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十六章(四)
七十九
我和大姐在小凤的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我知道大姐这么做是替我着
想,她既是让我多陪小凤一会,也是为了让我避免见到太多的熟人。山上起风了,
风吹着纸灰到处飘散,场面有些凄凉。我不知道小凤是否能得到我烧给她的那些纸
钱。小凤生的时候对钱好像就无所谓,现在她可能更无所谓了。她要是知道我特意
回来看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大姐望着落日,说:我们走吧。我们告别了小凤的坟,
迎着天边那轮血红的落日向刘家湾十二队走去,去小凤家里见我的儿子小强。大姐
在我面前说:不知道这孩子肯不肯跟你走。大姐说着抹了一下泪水。大姐这一抹竟
把我的泪水也抹了下来。
对于这个孩子,我欠下他的不仅仅是养育和责任。他从朦胧记事开始就承受起
了这起不幸婚姻的巨大压力。他的幼小心灵被渐渐地扭曲变了形。在这个十三岁的
孩子的脑子里,他已经找不到父亲的痕迹,母爱也不健全,只有自卑孤独和仇恨。
上帝让他来到这个世界是极不负责任的。其实上帝惩罚的应该是我,却错误地
把苦难推给了他。
1977年夏天,大姐写信告诉我这个孩子降生的消息,并告诉我他的生日是农历
五月十七日。这个消息没有给我带来一丝兴奋,相反它让我惊讶和困惑。我根本不
相信他会是我的孩子,我甚至对小凤的行为产生了怀疑。我特地去了一趟隔壁的医
学院,去询问了一个学医的同学。同学翻了半天书也没有找到准确的答案。后来我
专门去校医务室请教那位四十多岁的女校医。我问女校医:两个人只做一次爱就能
生孩子吗?这句突然的问话让女校医感到了一丝羞涩,她的脸竟红了一下,她有些
吃惊地望着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说要看具体情况。她问我们是什么时候结
的婚,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我说去年农历八月十八结的婚,孩子是今年农历五
月十七出生的。女校医伸出指头认真地算了一会,说:从时间上说这个孩子肯定是
你的,你不用怀疑。我仍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我说:可我们只有结婚那天晚上做过
一次爱呀,怎么这么巧就生孩子了呢?女校医脸上的羞涩慢慢地消失了,她笑着说
:生孩子并不取决于做爱次数多少。女人的排卵期是每个月经期的第十四天,而在
这前后两天都有可能受孕。你们结婚那天也许恰好就在此期间,这一点不奇怪。女
校医见我一脸的茫然,拍拍我的肩膀说:别胡思乱想了,做了父亲应该高兴。
我高兴不起来,我想我这下遇到大麻烦了。这是老天爷对我新婚之夜摧残小凤
的报复。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小凤不贞的证据。我给大姐写了一封信,说我对
这个孩子有些怀疑,结果遭到了大姐的一顿痛骂。大姐在信上说:要是你在我面前
敢说这种混帐话,看我不扇你耳光子!是不是你儿子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没有回去见这个孩子,我想把他忘了,连同他的母亲一起。
1980年春节,当我从小凤手里接过这个孩子的时候,我所有的怀疑都随着他那
张稚嫩的小脸化解了,他的脸形五官完全就是他的父亲少年时的翻版。虽然我对自
己少年的模样已经模糊,但我肯定他就是我少年的模样。我当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的心里很复杂。我以为他一定会被他父亲这张古怪的脸吓哭的,没想到这个三岁
不到的孩子似乎已经读懂了他父亲的心,竟对他父亲笑起来,并用他的小手在他父
亲的脸上抚摸了一下,这一摸竟把他父亲的眼睛摸湿了。
在这孩子十三岁的记忆中,只有八个月时间里有一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和他在一起生活,而且他却没有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过多少宠爱。他的童年是在没
有阳光的阴影里长大的。他过早地承受了只有大人才能承受的心理压力。他不仅承
受住了,而且还试图用他的童心来挽救这个没有阳光的家庭。他的这种努力让他的
父亲和母亲都感受到了。他在瑶城的那些日子里,我时时都能感受到这个只有四岁
的孩子在想办法把互相不说话的父母往一起拉。有时他玩着突然想叫他妈妈,他自
己则不叫,非要我去叫不可;同样有时他想叫我,他也不叫,却要他妈去喊。其实
在房子里的任何一处轻轻喊一声我都能听得见。那时我和小凤经常吵架,我们一吵
他就躲在房间里去翻一本小凤给他买的连环画。小凤哭的时候他就用一条小毛巾替
她抹泪水,他从不闹不哭。那几个月里他没有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唯独的一个要
求是要我带他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我答应了他,说等到春节放假。他高兴得不行。
谁知春节不到他就离开了瑶城。这孩子是不愿离开瑶城的,他平时很少哭,这
次却哭了。小凤骗他去奶奶家住一段时间还回来,他这时才不哭了。我送他走的时
候他一路蹦蹦跳跳的,说等他回来一定要带他去看电影。小凤把脸转向了一边去抹
眼泪,她不想打碎这个孩子心中那个美好的幻想。他留在我脑子里的最后一句话是
汽车开动时他从窗口伸出头对我喊的那句“爸爸再见”。他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也
许他正想着他很快就会再回来。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这么完整地想这个孩子,他让我心里特别地沉重。这次我一
定要把他带走,不管顾艳玲同意不同意,即使离婚我也要这么做。对于一个离过两
次婚的男人来说,婚姻对他已经不再重要。
我没能见到我的儿子小强。就在我同他爷爷奶奶说话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做作
业的小强从后门冲了出去,他的奶奶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我和大姐等到半夜他都
没有回来,我想这孩子是决意不见我的了。我的心像是被人剁烂了一样,说不出是
什么滋味。我的泪水随时都像要冲出来,可我还是压住了。看着大姐和两个老人都
在哭,我想我可不能哭,这里不是我流泪的地方。我面前的刘万全已经是老泪纵横
了,他说:你走吧,这孩子今天是不会回来见你的。你还不了解他。我说:我想把
他带走,他不能没有亲人。刘万全摇摇头:他不会跟你走的,这孩子已经懂事了。
最近他在作文中写过,他没有父母,他是孤儿。你想他会跟你走吗?
我的身子有些发飘,脑子嗡嗡地鸣响。大姐看出了我的反应,怕我会闹出难看
的场面,说:那我们就走吧,我们不走小强是不会回来的。
走出屋子,我的泪水再也遏止不住了。我没有去抹,任它流淌。虽然有月光,
但我不怕让人看见。这一瞬间我猛然产生了死或出走的念头。我想像我这样的一个
人活在世上真是一种耻辱。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肯抛弃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人生
谈爱情谈追求?这十年我到底追求到了什么?我想我真的应该像小凤一样地去死。
死也许还能得到人们的一杯同情。可死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太过于简单轻松,
那是解脱和逃避,我没有这种资格!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抛弃用爱换来的所有荣
耀,去向曾经爱过我、为我而死的人忏悔,用自己后半生的苦难来向他们赎罪,得
到他们的宽恕。我能够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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