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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阳走后，我一个人拿着玫瑰又去墓地看史磊。我笑着对她说，史磊，我和梦
阳的孩子没有了，我也很伤心。可是我知道，梦阳比我还要伤心。她说如果有一天，
我能平静地面对过去，把你放在心底，那就可以去北京找她。史磊，其实我现在就
已经能够面对过去，可是我还是不能去北京找她。我的耳朵随着你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想陪在她的身边。她应该找一个健康的男朋友。而我就留下来陪你吧。我把玫
瑰放在史磊的墓地前，就转身向不远的一幢白色房子走去。刚才我经过那里时，看
见他们正在招守墓人员。我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我，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工作。
只不过这个工作一般人不愿意做而已。

    他们不愿意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他们在晚上会感到害怕，会错以为自己听到了
一些恐怖的声音，而我则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因为我是一个聋子。我把自己适合这
个工作的理由讲了，他们觉得很有道理，就把我留了下来。

    我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用扫帚清扫墓地。因为墓地位于郊区，所以晚上需
要住在这里。第一天晚上，我躺在洁白陌生的床上，心里没有一点恐怖的感觉。我
想这和我聋了有很大的关系。人们总是很容易受到感觉的影响，比如听觉或视觉。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农村，那种玉米叶子沙沙响的声音构成了我童年阴影
中很大的一部分。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我和两个好朋友徐燕秋、李敬伟去另一
个村子找一个叫张红的女孩聊天。我们从那个村子回来时天已黑。那是两个离得不
太远的村子，连接两个村子之间唯一的一条乡村小路的两旁种的全是玉米。我们三
个男孩在黑暗中手拉手大声唱歌往回走。突然吹过一阵急风，模糊一片的玉米叶子
响的声音急促起来，就像是有东西从漆黑的玉米地深处向我们冲过来。我们很害怕，
就松开手拼命跑起来。后来我们都跑不动了，都累得趴在地上。徐燕秋趴的地方离
我不远，他趴在地上哭泣。他的哭声让黑暗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恐怖，我向他一点一
点爬过去，爬到他身上，我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让他感到踏实，他哭的声音变得小了
起来。我招呼趴在离我们两个人稍微远一点的李敬伟，他也爬过来压在我身上，我
也感到踏实不少。过了一会儿，李敬伟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你能不能起来让我趴
在你的下面一会儿? 上面太恐怖了。在这个初睡在墓地边的夜晚，我想起小时候的
恐怖经历，竟然笑了，并且因此很快就甜蜜地睡着了。

    从此我就开始了我清闲的工作。每天早上起来，我会采几朵野花摆在史磊的墓
前。然后我就回屋换上蓝色的工作服扫地。扫累了，我就回屋歇一会儿。下午阳光
正好时，我会拿着一本笑话集来到史磊的墓前，给她讲笑话。史磊以前很爱听笑话，
尤其是大二那一年，那年在大学中盛行互相讲黄色笑话。无论男女，见面就会要求
对方给自己讲一个黄色笑话，讲不出来的人就会觉得很没面子。当时史磊把我叫到
她的面前，说，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每天给我讲一个黄色笑话，讲到我不愿意听为
止。如果你讲不出来，那你就别吃饭了。我说，没问题。当时我知道很多黄色笑话，
每天给史磊讲一个。史磊听了，就笑得不行。后来她觉得不过瘾，就让我每天给她
讲两个，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如此过了一个月，我感到没什么可讲的了。我面临
着不能吃饭的惩罚。

    后来我就托朋友在台湾给我买了一本黄色笑话集，里面有一千多个笑话。现在
我又把那本书找了出来，我想史磊在天堂里应该过得很快乐，但有可能天使们不擅
长讲黄色笑话。而她有可能又想听了，那就我给她讲吧。我每天都会在阳光灿烂时，
站在史磊的墓前声情并茂地给她讲一个黄色笑话。有时正赶上有人给史磊旁边的墓
地献花，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是一副肃静的表情，我不管他们，旁若无人地
给史磊讲黄色笑话，他们就会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我讲完之后，如果他们还在用
那种目光看我，我就会笑着对他们说，我女朋友生前就爱听黄色笑话，让大家见笑
了啊。他们的脸上就会露出尴尬的笑容。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墓地为自己上天堂的亲人献花。而我每天除了给史磊讲黄色
笑话，也会坐在她的墓前安静地抽烟，和她谈谈我即将要写的新小说。上大学时，
我就很喜欢写小说。可是那时史磊最讨厌的就是我写小说。因为我只要一写上小说，
就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洗脸，忘记上课，甚至忘记史磊。史磊给我打电话。

    问我在干吗。我当时竟然问她，你是谁? 她很生气，就不让我吃饭。可是我根
本就不饿，我一直写下去。最后她只好求我写完这篇别写了。她说她吃小说的醋。
而我只能偷偷地写，不告诉她。她一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我又在写小说了，
她就会对我施加暴力。我转身就跑，跑回寝室又写上小说了。所以那时候，史磊几
乎谈小说色变。她对我的小说从来不感兴趣。她也不喜欢看书。可是有一次她说她
要了解我，就让我借给她几本书看，我就借给她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和一本
王朔自选集。她看了之后，就把书还给了我。她说她唯一不了解的就是那个写小说
的我。而我终于有机会心平气和地和她谈谈我的小说，而不用担心自己受到她暴力
的威胁。我对史磊说，其实我一直想让你了解那个写小说的我……

    我的新小说就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地方开始了。我每天都会写上一段，但是我再
也不会那么忘我了。我总是写完一段之后，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跑出门，跑
到史磊的墓前，笑着对她说，史磊，我刚才写了一段很酷的情节，我很激动，我必
须来告诉你一声，这个情节你听了肯定也会为我拍案叫绝……每次我和史磊说什么，
她都不会回应我。也许回应了，不过我听不见。总之我只要和她说了，就会感到很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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