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呢(1)
夜晚,南康花园大排档满眼是花花绿绿的食客。郭画画和秦放带着蛮蛮也夹杂
在中间。
周围嚷闹的气氛和他们的话题不太和谐。郭画画拨拉着面前的菜吃着。
两个人想说点别的什么,但是话题难以为继。郭画画和秦放都有些尴尬,各怀
各的心事似的。
韩国偶像剧非要来跟你讨论点很严肃的话题,比如,爱情是什么,工作是什么,
亲情关系是什么,等等。而日本偶像剧就不一样,轻松愉快中讲一点生活小哲理就
够了,不会来非要你思考或者讨论更大的话题。也就是说,韩国偶像剧是非要来说
明什么,再苦再累也要说清楚;日本偶像剧却不一样,轻松愉快就可以。郭画画守
着DVD 看的时候,愁苦地得出,自己属于韩国偶像剧型的,而秦放属于日本偶像剧
型的。这是两种不同版本和体系。
当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很大程度不是爱这个人,爱上了爱上这个人的感觉和这
个人爱上我的感觉。说到底,是“好”这种感觉,女人依赖这种感觉。很多时候,
女人就靠这种感觉存活,女人觉得自己生活在爱的氛围中。有时候,对方已经不爱
这种感觉的时候,预备退步抽身的时候,忍不住还要自欺欺人,不断地回味过去的
种种,于是,这个人虽去犹在仍然占据我们的心。我们曾经爱过。我们为此还不愿
意接受正在爱自己的人,我们想:是呀,心已经留在了从前。
郭画画深刻反省自己。郭画画认为是因为对童译的感情太深,影响了对秦放的
态度。当他爱她的时候,她不爱他;当她接受他,开始爱他的时候,他却不把她放
在心上了。郭画画伤心地想。
周围喝酒划拳的声音差点淹没了郭画画包里的手提电话声响。秦放耳朵灵,听
到了。他提醒她,你的电话响了。郭画画把手提从包里摸出来一看,是童译。郭画
画拿起听筒,童译很不开心,那边节目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是那么不如人意,
而且管理很混乱。郭画画认真地听,然后不断地安慰他。
秦放忽然不高兴地说:“把电话挂了,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童译仍然在电话里说:“去北京吧。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没过多久,童译就真的去了北京。他到了北京安顿好后,就给郭画画去了电话,
告诉她新的电话和地址。
去北京还是留在重庆,郭画画每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郭画画变得酷爱思考。
从前是多么年轻啊,年轻得不需要思考问题。从不去管理想和现实是什么东西。
可是现在比谁都更明白: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波伏娃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即使有点名气也更多是因为她与20世纪第一流的文
学大师萨特若即若离了一辈子。人们对波伏娃与萨特保持既非夫妻又非情人关系的
兴趣超过了她本人的任何成就。波伏娃忍受萨特有无数女友的事实,为萨特抛弃与
美国作家纳尔逊·阿尔格雷的爱情。20世纪女权先锋的波伏娃在生活中甘居男人的
从属地位。
秦放也变得酷爱思考。他偶尔会和郭画画谈到人生的问题。人生是什么,不就
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吗?
晚饭后,郭画画和秦放去老孟那里玩。回来的时候,郭画画和秦放散步回家。
刚下了点小雨,马路上的水亮闪闪的,到处都是汽车尾灯和路灯的反光和倒影,风
一吹,摇摇晃晃。
蛮蛮在秦放的怀里挣扎着也要下地散步。郭画画不同意,怕地上的水弄脏了它
的毛。而秦放总是慈父角色,他说没有关系,弄脏了大不了回去再洗。蛮蛮欢快地
跳到地上,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前面去。
秦放一晚上都在不停地说话,他如果不从经贸部辞职的话,现在他在北京也是
一个很有基础的白领了,说不定还混个相当不错的一官半职。也许没有这么多的经
历,但是会生活得很泰然而稳定。然后,他就开始检讨和反省他三十多年来走过的
人生。
秦放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前面一个丰姿绰约的女人在他们前面摇曳着,至少
从背影看是这样的。蛮蛮摇动狗尾巴紧跟着她做位移运动。伶俐的蛮蛮突然脱离那
个女人,站在原地不动了。五秒钟以后,蛮蛮昂起头,把撅着的屁股得意地抖动两
下,然后欢愉地加快步伐跟上刚才那个女人。郭画画想,如果要是蛮蛮会说人话,
此刻它一定会从胸腔里释放出两个词儿:爽!舒坦!
可是,秦放只顾说着自己的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很认真地
说:“我越来越不顺,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郭画画尖叫一声:“你踩着狗屎了!”郭画画本来想拉住秦放,说时迟那时快,
他的大脚板儿已经实实在在盖上去了。
秦放没有去看他的脚,却一把拉住郭画画的手,激动地说:“你总结得太对了。”
郭画画从包里取出纸递给他,“我也踩着狗屎了。你踩着狗屎,就相当于我踩
着狗屎。”
郭画画没有事情的时候,喜欢在家里发呆。有时候发呆,是让脑筋处在休息和
活动之间的一种方式。郭画画觉得发呆是一种适合自己的方式。
末离的电话打断了郭画画的发呆:“我感觉秦放不在吧。他前几次接电话的时
候,说话的声调都很严肃。好像一个爸爸本能地反感其他小孩来找他的女儿。”
“他不在。他找古总去了。他们会在一起吃饭。他老爱对我说,你这么年轻应
该多学习一些东西,外语啦,还有你可以写东西。‘爸爸’把我管得严。他每天不
停地在我耳朵边唠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问题少女’一样。所以有时候我的脾气
特别大。”
“他真的是一个很严格的‘爸爸’。”那边一声叹息。
郭画画笑了:“是呀,我现在仿佛是在‘爸爸’管制下的一个‘问题少女’。”
“反抗他,重回叛逆少年的时代。我就是那个总来干扰你写家庭作业学习琴棋
书画的坏小孩。”
轮到郭画画叹息了:“不容易啊。这个‘爸爸’比当年真爸爸的统治范围要宽
广得多。”
“离家出走。我在辣椒BAR 里等你。”
郭画画像是在等末离约自己似的,忙不迭地回答:“好的,好的。我换了衣服
马上就来。”
末离笑了:“我不如去买包烟等你,应该学习抽烟啊,带着满身的烟味儿和酒
味儿回家和‘爸爸’说话。”
两个“问题少女”很快在辣椒BAR 里会合,此次谈话的主题主要是围绕郭画画
和“爸爸”进行的。郭画画和末离要了一壶菊花茶。她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小姐款
款加水,一壶菊花茶很快被她们喝得寡淡。她们又要了一壶碧螺春。
菲律宾歌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唱英文歌,一曲又一曲。忧伤而深情的歌声缭绕
着美轮美仑的灯光,倾泻在郭画画和末离身上。两个人都没有笑容了。
“第一个,我太柔顺了。你知道吗,在学校的时候,童译说食堂的鸡蛋煮得太
老了,我就在我们租的那间小屋里用酒精灯给他煮。甚至连开水都是我一个人提着
水瓶到开水房打回来,有时候还拎着水瓶送到男生楼下等他。我承包了所有的家务
活儿。”郭画画继续说,“我几乎没有给自己买什么衣服。虽然他每个月会把工资
交给我,但是他每个月从我这里拿走的还不止这些。他还一点都不知道。”
末离说:“童译的概念还不在这些上。”
“是的。童译是这样的。”郭画画叹了口气,“现在,秦放更棘手。他是徐星
的小说题目:你不可改变我。”
末离问郭画画:“你到底预备怎么办?”
郭画画叹了一口气:“我还能怎么办,主动权不在我这里啊。从前他还爱说这
些,现在根本都不提了。我只好求助于老孟。可是,这种事别人怎么帮得了呢。”
是的。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
末离想了很久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婚姻就是两个字,愿意。愿意婚姻给你
带来的一切。秦放就是不愿意。
末离从未将这样的感悟告诉郭画画。可郭画画却仿佛做了末离肚子里的蛔虫,
听到了末离的感悟。郭画画妥协了,不再把生活的重心放到每天的晚上,去讨论往
日喜欢的话题。郭画画觉得吃过晚饭的两小时后做做瑜珈还不错。秦放似乎也不再
像往日般坚持。网上下棋已经对他不再有诱惑力。秦放会选择阅读。累了的时候,
他会躺在郭画画旁边,他已经不再把郭画画说的那句“这是童译的床”耿耿于怀。
郭画画会趴过去,他一伸手把郭画画搂在怀里。小狗蛮蛮在这个时候,也不像往日
那样跳来跳去在中间打岔,它安静地走回狗房子里。屋子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和谐。
这是郭画画期盼过的景象,可是当它真正发生以后,郭画画在静谧中又想起了八卦
杂志上说的:当一屋子的人不说话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天使从他
们的头顶上飞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