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终于看清是一个萤火虫

    2001年8 月14日 晴 央聂措

    对于吴镇，腿疼得走不动的时候偏偏又掉队了。就这样一个人在后面，刚开始
黄远政和王明坤超过他的时候，他还听得见声音，后来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天渐渐
黑了，不时传来鸟兽的嚎叫，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枝摇晃，在凄冷
的月光下黑影幢幢，孤独，恐怖。他费了好半天劲才找到手电，这时突然有一个非
常亮的东西顺着上来时的路飞，吓了他一大跳，站住不敢动，他似乎看见是一个人
打着手电走上来，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当时那一下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和野
外的山地车大赛完全不同。一个人，不知道周围什么东西，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
走，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手电照的路，脚下的路，真正的
路。模糊看到四周都是树和草，有时得低着头过去。有时候，上边突然会掉下东西，
有可能是树枝，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听起来非常可怕。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也
许是自己吓自己，但自己吓自己是非常可怕的。后来他终于看清是一个萤火虫，于
是继续向前走。他感到背上的行囊越来越重；有好几次，他都想干脆把它扔到山谷
里算了。空着手，毫无负重，将是一个多么轻松的旅程！但他没有这么做，继续往
前走着。

    我也在艰难地爬行着。我的骡马被我一时冲动放走了，而后面似乎不再有骡马
的迹象。只有吴镇还没有出现。我走着走着，大口地喘着气，突然听到了流水的声
音。当地人说，这是一条水渠。我心中一喜：这意味着，大溶洞快到了！我加快了
脚步，赶到了水渠边。这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打亮手电，手电的亮
度和上下翻飞的萤火虫差不多。我开始考虑：怎么样才能拍摄到一会儿便可能出现
的吴镇呢？

    正想着，吴镇出现了：他拄着一根拐杖，重重的行囊还在后背上。我叫身边的
人打开手电，让摄影师就这么黑黑地拍着。我想，只要能够拍摄到吴镇的喘息声，
哪怕只有一点点亮光，也是非常宝贵的。吴镇和我们坐了一会儿，又继续上路了。
好心的藏民想替他扛着行李，可是他拒绝了。往上走的路非常危险，在黑夜中，不
时听见有人踩空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些石头往下掉的声音。

    这时，我的对讲机里出现了信号：前面的人已经到达了中转站金鼻子宿营地—
——一个我将铭记终生的佛龛一样悬挂在半山腰的所在。

    又过了好半天，我看到了火光，以及在火光中游走的骡马。我知道，今晚我将
睡在星光下了。

    如果我能够，我将用深情的笔墨写下那天夜晚的情景。但我的笔很笨拙，只能
告诉你们：那一天，我们和藏民一起，唱完了所有能唱的歌，最后，当人们都钻进
帐篷里的时候，我睡在了露天下。我睡不着觉。夜空那么的蓝，星星仿佛近在咫尺，
触手可摘。头顶上，岩石将天空围成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不远处，一条细小的
泉水从天而降，击打在下面的石板上，淋漓有声。

    清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再次醒来，清辉处处，仿佛天上人间。我模糊地看着，
一动也不能动。我知道，我陷入了梦境，那甜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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