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情书

　　                            珊安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尘土的味道，窗口斜进一束淡白的日光，里面有
无数灰粒子在飞扬。 

　　我忍着呼吸再次蹲在地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本《马克思传》应该是在这
里。地下室到处叠放着爸爸的书，百分之八十是有关机械的，百分之二十是英文原
版的大部头，他是一位高级工程师。 

　　其实《马克思传》早已看过，里面马克思和燕妮的故事也熟悉得像自己的故事
一样。但是妹妹偏不信燕妮是个漂亮到极致的女子。我还记得，我第一眼看到这本
书里燕妮的照片时，愣住了。她的清秀妩媚的瓜子脸，她的漂亮的大圆眼，她的似
有似无的笑，深深地把我给迷住了。 

　　可是妹妹不信。我只有把头埋进那些落了一层厚灰的书堆里，像搬运工一般把
这摞书一本一本搬到那边，再把另一摞书一本一本搬到这边。 

　　在这搬运过程中，有一张纸片不知从哪本书里掉了出来。我把它拾起，完全是
无意识地。这些书都没有用，难道一张记满字的的小纸片会有用吗？ 

　　“蓉儿： 
　　你好！ 
　　…… 
　　你是我的眼睛，是我心底的月亮。没有你，我又有何幸福可言？我再也不会有
什么儿女后代。普通人的幸福我再也不会有了。请不要离开我。……” 

　　这不太像是笔记呀，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这张发黄的小纸片用力抖了抖，上面
有我的脚印，经这样一抖，灰色的脚印子淡了，能看清上面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的字，
像是小学生写的。这绝不是爸爸的字，当然也不是笔记，这是一页情书。 

　　记得以前翻看家里的旧相册，里面夹着一些一寸照，都是些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听妈妈说那些都是他们的老同学，有一张女孩的照片，扎着小辫子，颈上系着小圆
点的丝巾，大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但是搁在一大堆照片里面，却显得普通极了。
妈妈神秘地说那是爸爸原来的女友，还说见过她，并没有照片上漂亮，因为她一脸
的雀斑在黑白照片中完全被隐去了。 

　　她会是这个蓉儿吗？蓉儿会是爸爸的眼睛、心底的月亮吗？我和妹妹都是爸爸
的女儿，可这情书里的人如果没有了蓉儿却再也不要凡俗人的快乐。所以她不会是
蓉儿，这情书也不是爸爸的大作。他哪有那么浪漫呢？他的眼睛向来是不笑的，脸
上总是阴冷的，经过他身边时会觉得寒冷，所以我从来不和他亲近，宁愿整天整天
呆在潮湿肮脏的地下室和书相伴。书比他温暖。 

　　终于找到了《马克思传》，我拍拍书的封面，一翻就翻到了燕妮的照片，里面
有很多照片，有马克思的大胡子照片，有恩格斯的大眼睛小嘴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
照片，但是燕妮的照片是放在夹页里的第一张。她的美丽让我窒息，乌黑油亮的发
绺卷成一嘟噜一嘟噜披在光滑白皙的额前，椭圆的镜框框住了她的笑，显得更为优
雅和神秘。燕妮是我十七岁以来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 

　　燕妮的爱情也是我十七岁以来所见到的最浪漫的爱情。她为了马克思，抛弃了
荣华富贵，安心地固守着清贫和才华横溢的马克思。可是这张纸片上的爱情也是很
浪漫的，有一个男人对蓉儿说：“你是我的眼睛你是我心底的月亮……”。 

　　爸爸也曾对妈妈说过：“我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你。”今天听来是多
么平淡的一句话，可是却在妈妈的心里搁了一生。每每妈妈对我提到这句话时，脸
上都洋溢着几许甜蜜。我把小纸片夹在《马克思传》里，站起身，才发现腰酸得厉
害。不大的地下室被我翻捡得更加凌乱了，不过也没关系，妈妈说明天就叫人来把
这些书都卖了，地下室整理整理还可以放一些不常用的破旧物品。 

　　爸爸在一年以前就出车祸匆匆去了。他认识妈妈的时候，觉得妈妈的字写得很
好看，圆润飘逸，就坚持着一直练，练好后写给妈妈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像保
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你。” 

　　那句刻在妈妈心里的话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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