
利,高中、大学很自然,她也没什么特别,相貌平平、成绩平平,但她的干练一如
她那头倔强的头发一根一根分明丝毫不紊乱,给人有点强硬的感觉,一年级班级干
部,二年级系级干部,三年级校级干部,现在入党,评优,光荣榜上总有她的名字。
她对工作细致认真,没有一点马虎,她可以主动陪辅导员、系领导谈话、跳舞而将
曾文晾在一边不闻不问,而她的坦率也如她的眼睛清澈无纹。
元京和曾文相识是在一车上,一个小偷正在打元京的主意,行动时被曾文当场
抓获,下车后曾文与小偷干了一架。元京将曾文介绍给小南,一副得意忘形的神情,
不时地用" 我的英雄" 称呼曾文,曾文戴着眼镜,不时偏过头与元京对笑着,他牵
着元京的手,元京很幸福地无声地让满足流遍了她全身,又从她的手传到曾文的手。
曾文一口白净的牙齿很耀眼地显露了点点,接着他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天
天似很热,曾文隔了一会取下它,眼睛眨了眨,摘下眼镜,戴久眼镜的双眼似很钝,
眼角浮起不经意的悲苦的神气。但他很快戴上了,隔着它,他的眼睛又和元京平凡
地相笑着。日子平常无痕地滑过,元京顺利地向前发展着,终于预备入党时,元京
约曾文最后见面,她领着曾文走到操场上,走在前面,曾文看着元京的背影,秋叶
在他脚下翻卷,软绵绵的。惶惶的阳光下,秋风不时翻起元京的短发。一种莫名的
牵挂使元京转过头来,告诉他,我们已结束了。然后擦肩而去。曾文呆在那儿,看
着风变成小鸽子钻进元京的长袖里,扑扑地飞着、飞着,越飞越远。元京如愿以偿
地入党、评优,今年很有可能保送读研。她很忙,小南每次逮她不着,总感到有话
与元京说,但该说什么呢?是呀,正如谭子说的,都过去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否则毫无意义。何况元京已告诉了她,元京需要进步、需要成就来改变她的平凡,
然而爱情却是捉摸不透的。
小南迷迷糊糊地,头痛得厉害,但快要补考了,多少要准备一下,本来,哲学
上学期考试她印象中考优秀没问题,但该死的书却害得她补考,玩了一个暑假,许
多东西都忘了,小南整理了一下笔记后,开始记着。" 唉,小南,楼下有人在找你。
" 谭子推门进来,蹬掉了厚重的皮鞋拿了本书躺在床上。是谁呢?小南想着,换下
了拖鞋,走了下去,就在小南在公寓门外张望着,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走了过来,
微笑着叫了一声:" 虞小南。" 小南看着他,惊慌地张大嘴巴。" 知道我是谁了吧,
终于找到你了。" 小南笑了起来:" 对不起,前几次我到外面家教去了,你到了没
问我们寝室的人?" " 真不简单,今天终于把你逮往了。" 小南几次张了张嘴巴,
但都不知该说什么,她和平头男人向操场走去,暮阳下的操场已很热闹了,细细的
沙尘流进余晖里,织成金黄的网。小南用手抚着飘起的长发,凉凉的秋风卷着细密
的网,漏下点点金光。操场盘踞城市的一角,下面是一条铁轨,一辆火车正隆隆地
震过,一阵尖叫,粗黑的烟柱冲进流金的网里,小南突然想起世维,一种惘惘的威
胁使她心里一片空洞,远去的达达声轻轻又吵闹地啮咬着傍晚时的清静。
小南落在平头男人的后面,他偏过头来,向她看了一下,笑了,无声,嘴角浮
起一丝含蓄的内容。眼睛很亮地眨了一下。小南有点动心,跟他向操场后面的小树
林走去,天有点高远、空荡,傍晚的秋风缓缓地滑过小荷塘边的柳条,细长已见老
的柳叶象凤尾草,一溜溜地轻翻起波浪,小南似乎听到一阵声响,在流金的余晖里
悄悄吟唱,声音很空灵但渺茫。
" 你其实很内向,不大爱讲话。" 平头说道。
小南问:" 那你是说我给你印象很活泼,以前?" " 有这样的感觉,你的笔很
活泼,给我健谈、善谈的印象,不,应该准确地说' 健写、善写'.不过,有一点我
可以肯定,你很随意——似有点满不在乎,但有点强,就象这些柔韧的柳条。" 平
头用力地拂过一片柳条,柳条在他手中翻了下,又颤悠悠地在余晖里吟唱。
认识他缘于小南的一篇文章。一年前小南和他开始通信,他告诉小南他们剧院
里的故事,小南给他讲校园里种种可笑可叹的事,文字成为朗朗清日的水流,在时
间这个巨大的容器里缓慢平稳地流着。也许隔着时间这巨大的容器,小南可以固执
地相信,只有此时的文字毫无装备,才是她四季的心灵。四季的轮泊就象女孩子的
心情,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点点滴滴的积累使小南感到时光一种真切的美,所以
她可以不去考虑平头男人的相貌、年龄——这似与她无关,至少她这样认为。她能
感受到的是一件件很平常的事在文字中那么真切,仿佛触手可摸,唯其真实,所以
她怀着慈悲地感动。而小南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什么要发生,果然,上学期,他给小
南一封信,告诉她将赴一个剧协会议,途经这个城市来看她,小南虽有预感,但心
底一直拒绝着,可他已在来的途中!小南一再告诫室友谭子她们,因她一个搞家教
的同学生病了,她将在外代几天家教。小南也不知为什么要逃避,当他告诉她又要
来时,她又躲进图书室里。如此炮制了三次,他也许隐约地感到小南的躲避,他仍
象平常那样告诉她另一个城市的感觉,而小南没想到他不通知她径直找来了。
小南侧过头,双眼掠过他的脸,然后落在自己的脚上。她随他坐在了树林中的
一张石凳上。他侧过了头,说道:" 小南——,你很诧异?我不记得是不是老庄说
的,有这样一句话'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 ,也许偶然是一种缘份,而真实却
应该没有刻意……" " 我不懂你说的,笑只不过是一种情绪,你自己带着情绪理解
它,真实也是刻意的。我——,唉。" 小南脸色发红,蓦地打断道。
" 可我要说完,小南,你在逃避!" 他叫道,脸涨得通红。
" 逃避?" 小南的双眼锐利地在祁脸上滑过。
祁再次说道:" 你——,怎么呢?似不高兴?" 小南的眼睛望向远方,树林中
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径里,三三两两的情侣和学生们走来走去,小南突然发现一对熟
悉的背影,那是图书馆经常看见的,老人背影很高大,但步履维艰已见他的苍老,
他用手挽着老妇人的胳膊,老妇人不时地偏过头缓缓地望下老人,似在说什么,银
白的头发在绿林斑驳的阳光中飘起,异常醒眼。慢慢地他们向旁边的荷塘拐去。落
暮的秋风此时已带点强劲,小南吸了吸鼻子,不由地随口说道:" 今天星期六。"
" 星期六怎么啦?星期六我才有时间来看你,小南。" " 我是说,星期六可以休息,
一家人也能团聚。其实,生命是很短暂的它真正才没有安排。" 他张了张嘴吧,一
个含蓄未察的笑浮上嘴角。
小南捧着书坐在图书室里,她在努力记忆,因明天是哲学补考的日子。斜穿进
来的秋日像条温暖的毛毯触肌肤,多么实在可感可触的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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