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骗是骗,我得赶紧找赚钱的路子,否则总有一天会骗不下去,免不了被管大
爷赶出门的厄运。我仍决定去给人画像,这次我选择了北海公园作为我的谋生场
所。据说在那儿画像价钱高一些,生意也好做。
我在北海公园待了一周,这回一切顺利,不仅没有再碰到让我心惊肉跳查暂
住证的警察,收入也相当可观。很快,我就把欠管大爷的房租付清了,甚至还存
下了足够下一个月吃喝住的费用。
累了一天,黄昏时坐在公交车上昏昏欲睡往画家村赶的路上,我不禁感叹道
:总算活下来了,只要能活下来、能在北京待下去,就会有机会,总有一天,我
会混出个人样来的。北京真不错,能容忍我们这样一帮人存在,在别的任何一个
城市我们都可能会被赶出去。
在北海公园,我认识了刘斌,和我一样,他也是一个“北漂”画家。
刘斌的经历和我几乎一样,也是不满美院的机械生活,不顾父母的死活劝阻,
中途辍学选择了自由画家的道路。与我稍有不同的是,他所就读的学校就在北京。
北京的学生退学选择“北漂”,似乎更让人不可理解。
那天,公园刚开门,我便背着画夹,靠在一棵大树上,静等行人的青睐。才
站一会儿,就看见从门口走来一个和我一样举着纸板,背着画夹的人,纸板上同
样写着:画肖像!
那个人年纪比我稍大,模样挺清秀,留着一头长发,一望便知是个专业画画
的。他看见我,就走过来说:“老弟呀,你没搞错吧,这儿可是我的地盘哟,我
刚回趟老家,怎么就被你占了?”
“这是你的地盘,我一直在这儿待着的呀,怎么会是你的地盘?”我装出一
副吃惊的样子,我明白我可能的确占了人家的地盘。不过话又说回来,凭什么这
么好的位置就该是他的,谁抢着就该是谁的呀。即使以前他曾在这儿待过,但他
后来走了,现在被我占了,就该算我的地盘了。
“我在这儿,已经好几个月了。现在你这么一来,我看我们两个人都没得酒
喝了,没酒喝怎么行?”他笑嘻嘻地说,见我也笑嘻嘻的样子,他亲热地拍了拍
我的肩,突然问我:“喂老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和你一样。”我看看他挂满油彩的黄色风衣,依然没有给他挪地方的打算。
见我想赖着不走,他的脸上没了笑容,说:“老弟,你难道不知道,一杯酒只能
一个人喝,一个妞只能一个人泡。看来,你得另谋高就,挪到别处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开步要走,他却又拉住了我:“老弟,这样真是委屈你了。其
实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也混得不易,你是刚来北京?听口音你是南方人,南
方人怎么也混到了这步田地?”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对了,你画什么?”他和我聊了起来。“油画,写实的。”我回答。他说
:“现在搞写实的不吃香,除非搞商业画,可搞商业画有辱艺术家名声。作为艺
术品,只有那些老教授喜欢,可老教授又不会买你的画。你得画一些让外国人喜
欢的,这样才能混得转,否则便只能像我这样,做一个‘民间艺术家’了!而在
老百姓普遍还没富起来的今天,‘民间艺术家’便意味着吃不饱饭。”
他滔滔不绝地说,言语中充满了戏谑和自嘲。见我没说话,他接着说:“所
以,只有外国人喜欢你才能作为艺术家生存下去,外国人有钱,你要设法把画卖
给他们。只要你舍得下脸皮,不久就可以过上香车宝马的上流社会生活!”
“是吗,那外国人喜欢什么样的画?”见他懂得这么多,肯定是个老“北漂”
了,便向他请教。
“在外国人眼中,我们搞平面画的,都不吃香,他们对装置、行为艺术更感
兴趣。”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
“那你搞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版画。噢对了,你住哪里?”他说。
“我就住在圆明园,那儿有个画家村,我刚来,还没进入那个圈子。”我说。
“没有必要进入那个圈子。我最讨厌搞艺术的人划出这个圈那个圈的了,搞
艺术的就要以自我为中心,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圈子。我也是住那儿的,已经住
了两年了。画画要靠你自己,谁也拯救不了你。”他说。
“可别人都说大伙住在一起有利于信息交流,我就是冲着这才到画家村的。”
见遇到了画家村的同行,我很兴奋。
“这个嘛,也有道理。不过,得看怎么说了,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得出的
结论也就不一样嘛。”他说。
我很惊讶我们就这么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我想大概因为两人都在异乡,都
太孤独了吧。
“这么着,”他越来越显得热情,“我们先不画画了,找个地方聊聊怎么样?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看见你就让我想起自己刚到北京那阵子。好啦,
我们去喝酒去吧。对了,你请还是我请?”
“我请,我请。”我忙说。
酒席间,刘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青年画家,自
认为画画小有成就,经常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送给几个同窗好友。
几年后,他要从大学毕业了,到了开告别聚会时,一个同学拿出张画来给他
看。
“这幅画色彩单调,线条生硬,这个家伙根本就不会画画。”他不屑一顾地
评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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