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起达摩克利斯剑
作者：张胜友
利剑的锈蚀
这是一张纵横交错放南中国边陲地域秘而不宣疏而不漏的走私进口汽车的地下
网络。
网的一端牵自日本、联邦德国、香港，网的另一端横贯中原大地辐射至中国北
部大大小小的都会城镇。编织成这张大网经纬线的则是金钱与权力。
要摸清这张硕大的网络得颇费一番心机。
人们记忆犹新，三年前的“海南汽车狂潮”一案，曾因其轰轰烈烈、规模浩大、
明火执仗而震撼朝野上下。此后，国家有关职能部门痛定思痛亡羊补牢，严格进口
汽车的管理法规并大幅度上调海关关税。目前，整车进口税率高达260——270％，
显而易见，倒腾整车进口走私油水已不大矣。
然而，热衷於此道的人们很快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广东、广西一些手中握有进出口权的“官商”们，诸如五花八门的XX外贸开发
公司、XX外经实业中心、XX汽车修理厂，XX劳动服务公司等，一时间纷纷挤上一条
“致富”捷径，或以废旧汽车零部件报关，或伪称用途系拆成零部件修配汽车，或
以加工成废钢铁复运出口为名，堂而皇之地大量进口汽车散件。另一种招数，则美
其名曰：搞活经济补偿贸易来料加工大进大出，拆车业务应运而生，厂家蜂起，生
意兴隆，从香港大批进口日汽车，港方仅要求返还发动机，其他部件一概丢弃不要，
还付给拆车费，而返港的发动机往往正儿八经地兜了一圈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
转回到内地拆车者手中。更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者，在香港就将崭新锃亮的汽车拆
毁，将底盘大梁锯断，进来后再行焊接组装。於是，陆路经由深圳文锦渡海关，水
路经由东莞、太平海关，车载船运，一批批汽车散件组织有序悄无声息地如潮涌来；
转瞬之间，一辆辆翻新组装的“皇冠”、“蓝鸟”、“丰田”、“奔驰”、“万士
德”等超豪华进口小汽车，有如变魔术般地从地缝里钻将出来。每当夜幕徐落，月
上高楼，在觥筹交错酒酣耳热的宴席上，在婆娑树影窃窃私语的广场边，在拇指与
食指飞速翻动点数“大团结”的沙沙声中，这些个人见人爱的“小乌龟壳”们便以
每部十几万元至二十几万元不等的身价，寻找到了它们的新主人。据一“知情干部”
举报： 东莞市1987年走私组装进口汽车达2500辆以上，1988年前5个月走私组装进
口汽车己逾1000辆。另已查明：从1987年6月至19 88年10月，深圳口岸进口的汽车
零部件总价值达2.8亿元， 而北京、河北、广西、广东等地派驻深圳的实力雄厚威
名显赫的8个公司，就进口了2.1亿元的汽车零部件，占深圳口岸总进口量的75％。
其中， 进口车身12514个，进口发动机14324台，可组装汽车1万辆以上。至此，可
以明白无误地确认：一个颇具规模、货源充裕、腾达红火的进口汽车地下走私市场
业已形成。
天南海北处於各种权力架构中的“英雄好汉”们急慌慌以身试法，前来弄潮了
——
1988年7月底， 河南省洛阳市公安局八科宋副科长，秉承洛阳市公安局局长兼
党委书记宋XX之旨意，一行5人携巨额现金和公安局空白介绍信春风得意赶赴深圳，
下榻滨江酒家。宋副科长心中牢记着局长的一句名言：“不等不靠，多渠道搞装备！”
很快就通过不法港商购买到了日产豪华8座小霸王面包车和皇冠超豪华小轿车各一
辆。没有《准运证》，如何才能将车开回洛阳？这没有什么可作难的，只须稍稍玩
点权力场上的小游戏就足够了。况且，对於洛阳市公安局来说，做这种买卖早已轻
车熟路，这样的小游戏也多次演练过了，一路顺风，万无一失：将早有谋划早已准
备随身带来的警灯、电台、对讲机分别安装在新购的面包车和小轿车上，挂上公安
牌照，再取出空白驾驶证按车况一一填上，如此这般俨然一副社会秩序守护神的模
样。读者诸君知否：公安部早有明文规定，只有公安系统在执行追捕、堵截、围剿、
押送及其他紧急公务时，才允许亮着那嗷嗷叫、刺眼的红光一闪一闪的警灯开路的
——那可不是只能吓唬吓唬老百姓，而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一路绿灯闯关越卡八面
威风的真玩意儿！
某市公安局违法购车闯关所玩的把戏就更叫绝更叫邪乎了。局长大人亲自带领
走私犯驾临深圳市，以公安人员特有的机敏、特有的准确性很迅速地同目前属於公
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的另一名走私犯接上头，演一出“化干戈为玉帛”，购得进口
汽车，尔后又专门为走私犯借得一套镶有金色盾牌象征某种特权的公安服装让其穿
上，一彪人马才大摇大摆得胜回朝。在这里，往常被犯罪分子们视为克星、紧握於
公安干警之手的那柄寒光闪闪的惩罚之剑，已变戏法似地异化为犯罪分子们的护身
符与保护伞。据有关统计数字透露：中原某省自1987年1月至1988年9月，违纪违法
购置进口汽车已逾2千辆，其中公安部门自行落户的进口汽车就占了近四分之一。
简直如赶大集一般热闹。
1988年8月18日，西安市建筑材料公司经营部马主任一行3人，也风尘仆仆赶至
广东省廉江县。 仅5天时间，马主任即通过个体从业人员黄XX花13.5万元从石角镇
农工商公司购得一辆黑色、右方向、全新超豪华皇冠轿车。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下一
步如何动作，以冲破从广东至西安这千里迢迢路上的重重关隘？公道地说，马主任
的脑袋瓜够灵的，他拍拍脑门儿就想出了一条令人拍案叫绝、天衣无缝的妙策。他
通过黄XX认识了自称为湛江邮电局司机的廉江个体运输户关XX，他又通过关XX认识
了关XX的舅舅、自称是湛江市霞山区邮电分局副局长而实际是邮电分局修理工的陈
XX，他花费7800元（内含养路费、保险费、旅费等一应开支）与关XX、陈XX一拍即
合签订了一纸托运协议书；陈XX则施行瞒天过海之术将用邮车运丝棉被去桂林的运
行计划擅自修改为运汽车去西安。于是乎，9月4日，在幕色四合的石角镇，一笔交
易做成了，一手交钱一手起运，黑色皇冠轿车被当作“邮件”塞入一辆8吨邮车内。
马主任内心明白得很哩：邮车运载邮件受到煌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保护，
在一般情况下，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得染指、不敢触碰的！
为了逃避检查，蒙混过关，“弄潮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使出十八般
武艺，上演了一幕幕令观众眼花缭乱、叹为观止的闹剧。航空兵某部和XX雷达学院，
通过其上级单位某军区空军政治部群联部，约定时间，将车开至指定地点，现金交
易购得2.8型皇冠进口轿车和1.8型蓝鸟进口轿车各一部后，虽然没有《准运证》和
其他任何手续，谙熟“兵不厌诈”的军人们自有妙策，挂上军牌K47—2977和K43—
5448，再由军区空军后勤部运输处开具“进行对外联络专用车辆”的证明书上路，
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河南开封化工二厂销售科科长张X，为将所购超豪华皇冠轿车
弄回河南，竟然伙同南海舰队湛江基地军务参谋吴XX等人，不仅挂上军用牌照，而
且大大咧咧穿上借来的海军军官服，腰间佩戴手枪套，公文包里夹着盖有部队鲜红
印章的假身份介绍信， 白纸黑字载明：我部张X处长前往桂林、长沙、武汉等地办
理汽车移交的公务手续。湖北省武昌县公安局行政科严副科长等人，在广州购得一
辆皇冠轿车后，干脆豁出去了，让个体户卖主嵇XX戴上手铐假扮成犯人，一干人装
作急匆匆押解犯人赶回武昌召开公判大会的模样。株洲市汽车贸易中心和长沙市郊
区物资局从广东购买的进口汽车，则绝大多数采用了偷梁换柱的手法，挂广东地方
的落户汽车牌照，雇请广东籍司机驾车，以前来内地办事为幌子将汽车送往目的地。
而有人竟然租用军用飞机运载走私进口小汽车，地面上的检查站就鞭长莫及了。至
於屡见不鲜屡禁不止的使用伪造、涂改或复制的假《准运证》，以欺瞒工商检查人
员之举，那只配看作是这场闹剧中的小小插曲。一些堂堂正正的物资部门，竟也以
“联营”的名义将一叠叠《准运证》、销货发票倒卖给广东的某些公司，一次交易
就从中牟取非法款项达20万元。笔者曾在监察部办公楼见到几张由工商检查部门缴
获的假《准运证》，其纸板大小、纸质粗细、纸面颜色、花饰图纹、印鉴字型等均
与国家物资局统一印制的《准运证》大相径庭，有的造假者居然低劣到将《准运证》
四围的一道烫金线条误印成两道烫金线条，足见汽车走私分子们利令智昏到了何等
程度。
锈蚀了的权力是一柄异常可怕的魔剑。
“序曲”落幕了。
一辆辆警车、军车、邮车呼啸驶离南中国边陲重镇。
大开大合的重场戏将移至中原腹地的湖南辖区上演。
死亡谷
横亘於广东、广西北部的湖南省，在购车者心目中不啻为一片“死亡谷”，闯
过这片地域，就意味着胜利。
他们的全部努力都为着闯关。
必须慎而又慎。从广东穿越湖南共有3条线路：东线走宜章、平江，路程最短；
中线走蓝山、嘉禾，路程适中；西线则绕道广西走永州，路程最长。说起东线，人
们谈虎色变，宜章县工商局彭局长那老小子扣车都扣疯了，什么车都敢扣，还赌咒
发誓：“宁可错扣一千，也不得错放一辆。”这老小子是个老工商，门坎精得很，
虽已一大把年岁，却长得武高武大，精力神气都旺得很，说话口沫横飞，摆出“一
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式。走黑道的人们提起他来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又都无
奈他何，最后只能送他一个著名的雅号：“彭霸天”！“彭霸天”可不管这一套，
照样一门心思扣他的车；他手下的那帮干将也一个个都像长了双鹰一般的眼睛，干
得利手利脚。据说扣车罚没款上交财政后有30％返回给扣车单位，在这30％中又有
1.5％奖励给个人， 难怪乎他们心狠手辣了！惹不起还躲不开吗？宋副科长如此这
般权衡再三，决定舍近求远走中线。
8月31日将过第一道关卡蓝山。宋副科长毕竟有点心虚，特地安排凌晨3点闯关，
更深夜阑，神不知鬼不觉，心想保险系数更大些。他让面包车开路，自己坐皇冠轿
车殿后。当皇冠驶近蓝山检查站关卡时，只见四周寂静无声，“中线”无战事。宋
副科长正为自己的神机妙算自鸣得意，两个人影突然窜上路面，车被拦下了，活见
鬼，莫非这些人睡时也睁着眼睛？！宋副科长遇事还算镇定，巧言是赴广州执行公
务，侦查一奥地利人与香港盛凯公司经理合伙走私文物案件的，犯人没抓着，现夤
夜赶回洛阳交差。检查人员心中暗自好笑，坚持要查验有关手续。这时，车上突然
跳下一人手疾眼快升起起落杆，司机则不顾检查人员早已堵住车子去路，强行开车
冲关， 一直驶出200多米，险些撞伤人才被迫停下，事后司机诡辩因心情紧张踩错
了油门。另一名司机情知不妙於忙乱之中偷偷将两张购车发票埋入路边土堆里，却
也没能逃过检查人员的眼睛。检查人员强令将车开到工商局，却发现车上的变速器
已被弄坏了，最后只得派一辆解放牌前来拉走。到得县工商局大院，宋副科长才蓦
然一惊，小霸王面包车已先於他们被乖乖地扣押在此地了。宋副科长做梦也不曾想
到这一次演成了“走麦城” ，竟落得全军覆没，一败涂地。他们一行5人被安置在
招待所里待审，昔日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也顾不上被搜检去的几千元港币、人民
币、步话机、大盖帽、空白介绍信等一应物品，悄悄买上火车票溜回洛阳。正所谓
丢盔弃甲，落荒逃遁是也！
马主任支付了7800元运费后，似乎大功告成，遂派一道前来购车当过司机的一
名业务员随邮车返西安。邮车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走东线，居然
也侥幸骗过了宜章的“彭霸天”，不想最终却於9月9日在平江撞入了“落凤坡”。
马主任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也就是疏忽了一个最简单最普通的常识性问题：从
广东湛江发往西安的邮件，一般都通过飞机或火车运载，用邮车长途运送成本太高，
有悖於常理。平江县联合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疑窦顿生，要他们按常规出示邮政路单，
没有；细察后车门的铅封，虽然一块金属铅上也装模作样地卡上了两条铁丝，但并
无压上铅封号码；再看车厢两侧的两个小窗口，全都用邮袋遮盖得密不透风。检查
站的小伙子龙元宝灵机一动跳上驾驶室，凭他以往当司机的经验启动邮车轻轻向坡
道滑行，顿感车身沉甸甸的，突然猛踩刹车停住，车厢“咣当”一声撞响。检查站
的几个人一碰头一合计，当机立断决定开车门检查，并郑重声言：“如果是邮件，
我们纹丝不动。一切后果由我们签字负责！”打开后车门一瞧，一辆崭新的“皇冠”
蹲在车厢内，远看是黑色，近看是蓝色，发出一股幽幽的光泽。进一步核查，发现
随车的《准运证》、海关货物进口证明书、商检单、车辆购置附加费缴费凭证、发
票等均有作假。
当严副科长押着“犯人”的皇冠轿车被宜章关卡扣住后，严自恃“戏”演得惟
妙惟肖、真假莫辨，当即气势汹汹地责问道：“我们到广州提犯人的车，你们有什
么权力检查？”“我们明天就得赶回武昌开公判大会，误了事你们谁敢负责？”同
车的武昌县法院干部胡XX在一旁唱双簧。 然而此刻， 我们的检查人员却一眼瞥见
“犯人”嵇XX的上衣口袋露出一截“良友”牌香烟——犯人可不准抽烟的呀。检查
站中聪明的公安人员趋向前和颜悦色地说道：“工商局对你们的车子有怀疑，今晚
上得留下审查。那么，按法律程序，你们的这个‘犯人’要送到我县看守所暂行寄
押起来。”“犯人”稽XX一听要送他去蹲大牢，立马吓得面如土色，脱口大叫道：
“我不是犯人，我不是犯人……”於是露馅。
7月30日，一辆挂有H76——1642军用牌照的“丰田”面包车，由海军南海舰队
后勤部某部驾驶员杨X、 广州市粮食局某仓库驾驶员郭XX和武汉市武昌某粮食储运
站李某驾驶，从广州出发开往湖北的武昌，一路畅通无阻，却在攸县的皇图岭被工
商检查人员扣住。随车没有任何证件，南海舰队后勤部某部签发的军人通行证上却
载明是3位军人同行。 再巧妙的谎言也骗不了我们的工商检查人员。进一步调查表
明：该车系湖北省武汉市粮食局武昌某粮食储运站通过广州市粮食局某仓库的经理、
广州某贸易公司经理、广东省司法厅干部郝XX、南海舰队驻广州办事处严XX多次转
手从深圳购得的。原车价是13.8万元，但加上如此复杂的中间环节的费用，买主实
际上已支付近20万元，其中仅购买一套假证件就花费了12000元，另付给3个中间介
绍人每人好处费8000元，雇人送车一项又向送车单位支付劳务费2000余元。至此真
相大白。
时隔一个月后，东安县的工商、公安缉私人员则演出了一幕全武打型惊心动魄
的《追捕》 。8月27日下午3时40分，一辆“蓝鸟”牌走私车从广西全州沿国道322
线转207线进入湖南东安县管辖区， 在县城火车站附近被察觉。看到令其停车受检
的信号，“蓝鸟”飞速调转车头夺路而逃。缉私人员即电告全县各道口堵截，一场
险象环生的追捕好戏紧锣密鼓拉开大幕： 下午4时40分，“蓝鸟”北上于芦洪市受
阻， 调头东突竹木甸，在竹木甸又受阻，再度调头南下逃遁。下午5时20分，“蓝
鸟”于井头圩铁路道口陷入重围被截获。在连人带车押解回县城刚驶入叉路口时，
车上3名走私者突然发难将一随车缉私人员扭住、 殴打，强行推下车去，迅即扭转
车头往反方向逃窜。 在驶出700余米后，走私者又一次合伙将车上最后一名缉私人
员卡住脖子、殴打，强行夺回被搜缴去的各种假证件，并推下车去。此时，我接应
小车火速赶到，“蓝鸟”却突然改变行车路线，东突闯过永州市株山检查站，又南
下重新踅入广西全州境内。晚8时许，我小车加大油门尾追至全州县城，汽油告罄，
遂通过公安内线电话紧急求援各地协助拦截。晚10时10分，当“蓝鸟”左冲右突折
腾了多半天之后，终於在广西百里检查站被擒获归案。笔者在观看湖南省东安县公
安局、工商局联合绘制的《拦截走私车示意图》时，犹如在看一张当年诸葛孔明演
练过的八卦阵图，扑朔迷离，出神入化，变幻莫测。
扣车与反扣车的“悲喜剧”演得斑驳陆离、高潮迭起，较量双方都披坚执锐，
纷纷祭出最具威力的法宝。而某些人，玩起手中的权力来，就像取下别在他裤腰带
上的钥匙串一样便利。
辽宁省清源县公安局交警队两辆装警灯挂公安牌照GA21—4080和GA21—4084皇
冠轿车在蓝山检查站被扣住后，交警队副队长王某先是编造千里奔驰从辽宁驱车前
去广州修理空调器的弥天大谎， 继而对扣车人员小谢甩出6张百元大票子说：“这
是小意思，把车放了算了。”最后，又自恃交警战士武功在手现场表演了一番擒拿
格斗，才分出胜负自认倒霉。
中国银行湖南某支行，通过给一个体汽车配件修理服务部提供贷款的方式，由
该服务部出面使用广东牌照和假证件购回一辆进口“丰田”面包车，再以租赁的名
义转给银行使用。此举妙就妙在银行利用手中掌握贷款的业务权，顺利地完成了一
次权力的交易。
也有几度交手一时失利的时候。湖南澧县工商局查扣了山西省榆次市公安局的
两部蓝鸟和一部皇冠后，湖南省委组织部一位离休干部嘱属下打电话给省工商局放
车，省工商局也一度顶住不放：“你们组织部管人事，怎么管到汽车上来了？”但
终因压力太大， 最后没作任何处理，即违心地把3辆车给放了。省工商局长无可奈
何地说：“实在没办法呀，4个人轮番找我，半夜三更的来电话，连觉也睡不成。”
放了车他又不甘心，遂打电话通知湖北省公安县工商局：“我们湖南顶不住了，希
望你们湖北再把车给扣下来。”岂知对手神通广大，竟利用公安手段截获了电话内
容，当湖北公安县方面正在重演古人“守株待兔”的范本时，狡猾的“兔子”早已
趁一个大雨天斜刺里绕道松滋县跑掉了。
据统计，自1988年以来，湖南省工商局等部门共查扣了各类进口小汽车417辆，
属於单位购买的占85％，其中属於党、政、军机关购买的又占了22.4％，买主绝大
多数没有管理控购手续。
前台戏演完了。
由此而引发的一场后台戏将更为耐人寻味。
呼唤法律守护神
中国的权力运作，很少有过这样的高效率和快节奏。
1988年10月5日， 《人民日报》一版以足以令国人警醒的赫然大标题《动用警
车军车邮车闯关，走私贩私倒卖进口汽车》，首次公开披露愈演愈烈的汽车走私黑
幕。
高层震怒了。
10月6日，党中央的领导同志作了批示，中央军委的领导同志作了批示。
10月7日， 共和国的总理利用接见外宾的间隙，指示陪同接见的监察部负责人
要抓紧严肃查处。
10月8日， 北京北郊一座兵营内，监察部部长尉健行向其麾下——负责中南、
西南10个省区行政监察工作的第六监察局下达了迅速行动的指示。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北郊塔院附近一幢普通民房内，借住於此的第六监察
局还在举行紧急会议，局长刘法合、副局长吴振钧召集六局的处长们研究落实中央
领导和部长的紧急指示。
10月9日， 星期天，刘法合这位长期从事政法工作、并曾为创建中国的律师制
度奔走呼号的高级监察官，在家中伏案疾书，谋划了整个查处工作的行动方案。
10月10日，上午9时，监察部6楼部长会议室，监察部、公安部、物资部、邮电
部、 工商管理总局、海关总署和军委纪委等中央7部委负责人举行联席会议。尉健
行显得有些激动，人们都还记得他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和国家新组建的监察部部长，
在七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情词激烈的发言：“包括我们的一些领导人、一些负责干部，
谈起党风、社会风气时都不满意，但联系起自己来就松劲了。我们怎么向人民交代？”
此刻，他正向与会者传达中央领导同志要求认真追查此事，处理结果要公布，以严
肃法纪，端正视听的指示。接着，正式成立中央联合调查组，尉健行亲任组长。与
会者一致表示：坚决查，查到底，查它个水落石出，行动要快，处理要严，对直接
责任者及单位领导人，一定要严肃处理。
10月11日，监察部负责人的长途电话接到了湖南省委书记、省长熊清泉同志的
办公室里。湖南省的有关部门也紧急行动起来了。省监察厅、省工商局的有关同志
磨拳擦掌，16个有关地、市和县工商局领导及参与查扣汽车的人员也开始向长沙集
结，等待接受来自北京的命令。
10月13日清晨， 湖南省政府秘书长和监察厅长从北京驰赴长沙的1次特快列车
上， 迎来了联合调查组先行人员；次日，由监察部牵头，军纪委、公安等6个中央
有关部委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全体成员抵达长沙。
一支由各方面军汇集而成的队伍形成了。直接指挥这支特别部队的是监察部六
局副局长吴振钧，离开北京前，尉健行部长已授予他当场拍板的权力。
10月15日，联合调查组连夜听取了湖南省有关部门的汇报。好家伙，仅买主一
方就有近300个单位， 涉及21个省市，不仅有扛着金色盾牌的公安机关，还有60多
辆走私汽车涉及到部队陆、海、空三军。
10月16日，联合调查组下令封存了湖南境内全部在扣汽车，不允许任何组织和
个人再来说情、染指汽车问题。
根据筛选出的重点案件，一个个调查小组又星夜兼程分赴河南、陕西、辽宁、
广西、湖北等地。
展示在读者面前的，将是一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
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一位年轻的副处长与同伴从长沙出发，经郑州辗转奔赴洛阳。
调查人员的突然驾临，在古城洛阳引起了震动。以宋XX为局长的洛阳市公安局
连同其下属的分局，曾一再派人前去广东“活动”，借助近百万元本应上缴国库的
罚没款，近几年已购回各种进口小汽车几十辆。虽然问题严重，厚厚的保护层却使
他们安然无恙。市委某副书记座下的“蓝鸟”，就是经他们手牵引“飞”来洛阳的。
调查人员决定求见有关负责人。苦求不见，费好大周折终于见上面了，负责人
开口却说：“只有20分钟时间。”呈上调查材料，也只接过去晃了一眼即搁置到桌
上一边去了。调查人员汇报未完，负责人已极不耐烦地挥手道：“这个问题很简单
嘛！第一，不属于官倒；第二，没有中饱私囊；第三，人家是好心办错了事：无非
是为了改善装备嘛。”当问及市委向公安局购车一事，负责人更是大言不惭：“那
个事我也知道嘛。那个车是人家市委的一位管政法的副书记向他们要的，下面不给
行吗？”整个谈话不足20分钟，负责人已开始起身往外走。调查人员赶紧跟上说：
“我们先调查，调查完后再向您汇报。”“不要向我汇报了，我马上要到省里开会。”
“您工作忙，那我们就到省里向您汇报吧！”“不必了，不必了，很简单的事嘛…
…”说着负责人已迈动方步走出门去。
有关负责人从省里开会回来，却发现事情变得不简单了。洛阳市财政、监察等
部门的一些知情干部，纷纷主动向调查小组提供了几条重要线索：根本没有办理控
购手续，现正设法补行办理；市公安局曾派员前去省公安厅说情，多方活动，企图
疏通关系，开具假证明，将9月11日开的证明，时间故意提前到7月25日（赴广东购
车前），以蒙骗调查人员。有关负责人火冒三丈，这不是绕过我给对方提供重型炮
弹吗？他迅速把向调查组提供线索的干部召来，铁青着脸说：“好哇，你们还有没
有组织性纪律性？这些问题为什么不早向我汇报？谁给你们权力将情况捅出去的？”
当然，有关负责人的这阵抵挡已成强弩之末，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较量很快打成了
3： 0。洛阳市公安局被扣的日产豪华8座小霸王面包车和皇冠超豪华小轿车予以没
收，公安局局长宋XX受到撤职处分，负有直接责任的宋副科长被撤销行政职务井调
离公安机关。那位有关负责人还算能审时度势，很快作出深刻检查，转变态度，主
动配合调查组查案。
局势变得急转直下，各路对手均溃不成军。包括山西省榆次市公安局趁大雨天
施用金蝉脱壳计跑掉的3辆日产轿车， 也跑得过初一跑不过十五，被全部追回予以
没收。一些曾出面说情的“后台”人物，也都受到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1988年11月17日，《人民日报》一版报道了对装警灯、挂军牌、装扮军人和犯
人，企图逃避检查以及倒买倒卖进口汽车情节恶劣的46个单位的直接责任者及领导
人，全部给予相应的行政处分的消息。
至此，大获全胜。
这是正义的权力战胜邪恶的权力。
这是更大的权力战胜更小的权力。
于是，人民欢呼胜利，洛阳市群众奔走相告：“共产党动真格的啦”、“廉政
有望”！
笔者写到此，却不免有些悲哀有些遗憾。目前，我们还只能取得：往往在祸患
成灾、为害甚烈之后，再由党的总书记、国家主席、总理等最高领导人亲自动手挥
毫批示或过问，各级当权者才闻风而动，最后夺取“坚决查，查到底，查它个水落
石出”的胜利。
人民共和国的改革列车，在整个社会准备不足的原野上奔驰，既有突破坚冰的
壮阔，又有关山阻隔的艰难，以至于新旧体制转轨的非常时期，在这片浸染了权力
欲的黄土地上不可避免地滋生出官民勾结、官商勾结、内外勾结的毒菌，严重腐蚀
了国家机关的清廉。这就把经济立法问题非常急迫地、惊心动魄地提到了党和政府
的议事日程上。
无疑，必须运用铁一般的国家权力大锤去击碎经济活动中的地下化黑社会化堡
垒。
然而，如何彻底铲除滋生毒菌的土壤？
有千万条理由呼唤：我们的法律守护神呢？倘若人民手中永远擎着一柄法律的
达摩克利斯剑，那时，我们将收获一个国家的法制秩序的胜利！
人民期待着！
附
报告文学：生命辉煌的背后……
始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国的报告文学创作异军突起，在一个不算短的时期
佳作迭出大红大紫出足风头占尽风流，搅得舆论界和读者圈众说纷坛沸沸扬扬，这
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无疑，报告文学赢得了自身生命的辉煌！
人们也许困惑，也许要发出种种诘问：社会和读者为何会对报告文学情有独钟？
倘若我们客观冷静地透过诸如时代特征、社会生活、读者心态、作家素质等表
层或深层的现象去探求去思索，就不难得出结论了。
勃兴于70年代末期引来全球瞩目的中国社会变革大潮，把几十年来中国人习以
为常安贫乐道的生活秩序，乃至于几千年来沿袭不变奉为至圣的传统思维定势，毫
不留情地统统翻了个个儿。敞开国门，犹若突然推开一座长期闭锁的黑屋子的门窗，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也真无奈。除旧布新，革故鼎新，新鲜事物每天都
像潮水一般涌来，猛烈冲击着每一个人心中矗立的礁岩；而大变革大转折时代所独
有的新旧体制、新旧观念的胶着、磨擦、碰撞，更时时迸射出眩目的火花。完全可
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产生大报告文学作家和作品的时代。
惶恐、沮丧、痛苦、惊讶、欣喜……毋论国人持何种心态，都理所当然地迫切
需要了解急骤变化着的社会，人民享有知情权。然而，正当民众睁大了眼睛，恰恰
是肩负着大众传媒使命的新闻，囿于传统的行政管理体制的束缚，对不断发生的重
大社会事变始终处于羞羞答答欲言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尴尬困境。于是，报告文
学趁虚而入，堂而皇之地（许多时候甚至是力不从心声嘶力竭地）担当起了本该由
新闻来担当的很大一部分的社会传播功能。
中国人历经十年梦魇般的“文革”浩劫，对伪“政治”的厌恶几近切齿之恨，
唯恐避之不及。而有趣的现象发生了，正是这些中国读者，对浸染着浓厚的政治氛
围和思想哲理的新时期报告文学作品，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欢迎。往往是一
篇佳作问世，无须动员无须宣传，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阅复印传抄乐此不疲，借用
古人的一句话“洛阳纸贵”来形容也不为过。因为，读者们从作品中所感悟到的，
是与自身利益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休戚相关的方生与未死的时代脉搏的跳动。
中国新时期报告文学作家不辱使命，以其开阔视野宽广襟怀愤世忧患之笔，否
定“文革”拨乱反正批判极左申言真理鼓吹思想解放，拼将全力铲除旧观念旧思想
旧体制赖以滋生的土壤，热切呼唤改革，热情讴歌改革，其情可感，其志可嘉，当
之无愧地成为时代和人民的代言人。
历史给予报告文学机遇。
报告文学生命的辉煌，鲜明地体现在报告文学的时代性与人民性上。
反之，报告文学（也包括其他一切文学样式）必将走入死胡同！
写于1998年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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