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烛光里的忧思
当贫穷像潮水般涌来时,是谁,挺起自己的胸脯,为孩子们组成了一道防波堤?
当流失的儿童即将汇入文盲大军时,又是谁,最先伸出温暖的手臂,把孩子们拉进自己
的怀抱?
是他们--生活、工作在贫困地区的教师们。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然而,贫困地区教师所付出的,却远远不止这
些。论物质享受,他们清贫到不能再清贫的地步;论奉献精神,个个到了一种无私无我的境
地。
都阳山镌刻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韦造祥急急火火从乡里回来,一进屋,先是捧起缸子“咕咕嘟嘟”灌了一肚子水,然
后,朝妻子没头没脑甩了一句:“我辞职了!”
正在煮猪食的妻子抬头问了一句:“什么辞了?”
“我把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辞了。”
“你想做什么?”
“办学校、当教师。”
妻子有些急了,“这可当真?”
韦造祥说:“乡里和县里都批准了。”
妻子嘀咕道:“怎么也不商量商量?”
韦造祥激动地说:“还商量什么?孩子们实在是再耽误不得了!”
一提到孩子们,妻子也不吭声了。
二十八户壮族和瑶族人家,散居在都阳山深处的十二个弄场里,组成了这个“世外桃
源”,组成了这片“文盲区”。
一九八四年秋,在村民的迫切要求和上级教育部门的支持下,这里开设了有史以来第一
个民办教学点。可是好景不长,孩子们才念了一年书,那位老师却因为受不了大山的苦,走
了。学校被迫停办。
家长找到了韦造祥,几乎是在苦苦哀求:“书记啊,可怜可怜孩子们吧,代我们下山去
请个老师来!”
乡政府跑了,乡教育组跑了,他们都挺为难地说:“外地人不愿进弄场,你们本地又无
人顶上,难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学期过去了,教师却依然没有着落。
望着乡亲们一双双热切的目光,望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的目光,韦造祥比谁都着急。
山区穷,除了自然条件外,韦造祥觉得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山里人没有文化,没有知识。
如果这一代孩子再耽误了,作为村的党支部书记,自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没有其它办法可
想了,唯一的只有自己顶上去。于是,韦造祥选择了辞职这条路。
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为他惋惜:当村支书,即能分到责任地,领到村干补贴,享受公
费医疗,将来还有可能转为国家干部。无论从哪点讲,都要比当民办教师强。
韦造祥决心已下,毫不动摇。
说是叫弄甫屯小学,其实只有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米,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的茅棚教室。
原来有十二名学生,现在一些家长听说韦造祥要办学又送来了几名。要想进行正常的教学,
非建新校舍不可。
可要建校,钱从哪里来?向上级伸手,国家也不富裕;要群众集资,这里许多村民连温
饱问题还没有解决,哪还拿得出钱?他同妻子商量,妻子非常通情达理,最后商定:钱自家
拿,物自家献,力自家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校舍建起来。
韦造祥把自己最好的一块自留地让出来,作为教室地基。他掏出多年来舍不得花的退伍
费买了四千多斤石灰,两根横台,十多根横条;又利用节假日,早晚时间开了七十多方石
头。最后,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全都杀了,所得的钱一部分用于买瓦片,一部分用于请人工砌
墙。整整忙了一年,一九八六年五月,一座七十多平方米的教室石墙砌好了。上梁那天,附
近的村民像过节日似的全都赶来了。
村民们被感动了,帮助开辟了一块小运动场。后来,又建了一间二十平方米的石瓦房作
阅览室。
为了建校,韦造祥瘦了一圈,几乎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但是,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走
进明亮的教室,坐在自己亲手为他们制作的课桌椅上,他和妻子欣慰地笑了。
弄甫山高岭峻,有人把弄甫小学形容为“挂在天边的小学”。
一场暴雨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上课时,韦造祥发现有五位离校较远的同学没来上课。
这些孩子不知离开家了没有?他们要是被阻在半路上怎么办?他越想越不放心,同妻子匆匆
交待了几句,抓过一只斗笠,转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山里的村民点远的相隔一二十里,韦造祥把五位孩子的家全跑了一遍,悬着的一颗心才
放了下来。待他返回学校时,天都麻麻黑了。
夜里,韦造祥对妻子说:“山里老要刮风下雨,孩子们老来不了,日子长了要影响学习
的,得想个法子。”
妻子也说:“是得想个法子。要不,以后刮风下雨,我们去接孩子,怎样?”
“路近的可以,路远的哪接得过来?”
妻子眼睛一亮:“要不,就在我们家准备几张床,让那些路远的孩子住家里。”
韦造祥高兴地说:“我们想到一块了!”
说干就干,两口子又绞尽脑汁筹备木材,做了十一张床铺。
一个星期后,十一个家离学校远的学生高高兴兴住进了韦老师家。吃当然也在学校吃,
韦造祥只让学生从家里带些玉米面,其它的他全包了。
也够难为韦造祥的妻子,她不得不兼任炊事员,有时遇特殊情况,连路近的孩子都在学
校吃午饭。
那天中午,县教委主任上山检查工作,他见四十名学生全在韦造祥家吃饭,感动得热泪
盈眶,他拉着韦造祥两口子的手,说:“你们的心真比金子还金贵呵!”
里龙村有个孩子叫覃日努,父亲病故后,母亲又改嫁走了,他成了孤儿。常常是走东村
逛西村,饥一顿饱一顿。
韦造祥听说了覃日努的不幸遭遇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让人把覃日努找来,问他:
“你想上学吗?”“上学?”覃日努回答,“饭都没得吃,还说什么上学。”韦造祥拍了拍
他的肩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学生了。”
韦造祥收养了覃日努,并为他起了个新的名字覃志坚。
弄甫小学现有十二个孤儿、半孤儿,对于他们,韦造祥均给予特殊的照顾。他说:“他
们都是山区的孩子,山区要想摆脱贫困,以后主要靠他们。”
当过兵的韦造祥是位能人,他能加工粮食和饲料,还会看病,本来,他完全可以让自家
的小日子过得殷殷实实。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每月代课金三十六元,基本上用于学生身
上。这几年农业副业收入的一千二百多元也全用在办学上。对那些因家庭困难交不起学费而
不能入学的儿童,他实行免费入学。使这里的入学率由原来的百分之五十上升到百分之百。
韦造祥是个初中毕业生,为了提高教学业务水平,保证教学质量,他坚持在职自学,参加自
治区中师自学考试并已获得了《语文基础》、《教育学》、《心理学》等单科合格证书。
韦造祥一人教三个班,实行三级复式。学生念完三年级后,要走四五个钟头的山路到中
心小学去读四、五年级。家长放不下心,学生也不愿去,往往中途辍学。一九八八年秋季,
他增设了四年级。四十五名学生,四级复式,备课、批改作业,工作量多大。韦造祥长期超
负荷工作,没睡过一次午觉,没过过一个星期天。有时,他下山开会,他的妻子便放下农活
儿,到教室里坐班当“编外”教师。
每周一的早晨,弄甫小学都要举行一次升旗仪式。那面国旗还是韦造祥的妻子亲手缝制
的。
迎着初升的朝阳,韦造祥和他的四十五名学生注视着徐徐上升的五星红旗,显得格外的
庄严。
这时从学校旁经过,上山干活儿的村民们全都停下脚步,一个个也变得庄严起来。
是啊,这所学校寄托着他们的希望!
这些孩子寄托着他们的希望!
师 魂
一堆黄土,埋着一位年轻教师的魂灵。
虽还不到清明,乡亲们却已纷纷带着纸钱和供果,来到坟前,用最原始却又最真诚的方
式,寄托着他们对他--原莲花乡中心小学校长蔡海山的缅怀之情。
大别山的许多孩子上学要“披星戴月”,早晨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回到家已是繁星满
天。况且,深山里还不时有野狼出没。为了让家长们放心,蔡海山任教九年,坚持每天往返
三四十里的山路,翻越十六座山岭,风雨无阻接送孩子。
一九八八年六月三十日下午,暴雨连天。蔡海山把三个孩子送到了指定地点,他已经往
回走了,可想想他们还小,让人放心不下,又赶回来,准备把他们送到家。谁料在经过一条
山沟时,为保护学生,他自己反被暴发的山洪吞噬了。
牺牲时,蔡海山还不到二十八岁。
站在蔡海山的坟头,我们都默默无语,我们都在思索着……
有人说:在中国,最能忍受的是教师;最有良心的也是教师!
请看看这是怎样的一种良心?
康乐县胭脂乡庄头小学校长马希民,教了大半辈子书,教出的学生起码有千把人。但是
谁敢相信,他自己的五个孩子,有四个却都先后失学了。
在庄头小学见到马希民时,他听说我是从北京来的,激动得嘴唇都有些颤抖,握着我的
手,说:“我没做什么,我不就是教教书嘛,还要劳你这么远来看我。”
他仅仅是在教书吗?
一九八三年秋季开学时,马希民从西坡村小学调到那那亥村小学。
那那亥村是个近千人口的大村,可小学却只有一、二两个年级总共八名学生。三间土房
算是教室,没门没窗,连课桌椅都没有。
马希民到村里转了一圈,比他想象的还要贫困,心不由得凉了半截。
这一夜,马希民在土屋子里整整坐了一夜。是去是留?苦苦斗争。他知道,如果自己甩
手一走,势必连这八名学生也读不成书了。一咬牙,终于留了下来。
首先要把这八名学生给稳住。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精心组织每一节课,认真辅导每一
个孩子,期末,那那亥村小学的成绩列全乡第一名,全县第四名。
然而,一想到村里还有那么多孩子没来上学,马希民的眉心又蹙紧了。
那天,他对学生们说:明天,你们把村上想上学的小伙伴统统喊来。
第二天,一大帮衣衫褴褛的孩子果然涌进了学校里。
马希民问他们:“孩子们,你们想上学吗?”
“想--”孩子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马希民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到学校来?”
“爸爸说:家里没钱。”
“我爸说等以后有钱了再上学。”
“我妈说要我在家带弟弟。”
听着孩子们的回答,马希民落泪了,他说:“孩子们,老师一定想办法让你们都来上
学。”
走进村民马来太的家,一家五口人正围在锅台边喝棒子面粥,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子
来。
家里连条板凳都没有,马来太尴尬地说:“马老师,炕上坐,炕上坐!”
马希民把马来太十岁的大儿子和八岁的二儿子拉到身旁,说:“孩子都该上学了。你已
经不识字,难道还想叫孩子们也不识字?”
马来太苦着脸,“怎不想让孩子念书?可钱呢?每日三顿饭都已经叫我发愁。”
马来太的妻子在一旁直抹眼泪。
马希民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你把两个孩子送来,学费、书本费我来承担。”
马来太抓过了马希民的手,“马老师,叫你来负担,这哪行?”
“别说客气话了,孩子们耽误了是一辈子的事。”
出门时马希民又回头叮嘱了几句:“明天,一定把孩子送来!”
他又来到马东山的家,这是他第三次来马东山家。
马东山的女儿马贵兰九岁了,还不能上学,爸爸妈妈要她留在家里照看六岁的弟弟。马
贵兰“馋”读书,隔几天就要到教室外偷偷“听”堂课。
一见马希民又来,马东山主动开了腔:“马老师,真够难为你的。实在是家里腾不出人
手来,我和她妈一下地,那小的没人看。”
马希民说:“这回我想好了,明天,你让贵兰带着她弟弟到学校来,她一边上学一边照
看弟弟。”
“这能行?”马东山有些不相信。
“只能这样了,要不,就把孩子耽误了。”
第二天,马贵兰带着她弟弟来到学校。
就这样,马希民以他的菩萨心肠感动了一户又一户村民,找回了一个又一个失学的孩
子。
那那亥村小学的学生从八名,发展到二十名、四十名、六十名,最多时达到九十名。年
级也从一、二两个年级扩展到五个年级。
可是就在这十年间,马希民自己的四个孩子却先后失了学。
马希民一心扑在学校里,家中的一切全靠他妻子一个人支撑着。大儿子读到四年级,由
于家中缺少劳力,被他妈拉了回去。二儿子读到三年级,他妈说家里的地种不过来,也被叫
了回去。
三儿子好不容易上到初一,却赶上大哥、二哥分家,家里的地等着他回去种。那天,三
儿子从学校跑到庄头,刚对马希民说了声“爸爸,我想上学”,就“哇”地哭开了。
“你不想想,你大哥、二哥分家了,你再上学,家里的地谁种?”
“我种、我种……我早晨上学前种、晚上放学后种,星期天种……”三儿子说。
马希民不停地叹息着。
“爸爸,我求求你好不好……”三儿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马希民把儿子搂进了怀里,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想让孩子继续读下去,可一想到妻子体
弱多病,自己又常年顾不了家,实在想不出其它办法。
三儿子终究没能逃脱失学的命运。
至今,一谈起这事,马希民依然是万般内疚,他说:“我这个人大半辈子没做什么坏
事,我最对不起的是那几个孩子。当爸爸的是名教师,可自己的孩子却没读成书。现在,每
次回家,我都不敢正眼看他们,我觉得欠着他们呢……唉,不说了,不说了……”
马希民把脸侧到了一旁,眼里闪烁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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