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荣与梦想

    第一个参加世界大赛的中国人

    1932年7月8日，刘长春登上了威尔逊总统号邮船。
    随着汽笛粗重且沉闷的响声，出水的铁锚在黄浦江面击起一簇浪花，邮船挂满
斑斓亮丽的彩色纸条，缓缓起航了。
    随着船只排水的声音和船体内发动机四冲程的心跳，躯体内被点燃的血液烧得
他浑身发烫。国旗和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会旗还握在手中、如梦境一般，刘长春似
乎仍旧站在上海滩新关码头的浮桥上，脚下是流动的国土，眼前是黑压压的面孔，
可以从临近的脸上看到那种庄严肃穆以及从中透出的期望。他的耳边仍响着中华体
育协进会董事王正廷博士授旗时训话的声音：“我国此次派君参加奥运会，为开国
以来第一次，实含有无穷之意义，吾今以至诚之心，代表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授旗
与君，愿君用其奋斗精神，发扬于洛杉矶市奥林匹克运动场，使中华民国之国旗，
飘舞于世界各国之前，是乃无上光荣也。”
    刘长春带着4亿人的希望出发了。出发前，沦为日寇铁蹄之下的所谓“满州国”
曾决定派刘长春及其教练于希渭二人参赛奥运会。或许是刘长春拒绝作为“满洲国”
代表的一纸声明，在报上发表后掀起轩然大波，才有了这万众欢送的场面吧。可当
时的中华体育协进会囊中羞涩，幸而陆军将领张学良慷慨资助，才展现了这悲壮的
一幕。
    刘长春踏上征程的那一天，上海的一家报纸以“关云长单刀赴会”的一张画像
为其壮行。
    海上25天的漂泊是寂寞而又沉重的。大洋深处的海水蓝得发黑。他常常呆呆地
立在船舷，看海豚和鲨鱼尾随在船尾，在水中一起一伏，偶尔有飞鱼像一群麻雀一
样轰然飞起，又在远处落下。
    刘长春是孤独的旅人， 面对不流血的“世界大战”，虽然他的身后有4万万同
胞，他只是一个人。
    当刘长春踏上洛杉矶码头的时候，作为中国的唯一代表是受到礼遇的。美国奥
运会负责人以及参观本届奥运会的中华体育协进会总干事沈嗣良和华侨数百人前往
迎接。在乘车的途中，美国警察驾驶着机器脚踏车，两辆前导，两辆左右护卫。刘
长春乘坐在居中的大轿车上，其后尾随的车队有半华里之长。他哪里经受过这样的
场面，夹道欢迎的人群和鸣笛开路的喇叭声让他心慌，手足无措。当记者示意他举
手拍照时，他刚举起双手随即又放了下来，心想这是投降的姿势大为不雅，经解释
才又将手举了起来。
    开幕式上，刘长春举着大旗挺进，身后仅跟随4人，还是临时凑起来的。
    事情也是巧合。上海的报纸以一张画为他送行，而洛杉矶的报纸也以一张画送
他返回中国——那是一张漫画：中国人举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一个大零蛋。
    刘长春在1932年第10届奥运会上，在短跑预赛中名列第5。他被淘汰了。
    这是中国竞技运动员第一次踏上世界径赛的跑道。惨烈、悲壮甚至是屈辱的第
一次啊。然而，一毕竟不是零。

    有高度却没有长度的竞技史

    一切事物都在时间和空间中存在着。在不同的社会形态、文化及不同的种族体
能与技巧的角逐中；在等距离中追逐最短的时间；让投掷物超越时空达到尽可能远
的距离；难以接近的高度，独一无二的准确；只能望其项背的速度，重量，姿态，
智慧，耐力，心的搏动，意志及心理的健壮与衰弱，物质的丰厚与贫乏……这一切，
都幻化为数字，成为纪录、成为胜与负的标志，成为狂喜或沮丧与不同意蕴的泪水。
    被世界称之为竞技体育、轻竞技、陆上竞技的田径运动，历来是中国体育的薄
弱环节。走、跑、跳跃、投掷是人类最基本的运动技能，它呈现了一个民族的身体
素质。莫非黑眼睛、黄皮肤的种族真的会是劣等的民族？只能作为“病夫”瞒跚于
民族之林？
    最初的突破是在跳高上。尽管皆为孤独的突破。
    1957年， 郑凤荣以1．77米的高度创造了新的女子跳高世界纪录，十几年后，
我们又出现了倪志钦这男子世界跳高纪录创造者，随后，又有了朱建华。
    当中国运动员在助跑中跃起，像擦过山脊的鹰，上摆的两臂有如翅翼张开，横
空的躯体旋转、移动，双腿霎那间飞越横杆，在身体和髋关节柔韧的翻转中，将中
国的竞技体育推向了一个可观的高度。
    可这是一个曾经有过高度却没有长度的竞技体育史。在跑道的追逐中，至1965
年，我们才有了一个平了百米世界纪录的陈家全。
    似乎中国人只擅长一些小巧腾挪的功夫。小小的白色的赛璐珞球，在墨绿色的
台面上弹来跳去，让中国人大大地风光了一阵。乒乓球似乎成了国球，六十年代，
连最偏僻的山村小学都有木制或水泥面的球台，近台快攻、横拍削球、上旋下旋、
侧旋、提拉、弧圈、对攻……会打乒乓球的中国人比比皆是。而那在空中翻飞的，
插着一簇羽毛的小球，也曾给国人带来喜悦。脚步灵活轻便、反映快、动作敏捷、
控制腕力、 臂力、 心灵手巧。中国人手上功夫强，似乎只会动手而脚上功夫欠佳
（如足球、径赛）。
    于是，国内外的专家在评价中国体育的优势时，常用四个字来概括：灵（技巧
性强的项目）、轻（轻量级）、短（短距离）、女（女子项目）。
    或许事实本身就是这样，跳水、体操、射击、柔道、击剑、围棋、举重、女子
竞走……这些已跻身世界先进行列的竞赛项目确有“四个字”的特色。
    给中国体育带来再度辉煌的是女子排球。如同六十年代的乒乓球热，女子排球
再一次刺激了几乎所有中国人的神经。袁伟民、曹慧英、孙晋芳、郎平、张蓉芳、
周晓兰、侯玉珠，这些名字家喻户晓，每逢比赛，几乎整个中国城乡的电视机同时
打开，人们随着这些中国姑娘一起欢呼、流泪。连笔者这个平时几乎不看电视的人，
也被卷入“女排热”之中。
    历史是人创造的，那个用弹弓能打下一只飞翔的小鸟的区供销社营业员，打完
最后一颗子弹，为中国赢来了第一枚奥运会金牌，中国体育史上伟大的一天毕竟到
来了。同是洛杉矶奥运会，从刘长春到许海峰，将那张漫画上的“零蛋”击碎，这
颗子弹，竟飞行了50年！
    诚然，23届奥运会中国人夺得了15枚金牌，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中国又获16
枚金牌，团体总分排世界第四，在近三分之一比赛项目中中国人已达到或接近世界
先进水平，但和美国、前苏联以及德国这些体育强国相比，还远远地落在后面。
    在体坛的群雄逐鹿中，素有“得田径者得天下”之说。而含在灵、轻、短、女
中的中国优势，虽非方寸之地的争夺，毕竟是在狭窄的有限范围之内“小打小闹”。
    国外曾经有人断言： “中国人在游泳池和跑道上想入前8名还得20年”。国内
的一些专家和体育界人士似乎也并不乐观。而奥运会仅田径和游泳两项便有金牌75
枚，占全部金牌的三分之一
    中国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体育强国么？尽管我们拥有1000多万人的等级运动员大
军， 运动健将7000多名，打破和超过世界纪录300余次。可前几年曾有人统计：我
国人均体育经费只够买一只乒乓球；而人均运动场地还容不下一双大号运动鞋……
    然而八十年代，中国体育的进展突飞猛进，举世瞩目，中国人“享受了泱泱大
国国民的滋味，在外国人中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知多少。”正如美国奥委会主席
威廉·西蒙所说：“我可以预言：从现在起他们将成为奥运会强国之一，将被所有
的国家算入世界体育强国之列。”
    若干年前，在田径场，一位田径强国的教练问倪志钦和贺祖芬：“你们夫妇，
一个曾打破男子跳高世界纪录，一个是跑出接近百米世界纪录的名将，可你们国家
的田径运动还很落后，不知作何感想？”对着这带有嘲讽意味的话，倪志钦指着运
动场上的儿子和女儿说：“他们将来会回答你，这，用不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现在与未来，而是中国两代运动员的光荣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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