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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妈妈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
1964年,我的妈妈李敏到国防科委(总装备部前身)任见习参谋。她成了一名
军人。妈妈记得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与外公有一次难得的轻松对话,内容就是
关于她的军人身份。她回忆道:
“记得一次见到我爸爸时,他说:”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
‘我是个军人,不能外出串联。’我对爸爸说。
‘那你可以穿便服嘛。’爸爸又说。我知道,爸爸这是在逗我。
‘我是军人,不能随便脱去我的军服。’我一本正经地回答爸爸。
爸爸点头笑笑说:“对呀,对呀!这才是军人。‘”
“文革”中,妈妈得知关心过她的国防科委领导在挨斗,主任赵尔陆突发心脏
病去世,副主任钟赤兵被批判时,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钟赤兵将军长征中与外婆同在休养连,后又与外婆一同赴苏留学,交情甚深。
妈妈到国防科委工作后,钟将军对她也很关照——不是别的,按妈妈的说法,就是
请假方面好通融一些。当时妈妈每年去上海看外婆,探亲要请假,买票也要单位证
明。对此,赵尔陆和钟赤兵这些外婆井冈山时期的老战友心知肚明,都很支持。为
表感谢,“文革”前赵尔陆在世时妈妈还曾去他家看望。
1967年初,被造反派围攻,不得不在办公室通宵工作的赵尔陆突发心脏病去世。
两个小时后周总理办公室打来电话,通知他进中南海休息,然而已经太迟了。事情
并没有完,有些人说赵尔陆是自杀,是叛徒。妈妈觉得这样不对,她要找外公讨教。
这次妈妈很快见到了外公。父女见面后,拉着手说起了家常。当妈妈转入正题,
谈到批斗赵尔陆时,外公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子满脸怒容,呼吸短促,拉着妈妈
的大手也冰凉了,而且不断颤抖着……
妈妈吓坏了,她第一次见到外公对自己发那么大脾气。外公暴怒了:
“赵尔陆是上过井冈山的人。他是革命好同志。是谁决定要批斗他的?”外公
问。
“爸爸,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您的身体要紧……”
妈妈劝道。
还好,外公的雷霆之怒不是冲妈妈来的。这是妈妈1949年来到外公身边后,看
到他发的最大一次脾气。外公从来没对妈妈发过脾气。
外公为保护井冈山的老战友赵尔陆而大动肝火,足见“井冈山人”在他心中的
位置。包括外婆、舅公在内的井冈山时期老干部大多活过了“文革”十年,陈毅去
世时外公还突然出席了追悼会,这不是偶然的。
过了好一阵子,外公的情绪才平和下来。妈妈试探着问他:
“(今天您的话)能不能传达?”
“能。”外公答。“我一定传达爸爸的指示,按爸爸的意见去办。”妈妈轻轻
地点头说。
那天,妈妈在外公身边呆了好长时间。她打来一盆热水,又一次帮外公洗了脚,
井冈山老战友的去世触发了外公的思绪,他望着为自己洗脚的女儿,又想起了当年
的外婆。外公对妈妈谈起了往事:
“1927年10月23日,我率领部分队伍向井冈山转移,由于连续奔波,我的脚被
草鞋带子磨烂了,行动很困难,脚背肿得像个大紫茄子,紫里透亮,他们要用担架
抬我。我是坚决不坐担架,坚持自己拄个棍子步行,队伍到达井冈山南荆竹山下时,
王佐派人接应我们上了山。就是在井冈山认识了你的妈妈。
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上得山来,好心痛呀!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让我把脚伸向
她的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我脚上的药膏后,又起身忙去熬药煎汤,给我洗脚,
敷药。“
‘疼吗?’她抬头问我。
我强忍着脚钻心的剧痛,笑着对她说:“世界上的万物都是物极必反,这脚痛
过了头也就不痛了。‘
‘都这样了,还开玩笑呢!’她说。“
“好了”——回忆戛然而止。外公把脚从盆里抬起,擦干,边说边冲妈妈笑着。
妈妈知道,外公心情好了。她为外公穿上睡袍,老人家该休息了。
钟赤兵有严重的心脏病,1967年在解放军总医院住院治疗。造反派强行把他从
病床上拉走,让他带着氧气瓶接受批判。看到这种情况,妈妈心急如焚,又无可奈
何,因为当时自己也是处在受批判的地位。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跑去中南海要见外
公,要向他反映情况。
那一次,妈妈和爸爸在中南海门口等待多时,才被允许见外公,妈妈还听到一
些风言风语,比如说她是“小保皇”了,回来“摸底”了,等等。
这些话,外公也听说了。他的反应是:
“当小保皇有什么不好,保我这个老皇嘛,不是保小皇,是保老皇嘛!回来摸
底,光明正大,搞运动不准女儿见父亲,岂有此理!”
然后,外公详细地听取了妈妈和爸爸反映的情况,对批判钟赤兵明确表示反对。
他说:“钟赤兵同志是好人,是打仗打出来的。”钟赤兵因此受到保护,后于1975
年病逝。
也在1969年,妈妈又随国防科委机关干部被“一锅端”到河南省遂平县莲花湖
的“五七干校”劳动。
妈妈回到家后,买好火车票,把我哥哥宁宁送到上海外婆家,一切都安排好后
又回到北京,就与机关的第二批干部一起到了干校。妈妈一向体弱,在干校几个月
后就病了,又回到北京。
1971年的“林彪事件”给外公的打击是巨大的。回到北京后,妈妈去看过几次
外公。她后来回忆道:“爸爸晚年的生活是孤苦的。爸爸的内心是孤独、寂寞的;
爸爸的内心也是很矛盾很复杂的。”“文化大革命”中期的一次见面,“我们俩人
是长时间地相对无语。”
在“文革”中的那段日子里,每当妈妈回上海看外婆,就会拉着她出来散步,
范围就是从湖南路走到几条街外的淮海路,然后在兴国路一家西餐馆喝上一杯牛奶,
吃上一块面包,再走回湖南路。
妈妈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让外婆能多一点运动量,不然她整日枯坐对身体不
好。她这样鼓励外婆:就算您再走一次长征路吧。那么,这段路有多远呢?妈妈说
:挺远的。而据我估计,总有二点五公里吧。
为了外婆,妈妈还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那就是把我——“小东梅”留在外婆
身边。
1904年,法国天主教会在上海创办广慈医院,1967年“文革”中改名东方红医
院,1972年改名瑞金医院。1931年,外公与开慧外婆的第三个儿子毛岸龙患噤口痢
在此病逝。1972年初,妈妈在此生下了我。
“小东梅”在外婆身边的岁月也是难忘的,还发生过“惊险事件”呐!
外婆的护士小吴阿姨至今还记得淘气的“小东梅”从湖南路外婆家二楼楼梯摔
跤滚下来的“事件”。今年在上海见面,76岁的她还笑着提起往事:“告诉她不要
在楼梯上玩,她非玩,结果摔下来了。”那一次算是有惊无险,好在骨头没事,缝
了几针。只是把妈妈吓得不轻,急得从北京坐飞机赶过来看个究竟。
后来我才知道,解放初陈毅一家住在这里时,二楼楼梯也差点发生“险情”。
小鲁叔叔在回忆文章中说:
“也许是当老小时间长,我很受父母的宠爱,也最任性,四岁时,家里送我进
上海最好的幼儿园,我硬是绝食三天,滴水不进,逼得幼儿园把我开除。平时我很
懒,经常睡到中午还不起床。
我的任性超过了父亲的容忍程度,他发作了。一天中午,父亲刚下班回来,听
说我还没起床,顿时暴怒。他吼道:“养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几步冲上楼,一
把将我从床上抓起来,要从楼梯口扔下去。幸亏被警卫员叔叔拼命拉住了。这位叔
叔后来说:”从来没见过陈总发这么大的脾气,可真把我吓坏了’。
这一下子就把我任性胡为的毛病治住了,我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一直保
持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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