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伶  1964年出生。四川南川人。著有小说集《那个夜，迷失在深夏古镇中》
（与班马合著），散文集《裸女集——我的女书》等。

                                小小的苔

                                  韦伶

    小时候我家的后墙，紧贴着一面山岩。推开后窗，迎面就是铁红色的岩石。岩
石上面有一道平缓的石坎，上面长着高高的球状的夹竹桃树、低低的杂生的野草以
及矮矮的地毯一样的苔。
    每当有鸡或猫从岩石上走过，经常就有风化了的小红石子流沙一样从岩壁上滚
落下来，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往往会让我停下作业，探出头去。外面，岩石里散发的
特有的土锈味浸入鼻孔，我会怔怔地走了神，一心一意地嗅着这味儿。那里面有一
种清新、甘甜、潮湿的气息，嗅起来很舒服，这是我从小就习惯了的自然界中湿岩
的气味。
    常常都是，闻到那岩石气味，不知不觉就中断了作业，跑到后窗外面去玩一阵
子。
    跑到后窗外面的沟里，抬起头仰望着岩坎上生机勃勃的杂草植物，常常就被各
种各样的苔藓迷住了眼睛。那些苔有的如细小的带毛的金鱼尾，有的圆圆亮亮如小
小的浮萍，有的则像丝绒一样一缕缕拥挤着长在一起。有时候我拿一把小刀，将盛
长着各种小苔的那一块地皮小心剃下，捧回家铺在盆景池中的钟乳石上。洒上水，
水珠在小苔们的身上滚动，我就搬一把竹凳坐下，欣赏起我那盆景中绿野郁郁的小
山来。
    那真是座绿野郁郁的小山。你如果把它放大许多倍来看，那各种各样的小苔全
都变成了不得了的大树、大蕨了。它们美丽奇特、生机盎然，滋润着钟乳石上的水，
饱满而硕大，如伞如荷叶一样地亭亭着。在它们的浓林里，小蚂蚁像寻找柴枝的山
民或挑夫一样，张头张脑地在里面东碰碰西摸摸，我想它也许想在苔林里寻得一株
微小的蘑菇去种植罢。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蚂蚁是比人类更早懂种植的动物，是
唯一的一种懂得种植农作物的昆虫。
    这样全神贯注地观察和欣赏着那些苔藓，那小小的盆景在我心中就被无限地放
大了。我想，其实在蚂蚁眼里，它们本来就是很大的，自然界中每一处微观的景致，
其实都包含了无限巨大的内容，每一处小景致里都装着一个大世界呢！那小小的苔，
你能数得尽它们由多少叶片组成，你能知道它们的身体由多少丝绒一样的部分拥挤
而成，你能如蚂蚁那样了解一大片苔叶盛满阳光后怎样将透明的选择映照在近近的
土面上吗？大与小，其实是就我们的眼睛而言，在宇宙中，地球算是小的；而在蚂
蚁眼里，苔藓的绿林算是大的。这大世界与小世界，同样都是造物主伟大的创作，
都装载着许多的内涵，许多的谜底，许多我们认识不尽的美丽呢！
    所以小时候当我坐在后窗前做作业时，我的思绪常常被窗外的红土岩，以及岩
坎上各式各样的野生植物和苔藓引得很远很远。人们说面壁读书可以心无旁顾，而
我那时所面的那道岩壁，上面演绎着许多的画面，虽然小，虽然它们近近又静静的，
我却从中看出了许多远远的、深深的内容和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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