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一章(二)
三
顾艳玲把我推醒,我的眼睛里还汪着泪水。她说你梦见什么了,又哭又嚷的,
真是吓死人了!我说没有梦见什么。我这才发现顾艳玲已把粉红色的三角裤衩脱了,
身体伏在我身上,一只手在抚摸着我的下体,两只硕大的乳房在我胸前摩娑着。我
的那东西被她弄得坚挺无比。她望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抚摸。她的脸充着血像
朝阳一样红艳。我知道她正处于兴奋状态,可我仍然没有做爱的要求。她发疯地吻
着我身子,喃喃地叫喊着:我要,我想要……我十分勉强地伏到她的身上,可刚进
入就不行了。我感到十分抱歉。我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吧。她有些不悦,脸上的
红潮刹那间消退了。她一句话也不说,起身去找自己的短裤和胸罩。
出门前我特地照照镜子,发现眼圈有些发青。我担心别人会看出我的心事,故
意挺胸昂首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还是被人看出了。第一个发现的是杨西鸣。杨
西鸣冲我诡秘地一笑,那笑容里隐含着一丝猥亵,然后小声说:昨晚艳玲准得让你
一夜没睡!我脸一热,说:你这家伙,这么热的天你还有那份闲心?杨西鸣嘿嘿嘿
地怪笑着,然后和我分手朝宣传部去了,一路走还一路回头笑着看我。紧接着我又
在楼梯上碰到了陈天明。陈天明望着我,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说你昨晚没睡吗,
怎么眼圈发青?他说你要注意休息。我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昨晚作
了一个怪梦!陈天明又扭过脸看我一眼,笑笑说:一定是这些天太疲劳了,等今天
开完了常委会你好好休息几天。
常委会上争论得很激烈,陈天明的意见遭到了大多数常委的否决。陈天明虽说
是县委第一书记,但在几个常委里他的资历只在我一个人之上,所以常委们对他的
意见才敢如此作难。每当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陈天明都会把目光转向我,希望我
站出来为他说几句话。精于世故的陈天明知道我说话的份量有时会超过他。这并不
是说我有多么高的威望,常委们多么地拥护我支持我。其实我看得出他们个个心里
对我都有一种冷漠和敌视,可表面上还得做出与我十分亲近友好的表情来。这其实
是一种难度很大的表演,但人人都表演得十分出色,只有我一个人表演得很笨拙。
我越来越相信一位名人说过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只不过表演的场合和角
色不同罢了。每次常委会出现僵持局面,我的意见往往是决定性的,有时连我自己
都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却出乎陈天明和常委们的预料,当陈天明把求助的目光转向
我时,大家这才发现我伏在桌上睡得正香。会议室里出现一阵窃窃私语,陈天明十
分不快,只好宣布散会。会议无果而终。
会场上发生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是后来陈天明告诉我的。我当时正向梦中的那
片荒原跋涉,去寻找小凤的身影。在梦醒数小时之后又重新回到过去的梦境中,这
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我站在崖上放声呼喊:小凤,你回来,你回来啊!你为什么要
去死啊?小凤……我跪在崖顶对着咆哮的河水大哭。我从来没有如此悲伤地大哭过,
连那些围着我盘旋的乌鸦都感动了。它们纷纷劝我:回去吧,人死不能复生,哭是
没有用的,只有用心去向她忏悔!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天明一个人,他的眉头锁得很紧,正一口
接一口地抽烟。陈天明平时是不大抽烟的,只有遇到棘手的难题时才偶尔抽一支,
因此我猜想会议的结果一定不妙。我很尴尬,我说会议结束了吗?陈天明说没有结
束,下午接着开。我说是因为我吗?真对不起。陈天明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说这
些天你太疲劳了,下午开完了会明天你好好休息几天。陈天明在烟缸里摁灭了烟蒂,
问我:顾书记最近打电话给你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一般没大事不打电话。我这时
发现陈天明这句话问得有些蹊跷,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陈天明说不不,
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可我总觉得陈天明眼里隐藏
着什么没说心里话。
下午的会议开得很艰难,但同以往的结局如出一辙。陈天明总算松了一口气,
局级班子终于按他的意图得到了调整,他的领导地位得到了巩固。散会以后陈天明
说:走,上我家去,我俩好好喝两杯,这些天的确太累了。我说我头有些疼,想早
点回家休息,谢绝了他的盛情。
回到家我就像刚刚跑完了一百里山路浑身疲乏得抬不起脚步。顾艳玲满面艳情
地迎接了我,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原谅了我早晨的拙劣表现了。没等我坐定,
她从厨房端出一大碗汤笑盈盈地递到我面前。我看见汤中一节节似蛇非蛇白生生的
东西若沉若浮,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鹿鞭,我特意托人从北方弄来的。这东西
很金贵,南方根本弄不到,听说治男人阳萎十分见效。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那条火
蛇一样的东西,顿时感到一阵恶心。这时顾艳玲已将碗递到了我手上,我无奈地伸
出手接住。我清楚地记得我是用力端住的,可它不知怎么却从我的手上滑了下来。
我们俩都愣住了。顾艳玲双手掩面哭了起来,她说你不吃就不吃,干吗要摔了?你
是成心伤我的心!我早就看出了你嫌弃我了,看不上我了,几个月都不碰我的身子,
我还算什么女人?顾艳玲哭起来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我说你胡说什么,一碗汤和
我爱不爱你挨得上边吗?顾艳玲吼道:怎么挨不上?就挨得上!你把我当孩子玩,
以前是现在仍然是。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一直在思恋着她。你昨晚到底梦见
什么了那样大喊大叫,你是不是梦见她了?和她在一起激动是不是?顾艳玲说的她
就是方草,我的第二个妻子。关于方草,我等会再向你介绍。
我的情绪被她煽动了,我有些激动。因为她触到了我的伤口,让我想起了我的
女儿雪春。我心里开始流泪。我站了起来,冲着她吼道:我昨晚梦见了刘小凤,梦
见她死了,你这下该满意了吧!她抬起头回道:她死了你那么伤心,要是我死了呢,
你会那么悲伤吗?顾艳玲说完扔下我一个人上楼去继续她伤心的表演,几年来这是
她拿手的节目,而最后的结局是她扑在我的怀里撒一次娇收场。可这一次我没有过
去,因此这个节目一直没有结局。我心里很烦很乱,我想我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就
是娶了她这个自以为是不能容忍别人的女人!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每天都
有一种压抑感,让人太累。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打算离开她的念头。
我无法解释八月二日这一天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
这完全不像是我的所作所为,它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我的脑子里绘出的一连
串古怪的符号。可惜我不懂得占卜术,不知道这些古怪的符号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它到底向我预示着什么?我除了蹊跷还有一些害怕。自从失去小雪春以后,我的神
经变得十分脆弱,时刻担心不幸再次闯入我的生活。我想不管怎么解释这绝对不是
一个好兆头。我心里有一种预感,我的人生中将又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四
死亡之梦的阴影一直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我好像感觉到那个阴影正在悄悄
地走近我。那些日子我被脑子里的那些古怪的符号压得很累很沉重。终于,那些古
怪的符号在折腾了我一个月后还原出了那个可怕的事实。
小凤的死讯是大姐送来的。大姐和我已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自从我和顾艳
玲结婚以后她就再没有来过瑶城。她知道我当了县委副书记,在瑶城有了地位,但
她就是不来找我办事。我知道大姐至今仍在恨着我,因为我违背了她的意愿。我这
一辈子人生旅途中的坎坎坷坷是是非非幸福与苦难与我的父母并没有太多的联系,
父母除了生下了我把我养大对我的人生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却与这个我从小就敬畏
她叫她“大姐”的女人有关。在我走上工作岗位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一直没有原谅她。
大姐是九月初来瑶城的。那时瑶城的炎热已经过去,日头变得温和多了。大姐
没有去我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我家里,而是在街上公用电话亭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让她先到家里去休息,说我开完会马上就回来。她说不,你现在出来一下,我等
会还要赶回去。大姐的语调让我感到有些可怕,我知道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然大姐是不会赶一百多里路来见我,而且这么急着又要赶回去。陈天明正在和我
商讨干部学习班的讲话稿,他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我心里的不安,说你去吧,陪你
大姐好好谈谈,她已有好几年没来过瑶城了吧?我顾不上同他说什么,匆匆出了大
院向瑶河大堤奔去。
我不知道大姐为什么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同我见面。我一路作着种种猜测,可
一种都没有猜对。后来我才明白,大姐的选择是对的,那是个十分便于流泪的地方。
看来大姐是为我作想,在给我打电话之前她就想到了我会流泪的。我对大姐的这种
设想感到欣慰,起码我在大姐的心中还没有完全堕落。我远远望见大姐站在河堤上
的那棵老榕树下。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在地上营造出了一片清凉,大姐
就在伞下站着。这棵老榕树是瑶城一棵标志性植物,距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当年
修筑瑶河大堤时为这棵榕树的命运还展开过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才将它保留了下
来。关于这棵老榕树瑶城有很多传说,传得最多的是当年一对相爱的情人迫于双方
家庭的压力在树下纵情交媾后双双赤身裸体上吊身亡,以示对家庭的抗争。因此这
棵树在瑶城人的心目中便有了些悲剧色彩。
大姐背对着榕树,面朝大堤坡下通往城里的公路。当她看见我出现在路口的时
候就从口袋里掏手帕,我猜她一定在流泪。我心里瑟瑟地颤抖起来,我的猜测证实
了,家里一定是出了大事了!我猜想出事的一定是我的父母,根本就没去想会是小
凤。我说大姐你干吗不到家里去,要在这等我?其实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句话完全
是一句废话。我不敢问大姐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很害怕。我真希望我的猜测只
是一种猜测。大姐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用手帕不停地抹眼泪。她的泪水像从沙地
里渗出来的水一样怎么也吸不干,一条手帕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功夫就完全湿透了。
大姐将一把和着泪水的鼻涕抹在榕树上,这才转过眼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不可原
谅的怨愤。她说:小凤死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事的!大姐的话没有任何铺垫,让
我的思想毫无准备。我险些被这句话击倒。我顿时感到榕树在眼前摇晃,瑶河开始
涌起波涛,大姐的身影开始在我的眼里变虚变模糊了。我不知道我的感情现在怎么
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为了一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差点当着大姐的面流下泪来。我问
:她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大姐又擤了一把涌动的鼻涕,说:七月初八夜里,在
村口那口水塘里。我说不清为什么我的感情竟一下子冲动起来,冲着大姐吼道:你
们干吗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跟我说?大姐的情绪被我的话煽动了,她
说:通知你又怎么样,你会回去为她安葬吗?你要是对她有感情当初就不会把她甩
了!我望着大姐,嗓子哑然了。
我抬起头望着耀眼的太阳,眼前闪耀着无数个彩色的光环。大姐不停地吸着鼻
子,说:小凤是因为你才死的,头天她还和我谈到了你,她说她这辈子都丢不下你。
她说这都是她的命,她认了!真是个可怜的女人。那天她哭得很伤心,她说她对不
起你,说没能给你争脸……大姐抽泣着说:我后悔当时太大意了,其实她的那些话
分明是在和我打招呼她要走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大姐的泪水汹涌地流淌。我
不敢看她,一双眼睛盯着耀眼的太阳,眼前像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大姐从身上
掏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我,我伸手接住,原来是一封信。大姐说:这是小凤写给你
的,是在后来清理她的衣服时发现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跟你说些什么。大姐说:
你应该回去看看小凤的坟,还有小强。这孩子自从他妈死后变得更加孤独了,和谁
都不愿说话。你已经失去了雪春,再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了。大姐说:我知道你不愿
意回刘家湾,可你这样心里就安稳了吗?早知现在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上
学。做人为了什么啊?……大姐说完就走了,她要赶上午的最后一班车。我竟没有
挽留她,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糟
糕境地,我只觉得心像是摔到地上破碎了之后又被人碾了一脚怎么也拾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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