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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死】
1
我终于死了
你知道 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的灵魂在城市的上空飘荡
没有洁白的衣裳
没有飘飘的长袖
半空中有风，没有蚊虫和苍蝇
我听不到人们的喧噪
听不到人们的欢呼
月亮没有来 星星也没有到
你睡着了 终于
你知道我终归要死去的
这里的空间容不下我的主张
你让我沉默 让我沉默
你也知道 沉默还能是我
我沉默了 我在沉默中死去了
你在静寂中睡着了
我是你的 却离开了你
2
我在寻找
我的同伴
我在寻找
我的故乡
我在寻找 和你相遇的地方
我在天空游荡
夜呀 为什么看不见我的身躯
我是肮脏的吗
没有人说过 也没有人承认
可为什么要把我压抑在黑暗的空间
不让我出声
不让我笑 不让我哭
不让我骂呢
从高空中我欣赏这座城市
从高空中我想像你的睡姿
昏暗的街灯是这个城市的脉搏
你为什么不在梦中流泪呢
钢铁支撑的高楼和权力
不过是塞满昏睡躯壳的方盒
你为什么不在梦中伤心呢
蚊虫围绕的是你渐渐空去的身体
他们唱歌 他们舞蹈
你为什么睡得这么香 这么死呢
3
那是一只叫魂的夜鸟
它在黑暗中展开了翅膀
把天和地分开
从那闪烁的眼睛里
折射出世界的不平衡
它在孤独的飞翔
面对着伟大的国土
用它凄凉的鸣叫
呼唤着失落的灵魂
面对着伟大的国土
用它凄凉的鸣叫
告诉世界 还有另一种声音
4
夜呀 美丽的夜
让我游荡吧
5
又一个陌生的车站
又一个离别的舞台
苍白的灯光浸泡着离人的脸
时间在汽笛的哭声中凝结
从挥动的手臂和离别的话语中
我看到人性的虚伪和情感的脆弱
列车在黑暗中行进
车窗锁不住的世界
在变幻中飘移
在车轮和铁轨激烈的交合声中
树木，大地和历史在倒退
我的大地啊 你为什么会倒退呢
我的历史啊 你为什么会倒退呢
6
我闻到了七月的荷香
在沉醉中我又一次迷失了方向
在这宽阔的湖面上
我看见你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听见你的歌声忽浓忽淡
花儿在夜的怀抱里静静的绽放
寂寞在我的胸腔里放肆的生长
告诉我吧
是什么渗入我的血液
是什么捆绑我的心房
这儿需要新鲜的空气
这儿需要他妈的阳光
7
一声响亮的啼哭
惊醒做梦的狗
在叉开的双腿间
又一个生命诞生
鲜血给了他红色的人生
可他为什么哭呢
难道是为他来到的这个世界
一个老人逝去了
他安祥的合上了双眼
也合上了眼中的一切
漫漫的旅程已经结束
他为什么不哭呢
难道是为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6
我穿过贫瘠的故乡
来到这空旷的山野
我要象鬼一样大叫
因为我知道
只有在无人的山谷
才能听清自己的回音
一阵猛烈的风
轻而易举地将我和乌云吹走
面对这样的粗暴和强权
我感到了自己的柔弱
9
我要寻找逝去的先灵
我想他们一定也在流浪
和我一样在夜空中流浪
一尊雕塑冰冷的阴影
被我的手触摸
没有呼吸
连那高举的火炬也在风霜中剥落
一轮一轮的风
一轮一轮的风
高耸的旗杆上还有一面旗帜
和我一样被夜风撕扯
我听见他的叫喊
我听见他的叫喊
鲜血已染红了他的衣裳
10
那是醒目的启明星
我知道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
你依旧在梦中
我知道
我不再是你梦中的女神
多少个世纪已经过去
没有人会在意今天的黎明
把赞美的诗都献给太阳吧
我不需要
把美丽的谎言都留给自己吧
我不需要
王奇
2001．9．20
【我的女郎】
1
一个老人的咳嗽
将沉睡的世界惊醒
在这荒凉的城市
我看不到东方的天空
没有风，却能感觉寒冷
没有鸟，却有零星的鸟鸣
简单的线条 单调的平面
便是这现代城市的文明
道路、高楼、树木只是陪衬
这秋日的清晨
主角总是光线和阴影
2
你去了远方
因此远方成了另一种象征
新的一天开始了它的混乱
没有记忆的混乱
连扭着屁股走路的少女
都会被轻易的遗忘
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扑面而来
又呼啸而去
思想
如同这裸露的马路
任车流穿行
任脚步践踏
任灰尘飘扬
3
把太阳抛在身后
把影子铺在面前
我睁着眼睛
走进白天
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白天是一片空白
空白不是白色
属于我们的世界
分裂成三块
一块给你
一块给我
一块给哭泣的想像
4
岁月是一次次的反复
可以折叠
折叠起来少的可怜
溺水而死的茶叶在杯底重叠
没有人会在意它曾经的绿色
叛逆的思想在禁锢中沉淀
挥发腐烂的气息
吹嘘秋天
秋天的妓女在诱惑中放弃肉体
秋天的乞丐在饥饿中放弃尊严
秋天的热血在压迫中放弃批判
秋天的思想在恐惧中放弃独立
5
不是所有的鸟都会鸣叫
不是所有的花都会芳香
不是长江不曾决堤
不是黄河不会断流
操纵真理的人
站在高高的地方
用刺耳的说教为自己壮胆
真理不会变
一切都不会变
6
这个变质的傍晚
休想宁静
风裹着下班的人群
在城市的血脉中涌动
烦躁的车流赶着去送葬
屁股上亮着红灯
没有钟楼
敲响白昼的丧钟
因此它还可以奄奄一息
只有成堆的落叶告诉我
这是我们的黄昏
我需要彩霞的天空
我需要醮血的落日
我要那最后的绚烂
我需要宁静和安祥
我需要地平线
我需要变幻的云
我需要空旷
我需要勇士般的歌声
7
五千年
多娇的江山
人民在血和泪中乞望
苦难和欢呼在大地上交响
在乌鸦盘旋的地方
曾经滚动着兵戈
五千年
深邃的天空
人民在铁和火中撕喊
旌旗和战歌在阴风中回荡
在鬼魂出没的地方
无数白骨被遗忘
五千年
厚重的历史
人民在尘土中仆伏
赞美和诅咒在交替中传说
在野草丛生的地方
多少英雄被埋没
8
在门打开的地方
一道光倒在地上
伟大的民族
沉醉在二千年前的时光
9
一只苍蝇轻盈地停在玻璃杯上
轻盈如同你的身影
你的身影押在远方
那里有参天的榕树
也有火辣的骄阳
那里有繁华和奢糜
也有压榨和辛酸
那里是穷人的地狱
那里是富人的天堂
10
在黑暗的地方
我的影子消失了
深深的夜空飘荡着的
是这个喧嚣城市里孤独的歌声
听不见我的脚步
听不见我的心跳
我在黑暗中穿梭
要找一个可以孤独的地方
这秋夜的风不再凉爽
更谈不上温柔
它让路旁的树木发抖
然后又传染给我
我在阴影中行走
也没有躲过街灯的监视
它连一丝缝隙都不放过
11
快乐的人走向死寂
他感觉不到孤独
孤独的人走向喧哗
他感觉不到快乐
我终于看见了半个月亮
仿佛看见了你
你那乌发没掩住的脸
如此明亮
如此皎洁
我记不清你的面容
却记得你的笑
我记得你的笑
却知道你不在笑
我想我应该伤心
可我感觉我在笑
12
年青的诗人在虚芜缥渺中生活
带着一张画皮
在人群中穿梭
鸟儿归巢的时候
找回了自己
他无法改变生活
却大声对着世界说：
你也休想改变我
年青的诗人在虚芜缥渺中生活
拿着一支笔
却以为是一把钢枪
在这欺骗的年代
对着真理的脑袋开火
为了走向绞刑架上的天空
他把灵感的珍珠串成串
挂在脖子上
13
思想的情欲在深夜的街头发作
你袒露着柔软的心房
向我走来
月光从你的肩头滑落
我们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是你的呻吟
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我在颤抖着呼唤
"自由女郎 自由女郎"
14
撕掉月亮的面纱
我看到星星的泪滴
揭开大地的面具
我看见累累的伤痕
虚伪的世界
民众在谎言中满足
梦游的文明
笼罩着沉默的民族
15
哦 我的女郎
你还在远方
天空飘着欲望的火
死神在尖叫中飞过
山峰在静静的倒塌
血液在冲突中唱歌
如果你注定要忍受孤独
那么请记住我的情歌
如果这道路注定要曲折
那么请用拥抱迎接我
王奇
2001．9．27
【故乡】
1
为了回到你身边
我将所有的疲倦抛弃
为了再见你的模样
我将所有的情感收藏
为了呼吸你的空气
我将所有的苦闷典当
为了感受你的泪水
我将所有的歌声遗忘
你在默默的守候
守候的不是我的沧桑
你在静静的等待
等待的不是我的辉煌
2
透过镜片
透过车窗
我的眼
在秋天的清晨飘浮
我的心
在远处的山丘起伏
那是朦朦胧胧的树梢
那是沉淀萦绕的早雾
那是绿色可人的田野
那是安逸宁静的村庄
那是隐隐约约的小路
那是细密均匀的晨光
这平凡的一切不需要言语
所有的游子都会相信
这里
一定有清新的空气
这里
一定有美丽的姑娘
3
车门打开的时候
一颗颗飘泊的心被松绑
化成一片片云
在你的上空游荡
车门打开的地方
一个个流浪的故事被释放
汇成一条条河
在人们的嘴边流淌
我的脚步踏在你的身上
我的四肢接受你的阳光
我的面孔迎接你的微风
我的心 对着你呼喊
可爱的 亲爱的 敬爱的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故乡
4
俯向水面的老树
已经腐烂
再也没有小孩
骑到它的身上
曾经清澈的池塘
再也不见鱼的背影
阴沟里的杂草
开始疯狂的成长
到处都树起了围墙
仿佛转眼间
个个都有了万贯家产
八月窗前的葡萄
残留着最后的一藤墨绿
没有籍贯的小树
学会了梦想栋梁
强盗丢了刀还有枪
父亲失去了田地只有汗
知道我要回来
那倒数第十四只鸡
早就被母亲盯上
5
板车的车轮一寸一寸的碾过
在那布满尘灰的路上
父亲总能看清
自己脚下那爬行的影子
一车箱的货物长了眼睛
冷冷的盯着他的肩膀
原来人行那一块钱的硬币
有那么那么重的份量
标志身份的烟
从胡茬丛里喷出
和着五十年的光阴
缠绕 消失 无影无踪
6
黑色的眼睛升上了天
陌生的月亮
没有撕开最后的一块云
故乡的夜啊 如此的深
颤抖的手伸向墙壁
悲哀的影子
没有留住最后的一盏灯
故乡的夜啊 如此的沉
千年的秋虫压在石头下
温柔的脚步
没有惊起那最后的一声鸣
故乡的夜啊 如此的静
我保持这样的造型
要迎接寒冷
却没碰上最后的一缕风
故乡的夜啊 我真的不懂
7
温暖离开被窝
黑夜告别黎明
影子掉进深深的井里
历史反射着光
菊花还在绽放
每一个分开的花瓣上
残留着撕裂的伤
晶莹的露珠已经阵亡
搓衣声迎风招展
母亲的头上
繁殖了新一根的白发
那是因为
秋天的月亮忘记下山
8
我在颓废的墙角
享受阳光
却不看太阳
我看的是十年前那只蚂蚁
还在尘世中奔忙
被我捏死的那只
十年后
他是否还会投胎
投胎在这片土地
投胎在它的家乡
我在颓废的墙角
享受阳光
却不看太阳
我知道阳光的利剑
穿不透我厚厚的胸墙
跳动的心脏
困在黑暗的胸腔
它在疲倦地眺望
却永远不知道太阳的模样
我在颓废的墙角
享受阳光
却不看太阳
卖豆腐的叫喊
又出入在村庄的小巷
庄严的干草堆上
晾着白色的床单
小孩的眼睛
和那只猫儿一样
对着我发出古怪的光
我的心再次被灼伤
上一次瘟疫中幸存的鸭子
扇了扇翅膀
老树的阴影
从西向东慢慢旋转
9
我端起酒盅
祝福的酒
献给父亲和母亲
这个乏味的世界
独独不可缺少的
是爱和亲情
只是痛苦不可以分割
只是快乐不可以平均
10
秋天啊 故乡
如果你属于丰收
为何我不见欢乐的迹象
如果你属于成熟
为何到处都是压穹的脊梁
如果你属于硕果
为何摘下的都是苍老的面庞
如果你属于充实
为何虚芜又占领我的思想
故乡啊 我深爱的故乡
如果你也爱我 那么请
原谅我不会歌唱
我不会做无谓的吹捧
因为我看见的不是你的希望
故乡啊 我深爱的故乡
如果你也爱我 那么请
原谅我不会歌唱
我不会用美丽的词藻作伪装
因为这掩盖不住真实和荒凉
11
夜 再一次降临
天空飘起了小雨
诗 再一次迷信
迷信于雨的愁怅
少年 再一次梦想
梦想那遥远的远方
12
被雨打湿了眼眶
母亲为儿子收拾行囊
王奇
2001．10．15
【鹰】
鹰
张开翅膀
飞在墙上
一只脚已经折断
她用它倾斜的身躯
维持飞行的平衡
而它翱翔的英姿
已经凝固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
发出自由的渴望
而它绝望的嘴
发不出一丝呼喊
鹰
张开翅膀
飞在墙上
【取我走吧】
夜
脱掉它最后一件衣衫
冷 世界站立
大地盖上疲倦的棉被
颤抖的故事要睡了
歌 在不知道的地方响起
太阳 在地球的背面燃烧
我呢 在哪里
这是什么地方
坐标的中心是零
我是零 一切从零延伸
一切都在这里聚集
一切都从这里散去
我是世界的中心
一个个坐标交织
虚假的世界诞生
恐惧 恐惧 深深的恐惧
他是谁
在我面前
他迅速的变高变大
我在他脚下仰望
看不到他的嘴
他是谁
在我眼中
他迅速的缩小 小 小
凝成一点
消失 消失 还是那一点
他是谁
我为何深深的爱着他
不能自拔
我的歌为他而唱
我的诗为他而作
我的泪为他而淌
而他是谁
把我的身体分开吧
把我的四肢 胃 头颅分开吧
拿它们喂狗吧
它们不是我的
我只是寄居在它们的组合体之中
独立吧 自由吧
为什么要守着这坟墓般的
自我的牢笼呢
那个站在我面前的
高大的人 渺小的人啦
他要来取我而去了
我是他的
带我走吧
死亡之门已经打开
带我走吧
不要留下一朵花
不要留下一句话
取我走吧
取走坐标的中心
取走那首自恋的歌
在黑夜里只要
只要留下一把火
一把红红的火 烧掉一切
让世界变成炼狱吧
你看我的泪
你看我的泪
取我走吧
而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2001年12月6日夜
【我只需要一个读者】
我只需要一个读者
或者一个都不要
在死亡的恋歌中
我的嗓子已经干枯
今天的雨
打着城市的肺
打着我的头顶
我在雨泪中奔跑
落叶已经贴紧了大地
贴着我的脚跟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一首诗
或者一首都不要
在午后的雨中
我拼命的奔跑
领带已经飘斜
饥饿的胃
连着喘息的嘴
我已不再是我
那狂热自恋的鸟儿
已经飞走了
远处的圣贤 驾着马车
和神灵们并肩
舞动的衣袂
飞来又飞走
车轮留下的辙印
残带着血
压过月亮 太阳 世界的嘴
压过白天 黑夜 大地的胃
压过人类的头颅
压成了路
孤独的路 圣洁的路
我的路
一袭白布飘向天边
一个个偶像
被树起
又轰然倒下
或者干枯而死
而最先一个和最后一个
必定是我自己
--2001-12-05午后雨中
【今夜有风】
今夜有风
烛火啊 你怎能不舞动
看你跳得多流畅
看你跳得多轻盈
连我的寂寞也蠢蠢欲动
今夜有风
烛火啊 你怎能不舞动
你让我看你挣扎的身躯
你让我听你哭泣的声音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今夜有风
烛火啊 我为你关上窗门
凝固了你的光明
也凝固了我的背影
其实你何曾安歇
其实我何曾停顿
【如果一切已无可挽回】
如果一切已无可挽回
我不会再为自己流泪
也不会再抱怨谁
我会好好的吹我的笛儿
路过的人们将看到我的微笑
窗外的葡萄也不必为我的凝望苦恼
如果一切已无可挽回
我会回忆那凝固的轻盈
黑暗中我会发现那是你的背影
残存的生命犹如桌上这盏惨淡的浊灯
燃的更亮便燃的更短
只有昏暗中偶尔跳跃的火光
渗入这没有梦的梦乡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震耳的声音和着劲冽的北风
象一支悲壮的歌
钻进黑暗的腔腹
庞大的身躯很快被吞没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没有萋萋的芳草 没有依依的杨柳
我怔怔的看着你上了车
拥挤的人群和躁动的气氛
将你的身影包裹
象一只浮萍卷入漩涡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顺着长的长的铁轨向远方飘移
月台上昏黄的灯光与我一道
为你送行
然后抛给我一个苍白的影子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你在车窗后向我挥手
旁边坐着两个农民般模样的人
满脸的风霜象父亲
不屑的看看你 又看看我
又一次看着火车这样开走
没有看清你的眼睛
没有听到你的道别
我猜你的眼一定又红了
喉咙一定又哽涩了 如同我
【欲望】
勾魂摄魄的女郎
肚脐上发射着欲望
她大摇大摆地走近
走进我的睡乡
地球停止运动
头颅开始旋转
以太阳的引力
我的世界被吸到你的身旁
鸟儿钻进巢穴
利剑穿透胸膛
犁耙插进大地
我进入你的体腔
燃烧 渴望
汗 汗 汗
你的嘴里吐着火
我的眼里放着光
茫目的摩擦
疲倦的奔忙
幸福的呻吟
绝望的叫喊
痛苦的撕裂
快乐的释放
我生命的生命
我一切的一切
原来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被欲望充满
【终于选择了】
1
终于选择了。
我走的是别人指的路，也是别人走过的路，日子如斯流逝。
但我着实已经麻木。在喧闹中喧闹，在静寂中静寂，象河面上飘流的木块，不
知道天在哪，地在哪，向何处去，只是茫然地旋转着，只是在刹那间想过海，死气
沉沉的海。
2
那夜，梦见了你，你微微的笑，好熟悉的笑。面庞已看不清，当我转过了身，
我发现我流泪了。睁开眼，潮湿的感觉渗进了夜的黑。
站起身，对面还有未灭的灯火。
我很单薄，面对这窗外的夜，象个孤独的魂，却不会飞，只傻傻的立着。思绪
是裂碎的往日；裂碎的欢笑、哭泣；裂碎的热情、温柔。
3
我问自己，失去就是这样吗？
可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4
走在阳光下的路，我寻找着答案。路旁有发了绿的树，路上有匆忙的行人，茫
然中不经意的一瞥那是我的影子，在脚下移动。
我告诉自己，它已经残缺了。仿佛找到了什么，是完美。
可失去的仅是这完美，世上本没有完美。
5
我继续寻找。
从早晨到日落，没有收获。
回到休息的地方，闭上眼，耳边是朋友们无休止的笑闹，从政治到女人、从事
业到爱情，没有我要找的。
我听说是希望能让人快乐，那他们的快乐也许便是用希望支撑着的。
可我呢？
6
又回到了夜，黑的让人恐惧，点燃了残存的蜡烛，黄色的火焰欢快的舞蹈，没
有扑火的飞蛾，只有烛泪默默地流。
恍惚中我是睡着了，没有梦。
【抱罐子的女子】
1
抱着灰色的罐子，你静静地立着。
柔和的光线爬上你的脸，在小小的乳房上停留。
嗨，你在看什么？
2
我久久地凝视，猜想你的名字。
你不说话，那环绕罐子的手臂平滑如脂。
不为那小小的乳房和修长的指，乐曲声里，你已渐渐模糊。四避盘踞着的，
那些孤独的意志蛇虫般袭来。
3
要我如何记起跃动的音符，你静静地立着。
用尽了三百六十个角度，你依旧不在看我。
当鼻尖触到微启的唇，你黑色的瞳孔放出了光。
我闭上眼，看到灰色的罐子在你怀中。
4
究竟夜有多长。
消失的和未到的诗行断裂，一个空白的诗人滞足空白的时间。
你的一缕发丝飘起，可是有风来过。
5
有一天，你放下罐子，从框子里走下来。
哀怨凄迷的女子，下雪了，披上我的衣裳。
把阳光也带下来吧，我们早已熟识。
6
他们已经走了，那创造你的人。
没有带走你，和我耳里的乐曲，就走了。
圣诞夜，无星无月，世界是冷的。
他们真的走了。
7
我终究会老去的。
而你仍将穿越悠长的岁月，在陌生和莫测的某一天，诗和故事都已古老，
你小小的乳房还会留住柔和的阳光的。
另一双眼凝视你的时候，我可被遗忘。
8
你是笑着的，一直是。
淡淡的，抚不到那细密的触角。
走下来，哀怨凄迷的女子。
夜已深了，歌已歇了，我该睡了。
------01年12月25日圣诞夜
焚
我笑着，点起火
我笑着
看到火中的儿女
那些冷落的，我的儿女
被我点燃
美丽的火
舞蹈的火
我感到我的儿女
在这一刻
放出了他们应有的热
火的声音
我仔细地听着
我的儿女，和他们
白纸做的衣服
一起燃烧
他们哑巴的喉咙现在
发出了声响
轻轻地，钻到我的耳里
我笑着
我贫贱的儿女，笨拙的儿女
穿起了红艳的晚服
学会了跳舞
空气在他们头顶
恍恍惚惚的
我笑着，看到他们
曲卷起身体
在演出结束的一刹
烫到我的手
把他们抛下
最后的，血色的余光
在儿女们的尸骨上游移了一会
地上洒落灰白的粉末
被我吹散
我的儿女，我已经见过
--01．12．29
【工地一夜】
1
没想到我的影子这般巨大，已经映上对面耸立的高楼。
在高楼的最底层，驻立的脚已经感到冰冷，我仰起脖子，人类的巢穴密密麻麻，
是网是丛林还是无路的深渊？
白炽灯裹在五彩绒般的光芒里。
楼上清晰的水声跌落下来，冲破夜的死寂的平面。
而寒冷是会渗透的，从大脚趾到握笔的手，然后泻在白白的纸面，凝成诗。
黑暗的城市之夜，如果你的眼睛张开，它或许便会闯进去。
2
又推开窗户，搜寻潜伏的句子。
象一个淘金者，为了那一刻的兴奋，我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劳作。生命是漫长的，
而我必须这样劳作。
如果能抛开名和利，可能我已不是人了。
一个推车的民工推车而过，灯下闪过他满身水泥的印迹。
这么晚了，他才回家看妻子。
我们都是奔波的。
关上窗户，玻璃里那个人很熟的，在哪里见过，一双呆滞的眼睛。
3
墙上升起一团缥渺的烟雾，低沉的烟雾。
每个时代每个人都有麻醉自己的方式，时间被我们分割，这一秒是你的，也是我的。
你在哪里，烟雾上没有你痴嗔的笑意。
你有你的呼吸，谁也无法闻到，现在只有你自己。
让他们跳跃吧，这混乱的秩序可能便是今天的诗。
4
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人民啊。
他们受苦受难，他们无声无息，他们遗失在新时代，他们遗失在我们的诗里，他们
被挂在墙上，他们被挂在嘴边，他们没有奢求，他们没有记忆。
当时代的车轮，真的或假的滚滚向前了，他们一定被抛下了。
拾起那颗心吧，没有强者和弱者，如果有，我们都是弱者。高耸的是天。
5
不要说"我"，请把他们删去。
不要说"你"，不要说奇怪的爱情，它们不是生活的全部。
因为世界从来没有自由与平等，所以我们虚无了，
既然虚无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让我自由吧。
我没有看到红帆船、岛和骨骼松脆的夜晚，
也没有看到打柴人和负柴人，
我只看到你，在那块玻璃里走来又走去。
6
有一天，想像的牛皮被吹破，你看，我们是多可笑啊！
有一天，春天的谎言被揭穿，
在这坎坷的路上，我们又落在后面看自己的影子。
----01年12月26日
工地之夜二
1
工地的夜是那两盏灯的
两朵白花寒冷地开放
脚手架上坠满猎户座的恒星
是猎户座吗？看门的老人不知道
风也不知道
两朵白花寒冷地开放
2
陷在高楼的最底层
看门的老人睡去了
谁知道这些零碎的日子
一层层地楼板压下来
梦早已被压扁
3
两朵白花寒冷地开放
黑夜被炸开了胸膛
4
他注定不能住进高楼
当现代的文明再一次被树起
他注定不能住进高楼
那时灯光浮在空中
人们在空中行走，睡眠，寻欢作乐
他注定不能住进高楼
5
是谁在恒久地等
吐着如丝的气息
白花的芳香是寒冷的
--01年12月27日
宣告
谁愿意树起一面大旗
把热血洒在沉重的疆土
谁愿意展开硕大的翅膀
向自由的火焰飞去
谁愿意抬起高贵的头颅
对着莫测的天空祈求
谁愿意用那滚烫的代价
谱写这无韵的诗
谁愿意抡起铁锤
敲碎广场上的雕像
谁愿意擎起一盏灯
引领灾难的民族
渴望与死亡
沉浸在自我的坟墓中
为什么黎明
总是这般漫长
我们已经走了几千年
棺盖还没有打开
让我抚一下你的眼
道一声 亲人们啦
那只鸟儿飞走了
一
那只鸟儿飞走了
扇着翅膀
细小的爪子
松开紧扣的枝梢
一团雪粉
纷纷飘落
那只鸟儿飞走了
路上的行人告诉我
她的婚期
我张望着
鸟儿飞去的方向
羽毛的影子消失在
明亮的空气中
春天这么近
悄悄地融化了我的呼吸
那只鸟儿飞走了
二
我已记不清你的名字
所以每个清晨
我都要走过好几个街头
看着太阳
从高楼的背面升起
穿透枝桠和早雾
我已记不清你的名字
就象记不清在哪个路口
我遇见了你
棕榈，总是绿的
插在身上的一万把剑
都是绿的
当清洁工人用扫帚
扫开城市的黎明
几何形的文明渐渐清晰
我已记不起你
三
那个明媚的下午
我的风筝飞到高高的天上
变成了一朵流浪的云彩
春去春归
候鸟们完成了周期性的迁徒
落叶回到枝头
花儿又开
我的风筝却忘记了归来
我把我编织的花冠
放在夜里
那个明媚的下午
还没有开始
故事就结束了
四
远方的雨
踏着人们的头顶
走到我的眼里
再也没有出来
锁起那扇门
我只是说
雨啊雨
花儿还在盛开
我把钥匙丢进花园的古井
（古井里曾淹死那么多的诗人）
年少的时光这样的走开
我的脚步已经轻了
踩不出花一样的印迹
失去的
能不能找回来呢
五
冬日的暖风吹落这座城
最后的一片梧桐叶
秋水隐隐
汇入肝肠
春花还在开放
萤火虫儿飞去飞来
青青的山淡淡的水
纯朴的笑
还有泥巴的清香
他们和我微笑的嘴角告别
这空空的脑海
便成了他们最后的驿站
六
在灯火阑珊
潮落夜升的地方
我的眉与发
都隐于黑暗
被夜笼罩着
却在不停地问
夜呵
--你在什么地方
我用粗糙的双手
垒起一个小小的天堂
在天堂的路边
我张望着
鸟儿飞去的方向
羽毛的影子消失在
明亮的空气中
春天这么近
悄悄地融化了我的呼吸
那只鸟儿飞走了
有一天
我也要飞走的
象那只鸟儿一样
--2002 / 1 / 3
这一刻
这一刻很恍惚
恍惚中我感到幸福
因为她说
呀 你是个诗人啦
当我数到十三
就感到
突然的心慌
还是因为那句话
呀 你是个诗人啦
鸟儿要飞
树儿要发芽
天花板要醒了
我是该
悲伤的歌唱
还是低下头
妈妈
天快亮了
可她还在说
呀 你是个诗人啦
雨夜思子美
1
不要试探夜有多深
那是今夜的音律
向东望 向东望
雨从长安来
展开你的皱纹
让这些蛰伏的幽灵
伸出翅膀 从额头飞起
掠过萧萧的暗影
2
何须留恋
谁能让它重新升起
痛彻肺腑的是远走的知觉
伴着你的 已经遗忘
让我闭起眼睛拂去漫长的罪
挑起孤灯 背上剪帘的影
还要走向何年
飘落了季节的霜尘
就用这冷冷的雨滴
洗浴岁月的伤口
3
屋顶的茅草被什么卷起
不是风
不是逃逸的空虚
第一次离开家门
你就已被淋湿
落脚呵，就在这里
抱紧你哭泣的孩子
落脚呵，就在这里
用冰冷的手提起你冰冷的笔
写下辛酸的句子
让剑与血
陨落在破败的家国梦中
4
天空注定有云 迷乱的云
飘泊这一生
只有你知道伟大的帆
注定要向着大海
注定要接受迷乱的风
小小的雨
淋你的雨 在这里
不停地演绎失落的梦
雨从长安来
沾你衣袂 从人们窗前走过
没有留下足音
贮藏在眼中的花朵
足够让浣花溪的流水
涨满咸湿的花汁
5
今夜
在透明的空气中
雨点穿行
敲击坚硬的建筑
敲击涩涩的诗行
就让他们来回地转折
然后抛出脑外
一切停止了颤抖
我听到雨声
从屋前到屋后
悄悄滑落
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泪痕
6
广厦已然千万间
未见寒士展欢颜
摔落这小小的雨
碎了你的诗人的心
执意要走呵
我怎能不膜拜天空的洗礼
让我的目光转向
转向消隐的足迹
转向淡淡的辙印
需要寻找
需要擦拭我的半生
才能看到那些淋雨的人
看到你
7
斩断那个没有结局的问题
让长长的思索
飘在今夜的雨里
那一页已经翻过
我又如何掩面
感觉那潮湿的记忆
该谢幕的
这个冬天小小的角色
还只是 一个存在
在流浪中找到归宿
8
一支古怪的手
定格在悠悠的时空里
醮饱了墨香的笔翼
在天地间挥舞
洒向一个朝代的顶峰
突然灭了 熄灭了
我从睡眠里惊醒
听到远方的雨声
穿织着雨丝的风
在楼宇的缝隙间呜鸣
雨，因此不停
让我的叹息和句子拉长
捆绑自己的灵魂
●草地●池塘●石阶●长巷●
草地
暗淡的草地上
我们看着云儿
从西边飘来
遮住月亮和星星
就寝的铃声响过
你清晰的指冷了
那云儿还徘徊在空中
像两个人的身影
久久不愿散去
湿湿的草尖上
挂着我们的沉默
夜深了才会绽放的花瓣
包裹着一个未出口的秘密
迟迟不肯张开
池塘
那条长长的石凳上
安坐着我的昨夜
安坐着一个梦的延续
它在等待一颗流星
在哪里呢
夜真的很沉了
沉到池塘的下面
跟水草们偎在一起
枝条荡呀荡着
就这样安坐
它在等待一颗流星
昨夜逝去的那一颗
石阶
夜很轻 浮在风上
不说话的石阶
轻轻地交出了你的脚步
声音依然清晰如初
还有我们的私语
呼吸以及你映着月亮的眼睛
重又回到今夜的风里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这些年了
却也不曾少掉一颗
长巷
那时
你总是问怎么办
我总是问为什么
那时
我总是想怎么办
你总是想为什么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已不习惯再问
你也不习惯再想
只是偶尔想起一个故事
想起一个早晨和一个黄昏
想起开始和结束的脚步
从长巷的尽头走过
又折回
敲亮一盏灯和一个人的眼睛
夸父的落日
------给伟大的民族和失落的灵魂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
弃其杖，化为邓林。
引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一
长长的影子
拉起广袤的疆土
逼进黄昏
渗血的脚掌
敲击厚重的地面
直抵地心
地平线上那个强健的巨人
那是我奔跑的身影
落日呵落日
从东山跑到西天
从西天跑到东山
那个谎言让我不停地狂奔
力竭精疲
气血耗尽
茫茫的大地
苦难的苍生
恢恢的广漠
黄沙满目
干涸的河床
开裂的地缝
荒凉的脚程
生灵殆尽
浑浑宇宙
群山起伏
无鸟无木
只一颗浑圆的落日
浮于空中
最后一只苍鹰盘旋于我的头顶
它的翅膀划过长空
它的鸣叫穿透层云
它的鲜血流向大地
它的泪水淌进腔中
鹰呵鹰
引着九万里的风头
冲向落日
冲向我的落日
摇晃的地平线上
激荡一片颤抖的光明
劲冽的风
撕拽我长长的发
前倾的骨骼
烙进晚霞的残卷
耳畔是风
身后是风
尘土飞扬
巨石翻滚
我已忘记歌唱
忘记了我是巨人
我是狂奔的巨人
二
那团火还在燃烧
染红了流云
染红我的眼睛
我张着嘴
张开干燥的喉咙
呼吸 呼吸 呼吸
那团火
象睁开的天的眼睛
盯着我强健的躯身
冲过我的鼻孔
痛苦的火
蔓延到我的胸腹
灼伤我跳动的心
热血还在沸腾
肌肉不住搏动
我的笑和哭
都已经无声
那一声嘶吼
响彻乾坤
那么痛 那么痛
我已跨过最高的山
我已翻越最险的峰
我已穿过平原荒漠
我已踏过河流人境
落日呵落日
巨大的光轮终于
终于将我包融
这就是光明 光明
这就是我要的落日
然而我已极度疲倦
干渴难忍
血管已然爆裂
头颅已经沉重
我张开嘴
喝干黄河渭水
喝干母亲的乳汁
喝干祖先遗下的泪
依然干渴难忍
水呵水
我生命的生命
我向北奔去
纵横千里的大泽
有我的生命
我奔跑着
耳上的蛇不住地扭动
我奔跑着
落日快要西沉
三
我倒下了
我的手杖
注定会化为桃林
我倒下了
像一座山
夜幕拉开
凉风习习
我凝滞的双目
回望那跋涉的艰程
明明灭灭
到处是渗血的脚印
我倒下了
汗滴淌过的地方
已是郁郁葱葱
枝叶茂盛
鸟儿成群
落日呵落日
我最后的落日
我闭上眼睛
累累的伤痕悄然愈合
天边吹来一缕清风
谁在亘古中召唤
落日呵落日
一滴晶莹的露珠
落在我粗糙的面庞
折射最后的一线光景
谁在亘古中召唤
落日呵落日
我最后的落日
编织谎言的人呵
他们又在唱
又在哭
又在故作姿态无病呻吟
泛滥的泪水
淹没了火山的激情
皑皑的白云
掩盖了疮疽的天空
浅薄的歌唱
迷蒙了智慧的眼睛
桎梏的牢笼
囚禁了病态的文明
风儿高悬
历史复又沉寂
落日哥落日
我最后的落日
紫来桥
1
八岁那年
我穿过这座桥
在花岗岩桥面上
摔了一跤
那年的雨很细也很小
当我闭上眼睛
不期而至地
它就来了
从低低的瓦檐上坠落
接着向两旁流去
留下光滑的条状青石板
等清脆的脚步声
飘出那条窄小的街道
就到了紫来桥
2
一直是这样
懒懒地倚着的一座桥
二百年 三百年或者更长
我的确不知道你是哪一年修造的
修你的人一定已经死了
他们的儿子孙子都已经死了
人们只能从厚厚的书籍中翻找
对于你的来历与典故
我也确信自己不需要知道
就像你身下的这条河
在你之前就已经静静地流了
从那个拐弯处流过来
等到有一天
流出你的倒影
流出了波心月和桥上的吟诗人
它依然是清澈的
没有痕迹地流着
等到两岸长满了美丽的房屋
等你也日渐衰老
成为一座黑色的古怪的骨架
横在河面上
它还是流着
3
小树们已经长大了
错综的枝桠
还挑着流传下来的叶子
当年的宰相衣锦还乡的时候
这青石板桥面上一定是热闹的
我能想像桥的两头
那些古朴的墙壁下
挤满淳朴而自豪的乡亲
而桥面凹凸的纹理告诉我
这不是全部的
之后是洪水
之后是兵燹
也许白发的老人知道
分水的棱形桥柱
是一次次冲垮后
又被一次次修好
那个老奶奶蜗居在桥头多少年了
她不是一开始就佝偻着身子
在屋里数着窗格里的光线的
那个木格窗户下
也曾撑起鹅黄色的油纸伞
她幽深的眼窝里
也常浮现伞下的金莲小脚
轻轻地踏过青石板的紫来桥
4
虽然父亲年轻的时侯
这里已经冷清了
从这头到那头
父亲总是扛着木料
把充足的时光
化成汗水洒在桥上
父亲已经老了
像桥一样的老了
在依然操劳的命运里
他总不忘絮叨桥上的欢笑
5
我和弟弟很小的时候
就结伴在酷热的暑天
来到这座熟悉的桥
对面的剃头店的门总是虚掩着
我们会拾起石子
砸向河面上戏水的鸭子
看到它歪着脖子
扇着翅膀在水面上打转
接着我们会爬上废弃的
卖豆腐的招牌边
用一些暗号组织伙伴们
光着屁股到河里洗澡
那时我们是欢乐的
全然不会在意一个丑陋的怪物
已经趴在水上好几百年了
6
那一段时间
我总在桥上等
等着水面上乌云的暗影
等着暗影里特有的味道
等着虫儿们密密的叫声
等到两岸的灯火升起又沉下
这时我以为自己会看到很多
可等露水打湿了栏干
我却发现自己
什么也没有等到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
她对我说
不要在这等了
是的 秋天的夜晚
是的 就在这座桥上
凉爽的风吹着
吹着我的脸
吹走宰相的衣冠
吹走父亲的汗
吹走了我的呼吸
吹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把夜也吹走了
7
有许多东西
你并不知道为什么
经过这么多年
我也似乎知道
所以当你侵入我的思絮
象那时的雨雾一般将我笼罩
我总是不愿意迎进今夜的月华
而让你悄悄地溜掉
这个春天快要到了
八岁那一跤早已远去
我也远离了那座桥
过去的事拾起来串成故事
啜一口淡淡的清茶
在这样的静夜里
用当年的小雨
梳一梳自己的思絮
我还是能看清
看清烟雨中静静的紫来桥
【请，推门进来吧】
当你在钢筋水泥的丛林在行色匆匆，当你摘下面具露出疲惫的面孔，当你轻轻
地一转身，看到我烂灿的笑容，请，推门进来吧！
当生活剥夺了你的天真，当岁月之尘再次光顾你颤抖的心灵，当水波突然荡漾，
天边吹来一缕清馨的晚风，请，推门进来吧！
当喧嚣攻陷你最后的一方净土，当你回忆起曾经的曾经，有一种东西啃噬了你
的天空，当你听到不远处飘来一曲缥渺的歌声，请，推门进来吧！
你不用张望，也不用无所适从。
你不用感激，也不用记住我的名字。
我会在夕阳下凝视你的身影，你的身影，此刻，正凝结在园地的中心。
【山】
惊蛰时令，天气逐渐变得可爱起来，温暖的阳光让人忘却了忙碌和烦恼，于是
你想起了登山。一个人，很自由。
没料到的是突然起了风，风很猛，吹起的灰尘弥漫在街道。阳光和灰尘混合在
空气中，人在其中，睁不开眼，张不开口，连呼吸也要捂着鼻子。最让人气恼的是，
精心梳理的头发眨眼间就变了型。风是一阵一阵的，待人换了口气，又滚滚而来。
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也是缩着脖子，眯着眼睛，匆匆忙记忙，就象你。
前面的路口是个卖烤鸭的摊子，这摊子是架在三轮车上的玻璃橱柜。每天中午
和晚上摊主这会在这条路上等她的生意。你猜她是个少妇，因为她还很年青，你知
道她住在你房子的那一片，因为经常在村口碰到她和她的烤鸭摊从暮色中归来。这
路口是你上下班必经之路，因此你和她应该很熟悉，只是从未说过话。你总是不缓
不忙地从她身边走过，瞥她一眼，她总是披着白大褂，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路口
只有她一个摊子，她坐在小凳子上，背靠着风，缩着身子，两只手放在兜里。放烤
鸭的玻璃柜紧闭着门，跺肉的案板也用布压着。路边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剧烈
地扯动，她的头发、衣角在狂舞，只是黄灿灿的烤鸭安祥地躺在玻璃柜里。
你又放慢脚步，不缓不忙地从她身边走过，瞥她一眼，你想：这样的天气怎么
能去登山。
于是到澡堂冲个澡，从雾气腾腾的浴室出来，躺一会喝些茶，穿好衣服，出来
时，风停了，阳光又可爱起来。
你远望。
山，你能清晰地看到山顶，山顶那个亭子。
路，你能清晰地看到一条路直通山顶。
你往山脚下走，路两旁是整齐的树木，四季常青的那一种。你不知道它叫什么
名字，黑压压的树冠，瘦弱的枝干，在静穆的空气中显得很沉重。这种沉重不知道
是这浓密的树叶留给树干的感觉，还是留给你的感觉，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稍稍
打破了这里不平衡的气氛，还有你皮鞋跟地面接触的声响，清晰地钻进你的心里，
象一个老僧在慢腾腾地敲木鱼，越敲越静。
你的脚步到了山脚，你抬头，你高高地抬头。
山，你还能看见亭子淡黄色的顶，连着天空。
路，你眼前都是树，路从脚下伸到树丛中，找不到去向。
沿着石阶往上行，路旁立着一块功德碑，碑上写着干部们的功劳，98年植树多
少亩，99年植树多少亩，2000年……，你也是机关工作人员，你记起昨天，你和单
位的同事坐着小车来植树的情景，植几棵树不是大问题，你不必关心它们能不能活，
你们关心的问题，是你们坐的小车，在山脚下没有地方停放，因为这里的小车已经
停满了。
大理石的台阶很漂亮，美中不足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靠在一块石头上，
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灰灰的面孔上嵌着程式般的笑容，细瘦的手里挑着一根细瘦
的竹竿，细瘦的竹竿上裹着整齐的稻草，上面插着五支糖葫芦，像一只张七的手。
塑料皮包裹着红滴滴的糖葫芦，和她的脸一样，在对着你笑，当她夸奖她的糖葫芦
时，干枯的眼里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当你摇摇头从她身边走过，她的糖葫芦依旧红
滴滴的，象一只手。
一块大石头在路边，驼着背，满身留着岁月的纹理，展示着它的沧桑。
大约是半山腰了吧。
你抬起头，又抬起头。
山，你想看一看山顶在哪里，头顶上还没有发青的树挡住了你的目光。
路，脚下大理石铺就的，就是通往山顶的路吗？
你往上走，孤孤单单一个走，路边丢弃的饮料瓶，花花绿绿。
你很累，喘着气。你很热，感觉有汗渗出，粘住内衣。
在一个空旷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山下的城市真是繁华，林立的高楼大厦不再
高大，它们在你眼皮底下，长的、方的、规规矩矩、密密麻麻。用方盒堆砌的城市，
你能想像人们在这里穿梭，就像想像你小时候专心致志地看地上的蚂蚁。你在这城
里学习、工作、生活，从一个方盒走向另一个方盒，从早晨到夜晚，匆匆忙忙地追
逐。你在那里梦想，有一天你也会拥有自己的方盒，渐渐地渐渐地你会有些钱，渐
渐地渐渐地你会有个老婆，渐渐地渐渐地你会当上领导，渐渐地渐渐地你会老，渐
渐地渐渐地你儿子或者是孙子把你的骨灰放进一个方盒。
渐渐地渐渐地你闭上眼，把头埋在膝盖间。
你听到了什么？
风吹过树群，风吹过小草，风摇着断裂小树的枝桠。风的声音，风有声音吗？
你试图找一个词来描述这声音，便感到文字的贫乏；你想用嘴模拟下风声，却也学
不出来。
你依旧闭着眼，风像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你想像没有风的世界，池塘里的
水一片死寂，空气里一片沉闷，你突然发现你的大脑其实跟一潭死水一样，在渐渐
发臭，你发现你的胸腔跟沉闷的牢房一样，困住了你的心脏。
风在笑，树也跟着笑，草也跟着笑。
风在哭，树也跟着哭，草也跟着哭。
风在旷野上，在山谷中，在天地间，舒展它的躯体，披散它的长发，袒露它的
胸膛，放开它的喉咙，体会到着你体会不到的自由。
风跟你说话了。
风让你舒展你的躯体，你说地上好脏。
风让你披散你的长发，你说头发太短。
风让你袒露你的胸膛，你说这样太冷。
风让你放开你的喉咙，你说你不敢。
你什么也没有做，你还是把头埋在双膝间。
等你我睁开眼，等你站起身，你看见树儿在摇摆；你看见小草在摇摆；你看风
阳光照耀着山林，你却看不到风。
风走了，在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
你爬到山顶，你俯视山下。
山，山就在你脚下，这就是你盼望着的山。
路，路在树丛里若隐若现，这就是你上来的路，你已看不清了。
山的背面少有树，你任凭自己的脚步随意地走，带刺的植物刺到你的腿，纷飞
的小虫扑向你面孔，你纳闷，这是春天吗？为什么还不见绿色呢？
你看到了坟墓和墓碑，坟上称满杂乱的草木。这些坟里安葬的是曾经活生生的
人，曾经在滚滚红尘中游走，也许显赫一世，也许默默无闻，如今都静静地躺在这
样的山上，不必为任何事操心，不必为任何人劳累，一切责任，一切负担都已放下，
安安心心地看着风在这里来去，安安静静地看着太阳在面前起落。
一朵小花让你惊讶，很小的一朵花，看看周围，这一大片地上竟只有这一朵，
耀眼的黄色的小花。你不在意的话，几乎不会发现，可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又是那
么显眼，那么金黄灿烂。
俯下身，你根本不需要知道它的名字，它张开着可爱的笑脸，一只小小的飞虫
躲在花心，一动不动。当你用指甲驱走这只小虫子，你突然发现，你把那股勃勃的
生机也驱走了。
你的腰间发出嘟嘟的响，你匆忙往山下跑，你不知道路，有树枝划开你的头发，
你没在意，你石子要留住你的脚步，你不知道。你也没有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山，你
想：
山，一定还是那样的山。
路，一定还是那样的路。
2001年3 月3 日
【二十一年】
1
要走向哪里呢？
我的脚步穿过立交桥下的洞穴、石块垒出厚重的墙体和火车轨压着的桥洞的轮
廓，我贴着墙，在轮廓投下的阴影中行走，我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当我的灵感枯竭，在这十一月份的城市，我走过两年前的夜晚，那时我眼睁睁
地看着自己脆弱的泪从鼻尖滑落，滴到夜一般冰冷的心，而如今，再也找不回曾经
的感觉。
我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那一片青青的草地，我心中惟一一块的青青草地，被恋人们霸占，我也和他们
一样曾经无邪而霸道地占领过它，它属于谁呢？属于伟大的孤独的身影吗？属于辛
酸的往事和凄美的爱情吗？它是一块慰籍心灵的圣地，却曾被我，如今被别人霸占。
我踏着柔软的草背，孤零零地象一个逃犯般逃开，无私地转让了这片属于思絮
翻飞的地方，象一个逃犯般逃开，我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汽车投射出来的灯光刺开我的身影和黑暗的道路，我这水泥背壳上急切地穿行，
走向人行道，走向雪松下的暗影，让松针象锥子从面上刺过，留下麻木的知觉，我
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要走到双眼濡湿的黑暗的中心吗？那最黑暗的地方在我幽闭的心中，和世界最
边缘的歌声一起震颤，我的脚一步步地走向那条刻度线，那条我的，度量我生命长
短的刻度线，它赫然横陈在前方，它宣告二十一岁以前，有一个平凡的心灵为一事
无成而心伤，为轻易放弃的恒心而心伤，那线是红色的。我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2
在这样的时刻，今天的夜晚，也许会有两个人会想到明天是个特殊的关于我的
日子，我的母亲和女友，也许还有哥哥和爸爸。
也许母亲会在洗脚时唠叨：" 明天是小丫头生日，从他到淮南上学，就没有在
家过过一次生日" ，然后爸爸会应一声，木纳地抽一口劣质香烟，也许妈妈会在深
夜里咳嗽，会在黎明之前醒来，想起二十一年前我出世的情景，没有灯。
也许女友会想起我的生日，就象我会在她生日时想起给她打个电话，却没钱买
花，她在千里之外，或许是看完一集爱情泡沫剧后伤心落泪，想到我们凄凉的故事
和我的生日。
这个普通的属于每个人的夜晚，与我的行走毫不相干又毫无意义的夜晚。
3
为了一个仪式，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仪式，我在用脚步演译。灰尘、粉尘飘扬，
吸着，被迫吸着这个城市喷吐的气息，在这个城市肮脏的肺里行走，那棵树下，那
道墙边，曾有一个乞丐蜷缩成一团球，用一层层破布包裹着寒冷的夜晚。我的文字
要献给的，其实是他们，要面对的，其实也是他们，直面生与死、尊严与价值、自
由与压迫、欲望与道德、社会的最黑暗的死角和最贫最贱最失落的人群。
而我的脚步为我而走，为我而走。
那一串串精妙的语句象一个个美丽的花朵在脑海开放，在我行走的脑袋上开放，
却被风吹散、消失，我悲伤地收拾，发现我拾回的仅仅是那些最小最小，几乎没有
香味的碎花瓣，那些最美的其实属于行走的思维，不属于笔，而我又怎么去用这些
碎花瓣来纺织花环呢？
我的二十一岁就要过去了，没有花环戴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麻木的脚步要走向哪里呢？
4
立交桥，雄伟的立交桥，虹一般的立交桥。
我走在桥这头，桥那边是我的栖身之所，我的行走仪式告别仪式的终点，在桥
的那一面，在弧形的另一个落点，在弓着的桥背掩去的那一面，在灯光滑落的那一
面。
我走上这长长的桥，风吹面，吹着我的眼镜，在农历十月的夜晚，风在立交桥
上，一辆辆永不枯竭的车叫声从桥顶俯冲下来，刺眼的灯光，雪亮的灯光，迷蒙我
的眼，我沿着桥栏贴着桥沿行走，担心一个醉酒的或象我一样近视的司机。
广告牌上的中国电信，盘踞在空中的中国电信，吊在灯箱上吊在兰花灯下的中
国联通，那些吸血虫一样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法律和资本，还有立交桥上的夜呵！
我闭上眼，我战战栗栗的闭上眼，是刺眼的灯光，那些直接的迅猛的诱惑，关
于死的诱惑让我闭上眼。
我闭上眼，什么都没看见，一阵阵刺耳的车鸣和恐惧向我袭来，如果我在一秒
钟之间遇上倒霉的司机和欢乐的死神，我将是快乐的。车，带着女郎兜风的车、拉
着货物的车、摩托车、拖拉机，一律急弛而过，在桥的连接部位撞击一声猛烈的响，
桥面一次震颤，我的恐惧便加深一层。
我睁开眼，风吹面，我怎会死去？这个不彻底的，百分之一不到的死亡体验，
高层建筑闪着红色的灯，瞌睡眼般的灯望着那个朝她望的人，火车从桥下轰轰隆隆
地驶过，尖叫着穿过那永远颤抖，有一天倒塌了便停止颤抖的桥面，我站着的桥面。
5
有一个小孩唱着：" 出卖我，出卖我".
在我回来的路上，有一个小孩舞着手臂唱：" 出卖我，出卖我".
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自己编的？……
深深的夜，我一转身，想起一句诗：" 一扇门后面/ 有只手轻轻地拨动插销/
仿佛在拉着枪栓" 每天我关门的时候，就会想起枪栓，虽然这是防盗锁。
深深的黑暗，红红的烟头，镜中只有红烟头，我疲倦地躺在椅子上，没有扶手
的椅子上，我象伸开四肢躺在世界中心的草地，闭着眼睛，没有太阳、月亮、星星，
一切都在流动，象风。
二十一岁，我向你告别，伟大而平凡的一夜。
2001年11月18日 农历十月初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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