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神的馈赠,而神的东西都是未完成的
我把你们夫妻找来,是迫不得已。你们在别的地方可以互不理睬,在我这里,
必须说点什么。这不是我的命令,是曾经使你们结合在一起的那个人,恳求你们
这样做。他很小,可是他却很坚决很顽固很有心计。他是一个弱者,他又是一个
强者。如果你们继续对他置之不理,他一定会要你们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这不
是危言耸听。如果你们不曾准备好,你们就不要当父母。既然你们在懵懵懂懂的
情况下当了父母,就要负起责任,现在要补课。就像司机出了事故,要重新补习
交通规则。也许你们在金钱上有很大的建树,也许你能貌美如花青春不老,可携
带着你们基因的这个小童,却会杀人放火投毒自杀,这岂不是你们做人最大的失
败吗?说失败都轻了,是罪孽!我作为一个心理师,真真地发愁了。我不知道怎
么对你们的儿子周团团说话,我不能伤害他,我一筹莫展。我只能把你们--他的
父母请来,向你们讨教一个法子。你们要好好地谈一谈,爱情可能只是你们两个
人的事,但婚姻就成了可能关乎另外人的事,因为有了一个新的生命,因为孩子。
我已经无能为力。你们讨论吧。关于你们的孩子。我相信你们会找到一个方
法,妥善地处理好这其中复杂的关系。孩子是一个蓓蕾,你们是荆棘。你们要拔
掉自己的刺,让他感觉到温暖。每一个孩子都是神的馈赠。而神的东西都未完成,
宇宙完成了吗?没有,流星就是证据;时间完成了吗?也没有,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是证据;孩子没有完成,毒药就是证据。神的归神,我们的归我们。孩子没
有完成的那一半就要当父母的来接手。团团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我见犹怜!
我对你的性取向表示尊重。这是你个人的事情,和法律无关,和他人无关。
甚至我觉得和你谈论的事件无关。
你不要把眼睛睁得那么大,好像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平静一点好吗?
你太紧张了。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出现你平静下来反倒做不好的事情,比如穿针
引线,比如回忆一个片断,比如寻找一样东西,比如思考一个问题,比如现在我
们的谈话。人们总是反应得太快了,这是因为我们曾长久地生活在危险之中。在
这里,你没有危险。你很安全。
其实,你只是一个失恋的人。寻常的失恋。人们在失恋的时候常常很傻,女
人更是如此。你可能要说你不是一个女人,那好吧,我修正一下自己的话,男人
在失恋的时候也是同样失魂落魄,所有的人都一样。所以,我们不讨论性别的问
题,我们只讨论失恋。
失恋究竟让你失去了什么?你以为只是爱情吗?其实是尊严。你觉得自己被
抛弃了,自己在和大猩猩的对决中一败涂地,这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缺憾,而是因
为安娜的选择。你能够左右安娜吗?
不能。
你自己觉得不但在性取向上被人抛弃了,而且在人格上被人侮辱。是吗?
是的。
其实,只要你自己不侮辱自己,没有人能够侮辱你。选择是双向的。你可以
选择同性恋,也可以选择异性恋。同理,安娜也是这样。如果你曾经爱过她,就
请尊敬她。你尊敬了她,其实也就是尊敬了自己。你可以坚持做同性恋,她也可
以转变。是吧?
好像……是……的。
至于大猩猩,你很恨他?
当然。
不吧?
你怀疑我的愤怒?
我不怀疑你的愤怒,我怀疑你所恨的对象。其实,你最恨的是安娜。
不。我不恨她。我只恨大猩猩。
这不是真的。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最恨的是安娜。因为她背叛了你,辜负了
你,在某种程度上,也摧毁了你。你甚至因此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真情?你
觉得自己被抛下了深渊,而这个墓穴就是安娜亲手挖掘的,把你掩埋在令人窒息
的黄土之下……
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的心就要碎了。
碎了好。
你怎么这样不通人情!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愤怒。
不!我不害怕!
注意,我说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愤怒比害怕要漂亮很多。愤怒有胳膊
有腿,有暴躁的声音和呼呼生风的动作,它是有力量的。害怕是一摊鼻涕虫,没
用而且肮脏。那个使你害怕的东西是激怒你的源泉,你到了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的
地步,它就转化成了力量。但是注意啊,我说的仅仅是也许。害怕也可能会让人
失去理智,变成殉葬品。你的心原本就是碎的,只是你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维持
着表面上的完整。惩罚大猩猩对你是非常危险的举措,因为你会犯法。
我在所不惜。
我看不值。第一,你不尊重大猩猩的生命。第二,你不尊重安娜的选择。第
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不尊重自己的感情。
我正是因为尊重自己的感情,才出此下策。
很好。你把袭击大猩猩说成是下策。我很想知道你的中策是什么?
我的中策?我没有中策。
有。不要这样轻易地堵死了自己思维的巷道。当我们遭遇风险挣扎在旋涡中
的时候,尤其要冷静。想想看,中策是什么?
请您告诉我。
不。我不能告诉你。没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困境。救你出苦海的人,就
是你自己。
如果……一定要找个中策的话,我觉得就是放安娜去找自己的路。不管她是
找了大猩猩还是北极熊,都和我不相干……你知道,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心中非
常难过,往事历历在目,她对我像旧床单一样柔软并有轻轻的涩意。
但是这张床单已经不属于你。我知道你很难过,你对这一段感情满怀珍爱和
宝贵。可是,你要向前。
好……我向前。
向前,我们就会谈到上策。
我没有上策。
有的。所有的人都有上策,所有的事情都有上策。你要对自己负责。失恋之
后,依旧有人生和光明。
上策?我的上策?你是说我还有爱和被爱的可能?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但我完全同意。你有爱和被爱的可能。
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幸福是灵魂的产品,不仅仅是爱情的成就。在这方面,爱情和
天气一样,都不是出游所必需的。现在,你可以收拾残局了。只有收拾过失恋残
局的人,才知道爱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神圣和必不可少。它也是可以重来的。
快乐根本就不是一种感受,而是一种决定。随时随地都可以作出,权力全在于你。
你的故事说完了?
是的。完了。这就是所有的真相。乌海的尸体还在医院的冷冻室里,没有我
的同意,追悼会至今还没有开。
这在你们当地,一定成了一个疑案。
是的。而且我每个星期都要消失一天,到你这里来。人们以为我悲痛欲绝,
到哪个佛庙中隐身修行,或是以为我在远方有一个智囊密友让我可以号啕痛哭。
真正的智囊是你自己。
我什么主意也没有。
我们会有主意。你要作一个选择。没有选择也是选择,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
移,人们有更多的猜测,你作出决定也就更困难了。
我很想发疯。
发疯可不是决定,是随波逐流的放纵。疯狂是什么?是谩骂、打架斗殴、酗
酒撒泼、为所欲为忘乎所以,是颠覆和破坏,粉碎并且一无所有。给崇高带来污
秽,给秩序带来毁坏,给道德披一件羞辱的大衣,让正义匍匐蜷曲……你,真的
想这样吗?
我不想……不想……我还有孩子,我还有双方的老人……我还有我……
说得非常好。你还有……你!最宝贵的东西还在。
多么想这一切都不曾发生!我们一家人还和和睦睦地在一起共度天伦。
原谅我的峻厉无情,这是绝无可能的。坚强只能来自真实,虚幻让我们无力。
如果一定要我接受现实,那就是--乌海不在了,我和孩子也要活下去。
这很好。你已经接受了事实的一半。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乌海不但死了,还死得不光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指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改变。
你说乌海的死不可改变?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你说乌海之死的诱因也是不可改变的?
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你说人们对乌海的评价也是不可改变的?
这件事现在操在你的手里。
我可以大闹灵堂?
你可以。
我有这个权利?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
可是,我闹不闹呢?让人们认清乌海的真面目,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认清之后呢?
没有之后。认清就是一切。
不。认清并不是一切。乌海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乌海的父母还活着。你
的父母也还活着。你和乌海的孩子也活着。所有这些活着的人都要承受你大闹灵
堂之后的结果,包括你自己。他们将共同面对一个新的陌生的乌海。
心理师,请你不要说下去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想象。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但你每个星期花了那么多的机票钱到我这里来,我想,其中有
一部分,就是我们要来进行这样的想象,尽管残酷。
这很可怕。
你说" 可怕" ?
是的。我说了。难道这样的后果你不觉得可怕吗?人们会看不起乌海,乌海
的父母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他们养了一个道貌岸然腐败堕落的儿子。人们会看不
起我的儿子,会说他的父亲根本就不爱他,他是一个败类的后代。人们会在我父
母背后耻笑他们,因为他们曾一直以乌海为荣。人们会对我表面上同情,实际上
议论纷纷,觉得我是一个被人蒙骗的可怜虫……也许人们根本就不相信这一切,
因为红袜子已经逃跑了,我说的话几乎死无对证。人们也许以为我是一个疯女人
……呜呜呜……
你不要忍住自己的眼泪。这里是可以哭的。
……呜呜呜……我哭了多久了?
很久很久……
我不再哭了。我的眼泪都流干了,我很渴。我第一次知道哭泣让人口渴。眼
泪也是水,流出的水太多了。
你什么时候想哭,如果觉得你们那里哭起来不方便,你可以随时到我们这里
来哭。
这可能是最昂贵的哭法了。我要坐着飞机到这里来。
和人的精神比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但是,我以后不会来了。
太好了,我希望你不会再来,如果你在某一个时辰突然不可抑制地难过,就
找一个小洞,把你的秘密说给它听。说完了,就把小洞用青草掩埋。
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让乌海死在他的光环里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活下去。
你还觉得委屈吗?
觉得。但是,不那么严重了。这个选择,不是为了维护乌海,是为了维护所
有活着的人们。
很好。如果我们从此分手,你能接受吗?
我会想念你的。但是,我知道,我应该走了。不再回来。开追悼会吧,让乌
海入土为安吧,从此,我要活着……怀揣着秘密,优雅而坚忍……
贺顿本来以为会听到一个肝肠寸断的悲情故事,其实过程倒相对简单。苏三
先生小的时候品学兼优,还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一个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攀到
了这样的高位,压力其实很大。如果你是一个常常上课做小动作的孩子,只要有
几节课老老实实地听讲,就会受到夸奖。如果你是一个学习成绩很一般的孩子,
经常浮动在班级的二十至三十名之间,那么只要你两次考试中,连续进入了前十
名,就会列入有显著进步的名单,被颠三倒四在各种场合表扬。但是,如果你是
第一名,如果你有哪一次不慎得了第二名,所有的人都会指责你骄傲了,退步了。
如果你是全班的尖子生,你就有了" 原罪" ,所有的人都会心怀叵测地盯着你,
你只能做好,不能做坏。做好是你的本分,稍有不慎你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嘘声。
儿童时期的完美主义倾向将给一个人带来深重的灾难。做一个不完美的孩子需要
勇气,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比完美的孩子更勇敢。
当然啦,这样的磨炼也会使一些人虽然丧失了童年的快乐,但却收获了成年
时代的辉煌。但是,如果让他们重新选择的话,也许很大一部分人会愿意做一个
位居中游的学生。
苏三先生洋洋洒洒地说了以上的话,贺顿还是不得要领。贺顿说:" 请你说
具体一点。"
苏三说:" 这还不够具体吗?"
贺顿说:" 具体才有深度。你要具体到哪一天,哪一刻,发生了什么事?有
谁在场?当时有什么气味?有什么声响?你看到了什么?你记住了什么?"
苏三先生说:" 这些都很重要吗?"
贺顿说:" 非常重要。比一切你归纳出的理论和总结出的规律都更重要。如
果你想改变,就让我们从这里出发。"
苏三先生下了最后的决心,说:" 出发!"
小苏三上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外校的教导主任来听课。老师提前把课上
提问的题目都教给了大家,然后说,大家都要举手。有同学说,忘了,不会了,
也要举手吗?老师说,也要举手,这关乎学校的荣誉。那是一个把荣誉看得比生
命还要重要的年代,大家听到了荣誉,就像听到了命令,于是所有的同学决定不
管会不会回答问题,都毅然决然地举起手来。老师已经给大家吃了定心丸,她只
会提问一些人,提问那些确保能回答出来的同学。一切交代妥帖之后,大家摩拳
擦掌地等待听课的日子。
那一天到了,来听课的外校主任是一个有浓厚络腮胡子的男人。在苏三就读
的学校,没有一个老师有这样茂密的胡子,于是所有的学生都有些恐慌。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老师每提出一个问题后,都有桦树林一般的手臂举
起来,整个教室沸沸扬扬。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同学,都出口成章,大家都为这样
出色的表现而欢欣鼓舞。
然而外校主任的胡子,不是白长的,那里面蕴含着很多狡猾和经验。课间休
息的时候,他对班主任说,这样的教学方法,对他很有启示。下面的课,能否给
他一个机会,让他亲自来提问学生,看看效果如何。
这是一个可怕的建议,但班主任已经没有退路,她点点头说可以,然后表示
自己要上卫生间,教导主任就躲到一边去吸烟了。班主任不知道教导主任到底要
问些什么问题,时间也已经不允许她做更多的布置,她给了苏三一个眼色,那意
思是:你跟我来。
班主任在前面走,苏三在后面跟。跟着跟着就到了女教师厕所。女教师的厕
所是和女学生分用的,男教师则和男学生共用一个厕所。苏三小的时候,不知道
这是因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晓得因为女教师有每个月的生理周期,需要换草纸,
但小学生还很幼稚,不能理解这件事,以为老师是流血负伤了。为了避免不必要
的麻烦,女教师单独如厕。
走到女教师厕所旁边,正好周围没有他人,班主任对着厕所里面喊了一声,
有人吗?没人搭腔。班主任就对小苏三说,跟我一起进去。
苏三虽然是个极听话的孩子,但这一次是进到女厕所里面去,他说,我是个
男的。
班主任说,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男的?没事,里面没有别人。说着,就把苏
三拉进了女厕所。
苏三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看到纸篓里有几张浸满了血液的草纸。苏三完全不
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非常恐怖。老师根本没顾上四下寻看,时间太宝贵了。
她对苏三说,一会儿外校的大胡子教导主任,会亲自提问。别的同学也指望不上
了,胜败在此一举。估计会问一个最难的问题,这个问题要这样回答……老师一
五一十把正确答案告诉小苏三,苏三努力地聆听和记忆着,目光却避不开那一片
血泊。当老师把最后一个词语吐出来的时候,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把他往外一
推,说,教导主任问这个题目的时候,你一定要举手,要把手举得高高的……老
师把苏三推出女厕所的门之后,自己赶紧上厕所。苏三可惨了,他原本也想上厕
所,可已经没了时间。
苏三憋着鼓鼓胀胀的尿包回到教室,大胡子教导主任已经站在了讲台边。过
了一会儿,班主任一溜小跑回来了,对同学们说,刚才的课上得很好,现在听课
的外校主任要亲自和大家交流。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好像四十个学生都变了土行孙钻入地下。班主任说,
鼓掌欢迎,孩子们这才缓过神来,呱唧呱唧地拍起手来。苏三突然发现自己的掌
声特别响亮,原来手掌心全是汗水。大胡子主任说话很和气,但他心里充满怀疑。
他不是怀疑学生,而是怀疑老师。当然,对老师的怀疑,只有从学生那里得到证
实,于是他要亲自考问学生。大胡子问了一些问题,并不很难,有些同学能够回
答,就举起手来,但是,再没有了刚才那种手臂如林同仇敌忾的统一,而是三五
点染稀稀拉拉。大胡子并没有刁难同学们,他只是让教学回到了一个可信的程度。
马上就要下课了,大胡子教导主任问了一个高难度的问题,正是班主任在厕所里
向小苏三面授机宜的那道题。大胡子问完之后,目光像机枪一样扫射全场,他估
计没有任何学生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出,这就是正常的。大胡子期
待正常。
小苏三整堂课的时间,都在默背着班主任老师亲传的答案。他是一个记忆力
非常优异的孩子,基本上可以达到过目不忘,这次更是滚瓜烂熟。听到大胡子教
导主任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苏三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大胡子巡视全场,看到一片空白。他正要宣布到此为止,却看到了一只木秀
于林的胳膊。他说,哦,有个同学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来听听他的答案。
好,请你站起来,说吧。
苏三就站起来了。在起立的过程中,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前两排的女生身上。
那个女生比较矮,如果是坐在位子上,因为她背后的女生个高,正常情况下苏三
看不到她的背影。苏三慢慢站起来,他就看到了那个女生的头发。她梳着搭在肩
头的小辫子,辫子上扎着两个红颜色的蝴蝶结。
红色如同河流一般泛滥起来,苏三的思绪立刻混乱了,看到了血红的草纸,
班主任老师的脸庞。老师猩红嘴唇中吐出的答案,和草纸上的红色混淆在一起,
四处流淌……
这位同学,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刚才看到你举手了。大胡子主任很奇怪,
这个学生刚才把手举得很高,胸有成竹,怎么一站起来,反倒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呢?
苏三吓坏了。他的大脑如同被蒸熟的虾,除了红色没有任何关于题目的记忆。
他倒背如流准备好的答案已烟消云散。他像一条咸鱼张着嘴巴,完全发不出一点
声音。
比苏三更着急的是班主任老师。如果根本没有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也就罢
了,如今骑虎难下。她不得不跳出来,说,苏三,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要着急,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你是不是想说……
班主任为了救助自己的学生,当然更主要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不惜铤而
走险。
应该说老师的策略还是有成效的,苏三暂时恢复了一点记忆。他开始结结巴
巴地回答问题,记忆的片段像小鱼一样在他的脑海深处游动。他抓住了,就吐出
来一根鱼刺;他忘记了,就吐出一个水泡。
那一天到底是如何回答完毕的,苏三已记不清楚。总之,大胡子教导主任满
腹狐疑地示意他坐下,不知道这个学生是个天才还是个白痴。示范教学结束之后,
班主任把苏三一顿臭骂……那些侮辱的话语已然记不清了,只有猩红的嘴唇上下
翻飞……
从那以后,苏三得了怪病。一般情况下,他是一个侃侃而谈的人,有卓越的
记忆力和口才;但是在某些场合,特别是在重要的场合下,他会突然失忆和失语,
表现得极为紧张狼狈;满面通红,每一个毛孔好像都注满了红油漆,瞬间之后就
会滴滴迸射;如同一个核弹的控制按钮,一旦打开,核弹满天飞;战争启动,没
有回头路,等待的就是灾难性的毁灭。成人之后,不断进步,要开的会议越来越
多,这种尴尬的局面也越来越多,苏三的应对方式就是立即离开会场,不管多么
重要的场合,三脚并作两步,冲进卫生间,用大量的凉水冲洗脸面,直到血液回
流到胸腔,脸色渐渐恢复平常。
如果你期待着成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难道你可以这样语无伦次吗?哪怕是
一千次当中出现一次,也许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尤其是不能看到红色
的物体,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花朵,红色的横幅……可是在现今社会中,你难道
可以回避红色吗?绝无可能。比如旗帜,最重要的旗帜都是以红色为基调。还有
会场的布置,你难道看到过没有红色出现的会场吗?
苏三结束了他的回忆。
" 你有什么办法?" 苏三先生问。
"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顿问。
" 我现在感觉很疲惫。好像一个多年的暗疮被刺开了,脓液四流。" 苏三先
生说。
" 好吧。这很好。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贺顿做了一番包扎心灵的工作之
后,准备结束。
苏三先生却不肯走。他说:" 你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 没有了。" 贺顿很肯定地回答。
" 可是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 是的。并没有解决。" 贺顿好像苏三先生的回声。
" 那如何办呢?" 苏三言犹未尽。
" 我们以后再来探讨。" 这一次的诊治时间已经很长了,贺顿必须结束。
" 好吧。再见。" 苏三满腹狐疑。
苏三如期来访。尽管苏三是一个大人物,但发言的赤面恐怖并不是非常难以
矫正的心理疾患。若干次之后,苏三开始报告治疗见到成效,说他已经可以流利
地在各种场合发言,包括插满了红旗的重要集会,他的脸色也不再发红,或者说
只有一点轻微的红色,人家会以为是精神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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