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锦官城历史上的第一个抽水马桶,是小顺家安装的。为了他爷爷袁青山再从台
湾回来的时候能住在家里,小顺就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在父亲袁大头给他盖的新房
子里砌了个卫生间,在里头安装了一个抽水马桶,只是水箱里冲厕的水,要等用的
时候拿水桶往里现灌。
小顺的爷爷袁青山是在尚进东办果仁厂的那年春末,杏花桃花都败了之后,第
一次从台湾回到锦官城。小顺的爷爷回来之前,先是从台湾写了信来,告诉家里人
他回来的日子,然后就是市台胞接待站里下来了一拨人,到小顺的家里考察小顺家
里的生活状况。市里下来的人开着吉普车,先是到了乡里,最后才到了小顺家。
小顺的爹袁大头去市里的台胞接待站开过两次会,认识那里的几个人,现在看
见他们开着吉普车来了,就知道他们一准是为了他爹来的。他先是搓着手在院子里
站了一阵子,看着那些人亲热地拉着他母亲的手问长问短,然后他就折身出了大门,
跑到村里的小卖部里买茶叶。锦官城人大都没有喝茶叶的习惯,家里也没有储存茶
叶的,他们认为喝茶叶是那些在机关里上班的人家才有的做派,比如老邮差家和小
顺家。平常人家吃盐都紧巴,哪里有闲钱去买茶叶。再说了,水里泡了香喷喷的茶
叶,人肯定会多喝一碗水,开水可是用柴火烧开的,不是烧手指头就能烧开的。
买了茶叶出来,袁大头一眼看见了在街口上溜溜达达闲逛的大材,就吆喝着说
你还不赶紧家去,叫你媳妇来帮忙烧茶,这几天你爷爷就要回来了,市里现在都来
人了。
大材不以为然地说:“我爷爷回来还能惊动着市里的人? 我爷爷又不是国民党
的大官。”
袁大头不满地瞪了大材一眼,才说:“你以为呢。你爷爷不是国民党的大官,
现在也还是代表着国民党那边的人。他从台湾回来,肯定还得受保护。”
大材哼哼地笑了起来,说:“我爷爷是锦官城的人,回到锦官城来,谁还会害
他不成,哪里就用得着保护了。”
袁大头虎着脸说:“你懂什么,这里面也有政治。你爷爷过去是锦官城的人,
但现在不能算锦官城的人了。他从台湾回来,名义上就是台湾人。”
好好好,大材说,你说他是哪里人,他就是哪里人,不管他是哪里人,他都先
是我爷爷。然后转身回家叫潘红莲烧水去了。
袁大头手里托着一包茉莉花的茶叶末子,远远地看见门口的吉普车和那块圆石
头,他就蹲到一棵榆树底下去了。他爹走了之后,他娘天天就坐在门口的那块圆石
头上,看着远处的路发呆,现在那块石头都被他娘身上的衣裳磨得照人影了,他这
个爹才要从台湾回来。这些天,他娘手里攥着他爹说要回来的那封信,已经多少日
子不睡觉了,那只当年没哭瞎的眼里,天天泪包着泪。他一看见他娘眼里的泪,心
里就会想着大门口上那块烈属的铁牌牌发愣。
小顺的爷爷第一次回来,并没有住在锦官城的家里,而是白天在锦官城的家里
和家里人说话,夜里就和小顺的奶奶被台胞接待站的人用车接回去,住在城里的宾
馆。台胞接待站里的人说小顺家里的卫生条件不行,怕袁老先生夜里起夜不方便。
小顺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偷偷地过去问他奶奶,他奶奶悄声地说:“你爷爷在
台湾用坐着的抽水马桶用惯了,在咱们这里蹲茅坑蹲不住了。”
小顺说:“那还不好弄,等我爷爷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让他在家里用上抽
水马桶。就是我现在还不知道抽水马桶是个什么样子。”
小顺的奶奶喜悦地说:“人家晚上再来车接你爷爷去城里睡觉的时候,你跟着
你爷爷去,到那里看过不就知道了。”
小顺笑嘻嘻地摇着头说:“我才不能去呢,您都五十年没见着俺爷爷了,俺爹
说得让您和俺爷爷仔细地说话。”
奶奶说:“顺子你还小,大人的事还不懂。爷爷奶奶是几十年不见了,但见了
面就等于把话说完了。你爷爷老了,比我想象的还老,他在台湾一辈子没个人照顾,
日夜地想锦官城,比起奶奶来,可是苦多了。奶奶身后头不光有你爹,有你们,还
有咱们锦官城。”
小顺在一边看着他爷爷,不明白锦官城有什么好想的。
老邮差摸过的第一封美国来信,就是小顺的爷爷从台湾写来的。
小顺的爷爷从台湾写了信,让人捎到美国,从美国辗转寄到了锦官城,锦官城
的人这才知道,小顺的爷爷和尚一梁原来都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他们并没有
战死在沙场上,当然也就谈不上是什么革命烈士了。二先生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一
直用手指弹着他的黑色毡帽子,说什么是历史,这就是历史,历史一开玩笑,就能
笑断多少人的肚肠子。全国人民都认为他们两个死在了打鬼子打国民党的战场上,
他们家里人也都披麻戴孝地给他们办了丧事,埋了衣冠坟,国家还给他们发了革命
烈士的证书和光荣牌子,闪闪亮亮地钉在他们家的门框上,一钉就钉了几十年,让
他们家享受着军烈属的待遇,谁知道他们竟然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还在那里好好
地活着。
尚宗仁把这封美国来信送到袁大头家的时候,袁大头一家人都到地里干活去了,
只有袁大头的娘浑浊着眼神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头白发在秋风里飘着,像一小片
茅草在头顶上倒伏着。尚宗仁从绿色的自行车上跳下来,扎好车子,手里拿着信走
到她跟前,问她还有谁在家里。
“有一封从美国来的信,是寄给你的,把他们叫出来给你念念。”尚宗仁晃着
手里的信。
袁大头的娘往前探了探头,瞅着尚宗仁手里的信,瞅了半天,又扬起脸来看着
尚宗仁,疑惑着问:“你说信是从哪里来的,美国? 咱和美国人不认不识的,谁会
写信来。当年美国人没有来锦官城的,来的都是日本人。三九年日本人一到锦官城,
就忙着抓人修围子,还杀过好几个人示威。大头他爹和你大爷都是那时候被抓到围
子里去的,在那里给他们挑水,劈柴。后来八路偷袭了围子,听说他们跟着走了,
一走就没了踪影,末了挣块铁牌牌回来,钉在门框上,连把骨头都没见着。美国人
没有来过锦官城的,他们都在城里,盖了教堂,在里头传教。你爹到城里去买货,
回来说日本人屠城的时候,不信教的人也都往教堂里躲,街上都传言,说日本人怕
美国人,他们不敢跑进美国人盖的教堂里去杀人。”
尚宗仁拿着信,说信上明明就是写着寄给您的,锦官城还有谁是袁高氏,不就
您吗? 锦官城就你们一户姓袁的人家。
袁大头的娘把信接过去,摸了摸,又递给尚宗仁,说:“他们都种麦子去了。
要是没弄岔的话,你就给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写来的,省得我心里纳闷。”
拆开信,尚宗仁看着上头的毛笔字,刚念了个开头,袁大头的娘就急急地把信
要了过去。她把信兜在衣襟里,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枯树枝子一样的手指来回地
在信纸上蹭着,反反复复地摸着上面的字,好像那些字里藏着谁的一张脸。
尚宗仁看着她摸了半天,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摸完了,叹了一口气,
又把信递给了尚宗仁,说你念念下头说的什么。
念完信上写的字,尚宗仁的手也抖了。信是小顺的爷爷袁青山从台湾写回来的。
他还在信上·说,村里的尚一梁也在台湾,当年国民党撤出大陆时,他们被迫跟着
队伍一块到了台湾。没想到去了就回不来了。
袁大头的娘听尚宗仁念完信,先是木头似的坐了半天,然后就放开嗓子,拖着
长腔哭了起来。
她哭的声音像狼嗥一样飘在了锦官城的上空。听得锦官城人浑身发冷,身上就
像三九天被谁泼了一身的冰水。
尚宗仁手里握着信,也蹲在一边抱着头流泪。
他想起他奶奶临死的时候,人躺在龙床子上好几天了,就是不咽气,手里一直
紧紧地攥着半截子麻线不撒手。从尚一梁的烈士光荣牌钉在大门口后,她手里就一
天也没断过麻线,逢人就念叨那个耳朵被她穿了麻线的儿子。她躺在那里不咽气,
家里人知道她什么意思,都围着她说:人都没了多少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
别再念叨他了,安心地走吧。但她圆睁着眼睛,就是不闭。到死也没闭上。
小顺放学回来的时候,他奶奶还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号哭,嗓子都哑了,一圈子
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劝,但谁劝也劝不住她的哭声。小顺从人
圈子外头挤进去,看看他奶奶,又瞅瞅木木地待在一边的袁大头,问:“我奶奶哭
什么,谁惹着她了? ”
袁大头说:“你爷爷。”
小顺说:“我爷爷都死几辈子了,怎么还会来惹我奶奶。真是怪事。”
袁大头一巴掌打在了小顺的头上,叫小顺滚一边去。“乌鸦嘴,没看你奶奶哭。”
他骂着。
头上无缘无故地就挨了一巴掌,小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什么。小
顺红着脸瞄瞄众人,发现一圈人都在那里严肃地看着他。
二先生手里拿着毡帽子,威严地说:“小顺,以后可不能说你爷爷不在了,你
爷爷还好好地在台湾活着呢,今天刚从美国来了信。你奶奶是看见你爷爷写来的信,
才哭的。”
又是台湾又是美国的,把小顺都弄糊涂了。
小顺说:“台湾,那不是蒋介石待的地方吗? 我爷爷怎么会跑到蒋介石那里去
了? 肯定是什么人在胡编乱造! 门口那个光荣牌不是说我爷爷是打鬼子的烈士吗,
年年过年,村里都敲锣打鼓地来给贴对联,还能假了? ”
袁大头抹了一把泪,把手里的信往小顺的手里一塞,说:“上一边放屁去。你
睁大眼睛看看你爷爷从台湾写来的信。”
“也可能是寄岔了。”小顺执拗地说,“信不是从美国来的吗? 我们在地理课
上学过,地球是一个圆的球体,美国在地球的西面,中国在地球的东面,中间那么
远的路,还隔着一个太平洋,尚连民的爷爷又不认识英语,你们想想,有没有弄错
的可能? 我爷爷要是没死,真在台湾,都去了几十年了,他怎么到现在才写信来。”
袁大头白了一眼小顺,怒气冲冲地说道:“你知道个屁,快家去给你奶奶倒碗
水去。”
二先生看着袁大头说:“快扶了你娘家去吧。
这是好事,快回去想想,抓紧给你爹回封信去,他在台湾这些年,日子也不见
得好过。咱们这边以为他没了,心里还能把他忘了,他在那里,想回又回不来,心
里还不天天叫灯头子火燎着一样,想家,想咱锦官城。唉,都是世道赶的。那样的
乱世里,打完仗,人不回来,就等于没了,出什么蹊跷事都不足为奇。”
小顺的爷爷在第一封来信里,并没说尚一梁已经死了,只说当年和他一起从围
子里跟着八路队伍走的尚一梁,也和他一起去了台湾。
几年后,小顺的爷爷从台湾回到锦官城来探亲,尚家人才知道,尚一梁到了台
湾没几年,就在那里病死了。小顺的爷爷一直不敢在信里说他死了,就故意说和他
失去了联系。
鬼子来到锦官城后,尚一梁仍然天天去赌博。
他爹尚大贵给他养的女儿柳叶死了,他爹尚大贵也坐在他家那三亩豆子地头上
死了,但他爹为了贪图几亩好地钱,给他娶回来的那个痨病女人,却还半死不活地
活着。尚大贵死后,尚一梁索性更放开了手脚,不到一年的工夫,就把家里的地赌
掉了一半。他娘边榆叶觉得这个儿是彻底地没指望了,再让他这样赌下去,他爹置
办的几十亩地,早晚会被他赌个精光,就把剩余的地都给了二梁和三梁。不给地,
尚一梁照样从天明去赌到天黑,他拉着母亲穿在他耳朵上的那根麻线绳,眼睛盯着
母亲,声音平静地说:“什么时候这根麻绳上长了草,我就什么时候不赌了,你慢
慢熬着吧。”
尚一梁是在去赌博的路上,被两个日本兵抓去的。他拉着耳朵上那根麻线,声
音平静地给母亲边榆叶下完最后的檄文,然后转过身,故作轻松地出了家门,往赌
场走去。不用看,他就知道母亲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背在怎么打哆嗦。走在路上,
尚一梁看着路边的树,看着树上飘落下来的叶子,再摸摸耳朵上的麻线,想想母亲
的狠毒,一时悲愤交加,觉得自己竟然活得不如一棵树,树还能在春天里自由地发
芽冒叶,在风里随便地摇晃呢。
想到这里,他眼里的泪就潸然而下了。十几年来,他横竖也没弄明白,在父母
的眼里,儿子一辈子的生活,怎么就没有几亩地重要呢? 所以每次往赌桌前一坐,
他都会咬牙切齿地想,你们不是觉得地是命根子吗,那我就去挖断你们的命根子。
因为赌博,他母亲已经恶狠狠地在他的耳朵上反复穿了三次麻线了。
慢慢腾腾地走到半路上,尚一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想象着他母亲站在门前,
被他气得打哆嗦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从心底里冒出了一股子壮士一去
不复还的悲壮感。正悲壮着,他就看到了两个鬼子兵,平端着刺刀,赶着一群人朝
他走过来。尚一梁不知道他们干什么,斜着身子朝路边靠了靠,想让他们过去。一
群人走过他身边后,一个鬼子兵站了下来,用刺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人群,然后
朝人群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让他也跟着走。尚一梁看看日本人手里的刺刀,刺刀刃
在太阳底下放着锃亮的光,亮光刺激得他眼睛难受。他没反抗,就走进了人群里,
问走在后边的袁青山:“这是干什么去? ”
袁青山说:“日本人要修围子,挖壕沟。”
修了三个月的围子,挖了两个月的壕沟,袁青山和尚一梁都被鬼子留在了围子
里,给鬼子挑水,劈柴,做饭。两年后,八路军要攻打围子,找到袁青山和尚一梁,
想让他们在里面给八路军当探子弄情报。袁青山有点害怕,他看见过日本人杀人,
一刺刀劈下去,枪子都不费一个。尚一梁摸摸耳朵上的麻线,想到他母亲的狠毒,
他把水罐子往青石铺的井台上一蹴,说:“当就当,谁怕个狗日的,大不了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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