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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疾风
有一种可怕的怪物常常惊扰我的睡眠。朦胧的意识里,它体积硕大,躲在夜的
深处,在荒凉的沙丘背面,发出阵阵吼叫,尘土与沙子覆盖大地。让苹果园的土房
子摇摇欲坠,纸窗呜呜作响,像一位死了丈夫的老妇人在忧怨哭诉。
那一刻,我浑身颤栗,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而屁股和腿脚却全部露在外面,
被冻得麻木僵硬,像一根木柴。整整一夜,似乎一切都静静的,人和牲口的声音都
隐去了,任凭这个怪物的蹂躏和践踏。
后来知道,这种怪物叫疾风。
它甩动时间的大毫,以横扫之势,掠过沙原,把树木吹成一曲锦瑟。
新版的实用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它的:猛烈的风。疾风迅雷。疾风知劲草。
而我感受到的疾风,是一些物体的变形:在荒凉的鲁西平原,经过了一夜疾风
的吹击,第二天一早,没有谁愿意第一个出门。因为,他会看到整个村庄已经在一
夜之间改变了原来的样子。
村头,惟一标志着时代特征的电线杆被吹歪了,斜插在冻土里。一只麻雀的尸
体倒在电杆下。没法想象,一只飞得好好的麻雀,是如何被疾风生硬地拉回来,把
命交给死亡,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
那是一个无比黑色的早晨,比往日的早晨似乎延长了一倍的时间。但终于有某
一位勤快的老人率先出门了。他抬头望一眼天井,故意咳嗽两声,给自己壮壮胆。
然后吱呀一声拉开柴门,出现胡同里,嘴里咕哝着什么,接着,他来到了街上。
很快,龟缩在屋子里的人们听到了他那苍老、沙哑、令人惊惧的骇叫……天哪,
他看到了什么?
——一些房子倒塌了。那是一些老房子,平时在墙角被一根木头支撑着才没有
倒下。邻居见了,每每都要劝他尽早翻修一下,而懒惰的主人却一直将就住着,说
春天再翻盖吧,春天里暖和。或者说,大冷的天,瓦匠不好找啊。过些日子再说吧。
“嗯,过些日子再说……。”一边低了头,咝咝地喝着碗里的稀粥。
“那就再说。随你呗。”
邻人觉得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也就不多管了。
而仅仅过去不到十天的光景,眼下的一场疾风,让这个懒人臆想中的春天永远
变成了泡影。全家五口,全部被埋进了废墟之中。最小的女儿叫小芝,是村子里最
漂亮的女孩之一。9 岁。
只剩下一条狗,在半边土墙下,呜呜地撕咬一只开裂的鞋子。不久,这条失去
主人的狗加入了自外乡流浪而来的野狗队,每晚在野外的河岸上嚎叫。眼睛血红,
声音里充满悲伤与杀气。
村子里的懒人很多,他们大多成了命定的牺牲品,成了土地上的异类。
除了上面所说的懒人之外,还有个外号叫“大眼贼”的懒人,据说都已经懒到
与人从不搭话的程度了。当别人问他什么时,他只是点头或者摇头算是回应。我的
爷爷很瞧不起他。奇怪的是,他对我很好。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了他,他把我领
到了他的家里,从衣柜上拿下一卷纸来,小心地在木桌上铺开,露出一只素描的喜
鹊,圆圆的美目,在梅枝上欢唱。今天回忆起来,那只鸟儿的形象仍然十分生动,
呼之欲出。
他问:“怎么样?”我说:“好看。”
他匆匆地卷了纸张,说:“等一会,我再让你看这幅……”。
然而,不等他向我再次展示杰作,出于内心的某种恐惧,我竟悄悄地溜出了他
的小屋。他的小屋清冷寂寞,散发一种古怪的气息,它令我害怕。回家后我将这件
事说给了爷爷,爷爷愣了半天:“‘大眼贼’,他……会画鸟儿?”,然后,眼神
里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在我离开村子的第二年,这个神秘的乡下文化人死于一场冰雹的侵袭。当时,
他正在空荡的田间小道上行走,转瞬间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如注。突如其来的冰雹
呼啸着扑向大地,其中一颗一斤半重的冰雹,击中了他的头颅。
冰雹的威力,比疾风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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