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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 月,中共中央机关从保安迁到延安。外公外婆和妈妈到延安后把家安
在凤凰山下。这里就是外公和外婆一立一坐两张合影的拍摄地。
凤凰山麓吴家窑是外公和外婆最后共同生活的地方。那里是吴姓财主的家产,
分成三四个院落。外公住在一头,朱德、周恩来住在另一头。这张毛、朱、周和林
伯渠四人合影就是在此拍的。
我来到外公和外婆当年住过的两个房间,陈设依然简单,只是新添了一把摇椅
和澡盆。但我还是觉得保安更真实。毕竟,从1937年底外婆出走到1938年底外公再
婚一年间,这里已不可能完全保留她在时的原貌。
我走到外公与外婆坐下合影的石凳旁,请人给我拍照。我要带回去,给去苏联
后就再没回延安的妈妈看看。当年的两口大缸还在石凳上放着,讲解员说:那是老
乡做豆腐用的。以前我和妈妈一直以为那是花盆,难怪里面没有花了。1938年底,
外公再婚当天,日本飞机轰炸延安。延安民间有“主席结婚,惊天动地”的说法。
外公连夜搬到目标较小并较开阔的杨家岭,从此离开了凤凰山——这个毛贺最后的
家。
1939年夏天,周恩来堕马后右臂粉碎性骨折。由于延安医疗条件有限,组织决
定送他去苏联疗伤。当时,重庆国民政府特派一架道格拉斯飞机到延安。周恩来一
行乘此专机抵达兰州后,换乘苏联专机飞往莫斯科。乘客中没有娇娇,她是1941年
初乘苏军一架运输机去的苏联。14岁的朱德之女朱敏和另外两位大哥哥领着四岁多
一点的娇娇,把她毫发无损带到外婆身边。
1939年8 月26日,周恩来启程离开延安的前一天,外公写下两封家书托他带到
苏联。一封是写给岸英、岸青舅舅的(见《毛泽东书信选集》),一封是写给外婆
的。外公在信中告诉外婆:“今后我们就是同志了……”而外婆收到外公这封信时,
刚满三十岁。
周恩来离开延安才几天,1936年夏天到陕北保安第一位采访毛贺的美国记者斯
诺到达延安。他后来在《红色中华散记》中略带遗憾地提到:在我这次来延安之前,
毛泽东却与贺子珍离婚了……
在斯诺笔录的《毛泽东自传》中,有一附录为《毛泽东夫人贺子珍小传》。斯
诺是这样评价我外婆的:
在外表看起来,毛泽东夫人贺子珍女士简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妇。其实,她
的性格是非常活泼的。很少有人看见她穿长衣服,十年来总是穿着那一套红军的制
服,皮带上挂着手枪;她曾与(国民党)中央政府的剿共军队对过阵,在前线上运
伤兵。到后方去,调护病人,组织女军,而且,在北上战役中曾受过伤,甚至几乎
送了性命。
自与毛泽东同居以来,九年之中终日是奔走劳碌,七年之中生过五个孩子,但
这些孩子全送给了人家;她自己一个也不要。
红军由江西总退却时,她随军同行,直到陕境,步行二万五千里。她先后被炸
伤廿几处,到现在,身上还找得到累累的创痕。
她现在二十七岁,但反抗的火焰毫未消灭。在这八千英里的退却中,她受尽了
人间的痛苦。受伤以后,先叫人抬着走,以后换人背着,用骡马驮着,到最后人和
马全没有了,便只好步行。而同时,在长征途中又产生了一个小孩,她真是受尽痛
苦的人了。
在红军中大家都叫她“女司令”。本为江西永新云山人,是一个小地主的女儿,
她父亲也曾当过一任县长。
她曾进过教会小学,她妹妹嫁给毛泽东的弟弟泽覃。泽覃为国军所杀,而她的
妹妹也至今生死不明。
她由小学校出来后,就在本县参加妇女运动,一九二七年加入共产党。是年八
月一日至廿日之南昌女共军抵抗国军一役,即由她领导(引者注:此为误传)。
她同毛泽东是在民国十七年结的婚。她在共军中曾先后担任政治教授,看护,
妇女组织的领袖;而在战时,她又是军人——总之,随时随地,她全有工作。
“但这些孩子全送给了人家,她自己一个也不要。”——这何尝是外婆的本意
呢!尤其是失落在苏区的毛毛,这是外公和外婆最疼爱的孩子。
平心而论,毛毛舅舅让人如此牵肠挂肚,是因为他在外公外婆身边生活过两年
时光,而他在闽西苏区夭折的姐姐、在中央苏区夭折的弟弟以及长征中在四川失落
的妹妹,甚至包括我的妈妈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外婆一生怀过十胎,生育六次,最艰辛的莫过于长征中在川黔两省交界处那次
了。2004年8 月,我采访了长征中外婆的小姐妹,宋任穷夫人钟月林。她清楚地记
得:外婆在行军路上突然生产,她和几个女战士把外婆抬到山坡上,孩子刚生下来
就送走了。
结束了保安、延安之行,我坐火车回到西安。在这座千年古都,现在能找到惟
一一处与外婆有关的遗址就是城内七贤庄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简称西安“八办”)
了。1937年冬,外婆从延安到此,不久又离开此地。然后就是兰州,再就是迪化,
最后是苏联。
“八办”外婆住过的屋外有一小段简短的说明,告诉人们曾经来到过这里的女
性,她们是:贺子珍(1926年入党)、刘英(1925年入党,张闻天夫人)、杨之华
(1925年入党,瞿秋白夫人)、林月琴、谢飞(1927年入党)、陈琮英(任弼时夫
人)、张琴秋(1924年入党)、王定国(谢觉哉夫人)、钱希均(1925年入党)、
危秀英、邓六金等人。
外婆晚年谈过自己出国的理由:治伤、学习、休息,而最后一条是最耐人寻味
的。长征改变了贺家,长征更改变了外婆。首先,长征使她受伤,身中多块弹片,
终生都未取出,日夜困扰着她的生活。为此,她先是急于去上海,后来又坚持去苏
联,想取出弹片,养好身体,才好做更多的工作。
其次,中央红军从江西走到陕西,逃过了灭顶之灾顽强地生存下来,影响越来
越大。斯诺开启的红都之旅日加兴旺,而逐渐走向权力顶峰的外公日益忙碌。外婆
感觉到被冷落的寂寞。在当时舆论中,抱病养伤的她居然变成了“政治落后”分子。
最后,长征给予外婆最大的打击,是失去一对儿女。事实上,在陕北立住脚跟
的共产党人在国内形势开始允许的情况下,已经在努力寻访散落在民间的红色后代
(大规模寻访还是在解放之后)。外公和外婆又怎能忘记托付给毛泽覃和贺怡的毛
毛?我想,他们肯定是托人寻访过,姨婆贺怡也一定会尽快与姐姐和姐夫取得联系。
然而此时毛毛已经丢失,外婆想必知道后已不抱希望了,她已经开始心灰意冷了。
对此,外公心里当然也不好受,他在与曾志谈起毛毛时曾一度哽咽。然而,男
人与女人的区别在于:男人更看重事业,女人更看重家庭。
丢失了在外婆协助下写成的《永新调查》使外公遗憾非常,他说过:“失掉别
的任何东西,我不着急,失掉这些调查(特别是衡山、永新两个),使我时常念及,
永久也不会忘记。”而20世纪60年代初重新发现外公1930年5 月写的《调查工作》
一文(收入“毛选”二版时改名为《反对本本主义》)则使外公兴奋异常,就像找
到失散多年的孩子。把失子之痛转化为对事业、对著作的感情,这就是外公作为革
命家和理论家的本色,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1937年外婆远走苏联一事,当时在延安的老同志无人不知,无人不议。然而,
几十年后却很少有人谈起。1998年,曾志回忆录出版,其中披露了她与外公对此的
谈话,因此显得异常珍贵。
1939年底,曾志来到延安,见到了外公。在此之前,她已经听说外婆出国,外
公再婚。来延途中,她遇到了井冈山的老战友彭德怀,两人高兴地谈了一夜,其中
也说到外公新夫人的一些情况。到延安的当天,曾志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伏在
炕上给外公写信。近60年后,她还记得信的大意是:
“自一九三二年漳州一别(引者注:指的是1932年4 月外公率军攻下闽南重镇
漳州,与从厦门到漳州工作的曾志见了一面。),我常常想时时盼,希望再见到您。
一九三六年我就想来延安,想回到您身边了。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已来到
这里,期待着您的接见!”
曾志信中说自己1936年就想来延安,但等她1937年9 月从上海辗转到达武汉时,
被陶铸挽留,后来二人结成夫妻。后来外婆告诉曾志,自己在西安见到过她托运来
的写有“曾志”名字的行李,但没有见到本人。如果曾志能按计划到达西安再去延
安,也许外婆还没离开西安,她一定会劝阻。外婆对曾志的意见是会加以考虑的,
1929年她不就被曾志劝下山来了吗?
曾志的信送出去不久,外公就派人请她来自己住的窑洞了。从井冈山见面时起,
曾志一直把外公当作大哥哥,外公一直把曾志当作小妹妹。第一次见面,曾志和外
公都没提到外婆。曾志后来谈道:
“我老惦记着贺子珍,可又不敢贸然提她,没想到有一天,毛泽东竟主动地说
起了她。
毛泽东感叹道:“我同贺子珍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是十年夫妻嘛!‘
‘那为什么要离开呢?’
‘不是我要离开她,而是她要离开我。她脾气不好,疑心大,常为一些小事吵
架。’
‘有次一位外国女记者采访我,美国女人开放无拘无束,我也爱开玩笑,我们
又说又笑,这就激怒了贺子珍,她不仅骂了人家,两人还动手打了起来。我批评她
不懂事,不顾影响,她不服,为此我们两人吵得很厉害。一气之下贺子珍说要去西
安,然后到苏联治病,她身上有十一处弹片。我希望她能回来,写了封信,派警卫
员送去到西安并接她回来。但贺子珍不回,却捎回一方白手绢,上面写了诀别信,
不久她就去了苏联。这封诀别信,至今仍旧保留在我的铁箱子里。’
沉默片刻,毛泽东又说:“但我还是挂念着她的,她在长征中吃了不少苦,跟
我十年生了十个孩子,年头生一个,年尾又生一个。我最怀念的还是在中央苏区生
的毛毛……‘
毛泽东谈起贺子珍,谈到毛毛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伤感,这伤感,过去
我从未在毛泽东身上发现过,看到的都是欢天喜地的大丈夫气概。“
陕西“三安”(保安、延安、西安)之行带给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这里是外公
与外婆最后共同生活的地方,是他们十年婚姻结束的地方。作为他们的后人,对于
那一段历史,心中五味杂陈,常常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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