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31)
浦小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觉得自己像一瓣在砧板上被拍散了的蒜瓣儿,
所有的部件都在,只是没有了汁液和完整筋骨。她以前不知行尸走肉这个词的确切
意义,现在知道了。也许她真的不应该到白二宝家里去,她不应该好奇,她不应该
相信白二宝还有最后的良知,即便是为了白金,也永远不可理会这个流氓。但是转
念一想,她又开始钦佩自己,能从这样的困境中挣扎而出,她还有什么不可逾越的
哀伤和困苦呢?
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自己今天还有最后一份工。她应该到高海群家履行职责。
她很矛盾,非常想马上见到高海群,因为她刚才确认了那个谜底,原来是白二宝扣
住了高海群的信,才酿成了她一生的悲剧。又极端地不想去,现在来谈这些,还有
什么实际的意义呢?犹豫不定中,她给高海群打个电话。高海群一听到她的声音,
就着急地问:“你在哪里?我正在等你,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不会是为了赶着来,
叫汽车碰伤了吧?”关切的话语通过电流,夹着高海群的呼吸声传导过来,浦小提
根本就没有力量拒绝了。
她赶到高海群家,那是一座高层楼房。浦小提跨出电梯,手拿纸条核对着门牌
号码,找到了那间房,还没有敲门,门就自动开了。高海群身穿黑色便装,笔直地
站在门内。浦小提说:“这么巧?”高海群说:“不是巧。这是我第100 次开门了。
只要一听到点动静,我就打开门。连自己都很奇怪,要知道让一个老兵风声鹤唳的
事,可真是不多。”
高海群的家是一套旧式的两室一厅,家具极少,四壁雪白,身无长物。浦小提
四处打量了一番,说:“卫生状况极好,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地方。”
高海群示意她在简易的布沙发上坐下,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拾掇的。我刚
刚把这房子租了下来,人家是打扫一净的。”
浦小提说:“你平日住在哪里?”
高海群说:“我在总部机关学习,那里配有专门的宿舍。”
浦小提说:“那是你的家属要来?”
高海群说:“她和孩子刚刚来探视过。工作很忙,她暂时不会来了。就是来,
机关也有很好的接待房。”
浦小提说:“那你租了这房子干什么用呢?”
高海群认真地说:“浦小提,那天我听钟老师你说愿意帮助大家打扫房子做工
补贴家用,我就想我需要这样的房子。我还要在这里呆很长时间,在这这段日子里,
就请你到我这里来打扫吧。”
浦小提哭笑不得,说:“那你也不能租一套房子来让我干活啊。”
高海群说:“如果我约你到饭店吃饭,到茶馆饮茶,到咖啡店喝咖啡,你去吗?”
浦小提很干脆地说:“不去。”
高海群说:“对呀,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所以我只有租一套房子让你来干活
了。”
两人说到这里,突然就久久地沉默了。这是一套临街的房子,当两个人都不说
话的时候,可以听到急刹车时车轮碾地的摩擦音。
浦小提说:“你寄给我的那些信,都被白二宝给贪污了。”
高海群说:“那时候我望眼欲穿啊。像眼前这种情形,咱俩面对面地站着,我
在大海深处想象过无数回,没想到真盼到这么一天,等了几十年。”
浦小提说:“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你饿了吧,我给你去做饭。”说着站起
身来。
高海群说:“我不能不提。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了你,可那天在钟老师那里一
见到你,我就知道说什么时间可以淡忘一切,真是胡说八道。你就像核潜艇,无声
无息地完整地潜伏在海底,随时可以浮出海面。”
浦小提说:“我还是给咱们做饭吧。就是你不饿,我也不是沉船,我饿了。”
高海群乖乖地闭了嘴,跟随浦小提到了厨房,站在她身后,看她做饭。厨房里
一应用品俱全,但是没有围裙。浦小提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块镶有带子的白布,说:
“我估计就会缺这儿少那儿的,预备着呢。”说着把白布围在腰上,让高海群帮她
从背后把带子系上。
高海群用两个手指,像捏蝴蝶翅膀一样小心翼翼地在浦小提身后操作着,谨慎
地不碰到浦小提的衣服。即便是这样,浦小提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撞击。这是一个自
己喜爱的男人和自己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气息喷溅到自己的后背,引燃了空气。
浦小提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借着洗菜之机用冷水猛冲双手,终于把激情平抑下
去。半小时之后,四菜一汤摆在了小小的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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