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块木头是脏的
终于,终于。
钱开逸再来电话,说姬铭骢约定某日下午接见她。
姬铭骢的家在近郊的一处花园别墅里,光是进门就费了一番周折,门卫用对
讲机和教授家联系,得了那边的认可,才将贺顿放入院内。在城市浩瀚的穷海中,
有一些富贵的岛屿超拔其中,舒适安宁雅致香喷喷。
一位身穿中式对襟衣裤的男人从一张硬木榻上站了起来,说:" 贺顿,你好。
欢迎你。我是姬铭骢。"
贺顿被施了定身法。她见过这个男人,不止一次。
他就是风雪之夜在电台门口接送过贺顿的司机老李。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老,
保养很好的面孔甚至有一种婴儿般的光泽。现在都说女人的年纪猜不透,在驻颜
有术的男人那里,年龄也成了一个谜。
" 那一次,您好像不姓姬……" 贺顿完全被惊呆了,喃喃自语。
" 是的。那一次我说自己姓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好像是姓李吧?" 他风趣
地说:" 李是个大姓。是我最容易拿来使用的姓。"
贺顿呆呆地站着,好像玩偶。" 后来,您又到过我的诊所……"
" 是的。那两次是假的。但这一次,是真的,我是姬铭骢。" 姬教授和贺顿
握手,他的手宽大温暖。在那个雨雪霏霏的夜晚,这双手也曾给予贺顿同样的厚
重感。
" 姬教授,第一次,你为什么找我?你说你是司机,你还提到了沙茵……"
对于贺顿来说,眼前的问题似乎还没有久远的问题更重要。或者说,如果不把久
远的问题搞清楚,眼下的问题更没有着落。
姬教授说:" 好吧,我就先解开疑团。我住的这个地方,要算闹市中的穷乡
僻壤了。每次你播出节目的时间,正是工作一天之后散步的时候。我很喜欢你的
声音,知道了你的名字之后,又从你和听众的对答中,得知你正在报考心理师,
而我正是考试的出题者之一。" 白发仆人给两人端上茶水,姬铭骢说:" 老张,
谢谢你了。我和这位女士要谈些私密的话题,你歇息一下。" 老张无声地掩上了
门。
贺顿说:" 喝这样一位老人端上来的水,让人不忍下咽。"
姬铭骢笑笑说:" 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老。他是少白头,又怕染发剂致癌,
所以就顶着一头渊博的白发,完全不顾及这样会让我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常来
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底细,也就安然了。好了,不说他了,我看你好像要问什么,
请继续下去。"
贺顿说:" 我是您千百考生当中的一个,就算是您知道我在参加这类的学习,
您还是很难解释请我吃饭那件事。记得您当时就没说清楚,今天您拿出的理由,
还是不让我信服。"
以这样的语气和大师对谈,实在不够礼貌。贺顿只觉得姬铭骢很亲近,想到
哪里就说到哪儿,全无了平日的韬略。
好在姬铭骢大人海量,再加上心理学家本来就别具一格,并不在意贺顿的刨
根问底,说:" 你问得好。后来我得知了整个心理师考核的成绩单,整体来说,
及格率不高。这是一个新兴职业,考试难度的把握也在不断摸索之中,作为出题
老师,我对此负有责任。我要求把分数分布报告给我,并调验了部分卷子。很凑
巧,把你们那个考点的卷子拿来了。我注意到了一个名叫贺顿的学员,分数很好,
在好几门考试中都名列前茅。动听的女主播和刚刚出炉的心理师是同一个人,这
两个身份都让我对你产生兴趣,于是突发奇想,打算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
察看一下优秀学生的状况……于是就有了风雪天请你吃饭,记得你好像问过我为
什么会接你?我说了几个你同学的名字,有一个和你的考号是连在一起的,就蒙
混过关了。要知道,心理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奇的人。怎么样,你的求知欲满
足了吗?" 这个男人充满了成熟的秋天的气息,面部轮廓很柔和,但眼光很有杀
伤力,带着洞穿一切的尖锐。
贺顿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早就成了心理学家的观察对象,好似秦岭山脉中那些
脖子上挂着项圈的大熊猫。她默不作声,一时无法适应这个关系,突然,又想起
了什么。" 那你后来化装成抑郁病人到我的诊所去,又是因为什么?"
" 这就更好解释了。因为是朋友辗转托来,希望我给一个开业的心理师以指
导。你知道这种请求多得很,我都一概回绝。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想起你是
一个高才生,但我不知道你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实践中是否有用武之地?我
要亲自考核一下。"
贺顿理出一点头绪,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铭骢微笑着说:" 心理学家观察整个人类的行为,借以推测他们的心理,
借以预测他们的将来,这本身就充满了无穷的乐趣。我猜你一定也是因为这种乐
趣,才来找我的。"
贺顿说:" 不是因为乐趣,是因为苦恼。我走投无路了。"
姬铭骢说:" 如果你不是因为乐趣,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可以放弃这个个案。
没有人能阻拦你。"
贺顿说:" 如果我要放弃,我就不会费尽心机地找到您,请您指教。"
姬铭骢说:" 好,我欣赏你这种为了来访者的利益而不懈追求的精神。那么,
我从现在开始,答应帮助你。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需要说在前面。"
贺顿说:" 您尽管说。"
姬铭骢说:" 我辅导你,这是要收费用的。"
贺顿舔舔嘴唇说:" 我知道。不知老师要收取多少钱?"
姬铭骢说:" 不一定是钱,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因为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明
确的关系。否则你以为是一个善举,会影响我们的督导进程。"
贺顿很感激姬铭骢的专业精神,说:" 我会支付的。只要我付得起。"
姬铭骢说:" 你以为我是什么?地主老财资本家?我是一个科学家,讲究公
平,当然会让你支付得起。另外,所有的过程要保密。"
贺顿说:" 我知道。老师,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以专业精神接受您的督导。
"
姬铭骢说:" 好吧。开始。请随我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
贺顿打量着姬铭骢刚刚站起身的木榻,说:" 这个床挺有意思的。"
姬铭骢说:" 以前是用来抽大烟的。"
贺顿吓了一跳,说:" 您怎么有这东西?"
姬铭骢说:" 心理学家可以有任何东西。"
贺顿说:" 您祖上传下来的?"
姬铭骢说:" 看来你对这个榻还挺感兴趣。我祖上没有这么坏,是从旧货市
场淘来的。"
贺顿说:" 多脏啊。"
姬铭骢说:" 外表脏可以刷刷。没有一块木头本来就是脏的,所有的树都是
洁净的。"
贺顿心想这句话很有哲理,大师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她不再做声,跟随姬
铭骢往前走。到了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屋子里面陈设很简单,墙壁洁白,窗帘在
微风的拂动下轻轻抖动,发出极为细碎的声响,犹如金鱼吐出的气泡在空气中破
裂。在屋子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舒适的长沙发,猩红色,极为醒目。
贺顿问:" 我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吗?"
姬铭骢说:" 这不是普通的沙发,是弗洛伊德榻。"
贺顿说:" 我的诊所里也有,只是和你的这张不大一样。"
姬铭骢说:" 其实弗洛伊德榻可以有各种形状。当年,弗洛伊德在自家的诊
所里给来访者做精神分析,用的就是普通的沙发。如果说要有什么要求的话,就
是舒服放松。老人家去世之后,心理学家们把这种椅子命名为弗洛伊德榻。在一
些电影里,这种让人能够仰卧的床被描写得很神奇,其实,就形状来说,没有什
么太特别的。我去过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故居,在那里,有现代派的艺术家们用钢
板制作的弗洛伊德榻……"
听到这里,贺顿不由得惊呼起来:" 钢板?多么寒冷和僵硬!"
姬铭骢说:" 也许这正是弗洛伊德榻的本质。在很多人那里,睡在这张沙发
上,就是一种刑罚。不过,一个献身学术的人,就没有权利像旁人那样生活了。
"
贺顿听得胆战心惊,说:" 我现在就要躺在弗洛伊德榻上吗?"
姬铭骢说:" 不用。到需要的时候,我会和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是绝
不会对你进行分析的。"
贺顿总算舒了一口气。那一天,还很遥远,起码,目前不必。姬铭骢在贺顿
对面坐下,说:" 谈谈你要求督导的案例吧。"
那天晚上,贺顿值班,她给自己预定的下班时间是二十三点。
二十二点五十九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夜晚的铃声就像雾气中的红灯一样,格外振聋发聩。贺顿拿起听筒时,心还
怦怦跳。
" 你好。" 贺顿机械地说。
" 深更半夜给你们打电话的人,有什么好的……"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细弱
挣扎,好像是从地狱里抛上来的一根游丝。
" 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贺顿已经长了经验,判断这很可能是真正的来访
者。
" 哦,那我想问问你,要是我到你们那里见见心理师,行吗?"
当然行!太行啦!贺顿喜出望外,但又不能表露,拼命克制着喜悦,说:"
行!" 她不能说更多的字,怕泄露了快意。
女人说:" 那我明天早上九点到你们那里去见贺老师。" 贺顿接着告知了诊
所的具体地址,然后说:" 请您准时来,我等你。"
第二天。
" 贵姓?" 女人说。她身材不高,但鞋跟很高,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向前哈着
腰,脸上的每个皱纹都被脂粉腻死了,远看是平滑的,近了就惨不忍睹。枯黄的
头发随着身形左右晃动,仿佛羸弱的螳螂顶着一团衰草。
" 我姓贺。" 贺顿答道。
" 你就是我的心理师了。怎么称呼你呢?叫大夫吗?不好,我不喜欢,好像
我是病人似的。叫你老师吗?如今都兴这称呼,全国都成了一所大学校。你比我
年岁还小,不合适吧?再说,我也不想听人对我指教。你说吧,叫你什么好?"
这女人一反昨天晚上有气无力的态势,盛气凌人。
有些人就是两个极端之间快速滑动,其实色厉内荏。她不想在一开始就匡正
什么,很简单地说:" 您就叫我贺顿好了。"
" 怎么里里外外就你一个人?" 女子心生疑惑。幸亏贺顿不是跟她签订商贸
合同,不然她一定会说贺顿是个骗子。
幸亏对于这个问题早有防备,贺顿说:" 我们这里实行的是预约制,为了替
来访者保密,彼此都是不见面的。所以,您看不到别人。"
女人对这一点很感兴趣,说:" 真的吗?"
贺顿不明白,说:" 您指的是什么?预约制还是不见面?"
女人说:" 保密。"
贺顿说:" 是真的。这是我们这行的行规。只要不是关乎你的生命或是他人
的生命安危,我们都不会说。"
女人说:" 你说得挺吓人的,什么叫生命安危?"
贺顿说:" 比如就是您本人要自杀或是要杀人,我就都不能承诺保密了。犯
法的事,我们也不保密。"
女人说:" 除此以外,你们都保密?"
贺顿说:" 是。如果我不为您保密,您可以告我。"
女人说:" 现在还真有这样坚贞不屈的行业啊,跟江姐刘胡兰似的?刀架在
脖子上也不说?"
贺顿虽说知道要对客户和蔼可亲,也有点按捺不住,说:" 现在国泰民安,
没有人把刀架在心理师脖子上。"
那女人很敏感,说:" 不是指国家,如果我的丈夫把刀子架到你脖子上……
"
贺顿非常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说:" 不说。"
贺顿之所以大义凛然,并非宁死不屈或是执行业内纪律的典范,而是根本就
不相信会有这等事出现。
女人听了贺顿的话大为感动,好像贺顿真的九死一生捍卫了她的秘密,就说
:" 好吧,贺女士,咱们开始吧。刚才那段不算钱吧?"
贺顿说:" 您还得填写一张表。"
女人立即警觉起来,说:" 不是保密吗?填了表,留下了字据,还如何保密?
"
贺顿说:" 但是,您总要留下一个名字,谈话的时候,我也总要称呼您。如
果您以后还要再次来访,我也要有个记录。不然,那么多人,我如何记得住?"
女人想想也是,就说:" 你们看身份证吗?"
贺顿说:" 不看。"
女人诡谲地笑起来,说:" 那就是说,如果我填写的是假名字,你也没法知
道?"
贺顿老老实实回答:" 理论上说,是这样。"
女人说:" 表格第一项就是虚假的,还有什么意义?"
贺顿说:" 名字可以是虚假的,但我相信你的问题是真实的。否则,你花了
钱到我这里来,图的是什么呢?如果只是消磨工夫,你可以去看看电影。保证比
这里精彩。"
女人说:" 好吧。我告诉你,我叫大芳,就是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那个小
芳的姐姐,我跟她一样又不一样。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但我的苦恼是真的。"
贺顿说:" 好吧,请到里面的心理室,咱们开始。"
大芳说:" 这一段不要钱吧?"
贺顿一时没明白过来,说:" 哪一段?"
" 咱们闲聊这一段。" 女人锐利地打量着贺顿,觉得她在装傻。
贺顿说:" 收费是从进入心理室开始计时。"
心理室的木门中央挖有一个心形空洞,镶着一块淡粉颜色的玻璃,看起来很
温馨。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而是另有深意。心理室的门究竟设计成什么样
子,曾让贺顿颇费心思。访谈一旦开始,房门就会紧闭。这对保密当然是极相宜
的,但资料上说,在极端偶然的情况下,有一些精神病人会在昏乱中伤害心理师。
心理室的门,在紧急状态下,可从外面迅速破开。
这块心形的粉彩玻璃,负有将心理师解救出来的重任。贺顿苦笑了一下,当
然走在后面的大芳是看不到的。贺顿想,不会这么倒霉吧?
布质的沙发柔软舒适,但又不是过度的软,而是有一种内在的刚度支撑着落
座者的体重。关于这对沙发的选择,也曾让贺顿费尽了苦心。太豪华的不成,一
来是贺顿的预算里没有这种巨无霸的开支,二是过于奢靡的布置会让来访者有一
种压迫感,应该避免。在沙发属皮还是属布的问题上,贺顿强烈地犹豫过。如果
按照她的意思,喜欢皮沙发。" 棉暖不如皮,糖甜不如蜜" 。棉和皮相比,当然
是皮货高档。如果价钱悬殊,价钱决定一切。市场上皮沙发和布沙发的价钱差不
多,让贺顿大费斟酌。有一度贺顿十分倾向皮沙发,因为考虑到毕竟这是公共场
合,各色人等人来人往的,估计很容易搞脏,皮沙发用蜡油擦一擦,整旧如新。
布的就没有那么好打理,新的时候吹弹得破,旧了就如人老珠黄。
贺顿还是买了布艺沙发,米黄色,仿佛轻柔稻谷铺满一地。促使贺顿作出这
个决定的最关键因素,是沙发背部给人的接纳和力量。这种感觉说不太清楚,只
要坐上,就能强烈地捕捉到这种支撑感。
太软了不行。毫无筋骨,这会使来访者下意识里怀疑这个诊所是不是可以信
赖的?太硬了也不行,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当贺顿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大芳就迫不及待地吐露心声。她凑
近贺顿说:" 我想把她杀了。" 眼露凶光。
贺顿不由自主看了看镶有粉红色玻璃心的门。克制住自己的走神,贺顿想问
:" 谁?杀谁?"
但是,她不能问。这不是应该问话的时候,反之她也不能固执地保持沉默。
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说法,大芳期待回应。贺顿说:" 我知道你很愤怒。"
" 当然,我当然愤怒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男人的小贱人。你知道我
是谁吗?我是我男人的正室。" 大芳说完,斜眼看着贺顿。
贺顿不知如何表态了。她对贱人和正室的了解,只限于《大红灯笼高高挂》。
这时她记起老师所教的一招:如果你大脑空白想不起如何回应,就把来访者刚才
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于是,贺顿像回声一样地说:" 你是你男人的正室。" 当贺
顿这样说的时候,简直觉得这是一句蠢到家的话。一夫多妻制早就被法律废除了,
这样说,好像清末民初的遗老遗少。
老师所授真是灵啊,大芳大声地说:" 对,我是正室。"
贺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不能再说一句" 你是正室" 吧?贺顿说:" 我看
你处在痛苦之中。" 话是这样说,也没多少把握,面前的大芳更多的似乎是自傲。
贺顿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反响,大芳说:" 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很痛苦。你
的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小贱人,这不是欺负你吗?这不是侮辱你吗?这不是
拿你不当人,这不是朝你头上拉屎吗?你说是不是?"
大芳双眼喷出烈焰,死盯着贺顿,那架势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贺顿吓得够戗。大芳手指着贺顿,一口一个" 你" 如何如何,让贺顿消受不
起。她知道在这个假设的句式之后,是大芳无法正视的自我。
贺顿说:" 不是我。"
大芳不明白,说:" 你什么意思?"
贺顿说:" 我知道你对这些侮辱非常生气,但是,请你不要说' 你' ,试着
说' 我' 。"
大芳说:" 我不跟着你说。我就说你。"
贺顿知道大芳接受不了,自己的进展太快了,赶紧校正,说:" 让你如此恼
火的来龙去脉究竟怎么回事?"
像用炸药把防洪堤坝给炸开了,不得了,大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她丈
夫的斑斑劣迹。
" 我和我丈夫是在乡下认识的。你猜我多大年纪了?" 大芳甚至飞了一个妩
媚眼神,看起来对自己的年龄很有信心。
贺顿不知道如何说。她实在是不年轻了,尽管有精心修饰的眉眼和瘦弱的身
材来帮衬,辅以高档服装托举,使她没有显出一般中年女人的臃肿邋遢,但神色
的黯淡和发质的枯萎,都毫不留情地昭示她早已青春不在。
贺顿不能说假话,贺顿也不能如实说出感受。贺顿于是说:" 你比你的年龄
要显得年轻。"
大芳撇撇嘴说:" 你知道我多大年纪了?"
贺顿说:" 你既然说了是那个时代的人,能大致估计出来。"
大芳说:" 我做过拉皮,吸过脂,文过眉后来又给洗了,还作过隆胸隆臀削
骨隆鼻……"
贺顿看着大芳,心想没有做过手术之前的她,是更好看还是更难看呢?
大芳此刻猜透了贺顿的心思,就说:" 我那时候,虽说是个孤儿,却是十里
八村数一数二的美人,要不然城里娃能看上我吗?你没听那歌词里唱的……长得
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大芳说着,十分神往地向着远方。
当然了,她目所能及的地方,看到的是一架挂钟。挂钟有一个滴滴答答不断
摇摆着的钟摆,在提醒时间。不仅仅要她注意到时间是收费的,也要让她意识到
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在钟摆的旁边,是一幅心理学历史中的著名图谱。那是一个双面头像,你这
样看是曼妙少女,那样看就是一个阴沉老妇。
" 现在我得给我男人起一个名字了。我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咱们就叫他
小松好了。"
贺顿心想这个小松大概也鬓发苍苍了,是头上顶着白雪的老头松了。
" 小松看上我了,就勾引我。你别觉得我用了一个下作的词,真的是勾引。
他给我从城里带来大白兔奶糖。我说,我不吃。他说,你不吃,我就扔了。我说
你扔吧,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说的是实话,我一点也没有高攀他的意思,他
们是从城里来的,将来总会回城里去。城里的人觉得他们那里好得很,但是对从
来没有到过城里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知道好在哪里,也并不像现在的人这样削尖
了脑袋要进城。我说不要他的糖,他说我就真扔了。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站在水
塘边上,他一扬手,就把一块雪白糖纸的奶糖扔到池塘里了。那块糖打出了一个
很大的水花,水浪一圈一圈地散了很远很远……"
大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很享受的样子。
" 后来他就向你求爱了吗?" 贺顿决定加快进度。
" 哪有这么快呵!后来他就把糖一颗一颗地扔进池塘里。刚开始扔的时候,
我心想,哼,耍什么阔绰啊,扔上几颗你就得手软。没想到,他一颗颗地扔下去,
衣兜的扔完了,就扔裤兜的,裤兜的扔完了,又扔屁股兜的……他的手没软,我
的心先软了。我说,别扔了,再扔,整个池塘都是甜的了,鱼都得齁死。
" 小松说,这都是你的罪过。我不服,说你这个人怎么能瞎赖人呢?糖不是
我的,扔糖的手也不是我的……小松说,可这些糖是给你买的,你不要,这些糖
也是你的。既然是你的,我也不能再要了,只能扔了。下次我从城里回来,我还
要给你带肉,你不吃,我也扔进池塘里。再下次,我会给你带毛衣,你不要,我
也扔进池塘里……
" 我一听,吓坏了。这不是罪过吗!乡下人把浪费看得比什么罪过都大。我
那时真的太傻了,他说是我的罪过,我就真相信了,觉得我要是不答应他,我就
是个坏姑娘了。再说,我们那里很穷,牛奶糖、肉、毛衣这些东西,都是做梦也
搞不到的,有人要给你这些东西,我以为这就是爱了。后来,我就跟了他。
" 小松挺能干的,脑子也很机灵。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往池塘里丢的那些
糖,都是假的。是他跟人讨了一些糖纸,包上了小石子。一颗一颗扔到水里的时
候,水花特别大。我说,你就不怕我一下子答应了,剥开一颗就吃,还不得把我
的门牙硌下来?
" 小松说,我猜定你不会。你那会儿挺傲的,哪能一下子就范呢?再说啦,
就算你应承了要吃糖,我有一个兜里装的是真糖,我赶紧拿出来换下就是,保准
让你甜得张不开嘴。
" 就凭着他的这个鬼精灵劲,后来又被推荐上大学,就是工农兵学员。毕业
以后被当成青年干部,选拔进了领导班子。人家都说他一回了城就得把我甩了,
没想到正巧那会儿我病了,他也面临着进步的一道坎,组织上正在考察他。他就
对我特别好。传出去说他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后来,我的病也好了,他也顺利地
上了一个台阶。我们之间的故事被传为佳话。后来,他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我
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我就不断地充实自己,学各种知识,当然了,正式的文凭
我是拿不上了,可我能上各种长训班短训班,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只要肚子里有
学问,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说对不对?"
贺顿说:" 对。" 除了说" 对" ,也不能再说其他。
大芳接着说:" 听过这句话吧--男人有钱就变坏。其实,男人就是牛奶,什
么也不用往里搁,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基本上就都馊了。"
这句话当然是不全面的,但是,经典。贺顿说:" 你根据什么做这种判断?
"
大芳巴不得贺顿这样问,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倾倒。大芳说:" 小松老了,
我就叫他老松。有一天,老松领回家一个小姑娘,说是在茶艺馆喝茶的时候认识
的,小姑娘在这个城市里无亲无故,他看她孤苦伶仃很可怜,就想帮她。我把这
茶姑娘安顿在客房住下了,就和老松说,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你不能说领回家就
领回家,那是一条命。老松说,是啊,我就是看着她可怜,才打算救她。我说,
你如何救她?老松说,先让她在咱家帮你干点零活。我看你身体不好,早就想给
你找个保姆了,就怕没合适的。今天和几个朋友在茶艺馆喝茶,看到这个姑娘又
麻利又有眼力见儿,性格也很温柔,善解人意,我就自作主张把她给领回来了。
你先试着用用看,要是好用呢,咱就把她留下,日后也是你的帮手。如果不合适
呢,就让她再回茶艺馆,也不费什么事。
" 这话说得很在理,我只有感谢他的份儿,答应先用用看。姑娘的名字我也
不提了,就叫她小茶,谁让她是从茶艺馆来的呢。从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训练
小茶,教她如何干活。她少言寡语的,你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但是从不主动
张罗,并没有老松说的那些优秀品质。不过,这么多年,我自从进了城,就一边
工作一边操持家务,我是个好强的女人,每天擦啊扫的,工作量也挺大的,现在
有了个帮手,能指挥个人,也觉得不错,就对老松说,留下吧。几天以后,我半
夜起来上厕所,一摸身边没了人。我心想这能到哪去呢?一股不祥的预感控制了
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小茶的房门口。果不其然,里面的动静大得很,想不到白
日里那么腼腆的一个瘦小丫头,叫得是呼天抢地。我在门口簌簌发抖,不知道是
进去还是扭头就走。我是个烈性女子,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哪能容得下这种偷
鸡摸狗的勾当,可这一次,我不敢轻易推门。我知道这个门只要一推开,就没法
关上了。我和老松,距离是越来越大。撕破脸吵闹开了,只有离婚一条路。除非
我是打定主意不跟他过了,否则,我不能轻易推开这扇门。我这样想着,在客房
门口,像听交响乐一样听着他们神魂颠倒的声音。我特别想一走了之,可是,我
不能就这样白白地走了。我要留下一点纪念物,我要让他们至少是让老松知道,
我来过了,我看到了,我知道了。当我全身冷得像一片雪花的时候,我离开了我
家客房。我是赤着一只脚走的,把一只蓝色拖鞋留在了小茶的门口。"
贺顿听得屏气息声,这个故事太可怕了。怕的不是通奸,也不是背叛,而是
这女人的缜密心计。如果按照贺顿的本意,她会忍不住问:" 后来呢?" 但是,
此刻她是心理师,她不能问。
贺顿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不得了,两个治疗时了。作为心理师,她有掌
控时间的责任。而且,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故事,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解决。趁
大芳的情绪还基本稳定,不是在号啕痛哭或一言不发的困境中,治疗需告一段落。
贺顿说:" 当时,你一定是很震怒,并且要思谋对策。从今以后,你和老松
的关系就起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芳说:" 正是这样的。我被人宣战了,我要还击。起码是家庭保卫战。"
贺顿说:" 战斗旷日持久。"
大芳说:" 没错。当我留下那只拖鞋的时候,我就知道序幕拉开了。"
贺顿说:" 那么,好不好我们今天就暂时进行到这里,把幕布暂时合上,下
一次我们继续谈。"
大芳吃惊地问:" 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贺顿说:" 是的。"
大芳说:"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这些心里话,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向人倾诉。
"
贺顿说:" 已经两个治疗时了。"
大芳不悦,说:" 你是怕我付不起钱吗?放心好了,我带来了足够的钱。"
贺顿说:" 不是那个意思。心理治疗也是一个科学的过程,一个人在一定的
时间内,只能承受一定的心理负荷。就像你锻炼,不能无限制地跑下去,要有一
个最合适的量。这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了你的利益。"
轮到交钱的时候,情况有一些尴尬。大芳把钱放在桌上,说:" 请您点一点。
"
贺顿不想触动那堆零散的票子,不是她故作清高,而是觉得刚刚还在精神的
领域游弋,突然就变得如此物质和世俗,叫人有分裂之感。
" 不用了。我相信你。" 贺顿只好这样说。
" 不成。您还是点一点。这是我的习惯了。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大芳
坚持。
贺顿只好很不情愿地把钱点了一下。
" 您好。请稍等。一会儿,我引领你到心理室。" 柏万福迎上前去。
下次,大芳又来了。
" 你是谁?上回来没见过你啊?" 大芳不喜欢有旁人。她觉得上次那种空空
荡荡孤家寡人的状况很好。
" 我在诊所负责接待工作。" 柏万福自我介绍。
" 新来的吧?今天还有别人吗?" 大芳一副熟门熟路的架势。
柏万福不知是何用意,脑子也转不过其他的弯,就照直说:" 没有了。"
" 看来你们这里还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啊。好了,既然也没旁人了,你就走吧。
我这儿不需要人伺候了。" 大芳颐指气使。
柏万福也没好气,说:" 这房子的隔音板是我亲自选的,放心吧,说什么也
听不到。我要是走了,电话预约接不上,你负责啊?"
大芳这才不做声了。进了心理室,两人依上次的位置落座。大芳说:" 咱们
这就开始?"
贺顿说:" 你上次回家之后感觉如何?"
大芳说:" 快别提了。当时在这里说了一些话,感觉轻松点了。回家以后倒
头便睡,那一觉像死过去一样。后来几宿就不行了,在水床上烙饼。水床你知道
吧?" 大芳露出很希望给贺顿谈谈这种奢侈品的样子。
贺顿点头,表示自己对此谙熟于胸。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睡在水床上的滋味,
只觉得不必在此耽误工夫。
大芳略感失落,只好继续:" 不说还好,这一说,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
搅和起来了,翻天覆地。"
贺顿说:" 这就对了。"
大芳不乐意了,说:" 对什么对?!原本长好了的伤疤,又被你给挑开了,
鲜血直流。"
贺顿说:" 流出东西来了不假,可那不是鲜血,是脓。"
大芳说:" 我们纯真的爱情,不许你污蔑。"
贺顿说:" 我没有污蔑,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一个你不愿意直面的事实罢
了。"
大芳说:" 人家都说心理医生是开心果,是让人放松轻快的,你这个人可倒
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诚心怄我吗?" 说着就抬起屁股,好像要离身而去
的样子。
今天从一开始,就挑起剑拔弩张的气氛,是贺顿思谋了好久才决定采取的。
她希望加快步骤,让大芳直面困境。如今看到大芳的反应如此强烈,她不知自己
是否走得太快了一些,于是决定放慢步骤,还是跟在大芳后面,她不能超越大芳
的步伐。
贺顿说:" 我是想帮你。可能太急躁了,对不起。"
大芳说:" 对不起倒不必说了,你不能诋毁我的爱情。"
贺顿说:" 我的表述让你误会了,我检讨。"
大芳这才平静下来,说:" 那我接着说。我上回说到哪儿了?"
" 说到你在小保姆的房间门口留下了一只拖鞋。" 贺顿提醒她。隐隐觉得这
像一段评书" 且听下回分解" 的茬口。
" 对,一只拖鞋。我把那只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门前。我不但要让老松知
道我知道了,我还要让他知道我没慌,我等着他呢。" 大芳说到这里,抬起眼帘,
注意着贺顿。贺顿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寒战。
" 你害怕了?" 大芳明察秋毫。
" 是,害怕了。" 贺顿不想承认,可她不能不承认。寒战是个叛徒,可耻地
出卖了她。
" 你怕什么?" 大芳来了兴趣。
" 我害怕你们将要面对的困境……" 贺顿说。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我害
怕你的冷静和镇定" 。
大芳对回答还算满意,接着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那只
拖鞋回来了,摆在我的床前。和我原来的那只拖鞋配成了一双,也是端端正正,
也是整整齐齐。我等着老松说点什么,可他一大早就上班去了。我居然睡得沉沉
的,一点没醒来。
" 到了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夜里加班,不回来了。我说,你放
心家里啊?他说,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还有另外的一个人在,你
就不怕我对她做点什么?老松说,我不怕。因为你不敢。
" 这句话气坏了我。天下还有王法没有了?正房还怕了偏房?通奸的理直气
壮,受害人反倒要低三下四?反了你!
" 我找到小茶,说,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我以为这丫头会连声求饶,没想
到小茶吐着瓜子皮说,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多虚伪啊。我说,你以为你是谁?
没想到她说,你以为你是谁?我说,我是这个家明媒正娶的老婆。小茶说,明媒
正娶有什么用?老松早就不爱你了。他是看你可怜,才让我忍气吞声地伺候你,
我早就烦了。我说,原来你们早就……小茶道,说了这么半天,就这一句话你还
算明白。对啦,我们早就是鸳鸯了。老松还想保护你,让你蒙在鼓里,我可不乐
意了。你耳朵够背的了,我像喊口号似的大叫了多少天了,你才听到,让我多费
了唾沫。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算怎么着吧?
"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这样不要脸?我简
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说,好吧,你等着……没想到小茶仰着脸说,我当然等着,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你有什么?又老,又丑,又没本事,不就是从乡下妞变成的
老太婆吗!我气的全身像遭了电击,抖个不停。我气的不仅是苟且,要说老松真
是贪恋黄花大姑娘,我还能想得通,可我想不通的是他在这个女人面前把我贬得
一无是处。我这才知道我在他心中其实是臭狗屎!
" 弄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也没心思和小茶闹了,主要矛盾不是她。就算没有
小茶,也会有小窝头小菠菜什么的,老松才是罪魁祸首。
" 等啊等啊,我从来没有那样盼着见到老松。比孟姜女望夫石更望眼欲穿。
两天以后,老松回来了。我说,咱们三个谈谈。老松说,何必三个,两人就行。
我说,本来就是三个人的事。老松说,是两个人的事。我说,两个人谈不能解决。
老松说,这就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和你没关系。我这才恍然大悟,老松说的两
个人不包括我。我说,你和她怎么谈?老松说,问她要多少钱。如果不是太贪,
我就点给她,让她走人。我说,就这么简单?他说,简单。哪像你们女人想的那
么复杂。我说,那我呢?老松说,你那天那样就很好,证明了你的水平。半夜三
更在现场你都能冷静,今天如何不能呢?一切交我去摆平。说完,他就找小茶去
了。
" 我以为要谈很长时间,没想到老松很快就从小茶的房间出来了。我说,说
了?他说,说了。我说,说什么了?他说,就说了那些。我说,她说什么了?他
说,她什么也没说。我说,不能吧?她能说着呢!老松说,那是对你。对我,她
说不出什么。我说,她要的钱多吗?他说,差不多。我说,你给她了?他说,我
今天就是带着这些钱回来的。我说,那她怎么着?
" 正说着,小茶拿着东西走过来,说,叔叔阿姨,我走了。我死死地盯着她。
这就是那个当着我的面穷凶极恶的小丫头吗?我说,哦,你走了。她说,走了。
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说,以后你放尊重点,别勾引人家的男人。她点点头说,
是,阿姨,我记下了。我说,以后要学着做个正派人,以后……我还要说,被老
松一把扯住了,说,又不是你女儿,你还要教导她做人啊?走吧。小茶,以后在
街上遇到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们的桥。我们不认识你。
" 小茶走了。我看着我的蓝拖鞋,觉得它一定是妖怪变的,让我受这一茬折
磨。我问老松,那钱你是哪儿来的?存折不都在我手里吗?想不到你还存了这么
一大笔私房钱!
" 老松说,钱是我找一个哥们儿要的。我以前帮过他,他一直想报答我,我
就找他去了。所以,这事是我用自己的劳动摆平的,你没受损失。
" 这件事之后,我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我弄不明白这个和我同床共枕
多少年,有了一个俊美女儿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我想不明白,就开始肚子
疼。后来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慢性盲肠炎急性发作。我就把盲肠给割了。医生打
开肚子一看,说粘连得相当严重,要是公差或是旅游,在外面犯了病,就有可能
烂穿,大出血就一命呜呼了。
" 我这一病,大松吓坏了,问我是不是被他气病的?我说当然是了。我说,
你们是不是背地里咒过我,要不然我好端端地为什么就赶上了这样的重病,开肠
破肚。他赌咒发誓说自己是逢场作戏绝没有真情投入,说夫妻还是结发的好,半
路上的感情都只是动物本能,算不得真的。那一段时间,老松对我特别好,我被
宠爱着,像个老公主。我想,这个盲肠烂得值,挽救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也就
原谅他了。
" 后来,我还做过其他的手术,肚子里头的零件摘除过胆、摘除过一个肾脏,
还有脾脏,胃只剩下一半了,阑尾当然是早就割了,最近我正打算把肺也切掉一
个尖……"
天啊!贺顿下意识地伸出巴掌,狠狠地捏住了自己的嘴唇。如果有针线,她
情愿把舌头缝住,以防自己一不小心叫出声来。这个女人还算女人吗?她仅仅是
一个皮囊,是一个空水壶,是一个被虫子蛀空了的豆壳!
时间到。
贺顿说:"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感觉如何?"
大芳明白这就是结束的前奏语,意犹未尽地说:" 我这话匣子才刚打开。"
贺顿说:" 今天不是你需要休息,是我需要休息。"
大芳得意地说:" 能把心理医生吓住,哈!真没想到。看来,我的经历的确
非同寻常。好吧,今天我就照顾照顾你,咱们就到这里吧。"
反客为主。双方告辞的时候,大芳说:" 我的心情比进来的时候要好。"
大芳走了之后,柏万福说:"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贺顿说:" 我也不喜欢。"
柏万福说:" 那我看你蛮热情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你不喜欢她。装得还挺像。
"
贺顿说:" 我不是装的。"
柏万福说:" 你看你,咱俩是谁?两口子。再说我现在也成了诊所的工作人
员,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刚才还说不喜欢她呢,怎么就又成了真心?"
贺顿说:" 不喜欢是真的,不是装的也是真的。因为她是来访者,我是在工
作。就不能把自己的好恶掺和在里头。"
柏万福说:" 不容易。我可做不到。"
贺顿说:" 你在工厂的时候,对自己的螺丝钉,能说喜欢哪一个不喜欢哪一
个吗?"
柏万福说:" 那不能。都是活计。"
贺顿说:" 这也一样。对来访者要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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