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左妈妈约她在一家情调很好的咖啡馆见面,裴光光早到了,坐在那等。
她不喜欢喝咖啡,总觉得那感觉太酸涩不适合她。这会咖啡馆里弥漫着淡淡的
咖啡香,一点一点扰着她的思绪,她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住包袋。
不知道左妈妈要和她谈什么?
上次耳光的余悸还在,裴光光摸摸脸,心里很忐忑。左苏陈说他妈已经妥协,
那左妈妈不会再阻碍他们俩了吧?可能这次约她出来是想听她道歉并保证她以后再
也不打左苏陈?
应该是这样。裴光光暗暗决定等下一定要在左妈妈面前好好表现。
左妈妈准点到达。左妈妈保养得很好,皮肤看上去仍很平滑,穿着得体考究,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女人。裴光光连忙站起身,升起笑容,“妈你来了。”
左妈妈很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努嘴,不温不淡,“你坐。”
“诶。”裴光光坐下,像小学生上课那样规规矩矩把手放在桌上,动也不敢动,
嘴角始终抿好笑,认真地看着左妈妈。
左妈妈本来有一肚子火和憋闷,看到裴光光乖巧的样子又不便发泄了,叹口气,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裴光光点头,认错,“我知道,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左妈妈盯着她,眼睛里丝毫笑意都无,“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好媳妇好妻子,时
下年轻女孩很少能有会下厨房的,而你会,我们左家能足够养你你还是自己出去工
作,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这样,说实话,我很失望。”
“对不起。”裴光光眼神黯淡了些,低头盯着指尖。
“你告诉我苏陈他到底哪里对不起才让你想打他?”
指尖拧得发白了,裴光光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打他?”
裴光光一时找不到理由,只能沉默。
服务员送上两杯咖啡,左妈妈微笑道谢,转过头又严厉起来,“苏陈他从小体
贴我和他爸,现在居然为了你顶撞我们,和我们杠着干,因为你绝食……”
左妈妈越说越愤慨。在她看来她儿子几乎完美没有缺点,现在却为了一个会打
他的坏女人做出强硬决绝的事,除了认定这是裴光光的错之外,更有一种辛辛苦苦
养大儿子被其他女人抢走的失落感。
裴光光嘴里有些苦涩,除了道歉也没有其他话能辩解,“妈对不起。”
左妈妈看着她,“我现在还让你叫我妈是因为顾及到苏陈,他喜欢你,维护你,
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你。”
裴光光松了口气,“谢谢妈,我以后会改的。”
看到儿媳妇今天表现很诚恳,左妈妈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脸还疼吗?那天妈
是比较冲动,不过你一定能理解我为什么那样生气。”
裴光光一个劲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妈你没错,是我不好。”
“嗯。”左妈妈今天想看到的就是裴光光认错的态度,火气渐渐褪去,“本来
我想让你们回家里住,我能时刻看着你们不让你们出事,可苏陈他不让,说喜欢你
们两个人单独的生活。”
裴光光再次保证,“妈你放心,我们一定多回去看你们,我向您保证我一定改
过。”
左妈妈疑惑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苏陈他还要维护你,他就不生气你打他吗?”
左苏陈他当然也生气,可还是包容她了,也许是舍不得她?裴光光想不出确切
理由,只能回答:“他很好,很好……”
这个回答左妈妈听后倒是很喜欢,点头搅弄着手里的咖啡。寂静中裴光光鼻尖
全是咖啡那又香又涩的味道,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样。
婆媳俩谁都不出声,过了很久左妈妈开口,“光光,你知错吗?”
裴光光赶忙承认,“我知道。”
“那你会对苏陈好吗?会改过吗?”
“一定会。”裴光光拼命点头。她今天点了无数次头。
左妈妈笑了,低头喝咖啡。婆婆这一笑对裴光光来说是破冰之笑,连带着她心
情也渐渐明朗,像春天慵懒的风一样安宁熨帖起来。
冷不丁看到左妈妈抬头,“光光你辞职吧!”
裴光光愣住,以为听错了,清亮的眼睛里全是迷惑,“什么?”
左妈妈单刀直入,“你们不愿意住家里,我不放心。”
春风又转折成凛冽寒风,裴光光还在笑,只是笑意带了迷茫,“我工作和这个
有什么关系?”
左妈妈缓缓道:“你有时间工作,却没有时间学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
裴光光混沌了,仍旧一头雾水,“妈你指什么?”
左妈妈淡淡笑,终于说出心里的打算,“我替你准备了一个培训,简单来说就
是参加会所课程。课程为你专门定制,只负责你一人,教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好媳
妇。”既然儿子喜欢,那她没有办法,唯有做一些其他的事来保护儿子。
裴光光的笑意慢慢僵了,“培训?”
“对,包括护肤、礼仪、持家、亲子关系、社交,当然最重要的是怎么对待老
公怎样做一个好妻子。你不用全部做到,短时间内你也不可能做到,这点我不会强
你所难。就是让你去学,慢慢学。”
简而言之,名媛培训,或者说富家太太培训,教她做一个标准的体贴老公的上
流社会富太太。
巨石落进湖里,心里像有什么要溢出,却说不清楚是什么,裴光光喃喃笑,
“培训……”
可能她真的太差了?
左妈妈盯着她,“你不是说知错想改吗?苏陈为了你都能绝食,你就不能为他
做一点改变?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他交给你?”
裴光光整个人乱了,笑容也显得很虚渺。她确实不够温柔不够贤惠,不是天下
婆婆眼中的好媳妇,所以她是不是应该辞职去培训?然后做个全职的有钱人家的好
太太?
她该吗?
左妈妈见她迟疑,继续开导她,“我看得出你也想和苏陈在一起,不然今天不
会在这。我不会阻挠妨碍你们在一起,但是你也要拿出点诚意来才行。让你学做一
个好妻子真的有那么难吗?还是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是我对你要求太多我无理
取闹?”
放在桌下的十根指头都纠结在一起,裴光光苦笑,“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左妈妈点头,“不需要你马上答应,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
话虽如此,头脑简单如裴光光也明白如果她不答应,这个婆婆怕是就会把她当
做眼中钉了。有左苏陈挡着左妈妈也许拆不散他们,但是婆媳关系进入冰谷绝对是
婚姻生活中的一道坎。
那种无力感又席卷了裴光光全身,来的时候虽忐忑但以为并无大碍,只是万万
没想到左妈妈会有此建议。
左妈妈又提议,“要不现在我们过去看看?你晚点再给我答复。”
裴光光无奈答应,也没得选择,“好。”
地点在一处左妈妈常去的地方,市里顶级的综合性会所。裴光光第一次去这样
的场所,没有兴奋没有新奇感,有的是一份落寞,那豪华堂皇的大厅深深地灼着她
的眼。她和这样的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左妈妈是老客户,前台早看到了,热情招呼,“左太太好,AMY 在贵宾室等您,
我带您过去。”
“谢谢。”左妈妈礼仪式微笑,示意裴光光跟上。
AMY 是左妈妈为她请的课程老师,三十岁出头。通常这种课程的老师都是些小
有名气的女性,课程包效果,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几十万,内容包罗万象。
进去的时候AMY 已经在里面等她们。得体的举止妆容,优雅的身姿,国际名牌
打造的行头,AMY 走哪都光彩照人,相形之下裴光光就像一只土包子。
“左太太你好。”AMY 笑着打招呼,温柔有礼,语气幽默,“这位就是你口中
的小左太太吧?”
左妈妈笑意款款,“是她,以后就多劳你费心全交给你了。”
“左太太客气,放心吧。”AMY 含笑允诺,一双玲珑的眼上上下下打量裴光光。
裴光光觉得自己像货物,从一个人手里辗转到另一个人手里。那种感觉冷冷的,
没有任何依靠,真的很冷。她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左苏陈的差距,他们似乎不是
一个世界的人。左苏陈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也没有让她去介入他那种生活种类,
应该说以前是他迁就她进入了她的生活种类。
这个时候她好想他。
左妈妈和AMY 聊天说笑,裴光光转眼瞥见桌上的行程册,上面有很多内容,除
左妈妈提及之外还有什么红酒文化、高端社交、时尚着装等等,而其中一项“夫妻
相处”用红笔圈出。
左妈妈打心眼里不信任她。
出了会所,裴光光木木走在左妈妈身边,左妈妈转过头,“光光,这不是难事,
妈也是为你们好。苏陈他能为你绝食,你也该为他做些什么。”
裴光光不语,从踏进会所她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她真的有那么差吗?有那
么差吗?每个人都鄙视她,似乎别人都觉得她有问题?
见她沉默左妈妈优雅笑笑,“什么时候过来上课?”
左妈妈的口吻俨然当她答应了,裴光光苦笑,“我……”
她想拒绝,那样的生活她不要,她不要别人来安排她的未来,她还是喜欢自由
自在的生活,可是当她触及到左妈妈殷切的眼神时却说不出口了。她殴打左苏陈的
事件暴/ 露,左妈妈这个婆婆已经对她产生很大偏见,甚至把左苏陈的绝食归罪于
她,觉得她配不上左苏陈。虽然在左苏陈的调解下他们的婚姻暂时得以保住,可她
如果拒绝左妈妈的话怕是会让左妈妈更加恼火。
“光光?”左妈妈碰碰她。
裴光光回过神,抚住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得有些凄凉,“好。”
左妈妈重重松了口气,笑得又像以前一样慈祥和蔼,“这就好,你挑个时间,
AMY 随时都行,你要妈陪你一块去也可以,妈有空。”
“这个不用。”裴光光低头,抿唇,思考了一会又抬头,“我不想辞职,时间
改成每天中午可以吗,我有两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如果连工作的权利都被剥夺,
她怕是会疯掉。
左妈妈想了会,儿媳妇都妥协了自己也别逼得太紧,也就由着去了,“细节你
决定。”又拉住裴光光的手拍了两下,“暂时先别告诉苏陈,等有了成果再让他惊
喜一下,或者让他慢慢发现你的改变。”最主要的问题她已经答应儿子不为难媳妇,
自然瞒着些比较好。
裴光光无意识点头,“好。”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左苏陈正在楼下等她,“今天去哪了,电话都没一个?”
裴光光闷头往楼上走,“逛街。”
左苏陈跟上,俯身在她耳边笑言:“怎么空手回来?”
裴光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摇头,“东西太贵买不起。”
左苏陈愣了愣,拧她耳朵,“今天心情不好?”
裴光光扭过头,“没有,我先去洗澡。”
左苏陈看着她的背影眯起眼。早上还好好的,现在忽然变样,女人都这样善变?
AMY 应该是左妈妈眼里那种优秀的女人,三十五岁左右,妆容一丝不苟,说话
温和从来不会大声,走路婀娜生姿,坐在那里静静的也能吸引众人视线。
培训第一天中午,裴光光僵硬地走进那个飘着淡淡香气的房间,眼神空洞迷茫。
AMY 笑得柔和,“光光你不要紧张,放松,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就行。”
AMY 不是母老虎,相反很漂亮很有亲和力,可裴光光看到她就有些发憷,毕竟
这个人要带着她颠覆她的过往。
“你的情况左太太大致告诉了我,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想改变,时刻注意
保持,一定可以改头换面,相信我,我和你一起努力,这不是难事。”
AMY 在最大限度地减缓她的紧张感,裴光光勉强露出笑,“我婆婆都告诉你些
什么?”
AMY 挽好发,微笑,“也没什么。左太太是我们这的常客,前天她到我这儿定
课程,说她儿媳妇性格还跟小孩子一样没长大,让我想办法指导指导你。其实也说
不上指导,就是像姐姐一样多和你交流谈心。你的课程和一般的课程是不太一样的,
你放心,不要有压力。”
AMY 说话滴水不漏,不过裴光光信。左家是有头有脸的富豪,左妈妈又怎么会
透露出她打左苏陈的实情呢?说她像小孩真是给足她面子,当然更是给左家面子。
裴光光扯开唇,“这个课程要多长时间?”
“左太太说看进度,进度快一个月也行,进度慢说不准得半年或更长。”
换句话说看成效,她什么时候让左妈妈满意什么时候能停止,裴光光自嘲地笑
了笑。她同意来参加培训究竟是对还是错?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两天她的自信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这个培训在她看来带了些侮辱性质,虽
然这是当下很多年轻女性梦寐以求的名媛富太太培训课程。
如果换个场合,由她来教一群年轻女孩防身之术,那她笑得该有多畅快淋漓。
名媛富太太培训是一种高端时尚,但好像不适合她。
AMY 又笑,“看你坐在这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像假小子,明明是个漂亮女人嘛。”
裴光光长相确实具有欺骗性,加上这会心情低落整个人都蔫了,看上去更有些柔弱,
也难怪AMY 有此感觉。
左妈妈必定不会说她会武会揍人,但又必须让AMY 知道她的特性,想来就是说
她没长大酷似假小子。裴光光木讷地笑笑,“我是假小子……”
见她呆愣,AMY 拉她起来,拍手,“好了现在我们正式开始。每天中午两个小
时的时间呢相对来说并不充裕,其他人都是半天半天着来或者干脆全封闭式培训,
所以你其他时间也要时刻注意。我AMY 在左太太眼里算是金字招牌,一定得给她一
个满意的交代。”
裴光光点头,“好。”她来之前左妈妈就打过电话询问了,看来左妈妈很上心。
AMY 双手环胸,“你走几步给我看看。”
裴光光依言在大房间里走了几步,极为缓慢,AMY 眼神果然锐利,“我刚才在
窗口看到你走过来的样子,你平时走路肯定比这快多了吧?”
“是。”肖意凡说过她走路很拽很有气势。
“那先从最小处走路姿势开始,走路不能走太快,双手摆动幅度不能过大,否
则给人不稳重不优雅的感觉。你的背很挺,这点非常好,非常显精神,很多其他来
上课的人这点都有问题,一旦含胸驼背那就糟糕了。
有褒有贬,AMY 是个好老师。裴光光握握掌心,照着AMY 的指示去做。
走路时动作轻一点,幅度小一点,慢一点,优雅一点,可稍稍有些小扭,要把
握尺度。裴光光学东西很快,这对她来说其实不是难事,只要有心注意着一定能做
到。
AMY 看看她的鞋,“如果你怕自己忘记的话可以尝试穿高一点的鞋,有了高度
你自然而然会走得慢些,而且一走起路来鞋跟就能提醒你必须注意,等到养成习惯
有了定向思维那穿什么鞋都一样。”
裴光光极少穿高跟,平时至多中跟,笑了笑她应着:“好。”
一个走路轻柔蹬着九公分高跟鞋或者恨天高并轻轻扭动的女人是她裴光光么?
那是不是别人眼中优秀女人该有的样子?她不知道。她的妥协只是为了不让左妈妈
对她怨怒进而阻碍她与左苏陈,至于结果她还没考虑到。
中午两个小时的时间对培训来说很短,但每次对裴光光来说很长,时间都是一
寸寸爬过皮肤的。
几天下来左苏陈也感觉到了她的反常,接她下班时问她,“怎么了,这几天在
想什么?”她的心思一向不难猜,可这几天他着实摸不清她心不在焉地在想什么,
连晚上她也翻来覆去不睡觉,甚至在做最爱做的事情时都能恍惚。
裴光光看着前面,“没什么。”
左苏陈边开车边看她,“工作上有问题?”
裴光光摇头,努了努嘴唇想问问他的意见,最终又沉默。不知道左苏陈是喜欢
她这个样子还是喜欢她做些改变?她不想去上课了,可如果告诉他后他支持她去上
培训课,那她怎么办?如果他不支持她去上培训课然后去找他妈交涉,左妈妈又会
怎么看她?大概觉得她告密或者背后鼓动什么吧。
左苏陈一开始曾因为她打他而提出离婚,所以可能他也觉得她有问题?裴光光
僵坐在那,试探,“左苏陈,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我是个好老婆吗?”
左苏陈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起来,腾出手捏她的脸,调节沉闷气氛地调侃她,
“是不是沈静又说你对我太凶想为我打抱不平?”
本就是玩笑话,在他们之间很正常,换作平时裴光光一定极拽地反驳左苏陈,
只是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她却多心了,没有回答。
左苏陈见她傻愣,侧过头,“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怎么这个表情?”
裴光光撇嘴笑笑,“不是。”
左苏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不停看她,裴光光忽的打了个喷嚏,左苏陈随手抽
了几张纸巾递给她,裴光光顺手接过,“谢谢。”
一句“谢谢”显得十分生疏,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他们之间从来没这样客气过。
左苏陈皱眉看她,不明白她的异常所为何事。他每天接她下班,她日程正常没去过
任何特别地方,他妈也已经妥协不会再干涉他们俩,他想不出最近还有什么事能让
她如此反常。
……
走路姿势,用餐姿势,说话姿势和语速,礼貌,前半个月的内容据AMY 讲比较
轻松,就是纠正她外型上的一些不雅。可这轻松的内容都快让裴光光喘不过气来了,
每天精神都保持高度紧张,时刻想着该怎样保持。
大概是这段时间精神极度压抑,破天荒地她这次竟然痛经了。她从小就是经常
锻炼的人,大姨妈准得出奇,更从来没痛过,这是史上第一次。看来精神的紧张确
实能影响身体。
半夜她就痛醒了,发冷汗,怎么也消不去,摸黑去卫生间,出来时房里灯亮了,
左苏陈下床,裴光光冷汗发得有些眼花,僵直了背,只觉得那个影子越来越近,
“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不好意思。”
“我们之间为什么要这样客气。”借着灯光左苏陈看到她苍白的脸和额上渗出
的冷汗,心蓦地一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光光捂着肚子,“肚子痛。”
一听她说肚子痛左苏陈猜出来了,同样有些惊讶,连忙抱她上/ 床休息,“怎
么会痛?”
裴光光抓着被角蒙住脸,只露出一双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左苏陈轻声安抚她,“没事,先躺一会,我去买药。”
“不。”裴光光抓住他不让他走,她不要一个人躺床上。
“乖了,就几分钟。”
左苏陈对女人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拨认识医生的电话又拨不通,考虑来考虑
去不敢给她吃什么药,最后买了包红糖回来。
姜糖水算是最常见最安全的方法。虽然姜的味道有些涩,裴光光还是喝了一大
碗。这该是左苏陈第一次下厨房吧,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想到这里裴
光光笑起来,“原来你也会煮东西。”
“你真以为我五谷不分?”见她笑左苏陈也放心了些,搂住她躺在床上,手抚
上她的小腹。本来裴光光还在遗憾有钱人家紧要关头连个热水袋都没有,不过左苏
陈的手好像比热水袋效用好得多。
左苏陈轻轻问:“好点了吗?”
“好点了。”其实没有立竿见影的方法,觉得好些也是因为有人关心着陪着。
大半夜跑出去为她买红糖的男人是真的在乎她吧。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说话了,左苏陈亲亲她的唇,“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都不爱理我?”
裴光光窝在他怀里取暖,“没有。”
左苏陈抬起她下巴开玩笑,“那就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哪有……”她怎么会对不起他?裴光光很想掐这个男人,无奈没什么力气,
忽而又想起AMY 的话:对自己老公的小动作要保持分寸区分场合,有时候是撒娇,
有时候是委屈,有时候是假装生气。不同的动作有不同的效果,过则会让人反感,
轻则会毫无效果。笑和吃醋同样如此。
这么复杂她辨别不清,干脆什么都不做比较稳妥。
感觉到她的沉默和呆滞左苏陈又把她抱紧了些,“逗你玩的别当真,我知道你
不会。”
“这就好。”裴光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着头。
“蜜月先缓一阵子,等妈情绪平稳后我们就离开,路线我已经全部设定好,你
一定会喜欢。”
“好……”蜜月?真是个遥远的梦啊。他们要等到何时才能奔向那些属于他们
两个人的地方享受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左苏陈的手在她小腹上缓缓抚着,溢出笑,裴光光抬眼,“笑什么?”
左苏陈贴在她耳边,“我想我们是该要一个孩子了。”
裴光光也笑开。他的怀抱舒适又安心,在别人都熟睡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拥着躺
在床上聊天,那种感觉很窝心。
生个小孩,一家三口快快乐乐。她想和他过一辈子。
也许她是该听左妈妈的话好好上课做些改变了,毕竟一个孩子的妈妈不能像她
这样,该沉稳些,成熟些。不管是为了左苏陈还是为了将来的宝宝,她都该这么做
吧。
立志要为左苏陈和将来的宝宝变成熟,裴光光渐渐不再排斥课程,甚至开始有
意无意地关注AMY 的举止言行。AMY 应该就是左妈妈要的媳妇典范。
做到一次很容易,但是要每时每刻都做到会很困难,毕竟二十多年的习惯不是
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于是裴光光发现自己变得有些神经质,经常中途记起AMY 的
话,然后话说一半、动作做一半就停下来,机器人般嘎然而止,再转换成AMY 教的
那样。
这天早上裴光光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拐啊拐地坐上左苏陈的车,左苏陈稍稍被
惊到,“穿这么高的鞋能走路吗?”
“当然能。”
裴光光露出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完美专业笑容,晃花了左苏陈的眼。左苏陈眼
角颤了颤,伸手揉她的头发,“最近怎么一直怪怪的,是不是有事发生?说出来我
帮你出主意。”
裴光光捧头,“我起早弄好的发型你别搞乱了。”
“你现在每天早起就为了打理你的头发和化妆?”
“可不是。”除了周末,AMY 每天都要“检查评点”她每天的外形,这是必修
课。
左苏陈毫不掩饰怀疑之色,“你最近真的怪。”通常她睡得很沉,每天还是他
把她叫醒来着,甚至得从被窝里拖她几次,可最近她自己倒调起了闹钟。
裴光光端正坐好,“放心,我没干坏事,以后再告诉你。”等她改头换面重新
做人的时候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又或者他会慢慢发现她的优化?
左苏陈边开车边看她,“这么神秘?”
“当然,你别问了。”
“好。”左苏陈嘴上应着,却一直不停看她,像在研究什么。没有生动表情没
有明朗笑容的裴光光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怪。
一路上裴光光都努力维持同一个表情,脸都快僵了。保持优雅富太太的样子真
是个技术活。
到了公司门口裴光光打开车门刚要迈出去,又神秘兮兮回头,左苏陈温柔地笑
了,“怎么了?”
裴光光捏捏鼻子坐好,最后眼神一斜,凑过去对准左苏陈的唇“啾”得亲了一
下,然后飞快地闪出去,“今天晚上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很显然这是吻别,也是裴光光第一次主动亲他,左苏陈抚唇坐在车里诧异地看
她踩着高跟鞋艰难地往公司办公楼走去。从来只有他偷袭她,她从来没主动吻别过。
说话怪,行为怪,难道她又和她那个好友沈静在暗中搞什么幼稚的小把戏?想
到这里左苏陈直觉好笑。
前方裴光光忽然被高跟鞋扭了,差点一头栽倒,左苏陈嘴角刚抽了抽,裴光光
已经踉跄着站好向他挥手示意他离开。
那样子真是傻兮兮的,左苏陈笑着转动方向盘倒车回到大路上。
不只左苏陈看到了她的反常,肖意凡也看到了,工作时间找她谈话。
“裴光光,你最近没什么吧,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对劲?”
裴光光笑,“我很好。”
她笑容很闪耀,却硬生生让肖意凡抹了把汗。大概觉得她以前形象“不佳”,
眼前正正经经的裴光光总给他一种感觉:她在预谋什么不良计划。“你受打击了?”
裴光光抿唇,继续笑,“没有啊。”
“又和他吵架了?”
再笑,“我们很好。”
肖意凡还是不信,下猛药试探,“那你一定抽风了!”
通常说她抽风她一定会龇牙咧齿反抗,哪知道今天裴光光和他的目光厮杀了一
会,貌似极度挣扎后托下巴一笑,“肖主管你真幽默。”
肖意凡吓得差点从皮椅上滚下地,撑住身体几乎吐血,“你强。”
再一次让裴光光感觉到矛盾的是左妈妈的反应。这天AMY 中午有急事不能上课,
她晃荡着去裴家吃中饭。两周没回裴家她想念裴妈妈做的菜了。
吃饭的时候左妈妈就一直看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裴光光低
头小口小口嚼着也没注意到自己妈妈的表情。AMY 关照她必须时刻注意保持自己的
形象,尽力做到不管有人看没人看一个样。
裴妈妈自己每个菜尝了一下,小声地问:“光光,今天胃口不好?”
裴光光茫然抬头,“挺好的。”
“那就是妈妈手艺下降了?”
“哪有?”裴光光摇头,“和以前一样啊。”
裴妈妈双眼饱含泪水,“要不就是你在外面吃惯了饭店大厨的菜嫌弃妈妈做的
小菜?”
裴光光差点跳起来,“你女儿我是那样的人吗?”
裴妈妈西子捧心状,“那你为什么不吃菜?病怏怏的就夹芝麻粒大的菜,还吃
得有气没力。觉得不好吃你告诉妈,妈去给你重做,啊?”
那叫文雅不叫有气没力……裴光光连连摆手,夹菜大口大口吃起来,“好吃好
吃的,我刚刚在想公司的事,公司最近忙,不过现在我很饿。”
看到女儿胃口又好起来裴妈妈也高兴了,坐在旁边一起吃饭,继续唠叨琐事。
吃完饭裴光光摸着肚子走在路上,望天。左苏陈说她怪,肖意凡说她不对劲,
她妈受伤了……她忽然觉得总是维持AMY 所授的样子似乎也不行。就拿最简单的裴
妈妈来说,他们家的氛围一贯是快捷雷厉风行式,所以当裴妈妈看到她文质彬彬地
坐在那吃饭后就会觉得自己手艺下降能力退化,并进而情绪失落。这样是不行的。
她原本的环境就是普通人的环境,她一大半的社交关系及亲属关系都是普通工
薪阶层,以往也从来没人嫌弃过她,大家都和她相处得很好。而贵太太上流社会只
是她在左苏陈方面一个很小的关系部分。
想来想去,裴光光觉得自己应该分成两个人:面对她的朋友和家人时应和原先
一样,而面对左妈妈、AMY 及左苏陈这边的亲戚朋友时应该是AMY 式的人。她想和
左苏陈在一起,她愿意为他改变。
可面对左苏陈时她该成为哪一类?
大概左妈妈有过交代,所以AMY 的课程里夫妻关系占大头,每天或多或少都会
向她传授一些夫妻相处之道,这些相处之道和她与左苏陈的相处方式相去甚远。一
时间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不过她能想到区别对待的方法已是进步。裴光光笑着对自己竖竖大拇指。
哪知道没多久裴光光发现自己陷进了更大的怪圈:她变笨了,甚至有些精神分
裂。变笨的因由是她每看到一个人都要先估量一下如何对待他/ 她,以至于反应慢
了一拍;精神分裂是因为她要做两个人。
也许这些对于很多八面玲珑的人来说能轻易做到,但她不行。左妈妈隔一天就
来会所看她,这也给了她莫大的压力。除了对自己的否定外,裴光光开始觉得自己
是不是太笨了?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做不到?
越是急切越是做不到,越是做不到精神越是极度压抑,虽然AMY 一直在鼓励她
夸奖她一天比一天好,可是裴光光分明看到自己一天天地萎靡。
她真的想做得好一些。
这天晚上两点多裴光光醒过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一个人起床趴在阳台栏杆上。
四周很静,无星无月,天空就像个黑色穹庐,静得似乎要把她吞噬掉一样。
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
两个人要互相体谅共同维系美好的婚姻,所以她应尽力安抚住左妈妈不让左苏
陈为难。左苏陈能为了她绝食,她也愿意为他和孩子成熟些。只是为什么她总是做
得不好?可能她真的太笨了。
有人靠近,裴光光吓一跳,转身才看到是左苏陈,“吓死我了。”
阳台上有些凉,左苏陈从她身后拥住她。最近她的身体瘦了些,人也恍恍惚惚
的,这些他能感觉得出来。他去找过裴小多,找过裴妈妈,也找过她公司老板,所
有人都说她没有异状,他也着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又睡不着?最近总是这样。”
裴光光长长地出气,“我在想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能告诉我吗?”
眼前是茫茫的黑暗,裴光光也有些茫然,“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左苏陈扳过她的身体,“谁说你蠢?”
裴光光挤出一丝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挺蠢,什么都
做不好。”
她想做个好老婆、好媳妇,以后做个好妈妈,可她完全没有方向。
房里的灯亮着,身后是黑暗,就像她现在的心境;眼前的男人身处光线里,不
知道他是不是她光明的未来?
以前她一本正经的时候左苏陈都会笑她,这次没有笑,只是紧紧圈住她,“一
个人胡思乱想也不告诉我,我又不是别人。”
裴光光隐在黑暗中,沉默。
“看你这样我不放心,我们的蜜月提前,让你早点出去解解闷。”
“不用。”裴光光笑笑,“就照原计划下下个月,别换来换去多麻烦。”
左苏陈追问:“那你又不说你有什么心事,你让我怎么放心?”
裴光光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没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总有些
事要自己处理。”
左妈妈说她是假小子说她没长大,这像根刺一样戳着她。她不是小孩子了,所
以这次她想自己熬过去。
左苏陈微叹了口气,“自己想不通的时候就该告诉我,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口吻很温柔,不是以前戏弄她逗她时的样子,在夜凉如水的寂静夜里带给人
很多暖意。裴光光忽然觉得有了支撑,毕竟她的努力是有回报的,那回报就是左苏
陈,抬头弯眼笑,“你放心,我裴光光是谁?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见她又能夸海口左苏陈也笑,“真能自己解决?”
裴光光郑重点头,握拳,“你相信我。”
“好,相信你,现在可以回去睡了吧?看你这几天的黑眼圈。”
左苏陈打横抱起她回到床上,习惯性搂住她,裴光光闭上眼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她真的很困很困,每天都很困很困。
左苏陈伸手抚她的脸,指尖细腻柔滑,又抚过她的唇,抚着抚着便克制不住想
吻她,触碰到她嫣柔的唇瓣时停下动作。
他们已经有五天没有翻云覆雨……他很想,可是看到她恍惚疲惫的样子实在不
忍心再要她,只能每晚抱着她让她好好休息。
这究竟是怎么了啊?
这段时间对左苏陈而言可以说几面头疼。一方面他最爱的老婆不知为何一反常
态,他询问过很多人都没个所以然。他甚至动过请私家侦探调查她的念头,也差点
这么做了,最后还是没有。
她的性子有很烈的一面,如果让她知道他调查她,后果难测。不调查她是对她
最基本的尊重。
之前的NUM 欺骗事件就是个很好的教训。
另一个让左苏陈头疼的原因是左妈妈。
没错,他绝食后他妈妥协了,但没有放弃。左妈妈转变了战略战术,不再硬碰
硬,因为她明白自己硬不过儿子,所以左妈妈采取了怀柔战术:开始向儿子灌输媳
妇要贤惠要配得上左家的理念。
甚至,左妈妈想为他另外物色老婆……
那天左苏陈被自己妈妈单独找回家吃饭时就看出来了。左妈妈兴奋地提起她侄
子娶老婆的事,对左爸爸几个世交的女儿赞不绝口,隐隐有让他去见面之意。
左苏陈靠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妈,我早和你说过我不要其他女
人,你别再为我操心了。”
“这哪行啊苏陈。”左妈妈坐到儿子身边,紧张兮兮,“以前就是妈不管你才
让你找了这么一个女人,看你多吃亏。”
左苏陈叹气,目光异常坚定,“妈我没吃亏,我和光光在一起很快乐很好,这
样不就够了吗?你担心我也是怕我过得不好对不对?“左妈妈犹豫,“话是这么说
……”
“你希望我过得好,可你让我和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我能好吗?”
“我……”左妈妈艰涩地垂下眼睑,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认同。
见妈妈言辞软了,左苏陈转而揽住妈妈的肩,笑,“妈你想想,光光以前打我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也不和她离婚?”
左妈妈略埋怨地看儿子,“因为你傻。”
左苏陈一笑置之,“不是我傻,是因为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除了她我从来没
考虑过让其他女人当我们家里的女主人。可能妈你没和她相处过不了解她,光光其
实是个很单纯很容易相处的女孩,她打我也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就是我们在
拌嘴时候玩玩而已,真严重的话我哪会不去医院。”
左妈妈无奈地叹气,看着儿子,“但是打人总归不对。”
“那是以前的事,她现在已经不打人,妈你放心,我和她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要真有数才行。”
“一定。”
看着左苏陈坚决的样子左妈妈也只能笑,觉得自己或许真管得太宽了。还有什
么比儿子开心更重要?虽然她不喜欢那个会打人的女人,可那个女人能让她儿子挨
揍了还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加以维护,应该也有过人之处吧。
左苏陈抿了口茶,不着痕迹地试探:“妈,是谁告诉你光光打我的事?”
“是……”左妈妈开了口又缩回去,藏着掖着,“妈做人有原则,不告诉你。”
左苏陈稍稍拧了眉,见左妈妈固执也不便再问,母子俩聊了会天他就回公司了。
左苏陈一走,楼梯角落里飘过一抹香味,一个年轻妖冶的女人闪出来,急匆匆
赶到左妈妈身边,“舅妈舅妈你可不能听苏陈哥瞎说,他被那个女人迷住了。”
左妈妈又一阵头疼,按着太阳穴,“晓柔我正想找你商量是不是停了光光的课,
暂时也别让你哥去和其他女人约会了……”
孙晓柔拉住左妈妈的手打断她的话,“舅妈你听我说,苏陈哥现在是迷了心窍
只能靠你了啊。你想想,裴光光她会拳头,我还查出她高中时候有一次发狂打趴了
学校里十多个男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学好?她就是个太妹,难道你想让苏陈哥以
后几十年都和这个太妹渡过吗?”
左妈妈原本被儿子说服了,这会重新犹豫起来,更加头大。
孙晓柔探在左妈妈耳边又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
接下来的时间裴光光发现左苏陈似乎也有些不大对劲,因为他偶尔会去她公司,
每当这时同事们都会拿她起哄;或者他中午会找她出来一起吃饭,这时她会向左妈
妈报备不去上课。
他应该是担心她,或者怀疑她在搞什么鬼,不过她生活工作轨迹都无异常,一
时间左苏陈也察觉不到什么。
上课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能说没有成果,只要她想保持,样子倒是可以骗人的。
她之所以会这么努力地记努力地学努力地做,唯一的原因就是左苏陈。每份幸福都
来之不易,为其努力理所应当。
不过终究纸包不住火,她的事情暴露了。第一个知情者不是别人,正是裴小多。
那天中午她急急吃过中饭后赶去会所,不料裴小多和他公司的客户恰巧在会所
旁的酒店用餐,他看到了她。裴小多当时就觉得很奇怪,裴光光会去会所做美容真
是件稀奇的事,而且会所之类的场所在普通人眼里也有些暧昧的色彩。会所前台秉
持客户资料不得外泄的原则没透露任何消息给他,裴小多只得在大厅里等,想趁机
吓唬一下自己妹妹。
裴光光从贵宾室下来的时候AMY 送她,还在一边拍她的肩膀交代,“今天内容
比较多,你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明天开始上品酒课程。等下我还得打电话向你婆婆
汇报进度,你婆婆那我有数,你别担心。”
AMY 是八面玲珑的人,在左妈妈面前说话相当有分寸,再者她们的利益是统一
的,裴光光的进步也就是AMY 金字招牌的亮度,这一点AMY 自然清楚。裴光光笑,
“谢谢。”
AMY 好友式挥手,“我上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裴光光敲敲额头出了口气,每次离开这里时她的心情总能得到小小的释放,刚
走到门口就看到裴小多狐疑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裴小多满脑门问号,“你在这上什么课,和你婆婆
又有什么关系?”
裴光光快步走出去,“我的事你别管。”
“我哪能不管?”裴小多追上来,摸着后脑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怪不得
苏陈前几天来问我你是不是出了事,你果然背着他做坏事。”
裴光光冲他瞪眼,“我没做坏事。”
裴小多不依不饶,“那你在这干什么?”
“总之没干坏事。”裴光光低下头,表情很有些落寞,“他真去找你?”
裴小多负手,“这还能有假?他也觉得你不对劲。你告诉哥到底怎么了?”
“不想说。”裴光光停下脚步呆立在那,高跟鞋轻轻摩挲着地面。
裴小多机关枪一样扫射,“有什么不能说出来?你和苏陈他妈搞什么鬼,弄得
苏陈都一个头两个大,你再磨磨唧唧我直接去问他妈。”
“好了好了我说。”受不住自己哥哥的威逼,裴光光咧嘴投降,而憋了一段时
间的情绪也急需宣泄。她和妈妈在乡下时裴小多就经常从城里跑去看她们,兄妹俩
自小感情亲密,有些话和父母说不得,但是兄妹之间可以。
兄妹俩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坐下,裴光光从左妈妈出现那天开始讲述,刚开了个
头裴小多就怒了,腾地站起来,“她凭什么打你,我要去找她理论。”
“你坐下。”裴光光强按住他,“这事你别告诉爸妈,是我不对。”
裴小多怒火还在烧,“那她也不能打你!”
裴光光苦笑,“我理亏嘛,是我先打她儿子,一报还一报,她没错。”
“啊?”裴小多有些糊涂了。
已是深秋,稀疏的落叶翻转着,午后的风都有些萧瑟的味道。裴光光把最近发
生的事说了一遍,裴小多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到茫然,最后兄妹俩都呆呆地坐在那,
活像两只呆头鹅。
过了很久裴小多才开口,问的却不是她以后的打算,“你婆婆怎么会知道你打
人的事?”
裴光光无奈地吹着脸颊边的长发,“我也想不透,这事就我们几个和沈静、肖
意凡知道,他们两个不可能出卖我。”
“他们两个确实不会……”裴小多茫然点头,大大的双眼皮里满是疑惑,浓眉
也褶皱起来。他忽然想到他不愿意面对的一个可能性,顿时在这深秋的季节里像被
冰水浇淋一样。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是他害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动机呢?完全找不到动机。
那可能吗?他不愿意相信。
身旁的妹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朝气,在她脸上看不到恣意的青春活力,只有被
生活压榨过的颓废。裴小多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伸手抱住她,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
安慰。
裴光光靠在裴小多肩上,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事……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裴小多脸上血色全无,内心在极力挣扎。
“你说我该告诉他么?”
她婆婆不让她说,她透露出去怕是也不妥,裴小多叹了口气,同样迷乱,“我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苏陈他肯定站在你这边。”
“是吗?”裴光光露出久违不见的笑容。虽然这个问题她自己都不敢肯定,不
过听裴小多这么说她还是很开心。“那我继续上课好了,不要让他左右为难。”
事到如今裴小多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有事就找哥,哥不管什么时候都陪你。”
“不好。”裴光光摇头,开玩笑,“妈会骂我妨碍你谈恋爱。”
“说什么傻话,现在你的事最重要。”事实上他情路不顺,可对着抑郁的妹妹
无法说出口。
裴光光忽然眼睛湿湿的,又忍回去,只是笑。
……
裴光光能感觉到左苏陈总是有意无意地多抽些时间来陪她,商务应酬也较之前
少了很多,她明白他是在担心她,所以很想让他安心。但她越是想表现正常,就越
是别扭。
左苏陈会经常抱着她躺在床上聊天,试图从她口中探出什么,而她往往聊着聊
着就睡了过去。左苏陈只能对着她的睡颜叹息。
这个周末的星期六左苏陈有安排,裴光光不愿意一个人在家呆着,晃荡了好一
会后找裴小多出来散心。裴小多自上次见过妹妹后也郁闷至极,兄妹俩一拍即合,
一起压马路诉苦。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和西雅姐的形势,说你最近也不给她和
爸汇报战况。”
裴小多咂嘴,“这老妈真是,整天闲着没事干。”
“谁让我们俩不争气。”裴光光挽着裴小多的手,凑上一张苦瓜脸,“今天一
直没听你提她,你们吵架了?”
裴小多也苦着脸,“没有。”
“那周末也不约人家出去?”
“她有事吧。”
兄妹俩都有心事,那苦瓜脸不是装出来的,好像在争着比谁的脸更苦瓜一样。
两个人绕城走了一个多小时,裴小多忽然停步不前,裴光光一看旁边是市敬老
院,纳闷,“怎么了?”
“没事。”裴小多摇头。唐西雅说她今天要来敬老院看望人,可惜没叫上他。
敬老院门口停着辆银蓝色的小车,似有些许碎光闪耀,裴光光余光瞥见觉得眼
熟,轻度近视下也未在意。忽然发现裴小多僵住了,视线直直锁住一处。敬老院大
门那传来女人温柔的笑声,裴光光顺着大哥的目光眯眼看过去,顿时再也迈不出步
子。
那女人赫然是唐西雅,而她一旁的男人是兄妹俩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左苏陈。
市敬老院在城东非喧嚣处,四周僻静,唐西雅轻快的笑声弥漫在这静寂的氛围
里显得有些刺耳,裴光光和裴小多兄妹俩都像雕塑一样立在旁边,动也不动。
裴小多诧异的是唐西雅怎会和左苏陈在一起?他们竟然认识?
裴光光心里比较复杂,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唐西雅和自己的男人在一块绝非偶然。
心里有一些什么东西似乎明朗了,又更糊涂了。
唐西雅的笑容阳光下极为明灿,那是与裴小多在一起时不一样的笑容,同为女
人,迟钝如裴光光也看得出那眼神里有些异样的情感存在。
唐西雅侧头,“我表叔还记得我们,真好,以后我们经常来看他行吗?”
左苏陈微笑,那神情也是极为熟络,“好,你来看他的时候叫上我。”
得到了左苏陈的允诺,唐西雅眯眼笑盈盈,抚着被风吹起的及腰长发极为高兴。
名车,帅哥加美女,他们的画面看起来十分惹眼。
裴光光和裴小多呆滞地对视,却没人上前。左苏陈打开车门,在车身的光华里
看到映出的两个身影,犹豫了下回头,很有些意外,“光光,大哥?”
唐西雅在另一边闻声转过头,温柔笑开的眉眼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
不悦,却很快掩饰掉,堆起灿烂笑容,“光光,小多,怎么是你们?”又奇怪状,
“苏陈,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左苏陈也着实有些震惊,“小雅,你们也认识?”
这一声“小雅”当真戳到了裴光光的敏感处,心里立时泛酸了。左苏陈都从未
那么亲热地叫过她的名字。
唐西雅答道:“嗯,小多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我回来后认识的好朋友。”
强调好朋友,意在撇清暧昧关系。
左苏陈这才了然,徐徐笑开,“这世界真小。”
唐西雅又迷蒙状,“可是,苏陈你怎么会认识小多和光光?”
听他们一个小雅一个苏陈叫得极为熟悉,显然不是刚认识,裴小多一瞬间似乎
也明白过来,看着唐西雅的脸有些不敢相信,更有一丝钝钝的疼。所有不合理的事
在他此时看来都有了合理解释,对妹妹的愧疚更是无以复加,只能靠近妹妹给她安
慰。
四人中唯有左苏陈什么状况都不明白,笑着过去拥住裴光光,拍拍她呆滞的脸,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小雅就是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位朋友,
别多想。”接着又转向唐西雅,笑,“光光的大哥也是我大哥,小雅,不用我介绍
了吧?”
唐西雅恍然大悟,笑容款款走过来,感叹:“光光,真没想到苏陈的老婆竟然
是你,他还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呢。这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唐西雅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得看不出一分一毫的异状,可裴光光心里有些揣测。
如果她没记错,她和裴小多以及裴爸爸、裴妈妈曾不止一次在唐西雅跟前提到过左
苏陈的名字,唐西雅却一直毫无反应。如果只是坦坦荡荡的朋友,为何不直接说出
来而要加以隐瞒?
裴光光又想到那次她和唐西雅的交谈,唐西雅称这次回来是因为一个念念不忘
的男人,还是一个已婚男人,并信誓旦旦说那个男人不爱他妻子。
再加上:孙晓柔说左苏陈曾经的女朋友是个会弹钢琴的天仙美女,唐西雅就是
钢琴老师;左苏陈告诉过她他那个奇怪的朋友刚回来不久,唐西雅就是几个月前刚
回来的;左苏陈让她和他一起去约会,那个奇怪的朋友马上取消了约会……
这么多巧合这么多偶然,裴光光再笨都想通了:那个差点让她和左苏陈离婚的
女人就是唐西雅,也就是她大哥裴小多明恋的对象,而唐西雅一早就知道。
两个女人在骄阳下对峙着,一个笑得婉约可人,一个呆呆无表情。也许最近裴
光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左苏陈没看出她心里的风起云涌,牵她的手,“吃
饭时间,走,上车。”又转向裴小多,“大哥上车。”
唐西雅的目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不瞬便移开视线,“小多,真巧,一起
吃饭吧。”
裴小多看看唐西雅,脑子里极力挣扎着,最后叹了口气,“不用,我和光光还
有事。光光我们走。”裴家兄妹都是直来直去的人,这顿饭怕是谁都吃不下。
左苏陈感到意外,转向裴光光,裴光光想了会还是选择了裴小多。兄妹俩像来
时一样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
走了几步裴光光回头想看一下左苏陈,触及唐西雅的面容后没有再迎向他。左
苏陈和唐西雅站在一起的画面对她和裴小多来说都十分刺眼,那辆专属于她的车现
在也被另一个女人占据着。
而左苏陈宁可和其他女人一起吃饭也没有追她……
裴光光偷瞄了几眼自己哥哥,“他们……”
“别说了。”裴小多闷头打断她的话,“我都明白。”
裴小多的样子同样有些落寞,裴光光很为他难受,也为自己难受,这段时间紧
绷的情绪似乎有崩溃迹象。兄妹俩走在车来车往的大道路边上谁都不说话,一个不
知道怎么安慰大哥,一个不知道怎么安慰妹妹,只能沉默。裴小多几次鼓足勇气想
向妹妹开口,话到嘴边仍旧没说出来。
这样一锅粥的局面里每个人该何去何从?
裴光光回到家的时候左苏陈也刚好到家。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在看到那辆刚载
过其他女人的车时恍惚了。原本载人仅仅是很普通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对象
是唐西雅,她就有一种自己的地盘被侵占的感觉。
左苏陈和她一起进屋,“中午吃的什么?”
事实上她和裴小多在路边的面馆每人要了一碗面,却只动了几下筷子。“你说
今天和朋友出去有事,原来就是和她见面。”
左苏陈眼角含着笑,“又吃醋了?”
裴光光低头,口是心非,“没有。”
左苏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手一揽把她拉到自己身上,“你最近情绪不稳定,
所以我没告诉你,怕你多心。”
这样亲昵的姿势很利于谈心,裴光光看着左苏陈的脸有些出神。换做以往她应
该耍赖撒泼大声和他对峙,然后左苏陈软言软语哄她了吧,可是今天她没有。
她不记得、不知道该怎么耍赖了。AMY 说过女人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动怒,不能
随意在男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小心眼,对自己的男人也该有些善意的心机,该怒该吃
醋的时候不怒不醋也得装出来,而其他时候应该表现出小女人的容忍度,这样既让
男人觉得被重视,又觉得你通情达理大方体贴。
她虽然排斥课程,但有时不得不承认AMY 说的东西很圆滑很实际。
他和唐西雅单单只是出去,没有越轨的行为,她应该显露出大方的一面对不对?
可是裴小多怎么办?
左苏陈静静地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中午她离开时他有意没有追她,
就是想激怒她,想让她生气发泄把话都说出来。这段时间她太过反常他一筹莫展,
想趁这次她发怒的契机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解开心结。
可是她没有,她的神情仍旧那样游离在生活外。
左苏陈侧过脸叹了口气,无奈地捏捏她的脸,“别想太多,我和她只是朋友,
相识多年总不能不理她是吧?”
裴光光抬眼,“那我哥怎么办,你知道她是我大哥喜欢的人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左苏陈很坦然,“之前小雅告诉过我她回来后有个男
人对她很好,她很感激他,只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大哥。”
“她肯定说她对我哥没感觉对不对?”
左苏陈没回答,算是默认。
唐西雅真聪明,她早猜到有一天大家会在太阳底下见面无处遁形,所以连她和
裴小多的关系她都向左苏陈报备撇清过了。这样即使见面,以左苏陈和她多年的交
情想必也不会对她有所怀疑。唐西雅没接受过裴小多,更没对裴小多有过任何允诺,
但也不拒绝裴小多,她若即若离地拖延着他们的感情,到最后全身而退很容易。裴
小多呢?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单相思男人的形象罢了。
裴光光真的觉得自己大哥很可怜,鼻子酸酸的,左苏陈见她眼圈都泛红了,连
忙抱紧她,“怎么了?”
裴光光声音有些哽咽,“我哥怎么办?”
左苏陈轻轻摇了摇头,“小雅说她对你大哥有感激有感动,但是没有爱。”
裴光光很想冷笑,话语也跟着有些冷,“当然,她只喜欢其他男人。”唐西雅
说那个男人不爱他老婆,说想抢回那个男人,说没爱的才是小三……那个时候唐西
雅已经知道她是左苏陈的老婆了吧……那些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什么心态?
左苏陈听出她的话外音,安抚她,“我和西雅早就有默契只做好朋友,我们真
的没什么,这一点我能保证。至于大哥……”他顿了顿,“感情的事我们外人不便
插手,不过你要相信我,你哥就是我哥,我同样关心他希望他过得好。”
“我们不是外人。”他们是局中人。
“好好好,我们不是外人是亲人。”左苏陈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总之你相
信我,能帮大哥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如果她伤害我哥或者我呢?”
左苏陈失笑,“不会的,小雅做事有分寸,她在我们朋友圈里是出了名的心软
善良,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和谁红过脸。”
裴光光忽然觉得很悲哀,左苏陈很信任唐西雅,如果她说唐西雅意图不轨他大
概也不会相信吧,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小心眼。上次为了唐西雅她已经揍了左苏陈一
顿差点闹到离婚,这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当然不可以。
默默从左苏陈身上下来,裴光光低头往楼上走,再没说一句话,左苏陈也只能
看着她渐渐瘦削的背影叹气。
也许唐西雅会是他们中间的一道横坎。
第二天周日上午裴光光接到一个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电话----唐西雅的电话。
唐西雅约她出来聊聊,裴光光毫不犹豫答应了,她也确实想和她谈谈。时间约
在下午,不过她接完电话又打了个电话就早早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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