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女儿
没了亲妈妈，女儿也很乖，算个听话的孩子。
平时，她跟着奶奶，玩得也很高兴，她常常蹒跚着脚步，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跑，
追赶院子里的小猫，追赶院子里的小鸡，追赶院子里的小鸭子。这样跑着追着，她
常常一个人哈哈笑。
只有想爸爸的时候，她才爱撅着小嘴哭。她会哭着闹着要奶奶领着，站在村口，
向很远的地方望着：
“奶奶，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快了，太阳落到树梢上，你爸爸就回来了。”奶奶说。
女儿紧紧盯着渐渐落下去的太阳，紧紧盯着远处的树梢：“到了，到了，太阳
落到树梢上了，怎么还不见爸爸的影子？”
“快了，快了，太阳落到地平线，你爸爸就回来了。”
女儿还是盯着太阳看，看啊看啊，太阳变大了，变圆了，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大
火球，一会儿就滚到地底下：“没了，没了，奶奶，太阳没了，爸爸还没来。奶奶，
你骗我，爸爸准是不来了。”女儿伤心地流泪了。
我的亲娘抱起圆圆，擦着圆圆眼角的泪水，说：“会的，孩子，你爸爸一会儿
就会回来的。”
“爸爸坏，爸爸不疼圆圆。”女儿说。
“不，爸爸好，爸爸很疼圆圆。”我的亲娘说。
“疼我为嘛还不来？”
“来了，真的来了。你看那边路上过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爸爸，爸爸！”女儿喊着，蹦着，笑着，迎过来，扑向我的怀抱。然后一阵
大哭。
我怎么也哄不住她，只得抱着女儿任凭眼里的泪水哗哗地流。
“爸爸，爸爸，圆圆求求您，别再离开我，别再离开圆圆，别去干活了。我好
怕。”
“你怕什么？”
“我怕爸爸也会像妈妈那样离开我。”
“不会。爸爸不会。”
“爸爸，我想妈妈。”
“好女儿，以后，爸爸就是你的亲妈了。”
“爸爸，你哭了？你别哭。奶奶说好哭的不是好孩子。”女儿说着，擦着我脸
上的泪，又说，“爸爸不哭，爸爸不哭。圆圆会唱歌给您听。”女儿躺在我的怀里
唱起来：
小鸟小鸟飞啊飞，
飞到亲妈怀抱里；
小鸟小鸟唱啊唱，
唱支歌儿让妈笑；
小鸟小鸟跳啊跳，
跳个舞蹈叫妈瞧；
小鸟小鸟叫啊叫，
叫声亲妈我大了。
听着女儿的歌，看着女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摸着女儿漂亮的小脸蛋，我的
泪水滴到女儿的脖子里：“好……唱得真好，谁教的？”
“奶奶。”女儿说着趴到我的怀里，搂着我的脖子，一个劲地往我的脸上亲。
吃过晚饭，女儿便吵着闹着让我讲故事。
我就坐在石桌旁，紧紧地抱着女儿，给女儿讲那些神奇的寓言故事。女儿只是
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我的脸。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笼罩了大地，也笼罩了刘家的小院子。我望着满天的群星，
讲着那个牛郎织女的故事。我的春草走了。她不是被王母娘娘带走的，而是那场车
祸把她夺走的。她是在我人生最痛苦最艰难的日子里离开我的。她走了，她再也不
会回到我的身边，再也不会回到女儿的身旁。每年的七月十五，那牛郎织女还有相
见的日子。而我和春草，却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了。那老树林里的欢乐，小河边的
眼泪，饲养棚里的忧伤，小房子里的温馨，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房东那空空的小
屋，如今房东那空空的小屋也不见了，只有刘家的老宅，只有刘家一代代人住过的
屋子，只有刘家的老院子。深沉的夜里，老树上，知了发出长长的凄惨的叫声，草
窝里，虫儿发出一声声的悲鸣，月儿的脸也显得更加惨白。大地好像遮上了一层白
布。
我对女儿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我抚摸着女儿的脸，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女儿
一张一翕的小嘴和亮亮的眼睛，我的鼻子抽囊了一下，心里一阵憋屈，差点哭出声
来。我在那个小石桌旁站起来，抱着女儿，望着那深远的天空，望着那密密麻麻的
星星，我不知道那么多的星星中，哪颗星上有我的春草。要是知道，我会抱着女儿
飞过去。也让她抱一抱自己的亲女儿，让亲女儿在亲妈的怀里躺一躺。我恋恋不舍
地望着那些星星，抱着女儿，一步步走进屋里，把女儿放到床上，陪女儿入睡。女
儿安静地睡着了。她蠕动着嘴唇，似乎在睡梦里正在甜甜地吃着亲妈的奶。她的小
脸儿微笑着，好像在睡梦里听着亲妈在唱歌。我在一旁出神地看着可爱的女儿，像
看着一个神奇的小宝贝。
从这个小宝贝，我想到内心处自己的那些宝贝，想到那些考研的书，一头又扎
进书堆里。
“哇！”床下传来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慌了，抱起摔在地上的女儿，紧
紧地搂在怀里。我抚摸着女儿头上鸡蛋似的大疙瘩，擦着女儿鼻子流出的血块块。
女儿躺在我的怀里，打着挺地哭，破着嗓地叫，玩着命地闹。这哭声啊，震荡屋舍，
刺破屋顶，划破太空。这是空中的雷声，这是人间凄凉的童音。这哭声啊，震破我
的耳膜，捣烂我的肺腑，撕烂我的心肝。我抱着女儿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急得满头
冒大汗，又是拍又是掂，嘴里默默地念着：“女儿，女儿，好女儿。好了，好了，
就好了。不要哭，不要哭，苦命的没妈的孩子啊，你不要哭。”外面下起雨来了。
我推开门：轰隆隆，一声炸雷；亮闪闪，一道电光；呜呜呜，一阵大风；哗哗哗，
一阵大雨；暴虐的雨，无情的风，似乎要把我和女儿连同整个屋子全吞掉。我不知
如何是好，急忙抓过一袋牛奶，在热水里温了温，然后揽着女儿的头，把奶管插进
女儿的嘴里，女儿吸着牛奶，不哭了。女儿大口地吸着爸爸喂的奶，真香啊，真甜
啊。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闪着光，放着亮，像两颗有生命的黑宝石，似早晨阳光
下草叶上的两颗露水珠。女儿吸完了奶，朱红的小嘴一咧，乐了，红嫩的脸上出现
了一对小酒窝。我抹着女儿鼻子边的血块块，摸着女儿头上的大疙瘩，从内心里轻
轻地呼唤到：女儿，我可爱的女儿，爸爸对不住你啊！这样呼唤着，我把自己的这
张大脸紧紧地贴在女儿的小脸上，泪汪汪地抱紧了女儿。
这个时候，我满眼里都是从前活泼可爱的女儿唱歌的身影了：
在房东的小院子，月光下，枣树旁，女儿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常常那
样又蹦又跳地唱歌。女儿笔直地站着，倒背着双手，那歌唱得好动听。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儿开开，
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
我不开，
妈妈不回来，
谁来也不开。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儿开开，
我要进来。
就开就开，
我就开，
妈妈回来了，
我就把门开。
那个时候，女儿的歌声，我和春草的笑声，飞到天上，飞到云间，又飞回到那
个小院子里，绕着我的身子打了几个圈，叫我的心醉了。
现在我泪汪汪地抱着女儿，想着这些，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哄女儿高兴。我只能
抱着女儿一圈圈地在屋里遛，一圈圈地在院子转。这样转着，我望着满天的星星，
紧紧地抱着女儿，唱起小星星的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高高挂在天空中，
好象宝石放光明。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当那太阳落下山，
大地披上黑色影。
天上升起小星星，
光辉照耀到天明。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女儿很快就乐了：“爸爸，天上那些小星星，他们不知道睡觉吗？”
“圆圆，他们不睡。晚上他们是不睡觉的，只有白天睡。”
“爸爸，他们为嘛白天睡啊？”
“圆圆，白天有太阳伯伯值班，晚上就是他们了。”
“他们值班干什么？”
“好让咱们美美地睡个觉啊。”
“爸爸，小星星真好。小星星还知道给咱们站岗呀？”
见女儿高兴了，我抓紧时间再看书，又一头钻进书本里，看起那些考研的书，
做起那些考研的题。
“爸爸，我也跟你看，跟你写，你给我一张纸，再给我一支笔，我要画画。”
我把女儿抱过来，把笔和纸放在她的手里。女儿便仿着我的样子，坐在我的身
旁，趴在桌上，一笔笔认真地画起来。没想到我的女儿一旦安静下来，注意力倒是
很集中的，竟然趴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画了好大一会儿。
我悄悄地看了看她究竟画了些什么。原来她在纸上乱画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圈圈、
点点和横竖长短、弯弯曲曲的道道。
我问女儿画的是什么。
女儿说：这是大地，地上有树，有小草；这是天空，天上有云彩，还有小鸟在
飞。
我问她：小鸟在哪里？
她指着纸上边的那个圆圈说：这不是么，它正在天上飞啊。
我问女儿：小鸟往哪里飞？
女儿说：往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它飞得可高啦。
真没想到我的女儿竟有这么神奇而丰富的想象力，这真让我兴奋异常。我禁不
住地在女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我又问：她飞那么高，那么远，去干什么？
女儿说：它去找它的亲妈啊，它的亲妈就在天的那一边，离这儿可远啦。
我问：这大树下你画的是什么？
女儿说：这是奶奶啊。
我问：奶奶在干什么？
女儿说：看不出来吗？奶奶在向天上望啊，她在望着那只在天上飞的小鸟。
我问：奶奶望那只小鸟干什么？
女儿说：奶奶舍不得让小鸟飞走啊，你看不出来吗？奶奶在哭啊。我画的这些
小点点就是奶奶的眼泪啊。
我知道：
在女儿看来，最亲的亲人是奶奶，因为只有奶奶最关心她了。所以女儿的嘴里
整天喊的都是奶奶，“奶奶！奶奶！……”女儿整天喊着，一天喊不八百遍不会到
黑。更有意思的是：女儿和奶奶在一起，最喜欢摸奶奶那干瘪的奶头。女儿从生下
来，没有吃过妈的奶，不知道那干瘪的奶子是什么，好奇地问奶奶：“奶奶，奶奶，
这是什么？”“奶，你爸爸小时候吃过的。”“奶奶，奶奶。俺也吃，俺没吃过。”
“没吃过也不能吃。”“就吃，就吃，俺就是吃。”女儿说着，把奶奶的奶头塞进
自己的嘴里，用力地裹。一边裹一边瞪着大而天真的眼睛嘿嘿地笑。奶奶有意让她
吃，故意逗她笑。时间长了，女儿吃这干奶头竟然上了瘾。奶奶只得用小时候对待
儿女的绝法：在奶头上抹上辣椒油，圆圆一吃，张着大嘴哭。这以后，圆圆不再吃
奶奶的干奶头，只能每天依在奶奶的怀里恋恋不舍地去摸，白天摸，晚上摸，睡梦
里还在摸。
刚才，我的亲娘听到圆圆的哭声早就过来了。现在我的亲娘把圆圆抱在怀里，
圆圆亲着我亲娘的脸，伸出那只小手又去摸奶奶的乳房了。
我看到，我的亲娘制止了她。娘脸上表现出一种从来没有的痛苦和无奈。
我说：“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儿啊，娘好好的。”
“娘，我觉得你这些天和平常不大一样。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儿啊，不是娘心情不好。只是娘觉得自己老了。你们小的时候，娘盼着你们
快点长大，你们大了，娘却不中用了。”娘说着，眼里含着泪。
我一再追问，才知道娘的乳房长了一个大肿瘤。我的头嗡得炸开了：亲娘啊，
你只知道为儿女着想，为家人着想，为他人着想，自己得了这样重的病，竟然一声
也不吭。我的亲娘啊，你怎么能这样啊！？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