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他果然高明,理直气壮地以攻为守。是火力侦察?还是真的没有事?他平时
收了那么多钱,可以忽略不计,可以一推六二五。他前妻和子女打着他的旗号经
商赚了那么些钱,可以轻描淡写,以管教不严,监督不够来搪塞吗?而看他那副
激动认真、略显委屈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与抵赖。越是这样越是令人害怕,因为
这说明不是他问题太大想隐瞒,就是麻木不仁了,不把问题当问题了,这两种情
况都非常可怕。
果然他在耍花招。他经过一段反思后,曾这样说: 省委书记闻世震在“三
讲”的后期找过我,让我“三讲”的时候讲一讲夫人参与经济活动的情况。那是
1999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有告诉他。他还让我讲一讲女儿做什么生意的情
况,就是办什么公司了,有没有什么违法的事。我回去和她们一商量,什么毛病
也没有,都说非常好,也没有参加什么经济活动,也没有办什么公司,把公司都
退掉了,当然公司这笔财产不能随便丢掉。
他就这样说了一遍,认为这已经天衣无缝、非常合乎逻辑了,实际情况也是
这样,还让我说什么?他不说了,专等着专案组人员的反应。
专案组的同志们注视着他,他们也能理解一向水平很高的慕绥新,为什么现
在认识问题的水平如此之低。看来他还要在“两规”的实践中好好学习学习,因
为这也是一所大学校。刚进来的人都这样,都怀有一种侥幸心理,跟不上“节奏”,
抓不住“要领”。那么,办案人员就有义务根据他们不同的问题,对他们采取各
种不同的办法,补不同的“课程”。
于是,办案人员在第一次谈话结束前,针对非常“聪明”、一点就透的慕绥
新,很平静地只说了两句话:“听你所说的,你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但是你想
过没有。你如果没有问题,中央纪委能不能对你随便采取‘两规’措施?如果只
知道你有问题,而没有拿到这些问题的确凿证据,能对你立案调查吗?”
那次谈话结束了,慕绥新沸腾的心一下冷了,觉得空落落的。甚至觉得哪个
地方非常不对劲儿,又说不出来。是自己自作聪明把事情办砸了呢?还是自己真
有问题,办案组都掌握了,被戏耍了一番?反正那一刻,他非常懊丧,一点精神
头也没有了,他无力地摇摇头,被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这是一种非常不成功的开始。他又回到了那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他想不明白,
他的境遇,难道真是自己防范心理和防范行为的恶果?
他人生中很少防范,这使他吃过许多苦头,但是得到的更多。他的直来直去,
透明度很高,上级对他容易相信。他知道对上级,也没有必要去点头哈腰。他们
要的是政绩,是安定团结、是经济发展,上级看到这些比什么都高兴。当然不同
的上级的需要也有所差异,但是政绩是真家伙,别的再多,也没有政绩使人腰杆
子更硬。
对下级说什么?他历来认为对下级不要客气,你要客气了,他们就会给脸往
鼻子上抓。他喜欢谁,信得过谁,就对谁说句“你他妈的”,这是他对下级最有
感情、最不见外的语言了,他觉得这是人间最动人的语言。
甚至在接受别人贿赂时,他也没有什么防范,因为他认为那不是什么贿赂,
那是人情往来,他不能不讲感情,他大方地收下了,双方都满意。
现在他这样与中纪委讲出来,他的思想弯子、感情弯子实在转不过来。这是
一种谁也不说,但又是一种人人皆知的事实。好像大家都这样,都站在同样一条
不怎么样的起跑线上,甚至连老百姓都认可了。在老百姓眼里有三种官,一种是
两袖清风,对老百姓鞠躬尽瘁,这是好官;二是边出政绩边贪的,贪就贪点吧,
能给老百姓办事就行,也算好官;三是老百姓最恨那些拿着国家俸禄,不干事的
官,而且这样的官大有人在,活得非常滋润。
面对专案组,他必须隐瞒,这是防范,防范就要虚假,他不适应。平时他虽
然没有把收钱的事对别人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并无虚假之感。
现在他认识到了虚假,刚才谈话时他没有意识到。他也进一步认识到了强权
毕竟不是真理,“单边主义”也决不是永恒的法则。因为他现在被关在这里,不
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失去了喝令三军、指点江山的能力,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问
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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